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 (英) 奥斯汀 第三十一章 费茨廉的风度大受牧师家里人的称道,女眷们都觉得他会使罗新斯宴会平添不少情 趣。不过,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受到罗新斯那边的邀请,因为主人家有了客人,用不着 他们了;一直到复活节那一天,也就是差不多在这两位贵宾到达一星期以后,他们才蒙受 到被邀请的荣幸,那也不过是大家离开教堂时,主人家当面约定他们下午去玩玩而已。上 一个星期他们简直就没有见到咖苔琳夫人母女。在这段时间里,费茨威廉到牧师家来拜望 过好多次,但是达西先生却没有来过,他们仅仅是在教堂里才见到他。 他们当然都接受了邀请,准时到达了咖苔琳夫人的会客室。夫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 们,不过事实很明显,他们并不象请不到别的客人那样受欢迎;而且夫人的心几乎都在两 位姨侄身上,只顾跟他们说话,特别是跟达西说话比跟房间里任何人都说得多。 倒是费茨廉上校见到他们好象很高兴;因为罗新斯的生活实在单调无味,他很想要有 点调剂,而且柯林斯太太的这位漂亮朋友更使他十分喜欢。他就坐到她身边去,那么有声 有色地谈到肯特郡,谈到哈福德郡,谈到旅行和家居,谈到新书和音乐,直谈得伊丽莎白 感觉到在这个房间里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款待;他们俩谈得那么兴致淋漓,连咖苔琳夫 人和达西先生也注意起来了。达西的一对眼睛立刻好奇地一遍遍在他们俩身上打溜转;过 了一会儿工夫,夫人也有了同感,而且显得更露骨,她毫不犹豫地叫道: “你们说的什么?你们在谈些什么?你跟班纳特小姐在谈些什么话?说给我听听看。” “我们谈谈音乐,姨母,”费茨廉上校迫不得已地回答了一下。 “谈音乐!那么请你们说得响一些吧。我最喜爱音乐。要是你们谈音乐,就得有我的 份儿。我想,目前在英国,没有几个人能象我一样真正欣赏音乐,也没有人比我趣味更 高。我要是学了音乐,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家。安妮要是身体好,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家 的。我相信也演奏起来,一定动人。乔治安娜,现在学得怎么样啦,达西?” 达西先生极其恳切地把自己妹妹的成就赞扬了一番。 “听到她弹得这样好,我真高兴,”咖苔琳夫人说:“请你替我告诉她,要是她不多 多练习,那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姨母,你放心吧,”达西说,“她用不着你这样的劝告。她经常在练习。” “那就更好。练习总不怕太多,我下次有空写信给她,一定要嘱咐她无论如何不得偷 懒。我常常告诉年轻的小姐们说,要想在音乐上出人头地,就非要经常练习不可。我已 经告诉班纳特小姐好几次,除非她再多练习练习,她永远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常常对她 说,柯林斯太太那里虽然没有琴,我却很欢迎她每天到罗新斯来,在姜金生太太房间里那 架钢琴上弹奏。你知道,在那间房间里,她不会妨碍什么人的。” 达西先生看到姨母这种无礼的态度,觉得有些丢脸,因此没有去理她。 喝过了咖啡,费茨廉上校提醒伊丽莎白说,她刚刚答应过弹琴给他,于是她马上坐到 琴边去。他拖过一把椅子来坐在她身旁。咖苔琳夫人听了半支歌,便象刚才那样又跟这一 位姨侄谈起话来,直谈得这位姨侄终于避开了她,从容不迫地走到钢琴跟前站住,以便把 演奏者的美丽的面貌看个清楚明白。伊丽莎白看出了他的用意,便趁机住手,回过头来对 他娇媚地一笑,说道: “达西先生,你这样走过来听,莫不是想吓唬我?尽管你妹妹的确演奏得很好,我也 不怕。我性子倔强,决不肯让别人把我吓倒。人家越是想来吓倒我,我的胆子就越大。” 