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 作者 (英) 奥斯汀 第七章 班纳特先生的全部家当几乎都在一宗产业上,每年可以借此获得两千磅的收入。说起 这宗产业,真是他女儿们的不幸。他因为没有儿子,产业得由一个远亲来继承,至于她们 母亲的家私,在这样的人家本来也算得上一笔大数目,事实上却还不够补他的损失。班纳 特太太的父亲曾经在麦里屯当过律师,给了她四千英镑的遗产。她有过妹妹,嫁给了她爸 爸的书记腓力普,妹夫接下来就承继了她爸爸的行业;她还有兄弟,住在伦敦,生意做得 很得法。 浪博恩这个村子和麦里屯相隔只有一英里路,这么一段距离对于那几位年轻 的小姐们是再便利不过的了,她们每星期总得上那儿在三四次,看看她们的姨母,还可以 顺便看看那边一家卖女人帽子的商店。两个最小的妹妹咖苔琳和丽迪雅特别倾心于这方面, 她们比姐姐们心事要少得多,每当没有更好的消遣办法时,就必定到麦里屯走一遭,消遣 消遣美好的晨光,并且晚上也就有了谈助。尽管这村子里通常没有什么新闻可以打听,她 们还老是千方百计地从她们姨妈那儿打听到一些。附近地方最近开到了一团民兵,她们的 消息来源当然从此就丰富了,真叫她们高兴非凡。这一团人要在这儿驻扎整个冬天,麦里 屯就是司令部的所在地。 从此她们每次拜访腓力普太太都获得了最有趣的消息。她们每天都会打听到几个军官 的名字和他们的社会关系。军官们的住宅不久就让大家知道了,再后来小姐们就直接跟他 们搞熟了,腓力普先生一一拜访了那些军官,这真是替她的姨侄女们开辟了一道意想不到 的幸福源泉。她们现在开口闭口都离不开那些军官。在这以前,只要提到彬格莱先生的偌 大财产,她们的母亲就会眉飞色舞,如今跟军官们的制服对比起来,她们就觉得偌大的财 产简直一钱不值了。 一天早晨,班纳特先生听到她们滔滔不绝地谈到这个问题,他不禁冷言冷语地说: “看你们谈话的神气,我觉得你们真是些再蠢不过的女孩子。以前我不过半信半疑, 现在我可完全相信了。” 咖苔琳一听此话,颇感不安,可是并没有回答。丽迪雅却完全没有把爸爸的话当一回 事,还是接着说下去,说她自己多么爱慕卡特上尉,还希望当天能够跟他见面,因为他明 天上午就要到伦敦去。 班纳特太太对她丈夫说:“我真奇怪,亲爱的,你总喜欢说你自己的孩子蠢。要是我 呀,什么人的孩子我都可以看不起,可是我决不会看不起自己的孩子。” “要是我自己的孩子果真蠢,我决不愿意没有自知之明。” “你说得不错,可是事实上,她们却一个个都很聪明。” “我们两个人总算只有在这一点上看法不同。我本来希望你我在任何方面的意见都能 融洽一致,可是说起我们的两个小女儿,的确非常蠢;关于这一点,到目前为止,我不得 不跟你抱着两样的见解。” “我的好老爷,你可不能指望这些女孩都跟她们爹妈一样的见识呀。等她们到了我们 这么大年纪,她们也许就会跟我们一样,不会再想到什么军官们了。我刻从前有个时期, 我也很喜爱‘红制服’───当然,到现在我心里头还喜爱‘红制服’呢;要是有位漂亮 的年轻上校,每年有五六千磅的收入,随便向我的哪一个女儿求婚,我决不会拒绝他的; 有天晚上在威廉爵士家里,看见弗斯脱上校全副军装,真是一表人材!” “妈妈,”丽迪雅嚷道,“姨妈说,弗斯脱上校跟卡特尔上尉上琴小姐家里去的次数, 不象初来的时候那么勤了;她近来常常看到他们站在‘克拉克借书处’等人。” 班纳特太太正要答话,不料一个小厮走了进来,拿来一封信给班纳特小姐。这是尼是 斐花园送来的一封信,小厮等着取回信。班纳特太太高兴得眼睛也闪亮起来。吉英读信的 时候,她心急地叫道:“嘿,吉英,谁来的信?信上说些什么?是怎么说的?喂,吉英, 赶快看完说给听吧;快点儿呀,宝宝!” “是彬格莱小姐写来的,”吉英说,一面把信读出来: 我亲爱的的朋友,──要是你不肯发发慈悲,今天光临舍下跟露薏莎和我一同吃饭, 我和她两个人就要结下终生的怨仇了。两个女人成天在一块儿谈心,到头来没有不吵架的。 接信后希即尽快前来。我的哥和他的几位朋友们都要上军官们那儿去吃饭。 你的永远的朋友珈罗琳·彬格莱 “上军官们那儿去吃饭!”丽迪雅嚷道,“这件事怎么姨妈没告诉我们呢。” “上别人家去吃饭,”班纳特太太说:“这真是晦气。” “我可以乘着车子去吗?”吉英部。 “不行,亲爱的,你最好骑着马去。天好象要下雨的样子,下了雨你就可以在那儿过 夜。” “这倒是个好办法,”伊丽莎白说。“只要你拿得准他们不会送她回来。” “噢,彬格莱先生的马车要送他的朋友到麦里屯去,赫斯脱夫妇又是有车无马。” “我倒还是愿意乘着马车去。“ “可是,乖孩子,我包管你爸爸匀不出拖车子的马来。──农庄上正要马用,我的好 老爷,是不是?” “农庄上常常要马用,可惜到我手里的时候并不多。” 伊丽莎白说:“可是,如果今天到得你的手里,就如了妈妈的愿了。“ 她终于逼得父亲不得不承认──那儿匹拉车子的马已经有了别的用处。于是吉英只得 骑着另外一匹马去,母亲送她到门口,高高兴兴地说了许多预祝天气会变坏的话。她果真 如愿了;吉英走了不久,就下起大雨来。妹妹们都替她担忧,只有她老人家反而高兴。大 雨整个黄昏没有停住。吉英当然无法回来了。 班纳特太太一遍又一遍地说:“真亏我想出了这个好办法!”好象天下雨老师她一手 造成的。不过,她的神机妙算究竟造成了多大幸福,她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早饭还 没吃完,尼日斐花园就打发了人送来一封信给伊丽莎白: 我亲爱的丽萃,──今晨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想这可能是昨天淋了雨的缘故。承蒙这 儿好朋友们的关切,要我等到身体舒适一些才回家来。朋友们再三要请钏斯医生来替我看 病,因此,要是你们他上我这儿来过,可别惊讶。我只不过有点儿喉咙痛和头痛,并没有 什么大不了的毛病。───姐字。 伊丽莎白读信的时候,班纳特先生对他太太说:“唔,好太太,要是你的女儿得了重 病──万一她一病不起──倒也值得安慰呀,因为她是奉了你命令去追求彬格莱先生的。” “噢!她难道这么一下子就会送命!哪有小伤风就会送命的道理。人家自会把她等候 得好好的。只要她待在那儿,包管无事。倘使有车子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她。”真正着急 的倒是伊丽莎白,她才不管有车无车,决定非去一趟不可。