第十一章 哈佛奎肯布希教授课堂上演戏曲日子到了。 我们要演的那一幕是李尔王带着他 的傻子到石南地上, 那种地方就像沼泽或是家乡的田野,接着暴风雨袭来,大家奔 进一间称作“茅舍”的破屋。 茅舍内有个家伙人称疯汉汤姆·欧贝兰,他其实是个名叫艾嘉的人乔装成疯子, 原因是他被他的混蛋哥哥强暴了。 同时,国王这时已完全疯了,而艾嘉也在假装疯 子, 而傻子当然举止像个傻子。我演的是格洛斯特伯爵,他是艾嘉的父亲,跟其他 这些怪诞人物相较,他算是个正常人。 奎肯布希教授已经用一块毯子还是什么的草草充当一间茅舍, 他还弄了一种制 造风的机器配出暴风雨音效——就是一台巨型电扇, 上面用晒衣夹子把一条条纸夹 在扇叶上。 总之,饰演李尔王的艾默·哈灵顿三世出场了,他穿着一个麻布袋,头 上戴着一个滤锅。 演傻子的那个女孩不知去哪儿弄了一套傻子戏服,头上的无边帽 上系着小铃铛, 脚上是阿拉伯人穿的那种鞋头翘起来的鞋子。演汤姆·欧贝兰的家 伙找了一顶“披头” 假发和一些从垃圾堆捡来的衣服,还用泥土把脸涂污。他们对 这出戏都很认真。 我大概是这群人当中最好看的一个, 因为珍妮当真坐下来用一块床单和梳头套 替我缝了件戏服, 穿起来像块尿布,她还用一块桌巾给我做了件披肩,就像超人穿 的那种。 总之, 奎肯布希教授打开他的制风机器,要我们从剧本第十二页开始演,也就 是疯汉汤姆说出他悲惨的故事那一段。 “请布济邪魔侵凌之可怜汤姆吧!”汤姆说道。 李尔王就说:“咦?岂其女令其沦落至斯耶?汝其未能存留片瓦哉?岂皆予人矣?” 傻子就说,“唉,其已留有毡毯一张,否则吾等皆已蒙羞。” 这番屁话继续往来了一阵子, 接着傻子说:“此冰寒之夜将致吾等皆成傻子与 疯汉。” 这话,傻子倒是说对了。 大约就在这时,我该拿着火把进入茅舍,火把是奎肯布希教授向戏剧系借来的。 傻子喊道:“瞧!一束游火临门!”于是,教授点燃我的火把,我走过教室,进入茅 舍。 “此即邪魔弗利伯提吉贝特。”汤姆·欧贝兰说。 “其为何人?”国王问道。 我就说:“汝皆何人?姓什名谁?” 疯汉汤姆说他只是个“可怜汤姆, 啖水蛙、蟾蜍、蝌蚪、及水蜥为食……”等 等一堆屁话,继而,我就该突然认出国王,并且说: “咦!陛下岂无良侍矣?” 疯汉汤姆就回答:“黑暗王子乃君子——其名毛杜,亦名马胡。” 这时制风机器狂映, 而我猜想奎肯布希教授造茅舍时大概没考虑到我身高二米 二,因为我的火把头撞到了天花板。 疯汉汤姆这时应该说:“可怜汤姆寒澈骨,”但是他却说的是:“小心火把!” 我低头看剧本, 想看看这句话打哪儿来的, 可是艾默·哈灵顿三世对我说: “小心火把,你这白痴!”我回敬他:“这辈子我难得一次不是白痴——你才是!” 继而,茅舍屋顶着火,掉在疯汉汤姆的“披头”假发上,把假发也烧着了。 “关掉那鬼电扇!”有人吼叫,但是太迟了。所有东西都烧起来! 疯汉汤姆又吼又叫, 李尔王摘下他的滤锅盖在疯汉汤姆的头上灭火。教室里的 人四处蹦跳, 又咳又呛又骂,饰演傻子的女孩歇斯底里起来,尖叫连连:“我们都 会烧死!”一时之间,情况看来确实如此。 我扭头看背后, 我的被风居然着火了,于是我一把推开窗子,揽腰抱起傻子, 两人一起跳了出去。 窗子只有两楼高,而且,地上有一堆灌木丛挡住我们的坠落之 势,但,当时正是午餐时间,有几百个人在院中散步。而我们全身是火,还冒着烟。 黑呼呼的烟从敞开的教室窗口往外涌窜, 突然间,奎肯布希教授探身窗外,挥 着拳头四下张望,整个脸布满煤灰, “阿甘,你他妈的白痴——你这笨蛋!你要付出代价!”他吼道。 