达西说:“我决不会说你讲错了,因为你不会真以为我存心吓你;好在我认识你很久 了,知道你就喜欢说一些并不是你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伊丽莎白听到人家这样形容她,便高兴地笑了起来,于是对费茨廉说道:“你表兄竟 在你面前把我说成一个多糟糕的人,教你对我的话一句也不要相信。我真晦气,我本来想 在这里骗骗人,叫人相信我多少有些长处,偏偏碰上了一个看得穿我真正性格的人。── 真的,达西先生,你把我在哈福德郡的一些倒霉的事儿都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你这是不厚 道的──而且,请允许我冒昧说一句,你这也是不聪明的──因为你这样做,会引起我的 报复心,我也会说出一些事来,叫你的亲戚们听了吓一跳。” “我才不怕你呢,”他微笑地说。 费茨威廉连忙叫道:“我倒要请你说说看,他有什么不是。我很想知道他跟陌生人一 起的时候,行为怎么样。” “那么我就讲给你听吧;我先得请你不要骇怕。你得明白,我第一次在哈福德郡看见 他,是在一个舞会上,你知道他在这个跳舞会上做些什么?他一共只跳了四次舞!我不愿 意叫你听了难受,不过事实确是这样。虽说男客很少,他却只跳了四次,而且我知道得很 清楚,当时在场的女客中间,没有舞伴而闲坐在一旁的可不止一个人呢──达西先生,你 可不能否认有这件事哟。” “说来遗憾,当时舞场上除了我自己人以外,一个女客也不认识。” “不错;跳舞场里是不作兴请人家介绍女朋友的。──唔,费茨威廉上校,再叫我弹 什么呢?我的手指在等着你吩咐。” 达西说:“也许我当时最好请人介绍一下,可是我又不配去向陌生人自我推荐。” “我们要不要问问你的表兄,这究竟是什么缘故?”伊丽莎白仍然对着费茨威廉上校 说话。“我们要不要问问他,一个有见识、有阅历、而又受过教育的人,为什么不配把自 己介绍给陌生人?” 费茨威廉说:“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用不着请教他。那是因为他自己怕麻烦。” 达西说:“我的确不象人家那样有本领,遇到向来不认识的人也能任情谈笑。我也不 会象人家那样随声附和,假意关切 。” 伊丽莎白说:“我谈起钢琴来,手指不象许多妇女那么有气派,也不象她们那么有力 和灵活,也没有她们弹得那么有表情。我一直认为这是我自己的缺点,是我自己不肯用功 练习的缘故。我可不信我的手指不及那些比我弹奏得高明的女人。” 达西笑了笑说:“你说得完全对。可见你的成绩要好得多。凡是有福份听过你演奏的 人,都觉得你毫无欠缺的地方。我们两人可就不愿意在陌生人面前表演。” 说到这里,咖苔琳夫人大声地问他们谈些什么,打断了他们的话。伊丽莎白立刻重新 弹起琴来。咖苔琳夫人走近前来,听了几分钟以后,就对达西说: “班纳特小姐如果再多练习练习,能够请一位伦敦名师指点指点,弹起来就不会有 毛病了。虽说她的趣味比不上安妮,可是她很懂得指法。安妮要是身体好,能够学习的 话,一定会成为一位令人满意的演奏者。” 伊丽莎白望着达西,要看看他听了夫人对他表妹的这番夸奖,是不是竭诚表示赞同, 可是当场和事后都看不出他对她有一丝一毫爱的迹象、从他对待德·包尔小姐的整个态度 看来,她不禁替彬格莱小姐感到安慰:要是彬格莱小姐跟达西是亲戚的话,达西一定也会 跟她结婚。 咖苔琳夫人继续对伊丽莎白的演奏发表意见,还给了她许多关于演奏和鉴赏方面的指 示。伊丽莎白只得极有忍耐地虚心领教。她听从了两位男客的要求,一直坐在钢琴旁边, 弹到夫人备好了马车送他们大家回家。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柯林斯太太和玛丽亚到村里有事去了,伊丽莎白独自坐在家里写信给吉 英,这时候,她突然吓了一跳,因为门铃响了起来,准是有客人来了。她并没有听到马车 声,心想,可能是咖苔琳夫人来了,于是她就疑虑不安地把那封写好一半的信放在一旁, 免得她问些卤莽的话。就在这当儿,门开了,她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走进来的是达西先 生,而且只有达西一个人。 