她既然不会骑马,唯一的办法 便只有步行。她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她妈妈叫道:“你怎么这样蠢!路上这么泥泞,亏你想得出来!等你走到那儿,你那 副样子怎么见人。” “我只要见到吉英就成。” “丽萃,”她的父亲说,“你的意思是叫我替你弄几匹马来驾马车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怕步行,只要存心去,这点儿路算得上什么。才不过三英 里路。我可以赶回来吃晚饭。” 这时曼丽说道:“你完全是出于一片手足之情,我很佩服,可是你千万不能感情用事, 你得有理智一点,而且我觉得尽力也不要尽得过分。“ 珈苔琳和丽迪雅同声说道:“我们陪你到麦里屯。”伊丽莎表示赞成,于是三位年轻 的小姐就一块儿出发了。 “要是我们赶得快些,”丽迪雅边走边这么说,“或许我们还来得及赶在卡特尔上尉 临走以前看看他。” 三姐妹到了麦里屯便分了手;两位妹妹上一个军官太太的家里去,留下伊丽莎白独个 儿继续往前走,急急忙忙地大踏步走过了一片片田野,跨过了一道道围栅,跳过了一个个 水洼,终于看见了那所屋子。她这时候已经双脚乏力,袜子上沾满了泥污,脸上也累得通 红。 她被领进了餐厅,只见他们全家人都在那儿,只有吉英不在场。她一走进门就引起全 场人的惊奇。赫斯脱太太和彬格莱小姐心想,这么一大早,路上又这么泥泞,她竟从三英 里路开外赶到这儿来,而且是独个儿赶来的,这事情简直叫人无法相信。伊丽莎白料定她 们瞧不起她这种举动。不过事实上她们倒很客气地接待了她,特别是她们的兄弟,不仅是 客客气气接待她,而且非常殷勤多礼。达西先生说话不多,赫斯脱先生完全一言不发。达 西先生的心里被两种情感弄得七上八下:一方面爱慕她那步行之后的鲜艳的脸色,另方面 又怀疑她是否值得为了这么点儿事情独个儿打那么远赶来。至于赫斯脱先生,他一心一意 只想要吃早饭。 她问起姐姐的病情如何,可没有得到满意的回答。据说班纳特小姐晚上睡不好,现在 虽然已经起床,热度却很高,不能出房门。使伊丽莎白高兴的是,他们马上就把她领到她 姐姐那儿去。吉英看到她来,非常高兴,原来她为了不愿意让家里人着急和麻烦,所以信 里并没有说明她极其盼望有个亲人来看看她。可是她没有力气多说话,因此,当彬格莱小 姐走开以后,剩下她们姐妹俩在一块儿的时候,她只说到她们这儿待她太好了,使她非常 感激───除了这些话以外,就没有再说什么。伊丽莎白静悄悄地等候着她。早饭吃过以 后,彬格莱家的姐妹也来陪伴她们,伊丽莎白看到她们对吉英那么亲切和祥,便不禁对她 们有了好感。医生来检查了病人的症状,说她是重伤风(其实这也是可想而知的),他嘱 咐她们要尽力当心,又劝吉英上床去睡觉,并且给她开了几样药。医生的嘱呼立刻照办了, 因为病人热度又高了一些,而且头痛得很厉害。伊丽莎白片刻也没有离开她的房间,另外 两位小姐也不大走开;男客们都不在家里,其实他们在家里也帮不了什么忙。 正三点的时候,伊丽莎白觉得应该走了,于是勉强向主人家告别。彬格莱小姐要她乘 着马车回去,她正打算稍许推辞一下就接受主人的盛意,不料吉英说是舍不得让她走,于 是彬格莱小姐便不得不改变了请她坐马车回去的主意,请她在尼日斐花园小住一阵。伊丽 莎白感激不尽地答应了。接下来就是差人上浪博恩去,把她在这儿暂住的事情告诉她家里 一声,同时叫她家里给她带些衣服来。 第八章 五点钟的时候,主人家两姐妹出去更衣;六点半的时候伊丽莎白被请去吃晚饭。大家 都礼貌周全,纷纷来探问吉英的病情,其中尤其是彬格莱先生问得特别关切,这叫伊丽莎 白非常愉快,只可惜吉英的病情一些没有好转,因此她无法给人家满意的回答。那姐妹听 到这话,便几次三番地说她们是多么担心,说重伤风是多么可怕,又说她们自己多么讨厌 生病,──说过了这些话以后就不当它一回事了。伊丽莎白看到她们当吉英不在她们面前 的时候就对吉英这般冷淡,于是她本来那种讨厌她们的心理现在又重新滋长起来。的确, 她们这家人里面只有她们的兄弟能使她称心满意,你一眼便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在为吉英担 忧,再说他对于伊丽莎白也殷勤和悦到极点。伊丽莎白本以为人家会把她看作一个不速之 客,可是有了这份殷勤,她就不这么想了。除他以外,别人都不大理睬她。彬格莱小姐的 心在达西先生身上,赫斯脱太太差不多也没有什么两样;再说到赫斯脱先生,他就坐在伊 丽莎白身旁,他天生一副懒骨头,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吃、喝、玩牌,他听到伊丽莎白宁可 吃一碟普通的菜而不喜欢吃烩肉,便和她谈不上劲了。 伊丽莎白一吃过晚饭就回到吉英那儿去。她一走出饭厅,彬格莱小姐就开始说她的坏 话,把她的作风说得坏透了,说她既傲慢又无礼貌,不懂得跟人家攀谈,仪表不佳,风趣 索然,人又长得难看。赫斯脱太太也是同样的看法,而且还补充了几句: “总而言之,她除了跑路的本领以外,没有要样别的长处。她今儿早上那副样子我才 永远忘不了呢,简直象个疯子。” “她的确象个疯子,露薏莎。我简直忍不住要笑出来。她这一趟来得无聊透顶;姐姐 伤了点风,干吗要她那么大惊小怪地跑遍了整个村庄?──头发给弄得那么蓬乱,那么邋 遢!” “是呀,还有她的衬裙──可惜你没看到她的衬裙。我绝对不是瞎说,那上面糊上了 有足足六英寸泥,她把外面的裙子放低了些,想把来遮盖,可是遮盖不住。”彬格莱先生 说:“你形容得并没有过火的地方,露薏莎,可是我并不以为然。我倒觉得伊丽莎白·班 纳特小姐今儿早上走进屋来的时候,那种神情风度很不错呢。我并没有看到她的肮脏的衬 裙。” “你一定看到的,达西先生,”彬格莱小姐说,“我想,你总不愿意看到你自己的姐 妹弄成那副狼狈样子吧。” “当然不愿意。“ “无缘无故赶上那么三英里路、五英里路,谁晓得多少英里呢,泥土盖没了踝骨,而 且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她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看她十足表现了没有家教的野态,完全 是乡下人不懂礼貌的轻狂。“ 彬格莱先生说:“那正说明了她的手足情深,真是好极了。” 