傻子在地上匍匐爬行, 嚎哭,拧着手,但是她没事——只是稍微有点烧焦—— 于是我索性拔腿就逃, 用尽全力跑过校园,披风仍冒着火,后头拖着一道烟。我一 直跑到家才停下,进了公寓,珍妮说:“哦,阿甘,情形如何?我打赌你一定演得好 极了!”接着她脸上出现一种奇异的表现。“你有没有闻到焦味?”她问。 “说来话长!”我说。 总之, 那件事之后,我没再去旁听“世界文学中的白痴角色”,因为,我见识 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但是,每天晚上我和珍妮都跟“裂蛋”一起演出,整个白天我 们做爱、 散步,在查尔斯河堤上野餐,日子宛如天堂。珍妮写了一首好听的歌,歌 名叫“全力踢我做爱” ,其中我有五分钟的独奏。那年春夏美好极了,我们还去纽 约灌了录音带绘费波斯坦先生, 过了几星期他打电话通知我们将灌一张专辑。不久 之后, 到处有人打电话来请我们去地方小镇演出,我们用费波斯坦先生付给我们的 钱买了一辆大巴士,车上有床铺等等,跟着就上路了。 在那段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在我生命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一天晚上,我们 在“何爹” 表演完第一场之后,“裂蛋”的鼓手摩西把我拉到一边说:“阿甘,你 是个正派好人。不过,有样东西我要你试试,我认为它会让你的琴艺更上一层楼。” 我问是什么东西。 摩西说;“呐,”他给我一根细细的香烟。我告诉他我不吸 烟, 谢谢。摩西就说:“这可不是普通香烟,阿甘。它里面有一种东西会拓展你的 境界。” 我告诉摩西我不觉得我需要拓展什么境界, 但是他的态度可以说有点儿坚持。 “起码试试看。”他说。我考虑了一下,心想一根烟应该无伤,于是我就试了。 呃,容我说一句:我的境界的确拓展了。 用遭一切事物的速度似乎都缓慢下来, 而且感受力变得鲜明敏锐。那天晚上的 第二场演出是我毕生最棒的—次表演, 我在演奏时似乎乐感增加了百倍,表演结束 之后,摩西跟我说:“阿甘,你以为那叫正点?——等你做爱的时候试试它,你就知 道了。” 我试了, 结果这一点他也说对了。我花了点钱买了些这玩意,结果,不知不觉 间我已经整天用它了。 问题是,过了一阵子它似乎使我变得更笨些。我一早起来就 点上一根大麻, 然后整天躺着直到去表演。一开始,珍妮没说话,因为,大家都知 道她自己也吸一、 两口,但,之后,有一天她对我说:“阿甘,你不觉得那玩意你 用太多了吗?” “我不知道,”我说.“多少是太多?” 珍妮说:“你用得这么多就是太多。” 但是我不想戒掉。 不知怎的,它摆脱了一切我可能招心的事,不过那段时间也 没什么可担心的事。晚上,在演出场次之间的休息时间里,我会坐在“何爹俱乐部” 后门阶上, 仰头看星星。要是天上没有星星,我还是仰头看。一天晚上,珍妮走出 来,发现我在仰头看雨。 “阿甘, 你一定要戒掉这玩意,”她说。“我担心你,因为你什么事也不做, 除了演出, 整天就那么躺着。这是不健康的。我认为你需要离开一阵子。过了明天 我们就结束外地档期了, 所以我想,或许我们该找个地方去度假。也许上山。”我 只是点头。我甚至不肯定自己听到了她的话。 呢, 第二天晚上在外地演出时,我找到后台出口,走到外面点了根大麻烟。我 一个人坐在那儿, 只管自己的事,没去招谁惹谁,这时有两个女孩走过来。其中一 个说:“喂,你不是‘裂蛋’合唱团的口琴手吗?” 