达西看见她单独一人,也显得很吃惊,连忙道歉说,他原以为太太小姐们全没有出 去,所以才冒昧闯进来。 他们俩坐了下来,她向他问了几句关于罗新斯的情形以后,双方便好象都无话可说, 大有陷于僵局的危险。因此,非得想点儿什么说说不可;正当这紧张关头,她想起了上次 在哈福德郡跟他见面的情况,顿时便起了一阵好奇心,想要听听他对那次匆匆的离别究竟 有些什么意见,于是她便说道: “去年十一月你们离开尼日斐花园多么突然呀,达西先生!彬格莱先生看见你们大家 一下子都跟着他走,一定相当惊奇吧;我好象记得他比你们只早走一天。我想,当你离开 伦敦的时候,他和他的姐妹们一定身体都很好吧?” “好极了,谢谢你。” 她发觉对方没有别的话再回答她了,隔了一会儿便又说道: “我想,彬攻莱先生大概不打算再回到尼日斐花园来了吧?” “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这么说过;不过,可能他不打算在那儿久住。他有很多朋友,象 他这样年龄的人,交际应酬当然一天比一天多。” “如果他不打算在尼日斐花园久住,那么,为了街坊四邻着想,他最好干脆退租,让 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固定的邻居,不过彬格莱先生租那幢房子,说不定只是为了他自己方 便,并没有顾念到邻舍,我看他那幢房子无论是保留也好,退租也好,他的原则都是一 样。” 达西先生说:“我料定他一旦买到了合适的房子,马上会退租。”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唯恐再谈到他那位朋友身上去;既然没有别的话可说,她便决 定让他动动脑筋,另外找个话题来谈。 他领会了她的用意,隔了一忽儿便说道:“柯林斯先生这所房子倒好象很舒适呢。我 相信他初到汉斯福的时候,咖苔琳夫人一定在这上面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吧。” “我也相信她费了一番心思,而且我敢说,她的好心并没有白费,因为天下再也找不 出一个比他更懂得感恩报德的人了。” “柯林斯先生娶到了这样一位太太真是福气。” “是呀,的确是福气;他的朋友们应当为他高兴,难得有这样一个头脑清楚的女人肯 嫁给他,嫁了他又能使他幸福,我这个女朋友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不过她跟柯林斯先生结 婚,我可不认为是上策。她倒好象极其幸福,而且,用普通人的眼光来看,她这门婚姻当 然攀得很好。” “她离开娘家和朋友都这么近,这一定会使她很满意的。” “你说很近吗?快五十英里呢。” “只要道路方便,五十英里能算远吗?只消大半天就到得了我认为很近。” 伊丽莎白嚷道:“我从来没有认为道路的远近,也成了这门婚姻的有利条件之一,我 决不会说柯林斯太太住得离家很近。” “这说明你自己太留恋哈福德郡。我看你只要走出浪搏恩一步,就会嫌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禁一笑,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明白他这一笑的深意:他一定以为她 想起了吉英和尼日斐花园吧,于是她红了脸回答道: “我并不是说,一个女人家就不许嫁得离娘家太近。远近是相对的,还得看各种不同 的情况来决定。只要你出得起盘缠,远一些又何妨。这儿的情形却不是这样。柯林斯夫妇 虽然收入还好,可也经不起经常旅行;即使把目前的距离缩短到一小半,我相信我的朋友 也不会以为离娘家近的。” 达西先生把椅子移近她一些,说道:“你可不能有这么重的乡士观念。你总不能一辈 子待在浪搏恩呀。” 伊丽莎白有些神色诧异。达西也觉得心情有些两样,便把椅子拖后一点,从桌子上拿 起一张报纸看了一眼,用一种比较冷静的声音说: “你喜欢肯特吗?” 于是他们俩把这个村庄短短地谈论了几句,彼此都很冷静,措辞也颇简洁。