彬格莱小姐死样怪气地说:“达西先生,我倒担心,她这次的冒失行为,会影响你对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的爱慕吧?” 达西回答道:“一点儿影响也没有,她跑过了这趟路以后,那双眼睛更加明亮了。” 说完这句话,屋子里稍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赫斯脱太太又开口说话: “我非常关心吉英·班纳特──她倒的确是位可爱的姑娘──我诚心诚意地希望她好 好儿攀门亲事。只可惜遇到那样的父母,加上还有那么些下流的亲戚,我怕她没有什么指 望了。” “我不是听你说过,她有个姨爹在麦里屯当律师吗?” “是呀;她们还有个舅舅住在齐普赛附近。” “那真妙极了,”她的妹妹补充了一句,于是姐妹俩都纵情大笑。 彬格莱一听此话,便大叫起来:“即使她们有多得数不清的舅舅,可以把整个齐普赛 都塞满,也不能把她们讨人喜爱的地方减损分毫。” “可是,她们倘使想嫁给有地位的男人,机会可就大大减少了,”达西回答道。 彬格莱先生没有理睬为句话;他的姐妹们却听得非常得意,于是越发放肆无忌地拿班 纳特小姐的微贱的亲戚开玩笑,开了老半天。 不过她们一离开了饭厅,就重新做出百般温柔体贴的样子,来到吉英房间里,一直陪 着她坐到喝咖啡的时候。吉英的病还不见好转,伊丽莎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直到黄昏, 看见她睡着了,才放下了心,觉得自己应该到楼下去一趟(虽说她并不乐意下楼去)。走 进客厅,她发觉大家正在玩牌,大家当时立刻邀她也来玩,可是她恐怕他们输赢很大,便 谢绝了,只推说放心不下姐姐,一会儿就得上楼去,她可以拿本书来消消遣遣。赫斯脱先 生惊奇地朝她望了一下。 “你宁可看书,不要玩牌吗?”他说。“这真是少有。” 彬格莱小姐说:“伊丽莎·班纳特小姐瞧不起玩牌,她是个了不起的读书人,对别的 事都不感到乐趣。” 伊丽莎白嚷道:“这样的夸奖我不敢当,这样的责备我也不敢当,我并不是什么了不 起的读书人,很多东西我都感到乐趣。” 彬格莱先生说:“我断定乐意照料你自己的姐姐,但愿她快些复元,那你就会更加快 活了。” 伊丽莎白从心底里感激他,然后走到一张放了几本书的桌子跟前。他立刻要另外拿些 书来给她──把他书房里所有的书都拿来。“要是我的藏书多一些就好啦,无论是为你的 益处着想,为我自己的面子着想;可是我是个懒鬼,藏书不多,读过的就更少了。”伊丽 莎白跟他说,房间里那几本书尽够她看了。 彬格莱小姐说:“我很奇怪,爸爸怎么只遣留下来了这么几本书。──达西先生,你 在彭伯里的那个藏书室真是好极了!” 达西说:“那有什么稀奇。那是好几代的成绩啊。” “你自己又添置了不少书,只看见你老是在买书。” “我有现在这样的日子过,自然不好意思疏忽家里的藏书室。“ “疏忽!我相信凡是能为你那个高贵的地方啬主观的东西,你一件也没疏忽过。── 查尔斯,以后你自己建筑住宅的时候,我只希望有彭伯里一半那么美丽就好了。” “但愿如此。” “可是我还要竭力奉劝你就在那儿附近购买房产,而且要拿彭伯里做个榜样。全英国 没有哪一个郡比德比郡更好了。” “我非常高兴那么办。我真想干脆就把彭伯里买下来,只要达西肯卖。” “我是在谈谈可能办到的事情,查尔斯。” “珈罗琳,我敢说,买下彭伯里比仿照彭伯里的式样造房子,可能性更大些。”伊丽 莎白听这些话听得出了神,弄得没心思看书了,索性把书放在一旁,走到牌桌跟前,坐在 彬格莱先生和他的妹妹之间,看他们斗牌。 这时彬格莱小姐又问达西:“从春天到现在,达西长高了很多吧?她将来会长到我这 么高吧?” “我想会吧。她现在大概有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那么高了,恐怕还要高一点。” “我直想再见见她!我从来没碰到过这么使我喜爱的人。模样儿那么好,又那样懂得 礼貌,小小的年纪就出落得多才多艺,她的钢琴真弹得高明极了。” 彬格莱先生说:“这真叫我惊奇,年轻的姑娘们怎么一个个都有那么大的能耐,把自 己锻炼和多才多艺。” “一个个年轻的姑娘们都是多才多艺!亲受的查尔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是的,我认为一个个都是那样。她们都会装饰台桌,点缀屏风,编织钱袋。我简直 就没有见过哪一位不是样样都会,而且每逢听人谈起一个年轻姑娘,,没有哪一次不听说 她是多才多艺的。” 达西说:“你这一套极其平凡的所谓才艺,倒是千真万确。多少女人只不过会编织钱 袋,点缀屏风,就享有了多才多艺的美名;可是我却不能同意你对一般妇女的估价。我不 敢说大话;我认识很多女人,而真正多才多艺的实在不过半打。” “我也的确不敢说大话,”彬格莱小姐说。 伊丽莎白说:“那么,在你的想象中,一个多才多艺的妇女应该包括很多条件啦。” “不错,我认为应该包括很多条件。” “噢,当然罗,”他的忠实助手叫起来了,“要是一个妇女不能超越常人,就不能算 是多才多艺。一个女人必须精通音乐、歌唱、图画、舞蹈以及现代语文,那才当得起这个 称号;除此以外,她的仪表和步态,她的声调,她的谈吐和表情,都得有相当风趣,否则 她就不够资格。” 达西接着说:“她除了具备这些条件以外,还应该多读书,长见识,有点真才实学。” “怪不得你只认识六个才女啦。我现在简直疑心你连一个也不认识呢。” “你怎么对你们女人这般苛求,竟以为她们不可能具备这些条件?”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我从来没见过哪一个人象你所说的这样有才干,有情 趣,又那么好学,那么仪态优雅。” 赫斯脱太太和彬格莱小姐都叫起来了,说她不应该表示怀疑,因为这种怀疑是不公 平的,而且她们还一致提出反证,说她们自己就知道有很多女人都够得上这些条件。一直 等到赫斯脱先生叫她们好好打牌,怪她们不该对牌场上的事那么漫不经心,她们才住嘴, 一场争论就这样结束了,伊丽莎白没有多久也走开了。 门关上之后,彬格莱小姐说,“有些女人们为了自抬身价,往往在男人们面前编派女 人,伊丽莎白·班纳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这种手段在某些男人身上也许会发生效果,但 是我认为这是一种下贱的诡计,一种卑鄙的手腕。” 达西听出她这几句话是有意说给他自己听的,便连忙答道:“毫无疑问,姑娘们为了 勾引男子,有时竟不择手段,使用巧计,这真是卑鄙。