我点个头, 她一屁股就坐在我腿上。另一个女孩咧嘴笑着叫着,突然间脱下外 衣。我腿上那个则试图拉开我的裤子拉链,又把自己的裙子往上拉,我就坐在那儿, 脑袋昏沉沉。 后台门突然打开,珍妮喊:“阿甘,时间到……”她嘎然住口,旋即 立刻说,“嗅,混蛋。”然后摔上后门。 我这才一下子跳起来,我腿上的女孩滚到地上,另一个咒骂着。我走进俱乐部, 珍妮靠在墙上哭。 我走过去,可是她说:“离我远一点,你这混蛋!你们男人统统 一样,就跟狗一样——你们不尊重任何人!” 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我不太记得我们演出的最后一场过程。回程路上,珍 妮走到巴士前头, 一句话也不肯跟我说。那天晚上她睡在沙发上,第二天早上,她 说也许我该自己找地方去住了。 就这样我收拾东西走了。我的头垂得低低的。我没 办法跟她解释,什么法子也没有。又被撵出去了。 那以后, 珍妮走了。我到处打听,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摩西说我可以 跟他挤一个窝, 等我找到地方再搬过去,但是那段时间寂寞透了。由于我们暂且没 有任何演出, 没什么事可做,我就想也许该回家去看看我妈妈,或许去巴布的家乡 做养虾的生意。 也许我不是天生摇滚乐明星。或许,我心想,我终归只是个夜郎自 大的白痴。 但是, 有一天,摩西回家说,他方才去街角一家酒馆看电视,居然看见珍妮· 可兰。 她在华盛顿,他说,参加一项反越战的示威大游行,摩西说她应该在彼士顿 跟我们赚钱,干嘛花精神去搞那种鸟事? 我说我必须去看她, 摩西就说:“呃,看看能不能把她带回来。”他说知道她 大概住在什么地方,因为有群波士顿人在华盛顿租了间公寓,去做反战示威。 我收拾行囊——我的所有东西——谢了摩西, 立刻上路。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 再回来。 我到了华盛顿时,那儿的情况一团糟。到处是警察,人们在街上呐喊,扔东西, 就像是暴动。警察用警棍敲那些扔东西的人的头,情况看起来快要失控。 我找出珍妮可能住的地方的地址, 走到那边,但是没有人在家。我在门阶上等 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九点左右,一辆汽车停在门口,有几个人下车,她在其中!’我 起身朝她走过去, 但是,她转身奔回汽车上。其他人,两个男的一个女孩,他们不 知道怎么办才好, 也不知道我是谁,不过其中一个说:“听我说,要是我就不会现 在去招惹她——她非常难过。”我问为什么,那家伙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下情: 原来珍妮刚出狱。 她是昨天被捕,在女监待了一夜,今早,还没人来得及将她 保出来之前, 监狱里的人居然说她头发里可能长虱子,因为太长了等等,就把她的 头发剃得精光。珍妮现在是个秃头。 呃, 我想她是不愿意我见到她这副模样,因为她钻进汽车后座,趴着。于是我 手脚并用爬过去,免得看见窗内情形,我说:“珍妮——是我,阿甘。” 她一声不吭, 于是我一通告诉她对于早先发生的事我很后悔。我说我再也不吃 药了。 也不再参加乐团演出了,因为有太多不良的诱惑。我还说我很难过她的头发 被剃掉。 之后,我爬回门阶放行李的地方,从帆布袋里找出当兵时用的帽子,又爬 回车子那儿,把帽子顶在一根棍子上,从车窗伸进去。