一会儿工 夫,夏绿蒂跟她妹妹散步回来了,谈话就此终止。夏绿蒂姐妹俩看到他们促膝谈心,都觉 得诧异。达西先生把他方才误闯进来遇见班纳特小姐的原委说了一遍,然后稍许坐了几分 钟就走了,跟谁也没有多谈。 他走了以后,夏绿蒂说;“这是什么意思?亲爱的伊丽莎,他一定爱上你啦,否则他 决不会这样随随便便来看我们的。” 伊丽莎白把他刚才那种说不出话的情形告诉了她,夏绿蒂便觉得自己纵有这番好意, 看上去又不象是这么回事。她们东猜西猜,结果只有认为他这次是因为闲来无聊,所以才 出来探亲访友,这种说法倒还算讲得过去,因为到了这个季节,一切野外的活动都过时 了,待在家里虽然可以和咖苔琳夫人谈谈,看看书,还可以打打弹子,可是男人们总不能 一直不出房门;既然牧师住宅相隔很近,顺便散散步荡到那儿去玩玩,也很愉快,况且那 家人又很有趣昧,于是两位表兄弟在这段作客时期,差不多每天都禁不住要上那儿去走一 趟。他们总是上午去,迟早没有一定,有时候分头去,有时候同道去,间或姨母也跟他们 一起去。女眷们看得非常明白,费茨威廉来访,是因为他喜欢跟她们在一起──这当然使 人家愈加喜欢他,伊丽莎白跟他在一起就觉得很满意,他显然也爱慕伊丽莎白,这两重情 况使伊丽莎白想起了她以前的心上人乔治·韦翰;虽说把这两个人比较起来,她觉得费茨 威廉的风度没有韦翰那么温柔迷人,然而她相信他脑子里的花样更多。 可是达西先生为什么常到牧师家昊来,这仍然叫人不容易明白。他不可能是为了要热 闹,因为他老是在那儿坐上十分钟一句话也不说,说起话来也好象是迫不得已的样子,而 不是真有什么话要说──好象是在礼貌上委曲求全,而不是出于内心的高兴。他很少有真 正兴高采烈的时候。柯林斯太太简直弄他不懂。费茨威廉有时候笑他呆头呆脑,可见他平 常并不是这样,柯林斯太太当然弄不清其中的底蕴。她但愿他这种变化是恋爱所造成的, 而且恋爱的对象就是她朋友伊丽莎,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动起脑筋来,要把这件事弄个明 白。每当她们去罗新斯的时候,每当他来到汉斯福的时候,她总是注意着他,可是毫无效 果。他的确常常望着她的朋友,可是他那种目光究竟深意何在,还值得商榷。他痴呆呆地 望着她,的确很诚恳,可是柯林斯太太还是不敢断定他的目光里面究竟含有多少爱慕的情 意,而且有时候那种目光简直是完全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曾经有一两次向伊丽莎白提示过,说他可能倾心于她,可是伊丽莎白老是一笑置 之;柯林斯太太觉得不应该尽在这个问题上唠叨不休,不要撩得人家动了心,到头来却只 落得一个失望;照她的看法,只要伊丽莎白自己觉得已经把他抓在手里,那么,毫无问 题,一切厌恶他的情绪自然都会消失的。她好心好意处处为伊丽莎白打算,有时候也打算 把她嫁给费茨威廉,他真是个最有风趣的人,任何人也比不上他;他当然也爱慕她,他的 社会地位又是再适当也没有了;不过,达西先生在教会里有很大的权力,而他那位表兄弟 却根本没有,相形之下,表兄弟这些优点就无足轻重了。 第三十三章 伊丽莎白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曾经好多次出乎意料地碰见达西先生。别人不来的地 方他偏偏会来,这真是不幸,她觉得好象是命运在故意跟她闹别扭。她第一次就对他说, 她喜欢独自一人到这地方来溜达,当时的用意就是不让以后再有这种事情发生。如果会有 第二次,那才叫怪呢。然而毕竟有了第二次,甚至还会有第三次,看上去他好象是故意跟 她过不去,否则就是有心要来赔罪;因为这几次他既不是跟她敷衍几句就哑口无言,也不 是稍隔一会儿就走开,而是当真掉过头来跟她一块儿走走。他从来不多说话,她也懒得多 讲,懒得多听;可是第三次见面的时候,他问她住在汉斯福快活不快活,问她为什么喜欢 孤单单一个人散步,又问起她是不是觉得柯林斯夫妇很幸福。谈起罗新斯,她说她对于那 家人家不大了解,他倒好象希望她以后每逢有机会再到肯特来,也会去那儿小住一阵,从 他的出言吐语里面听得出他有这层意思。