只要你的做法带有几分狡诈,都应 该受到鄙弃。” 彬格莱小姐不太满意他这个回答,因此也就没有再谈下去。 伊丽莎白又到他们这儿来了一次,只是为了告诉他们一声,她姐姐的病更加严重了, 她不能离开。彬格醚再三主张立刻请钟斯大夫来,他的姐妹们却都以为乡下郎中无济于 是,主张赶快到城里去请一位最有名的大夫来,伊丽莎白不赞成,不过她也不便太辜负她 们兄弟的一番盛意,于是大家协商出了一个办法;如果班纳特小姐明儿一大早依旧毫无起 色,就马上去请钟斯大夫来。彬格莱先生心里非常不安,他的姐姐和妹妹也说是十分担 忧。吃过晚饭以后,她们俩总算合奏了几支歌来消除了一些烦闷,而彬格莱先生因为想不 出好办法来解除焦虑,便只有关照他那管家婆尽心尽意地照料病人和病人的妹妹。 第九章 伊丽莎白那一晚上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她姐姐房间里度过的,第二天一大早,彬格莱 先生就派了个女佣人来问候她们。过了一会儿,彬格莱的姐姐妹妹也打发了两个文雅的侍 女来探病,伊丽莎白总算可以聊以自慰地告诉她们说,病人已略见好转。不过,她虽然宽 了一下心,却还是要求他们府上替她差人送封信到浪博恩去,要她的妈妈来看看吉英,来 亲自判断她的病情如何。信立刻就送去了,信上所说的事也很快就照办了。班纳特太太带 着两个最小的女儿来到尼日斐花园的时候,他们家里刚刚吃过早饭。 倘使班纳特太太发觉吉英有什么危险,那她真要伤心死了;但是一看到吉英的病并不 怎么严重,她就满意了;她也并不希望吉英马上复元,因为,要是一复元,她就得离开尼 日斐花园回家去。所以她的女儿一提起要她带她回家去,她听也不要听,况且那位差不多 跟她同时来到的医生,也认为搬回去不是个好办法。母亲陪着吉英坐了一会儿工夫,彬格 莱小姐便来请她吃早饭,于是她就带着三个女儿一块儿上饭厅去。彬格莱先生前来迎接她 们,说是希望班纳特太太看到了小姐的病一定会觉得并不是想象中那般严重。 班纳特太太回答道:“我却没有想象到会这般严重呢,先生,她病得太厉害了,根本 不能搬动。钟斯大夫也说,千万不可以叫她搬动。我们只得叨光你们多照顾几天啦。” “搬动!”彬格莱叫道:“绝对不可以。我相信我的妹妹也决计不肯让她搬走的。” 彬格莱小姐冷淡而有礼貌地说:“你放心好啦,老太太,班纳特小姐待在我们这儿, 我们一定尽心尽意地照顾她。” 班纳特太太连声道谢。 接着她又说道:“要不是靠好朋友们照顾,我相信她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儿了;因为 她实在病得很重,痛苦得很厉害,不过好在她有极大的耐性──她一贯都是那样的,我 生平简直没见过第二个人有她这般温柔到极点的性格。我常常跟别的几个女儿们说,她们 比起她来简直太差了。彬格莱先生,你这所房子很可爱呢,从那条鹅卵石铺道上望出去, 景致也很美丽。在这个村庄里,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地方比得上尼日斐花园。虽然你的租期 很短,我劝你千万别急着搬走。” 彬格莱先生说:“我随便干什么事,都是说干就干,要是打定主意要离开尼日斐花 园,我可能在五分钟之内就搬走。不过目前我算在这儿住定了。” “我猜想得一点儿不错,”伊丽莎白说。 彬格莱马上转过身去对她大声说道:“你开始了解我啦,是吗?” “噢,是呀──我完全了解你。” “但愿你这句话是恭维我,不过,这么容易被人看透,那恐怕也是件可怜的事吧。” “那得看情况说话。一个深沉复杂的人,未必比你这样的人更难叫人捉摸。” 她有母亲连忙嚷道:“丽萃,别忘了你在作客,家里让你撒野惯了,你可不能到人家 这里来胡闹。” “我以前倒不知道你是个研究人的性格的专家。”彬格莱马上接下去说,“那一定是 一门很有趣的学问吧。” “不错;可是最有趣味的还是研究复杂的性格。至少这样的性格有研究的价值。” 达西说:“一般说来,乡下人可以作为这种研究对象的就很少。因为在乡下,你四周 围的人都是非常不开通、非常单调。‘ “可是人们本身的变动很多,他们身上永远有新的东西值得你去注意。” 班纳特太太听到刚刚达西以那样一种口气提到乡下,不禁颇为生气,便连忙嚷道: “这才说得对呀,告诉你吧,乡下可供研究的对象并不比城里少。” 大家都吃了一惊。达西朝她望了一会儿便静悄悄地走开了。班纳特太太自以为完全占 了他的上风,便趁着一股兴头说下去:“我觉得伦敦除了店铺和公共场所以外,比起乡下 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好处。乡下可舒服得多了──不是吗,彬格莱先生?” “我到了乡下就不想走,”他回答道;“我住到城里也就不想走。乡下和城里各有各 的好处,我随便住在哪儿都一样快乐。” “啊,那是因为你的性格好。可是那位先生,”她说到这里,便朝达西望了一眼, “就会觉得乡下一文不值。” “妈妈,你根本弄错了,”伊丽莎白这话一出口,她母亲就红了脸。“你完全弄错了 达西先生的意思。他只不过说,乡下碰不到象城里那么些各色名样的人,这你可得承认是 事实呀。” “当然罗,宝贝──谁也没那么说过。要是说这个村子里还碰不到多少人,我相信比 这大的村庄也就没有几个了。就我所知,平常跟我们来往吃饭的可也有二十四家呀。” 要不是顾全伊丽莎白的面子,彬格莱先生简直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他的妹妹可没有他 那么用心周到,便不由得带着富有表情的笑容望着达西先生。伊丽莎为了找个借口转移一 下她母亲的心思,便问她母亲说,自从她离家以后,夏绿蒂·卢卡斯有没有到浪博恩来 过。 “来过;她是昨儿跟他父亲一块儿来的。威廉爵士是个多么和蔼的人呀,彬格莱先生 ──他可不是吗?那么时髦的一个人!那么温雅,又那么随便!他见到什么人总要谈上儿 句。这就是我所谓的有良好教养;那些自以为了不起、金口难开的人,他们的想法真是大 错而特错。” “夏绿蒂在我们家里吃饭的吗?” “没有,她硬要回去。据我猜想,大概是她家里街头等着她回去做肉饼。彬格莱先 生,我雇起佣人来,总得要她们能够料理份内的事,我的女儿就不是人家那样教养大 的。可是一切要看各人自己,告诉你,卢卡斯家里的几个姑娘全是些很好的女孩子。只可 惜长得不漂亮!当然并不是我个人以为夏绿蒂长得难看,她究竟是我们要好的朋友。” “她看来是位很可爱的姑娘,”彬格莱说。 “是呀,可是你得承认,她的确长得很难看。卢卡斯太太本人也那么说,她还羡慕我 的吉英长得漂亮呢。我并不喜欢夸张自己的孩子,可是说老实话。这并不是我说话有信 心。还在她十五岁的那一年,在我城里那位兄弟嘉丁纳家里,有位先生就爱上了她,我的 弟妇看准了那位先生一定会在临走以前向她求婚。不过后来他却没有提。也许是他以为她 年纪太小了吧。不过他却为吉英写了好些诗,而且写得很好。” “那位先生的一场恋爱就这么结束了,”伊丽莎白不耐烦地说。“我想,多少有情人 都是这样把自己克服过来的。诗居然有这种功能──能够赶走爱情,这倒不知道是谁第一 个发现的!” “我却一贯认为,诗是爱情的食粮,”达西说。 “那必须是一种优美、坚贞、健康的爱情才行。本身健强了,吃什么东西都可以获得 滋补。要是只不过有一点儿蛛丝马迹,那么我相信,一首十四行诗准会把它断送掉。” 达西只笑了一下,接着大伙儿都沉默了一阵子,这时候伊丽莎白很是着急,怕她母亲 又要出丑。她想说点儿什么,可是又想不出什么可说的。沉默了一下以后,班纳特太太又 重新向彬格莱先生道谢,说是多亏他对吉英照顾周到,同时又向他道歉说,丽萃也来打扰 了他。彬格莱先生回答得极其恳切而有礼貌,弄得他的妹妹也不得不讲礼貌,说了些很得 体的话。她说话的态度并不十分自然,可是班纳特太太已经够满意的了。一会儿工夫,班 纳特太太就叫预备马车。这个号令一发,她那位顶小的女儿立刻走上前来。原来自从她们 母女来到此地,两个女儿就一直在交头接耳地商量,最后说定了由顶小的女儿来要求彬格 莱先生兑现他刚以乡下时的诺言,在尼日斐花园开一次跳舞会。 丽迪雅是个胖胖的、发育得很好的姑娘,今年才十五岁,细皮白肉,笑颜常开,她是 母亲的掌上明珠,由于娇纵过度,她很小就进入了社交界。她生性好动,天生有些不知分 寸,加上她的姨爹一次次以美酒嘉肴宴请那些军官们,军官们又见她颇有几分浪荡的风 情,便对她发生了相当好感,于是她更加肆无忌惮了。所以她就有资格向彬格莱先生提出 开舞会的事,而且冒冒失失地提醒他先前的诺言,而且还说,要是他不实践诺言,那就是 天下最丢人的事。彬格莱先生对她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挑衅回答得叫她母亲很是高兴。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非常愿意实践我的诺言;只要等你姐姐复了元,由你随便订个 日期就行。你总不愿意在姐姐生病的时候跳舞吧?!” 丽迪雅表示满意。“你这话说得不错。等到吉英复元以后再跳,那真好极了,而且到 那时候,卡特尔上尉也许又可能回到麦里屯来。等你开过舞会以后,我一定非要他们也开 一次不可。我一定会跟弗斯脱上校说,要是他不开,可真丢人哪。” 于是班纳特太太带着她的两个女儿走了。伊丽莎白立刻回到吉英身边去,也不去管彬 格莱府上的两位小姐怎样在背后议论她跟她家里人有失体统。不过,尽管彬格莱小姐怎么 样说俏皮话,怎么样拿她的“美丽的眼睛”开玩笑,达西却始终不肯受她们的怂恿,夹在 她们一起来编派她的不是。 第十章 这一天过得和前一天没有多大的不同。赫斯脱太太和彬格莱小姐上午陪了病人几个钟 头,病人尽管好转得很慢,却在不断地好转。晚上,伊丽莎白跟她们一块儿待在客厅里。 不过这一回却没有看见有人打“禄牌”。达西先生在写信,彬格莱小姐坐在他身旁看他 写,一再纠缠不清地要他代她附笔问候他的妹妹。赫斯脱先生和彬格莱先生在打“皮克 牌”,赫斯脱太太在一旁看他们打。 伊丽莎白在做针线,一面留神地听着达西跟彬格莱小姐谈话。只听得彬格莱小姐恭维 话说个不停,不是说他的字写得好,就是说他的字迹一行行很齐整,要不就是赞美他的信 写得仔细,可是对方却完全是冷冰冰爱理不理。这两个人你问我答,形成了一段奇妙的对 白。照这样看来,伊丽莎白的确没有把他们俩看错。 “达西小姐收到了这样的一封信,将会怎样高兴啊!” 他没有回答。 “你写信写得这样快,真是少见。” “你这话可说得不对。我写得相当慢。” “你一年里头得写多少封信啊。还得写事务上的信,我看这是够厌烦的吧!” “这么说,这些信总算幸亏碰到了我,没有碰到你。” “请你告诉令妹,我很想和她见见面。” “我已经遵命告诉过她了。” “我怕你那支笔不大管用了吧。让我来代你修理修理。修笔真是我的拿手好戏。” “谢谢你的好意,我一向都是自己修理。” “你怎么写得那么整齐来着?” 他没有作声。 “请告诉令妹,就说我听到她的竖琴弹得进步了。真觉得高兴,还请你告诉她说,她 寄来给我装饰桌子的那张美丽的小图案,我真喜欢极了,我觉得比起格兰特小姐的那张真 好得太多了。” “可否请你通融一下,让我把你的喜欢,延迟到下一次写信时再告诉她?这一次我可 写不下这么多啦。” “噢,不要紧。正月里我就可以跟她见面。不过,你老是写那么动人的长信给她吗, 达西先生?” “我的信一般都写得很长;不过是否每封信都写得动人,那可不能由我自己来说了。” “不过我总觉得,凡是写起长信来一挥而就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写得不好。” 她的哥哥嚷道:“这种恭维话可不能用在达西身上,珈罗琳,因为他并不能够大笔一 挥而就,他还得在四个音节的字上面多多推敲。──达西,你可不是这样吗?” “我写信的风格和你很不同。” “噢,”彬格莱小姐叫起来了,“查尔斯写起信来,那种潦草随便的态度,简直不可 想象。他要漏掉一半字,涂掉一半字。” “我念头转得太快,简直来有及写,因此有时候收信人读到我的信,反而觉得言之无 物。” “彬格莱先生,”伊丽莎白说,“你这样谦虚,真叫人家本来要责备你也不好意思责 备了。” 达西说:“假装谦虚偏偏往往就是信口开河,有时候简直是转弯抹角的自夸?” “那么,我刚刚那几句谦虚的话,究竟是信口开河呢,还是转弯抹角的自夸?” “要算是转弯抹角的自夸,因为你对于你自己写信方面的缺点觉得很得意,你认为你 思想敏捷,懒得去注意书法,而且你认为你这些方面即使没有什么了不起,完全不考虑到 做出来的成绩是不是完美。你今天早上跟班纳特太太说,如果你决定要从尼日斐花园搬 走,你五分钟之内就可以搬走,这种话无非是夸耀自己,恭维自己。再说,急躁的结果只 会使得应该要做好的事情没有做好,无论对人对已,都没有真正的好处,这有什么值得赞 美的呢?” “得了吧,”彬格莱先生嚷道,“晚上还记起早上的事,真是太不值得。