她拿了帽子戴上,这才下车, 说:“噢,别趴在地上,你这大笨蛋,进屋去。” 我们坐下来聊了一会儿, 其他那几个人吸大麻、喝啤酒,但是我统统没碰。他 们在讨论明天要怎么做, 因为在国会山庄会有一项大规模的示威游行,有一群越战 退伍军人格当场摘下勋章扔到国会山庄的台阶上。 珍妮突然说:“你们知道吗,这 位阿甘曾经荣获国会荣誉勋章?!”在场的人立刻鸦雀无声,望着我,然后彼此对望, 其中有个人说:“耶酥基督赐给了我们一份礼物!” 呃,第二天早上珍妮走进客厅,我睡在沙发上,她说:“阿甘,我要你今天跟我 们去, 而且要你穿军服。”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要去做件事,阻止越南的 那些苦难。 ”于是,我就穿上军服,过了一会儿珍妮拿来一堆在附近五金店买的铁 链,说:“阿甘,把这些铁链缠在身上。” 我又问为什么, 但是,她说:“只管做就是了,待会儿你就会知道。你希望让 我快乐,是不是?” 于是, 我们就这样出发了。我穿着制服缠着铁链,跟着珍妮和其他人。那天晴 空万里, 到了国会山庄,外面有一群暴民,还有电视摄影机和全世界所有警察。每 个人都在唱歌、 叫喊,冲警察伸中指。过了一阵子,我瞧见另外有些穿陆军制服的 家伙,他们聚集在一道,然后一个一个,陆续走到尽量最接近国会山庄台阶的位置, 摘下勋章扔出去。 这些人当中有的坐着轮椅,有的破了,有的缺胳膊断腿。其中有 的只是把勋章抛在台阶上, 但其他人却是真的用力扔。有人拍我的肩膀,说是轮到 我了。我回头看看珍妮,她点个头,我就独个儿走上前。 场面变得有些安静,接着有人用喇叭筒宣布我的姓名,还说我将扔弃国会荣誉勋 章以表示我支持结束越战, 所有人鼓掌叫好,我可以看见其他勋章躺在台阶上。在 这混乱的场面上方, 国会山庄的阳台上,有一小撮人站在那儿,几个警察和几个穿 西装的家伙。 呃,我心想我得尽力而为,于是我摘下勋章,再看它一眼,我想起了 巴布和那些经历,还有丹恩,那一刻,我也弄不清是什么,反正有一种感觉涌上心头, 可是我非得把它扔出去, 于是我把胳膊往后伸,使出全力把勋章扔出去。过了两秒 钟, 阳台上一个穿西装的家伙莫名其妙倒下去。不幸,我把勋章扔得太远,砸中了 他的脑袋。 这下子场面大乱。 警察们冲入人群,人们叫骂各种词汇,催泪瓦斯迸爆,接着 突然有五、 六名警察扑到我身上,用警棍揍我。又有一群警察奔过来,接下来我只 知道自己被戴上手铐,扔进警车,送往监狱。 我在牢中待了一整夜,早上他们来带我去见法官。我有过这种经验。 有入告诉法官我被控罪名是“用危险武器——一枚勋章——攻击他人, 并且拒 捕” 等等,又递给法官一张纸。“首先生,”法官说,“你可知你用勋章击中了美 国参议院记录员的脑袋吗?” 我一声不吭,但是看情形这次我闯了大祸。 “甘先生, ”法官说,“我不懂像你这样地位的人,一个曾经忠勇报国的人. 怎么会跟一群邋里邋遢、 扔勋章的家伙搅和,但是我告诉你,我要把你交付心理观 察三十天,看看他们是不是能弄明白你为什么做出这么白痴的行为。” 他们把我带回牢房,不一会儿送上了辆巴士载我去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 终于,我被“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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