难道他在替费茨威廉上校转念头吗?她想,如果 他当真话里有音,那他一定暗示那个人对她有些动心。她觉得有些痛苦,她在已经走到牧 师住宅对过的围墙门口,因此又觉得很高兴。 有一天,她正在一面散步,一面重新读着吉英上一次的来信,把吉英心灰意冷时所写 的那几段仔细咀嚼着,这时候又让人吓了一跳,可是抬头一看,只见这次并不是达西,而 是费茨威廉上校正在迎面走来。她立刻收起了那封信,勉强做出一副笑脸,说道: “没想到你也会到这儿来。”费茨威廉回答道:“我每年都是这样,临走以前总得要 到花园里各处去兜一圈,最后上牧师家来拜望。你还要往前走吗?” “不,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于是她果真转过身来,两人一同朝着牧师住宅走去。 “你真的星期六就要离开肯特吗?”她问。 “是的,只要达西不再拖延。不过我得听他调遣。他办起事来只是凭他自己高兴。” “即使不能顺着他自己的意思去摆布,至少也要顺着他自己意思去选择一下。我从来 没有看见过哪一个人,象达西先生这样喜欢当权作主,为所欲为。” “他太任性了,”费茨威廉上校回答道。“可是我们全都如此。只不过他比一般人有 条件,可以那么做,因为他有钱,一般人穷。我是说的真心话。你知道,一个小儿子可就 不得不克制自己,仰仗别人。” “在我看来,一个伯爵的小儿子,对这两件事简直就一点儿不懂。再说,我倒要问你 一句正经话,你又懂得什么叫做克制自己和仰仗别人呢?我有没有哪一次因为没有钱,想 去什么地方去不成,爱买一样东西买不成?” “你问得好,或许我在这方面也是不知艰苦。可是遇到重大问题,我可能就会因为没 有钱而吃苦了。小儿子往往有了意中人而不能结婚。” “除非是爱上了有钱的女人,我认为这种情形他们倒往往会碰到。” “我们花钱花惯了,因此不得不依赖别人,象我这样身份的人,结起婚来能够不讲 钱,那可数不出几个了。” “这些话都是对我说的吗?”伊丽莎白想到这里,不禁脸红;可是她立刻恢复了常 态,用一种很活泼的声调说道:“请问一个伯爵的小儿子,通常值多少身价?我想,除非 哥哥身体太坏,你讨起价来总不能超过五万镑。” 他也用同样的口吻回答了她,这事便不再提。可是她又怕这样沉默下去,他会以为她 是听了刚才那番话心里难受,因此隔了一会儿,她便说道: “我想,你表兄把你带来待在他身边,主要就是为了要有个人听他摆布。我不懂他为 什么还不结婚,结了婚不就是可以有个人一辈子听他摆布了吗?不过,目前他有个妹妹也 许就行了;既然现在由他一个人照管她,那他就可以爱怎么对待她就怎么对待她了。” “不,”费茨威廉上校说,“这份好处还得让我分享。我也是达西小姐的保护人。” “你真的是吗?请问,你这位保护人当得怎么样?你们这位小姐相当难待候吧?象她 那样年纪的小姐,有时候真不大容易对付;假若她的脾气也和达西一模一样,她自然也会 样样事都凭她自己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只见他在情恳意切望着她。他马上就问她说,为什么她会想到达西 小姐可能使他们感到棘手。她看他问这句话的神态,就愈发断定自己果真猜得很接近事 实。她立刻回答道:“你不必慌张。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她有什么坏处;而且我敢说,她是 世界上最听话的一位姑娘。我的女朋友们中有几个人,譬如赫斯脱太太和彬格莱小姐,都 喜欢得她了不得。我好象听你说过,你也认识她们的。” “我和她们不大熟。她们的兄弟是个富有风趣的绅士派人物,是达西的好朋友。” “噢,是呀,”伊丽莎白冷冷地说:“达西先生待彬格莱先生特别好,也照顾得他十 二万分周到。” “照顾他!是的,我的确相信,凡是他拿不出办法的事情,达西先生总会替他想出办 法。我们到这儿来,路上他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听了以后,便相信彬格莱先生确实多亏 他帮了些忙。可是我得请他原谅,我没有权利猜想他所说的那个人就是彬格莱。