而且老实 说,我相信我对于自己的看法并没有错,我到现在还相信没有错。因此,我至少不是故意 要显得那么神速,想要在小姐们面前炫耀自己。” “也许你真的相信你自己的话;可是我怎么也不相信你做事情会那么当机立断。我知 道你也跟一般人一样,都是见机行事。譬如你正跨上马要走了,忽然有朋友跟你说:‘彬 格莱,你最好还是待到下个星期再走吧。’那你可能就会听他的话,可能就不走了,要是 他再跟你说句什么的,你也许就会再待上一个月。” 伊丽莎白叫道:“你这一番话只不过说明了彬格莱先生并没有任着他自己的性子说做 就做。你这样一说,比他自己说更来得光彩啦。” 彬格莱说:“我真太高兴了,我的朋友所说的话,经你这么一圆转,反面变成恭维我 的话了。不过,我只怕你这种圆转并不投合那位先生的本意,因为:我如果真遇到这种 事,我会爽爽快快地谢绝那位朋友,骑上马就走,那他一定更看得起我。” “那么,难道达西先生认为,不管你本来的打算是多么轻率卤莽,只要你一打定主意 就坚持到底,也就情有可原了吗?” “老实说,我也解释不清楚;那得由达西自己来说明。” “你想要把这些意见说成我的意见,我可从来没承认过。不过,班纳特小姐,即使把 你所说的这种种情形假定为真有其事,你可别忘了这一点:那个朋友固然叫他回到屋子里 去叫他不要那么说做就做,可是那也不过是那位朋友有那么一种希望,对他提出那么一个 要求,可并没有坚持要他非那样做不可。” “说到随随便便地轻易听从一个朋友的劝告,在你身上可还找不出这个优点。” “如果不问是非,随随便便就听从,恐怕对于两个人全不能算是一种恭维吧。” “达西先生,我觉得你未免否定了友谊和感情对于一个人的影响。要知道,一个人如 果尊重别人提出的要求,通常都是用不着说服就会心甘情愿地听从的。我并不是因为你说 到彬格莱先生而就借题发挥。也许我们可以等到真有这种事情发生的时候,再来讨论他处 理得是不适当。不过一般说来,朋友与朋友相处,遇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时候,一个 已经打定主意,另一个要他改变一下主意,如果被要求的人不等到到对方加以说服,就听 众了对方的意见,你能说他有什么不是吗?” “我们且慢讨论这个问题,不妨先仔仔细细研究一下,那个朋友提出的要求究竟重要 到什么程度,他们两个人的交情又深到什么程度,这样好不好?” 彬格莱大声说道:“好极了,请你仔仔细细讲吧,连到他们的身材的高矮和大小也别 忘了讲,因为,班纳特小姐,你一定想象不到讨论起问题来的时候这一点是多么重要。老 实对你说,要是达西先生不比我高那么多,大那么多,你才休想叫我那么尊敬他。在某些 时候,某些场合,达西是个再讨厌不过的家伙──特别是礼拜天晚上在他家里,当他没有 事情做的时候。” 达西微笑了一下,伊丽莎白本来要笑,可是觉得他好象有些生气了,便忍住了没有 笑。彬格莱小姐看见人家拿他开玩笑,很是生气,便怪她的哥哥干吗要谈这样没意思的 话。 达西说:“我明白你的用意,彬格莱,你不喜欢辩论,要把这场辩论压下去。” “我也许真是这样。辩论往往很象争论,假若你和班纳特小姐能够稍缓一下等我走出 房间以后再,辩论那我是非常感激的。我走出去以后,你们便可以爱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 了。” 伊丽莎白说:“你要这样做,对我并没有什么损失;达西先生还是去把信写好吧。” 达西先生听从了她的意见,去把那封信写好。 这件事过去以后,达西要求彬格莱小姐和伊丽莎白小姐赏赐他一点音乐听听,彬格莱 小姐便敏捷地走钢琴跟前,先客气了一番,请伊丽莎白带头,伊丽莎白却更加客气、更加 诚恳地推辞了,然后彬格莱小姐才在琴旁坐下来。 赫斯脱太太替她妹妹伴唱。当她们姐妹俩演奏的时候,伊丽莎白翻阅着钢琴上的几本 琴谱,只见达西先生的眼睛总是望着她。如果说,这位了不起的人这样看着她是出于爱慕 之意,她可不大敢存这种奢望,不过,要是说达西是因为讨厌她所以才望着她,那就更说 不通了。最后,她只得这样想;她所以引起了达西的注意,大概是因为达西认为她比起在 座的任何人来,都叫人看不顺眼。她作出了这个假想之后,并没有感到痛苦,因为她根本 不喜欢他,因此不稀罕他的垂青。 彬格莱小姐弹了几支意大利歌曲以后,便改弹了一些活泼的苏格兰曲子来变换变换情 调。不大一会儿工夫,达西先生走到伊丽莎白跟前来,跟她说: “班纳特小姐,你是不是很想趁这个机会来跳一次苏格兰舞?”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他见她闷声不响,觉得有点儿奇怪,便又问了她 一次。 “噢,”她说,“我早就听见了;可是我一下子拿不准应该怎样回答你。当然,我知 道你希望我回答一声‘是的’那你就会蔑视我的低级趣味,好让你自己得意一番,只可惜 我一向喜欢戳穿人家的诡计,作弄一下那些存心想要蔑视人的人。因此,我决定跟你说, 我根本不爱跳苏格兰舞;这一下你可不敢蔑视我了吧。” “果真不敢。” 伊丽莎白本来打算使他难堪一下,这会儿见他那么体贴,倒楞住了。不过,伊丽莎白 的为人一贯温柔乖巧,不轻易得罪任何人,而达西又对她非常着迷,以前任何女人也不曾 使他这样着迷过。他不由得一本正经地想道,要不是她的亲戚出身微贱,那我难免危险 了。 彬格莱小姐见到这般光景,很是嫉妒,或者也可以说是她疑心病重,因此由疑而妒。 于是她愈想把伊丽莎白撵走,就愈巴不得她的好朋友吉英病体赶快复元。 为了挑拨达西厌恶这位客人,她常常闲言闲语,说他跟伊丽莎白终将结成美满良缘, 而且估料着这一门良缘会给达西带来多大幸福。 第二天彬格莱小姐跟达西两人在矮树林里散步,彬格莱小姐说:“我希望将来有一天 好事如愿的时候,你得委婉地奉劝你那位岳母出言吐语要谨慎些,还有你那几位小姨子, 要是你能力办得到,最好也得把她们那种醉心追求军官的毛病医治好。还有一件事,我真 不好意思说出口;尊夫人有一点儿小脾气,好象是自高自大,又好象是不懂礼貌,你也得 尽力帮助她克制一下。” “关于促进我的家庭幸福方面,你还有什么别的意见吗?” “噢,有的是。千万把你姨丈人姨丈母的像挂到彭伯里画廊里面去,就挂在你那位当 法官的伯祖父大人遗象旁边。你知道他们都是同行,只不过部门不同而已。至于尊夫人伊 丽莎白,可千万别让别人替她画像,天下哪一个画家能够把她那一双美丽的眼睛画得维妙 维肖?” “那双眼睛的神气确不容易描画;可是眼睛的形状和颜色,以及她的睫毛,都非常美 妙,也许描画得出来。” 他们正谈得起劲和时候,忽然看见赫斯脱太太和伊丽莎白从另外一条路走过来。 彬格莱小姐连忙招呼她们说:“我不知道你们也想出来散散步,”她说这话的时候, 心里很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她恐怕刚才的话让她们听见了。 “你们也太对不起我们了,”赫斯脱太太回答道,“只顾自己出来,也不告诉我们一 声。” 接着她就挽住达西空着的那条臂膀,丢下伊丽莎白,让她独个儿去走。这条路恰巧只 容得下三个人并排走。达西先生觉得她们太冒味了,便说道: “这条路太窄,不能让我们大家一块儿并排走,我们不是走到大道上去吧。” 伊丽莎白本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一听这话,便笑嘻嘻地说: “不用啦,不用啦;你们就在这儿走走吧。你们三个人在一起走非常好看,而且很出 色。加上第四个人,画面就给弄毁了。再见。” 于是她就得意洋洋地跑开了。她一面跪溜达,一面想到一两天内就可以回家,觉得很 高兴。吉英的病已经大为好转,当天晚上就想走出房间去玩它两个钟头。 第十一章 娘儿们吃过晚饭以后,伊丽莎白就上楼到她姐姐那儿去,看她穿戴得妥妥贴贴,不会 着凉,便陪着她上客厅去。她的女朋友们见到她,都表示欢迎,一个个都说非常高兴。在 男客们没有来的那一个钟头里,她们是那么和蔼可亲,伊丽莎白从来不曾看到过。她们的 健谈本领真是吓人,描述起宴会来纤毫入微,说起故事来风趣横溢,讥笑起一个朋友来也 是有声有色。 可是男客们一走进来,吉英就不怎么引人注目了。达西一进门,彬格莱小姐的眼睛就 立刻转到他身上去,要跟他说话。达西首先向班纳特小姐问好,客客气气地祝贺她病休复 元;赫斯脱先生也对她微微一鞠躬,说是见到她“非常高兴”;但是说到词气周到,情意 恳切,可就比不上彬格莱先生那几声问候。彬格莱先生才算得上情深意切,满怀欢欣。开 头半小时完全消磨在添煤上面,生怕屋子里冷起来会叫病人受不了。吉英依照彬格莱的 话,移坐到火炉的另一边去,那样她就离开门口远一些,免得受凉。接着他自己在她身旁 坐下,一心跟她说话,简直不理睬别人。伊丽莎白正在对面角落里做活计,把这全部情景 都看在眼里,感到无限高兴。 喝过茶以后,赫斯脱先生提醒她的小姨子把牌桌摆好,可是没有用。她早就看出达西 先生不想打牌,因此赫斯脱先生后来公开提出要打牌也被她拒绝了。她跟他说,谁也不想 玩牌,只见全场对这件事都不作声,看来她的确没有说错。因此,赫斯脱先生无事可做, 只得躺在沙发上打瞌睡。达西拿起一本书来。彬格莱小姐也拿起一本书来。赫斯脱太 太聚精会神地在玩弄自己的手镯和指环,偶而也在她弟弟跟班纳特小姐的对话中插几句 嘴。 彬格莱小姐一面看达西读书,一面自己读书,两件事同时并做,都是半心半意。她老 是向他问句什么的,或者是看他读到哪一页。不过,她总是没有办法逗她说话;她问一句 他就答一句,答过以后便继续读他的书。彬格莱小姐所以要挑选那一本书读,只不过因为 那是达西所读的第二卷,她满想读个津津有味,不料这会儿倒读得精疲力尽了。她打了个 呵欠,说道:“这样度过一个晚上,真是多么愉快啊!我说呀,什么娱乐也抵不上读书的 乐趣。无论干什么事,都是一上手就要厌倦,读书却不会这样!将来有一天我自己有了 家,要是没有个很好的书房,那会多遗憾哟。” 谁也没有理睬她。于是她又打了个呵欠,抛开书本,把整个房间里望了一转,要想找 点儿什么东西消遗消遗,这时忽听得她哥哥跟班纳特小姐说要开一次跳舞会,她就猛可地 掉过头来对他说: “这样说,查尔斯,你真打算在尼日斐花园开一次跳舞会吗?我劝你最好还是先征求 一下在场朋友们的意见再作决定吧。这里面就会有人觉得跳舞是受罪,而不是娱乐,要是 没有这种人,你怪我好了。” “如果你指的是达西,”她的哥哥大声说,“那么,他可以在跳舞开始以前就上床去 睡觉,随他的便好啦。舞会已经决定了非开不可,只等尼可尔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就 下请贴。” 彬格莱小姐说:“要是开舞会能换些花样,那我就更高兴了,通常舞会上的那老一 套,实在讨厌透顶。你如果能把那一天的日程改一改,用谈话来代替跳舞,那一定有意思 得多。” “也许有意思得多,珈罗琳,可是那还象什么舞会呢。” 彬格莱小姐没有回答。不大一会儿工夫,她就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故意在 达西面前卖弄她优美的体态和矫健的步伐,只可惜达西只顾在那里一心一意地看书,因此 她只落得枉费心机。她绝望之余,决定再作一次努力,于是转过身来对伊丽莎白说: “伊丽莎·班纳特小姐,我劝你还是学学我的样子,在房间里瞎走动走动吧。告诉 你,坐了那么久,走动一下可以提提精神。” 伊丽莎白觉得很诧异,可是立刻依了她的意思。于是彬格莱小姐献殷勤的真正目的达 到了──达西先生果然抬起头来,原来达西也和伊丽莎白一样,看出了她在耍花招引人注 目,便不知不觉地放下了书本。两位小姐立刻请他来一块儿踱步,可是他谢绝了,说是她 们俩所以要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据他的想象,无非有两个动机,如果他参加她们一起散 步,对于她们的任何一个动机都会有妨碍。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彬格莱小姐极想知道他讲 这话用意何在,便问伊丽莎白懂不懂。 伊丽莎白回答道:“根本不懂,他一定是存心刁难我们,不过你最好不要理睬他,让 他失望一下。” 可惜彬格莱小姐遇到任何事情都不忍心叫达西先生失望,于是再三要求他非把他的所 谓两个动机解释一下不可。 达西等她一住口,便马上说:“我非常愿意解释一下,事情不外乎是这样的,你们是 心腹之交,所以选择了这个办法来消磨黄昏,还要谈谈私事,否则就是你们自以为散起步 来体态显得特别好看,所以要散散步。倘若是出于第一个动机,我夹在你们一起就会妨碍 你们;假若是出于第二个动机,那么我坐在火炉旁边可以更好地欣赏你们。” “噢,吓坏人!”彬格莱小姐叫起来了。“我从来没听到过这么毒辣的话。──亏他 说得出,该怎么罚他呀?” “要是你存心罚他,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伊丽莎白说。“彼此都可以罚来罚去, 折磨来折磨去。作弄他一番吧 ──讥笑他一番吧。你们既然这么相熟,你该懂得怎么对付 他呀。” “天地良心,我不懂得。不瞒你说,我们虽然相熟,可是要懂得怎样来对付他,不差 得远呢。想要对付这种性格冷静和头脑机灵的人,可不容易!不行,不行,我想我们是搞 不过他的。至于讥笑他,说句你不生气的话,我们可不能凭空笑人家,弄得反而惹人笑 话。让达西先生去自鸣得意吧。” “原来达西先生是不能让人笑话的!”伊丽莎白嚷道。“这种优越的条件倒真少有,我 希望一直不要多,这样的朋友多了,我的损失可大啦。我特别喜欢笑话。“ “彬格莱小姐过奖我啦。”他说。“要是一个人把开玩笑当作人生最重要的事,那 么,最聪明最优秀的人───不,最聪明最优秀的行为───也就会变得可笑了。” “那当然罗,”伊丽莎白回答道,“这样的人的确有,可是我希望我自己不在其内。 我希望我怎么样也不会讥笑聪明的行为或者是良好的行为。愚蠢和无聊,荒唐和矛盾,这 的确叫我觉得好笑,我自己也承认,我只要能够加以讥笑,总是加以讥笑。不过我觉得这 些弱点正是你身上所没有的。” “或许谁都还会有这些弱点,否则可真糟了,绝顶的聪慧也要招人嘲笑了。我一生都 在研究该怎么样避免这些弱点。” “例如虚荣和傲慢就是属于这一类弱点。” “不错,虚荣的确是个弱点。可是傲慢──只要你果真聪明过人──你就会傲慢得比 较有分寸。” 伊丽莎白掉过头去,免得人家看见她发笑。 “你考问达西先生考问好了吧,我想,”彬格莱小姐说。“请问结论如何?” “我完全承认达西先生没有一些缺点。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并没有掩饰。” “不,”达西说,“我并没有说过这种装场面的话。我有够多的毛病,不过这些毛病 与头脑并没有关系。至于我的性格,我可不敢自夸。我认为我的性格太不能委曲求全,这 当然是说我在处世方面太不能委曲求全地随和别人。别人的愚蠢和过错我本应该赶快忘 掉,却偏偏忘不掉;人家得罪了我,我也忘不掉。说到我的一些情绪,也并不是我一打算 把它们去除掉,它们就会烟消云散。我的脾气可以说是够叫人厌恶的。我对于某个人一旦 没有了好感,就永远没有好感。” “这倒的的确确是个大缺点!”伊丽莎白大声说道。“跟人家怨恨不解,的确是性格 上的一个阴影可是你对于自己的缺点,已经挑剔得很严格。我的确不能再讥笑你了。你放 心好啦。” “我,相信一个人不管是怎样的脾气,都免不了有某种短处,这是一种天生的缺陷, 即使受教育受得再好,也还是克服不了。” “你有一种倾向,──对什么人都感到厌恶,这就是你的缺陷。” “而你的缺陷呢,”达西笑着回答。“就是故意去误解别人。” 彬格莱小姐眼见这场谈话没有她的份,不禁有些厌倦,便大声说道:“让我们来听听 音乐吧,露薏莎,你不怕我吵醒赫斯脱先生吗?” 她的姐姐毫不反对,于是钢琴便打开了。达西想了一下,觉得这样也不错。他开始感 觉到对伊丽莎白似乎已经过分亲近了一些。 第十二章 班纳特姐妹俩商量妥当了以后,伊丽莎白第二天早上就写信给她母亲,请她当天就派 车子来接她们。可是,班纳特太太早就打算让她两个女儿在尼日斐花园待到下星期二,以 便让吉英正好住满一个星期,因此不大乐意提前接她们回家,回信也写得使她们不太满 意,──至少使伊丽莎白不十分满意,因为她急于要回家。班纳特太太信上说,非到星期 二,家里弄不出马车来。她写完信之后,又补写了几句,说是倘若彬格莱先生兄妹挽留她 们多待几天,她非常愿意让她们待下去。怎奈伊丽莎白就是不肯待下去,她打定主意非回 家不可──也不怎么指望主人家挽留她们,她反而怕人家以为她们赖在那儿不肯走。于是 她催促吉英马上去向彬格莱借马车。她们最后决定向主人家说明,她们当天上午就要离开 尼日斐花园,而且把借马车的事也提出来。 主人家听到这话,表示百般关切,便再三挽留她们,希望她们至少待到下一天再走, 吉英让她们说服了,于是姐妹俩只得再耽搁一天。这一下可叫彬格莱小姐后悔挽留她们, 她对伊丽莎白又嫉妒又讨厌,因此也就顾不得对吉英的感情了。彬格莱听到她们马上要走 非常发愁,便一遍又一遍劝导吉英,说她还没有完全复元,马上就走不大妥当,可是吉英 既然觉得自己的主张是对的便再三坚持。 不过达西却觉得这是个好消息,他认为伊丽莎白在尼日斐花园待得够久了。他没想到 这次会给她弄得这般地心醉,加上彬格莱小姐一方面对她没礼貌,另方面又越发拿他自己 开玩笑。他灵机一动,决定叫自己特别当心些,目前决不要流露出对她有什么爱慕的意思 ───一点儿形迹也不要流露出来,免得她存非份之想,就此要操纵我达西的终身幸福。 他感觉到,假如她存了那种心,那么一定是他昨天对待她的态度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叫她不是对他更有好感,便是把他完全厌弃。他这样拿定了主意,于是星期六一整天简直 没有跟她说上十句话。虽然他那天曾经有一次跟她单独在一起待了半小时之久,他却正大 光明地用心看书,看也没看她一眼。 星期日做过晨祷以后,班家两姐妹立即告辞,主人家几乎人人乐意。彬格莱小姐对伊 丽莎白一下子变得有礼貌起来了,对吉英也一下子变得亲热了。分手的时候,她先跟吉英 说,非常盼望以后有机会在浪博恩或者在尼日斐花园跟她重逢,接着又十分亲切地拥抱了 她一番,甚至还跟伊丽莎白握了握手。伊丽莎白高高兴兴地告别了大家。 到家以后,母亲并不怎么热诚地欢迎她们。班纳特太太奇怪她们俩怎么竟会提前回 来,非常埋怨她们给家里招来那么多麻烦,说是吉英十拿九稳地又要伤风了。倒是她们的 父亲,看到两个女儿回家来了,嘴上虽然没有说什么欢天喜地的话,心里确实非常高兴。 他早就体会到,这两个女儿在家里的地位多么重要。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要 是吉英和伊丽莎白不在场,就没有劲,甚至毫无意义。 她们发觉曼丽还象以往一样,在埋头研究和声学以及人性的问题,她拿出了一些新的 札记给她们欣赏,又发表一些对旧道德的新见解给她们听。咖苔琳和丽迪雅也告诉了她们 一些新闻,可是性质完全不同。据她们说,民兵团自从上星期三以来又出了好多事,添了 好多传说;有几个军官新近跟她们的姨爹吃过饭;一个士兵挨了鞭打,又听说弗斯脱上校 的确快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