那完全是 瞎猜罢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达西先生当然不愿意让大家知道,免得传到那位小姐家里去,惹得人家不痛 快。”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请你记住,我并没有足够的理由猜想他所说的那个人就是彬格莱。他只不过告诉 我,他最近使一位朋友没有结成一门冒味的婚姻,免却了多少麻烦,他觉得这件事值得自 慰,可是他并没有提到当事人的姓名和其中的细节;我所以会疑心到彬格莱身上,一则因 为我相信象他那样的青年,的确会招来这样的麻烦,二则因为我知道,他们在一起度过了 整整一个夏天。” “达西先生有没有说他为了什么理由要管人家闲事?” “我听说那位小姐有些条件太不够格。” “他用什么手段把他们俩拆开的?” 费茨威廉笑了笑说:“他并没有说明他用的是什么手段,他讲给我听的,我刚才全部 都讲给你听了。”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她心里气透了。费茨威廉望了她一下,问她为什么 这样思虑重重。 她说:“我在回想你刚才说给我听的话,我觉得你那位表兄的做法不大好。凭什么要 他作主?” “你认为他的干涉完全是多管闲事吗?” “我真不懂,达西先生有什么权利断定他朋友的恋爱合适不合适;凭着他一个人的意 思,他怎么就能指挥他的朋友要怎样去获得幸福。”她说到这里,便平了一下气,然后继 续说下去,“可是我们不明白其中的底细,那么,我们要指责他,也就难免不公平。也许 这一对男女中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爱情。” “这种推断倒不能说不合情理。”费茨威廉说。“我表兄本来是一团高兴,给你这样 一说,他的功劳可要大大地打折扣啦。” 他这句话本是说着打趣的,可是她倒觉得,这句话正好是达西先生的一幅逼真的写 照,她因此不便回答,便突然改变了话题,尽谈些无关紧要的事,边谈边走不觉来到了牧 师住宅的门前。客人一走,她就回到自己房里闭门独坐,把刚才所听来的一番话仔细思 量。他刚刚所提到的那一对男女,一定跟她有关。世界上决不可能有第二人会这样无条件 服从达西先生。提到用尽手段拆散彬格莱先生和吉英的好事,一定少不了有他的份,她对 于这一点从来不曾怀疑过;她一向认为完全是彬格莱小姐的主意和摆布。如果彬格莱先生 本来并没有给虚荣心冲昏头脑,那么,吉英目前所受的种种痛苦,以及将来还要受下去的 痛苦,都得归罪于他,归罪于他的傲慢和任性。世界上一颗最亲切、最慷慨的心,就这样 让他一手把幸福的希望摧毁得一干二净;而且谁也不敢说,他造下的这个冤孽何年何月才 能了结。 “这位小姐有些条件太不够格,”这是费茨威廉上校说的;这些太不够格的条件也许 就是指她有个姨爹在乡下当律师,还有个舅舅在伦敦做生意。 她想到这里,不禁大声嚷了起来:“至于吉英本身,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缺陷,她真 是太可爱太善良了──她见解高,修养好,风度又动人,我父亲也没有什么可指摘的,他 虽然有些怪癖,可是他的能力是达西先生所不能藐视的,说到他的品德,达西先生也许永 远赶不上,”当然,当她想到她母亲的时候,她的信心不免稍有动摇;可是她不相信那方 面的弱点对达西先生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影响。最伤害他自尊心莫过于让他的朋友跟门户低 微的人家结亲,至于跟没有见识的人家结亲,他倒不会过分计较。她最后完全弄明白了; 达西一方面是被这种最恶劣的傲慢心理支配着,另方面是为了想要把彬格莱先生配给他自 己的妹妹。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哭,最后弄得头痛起来了,晚上痛得更厉害,再加上她不愿意看 到达西先生,于是决定不陪她的表兄嫂上罗新斯去赴茶会。柯林斯太太看她确实有病,也 就不便勉强她去,而且尽量不让丈夫勉强她去;但是柯林斯先生禁不住有些慌张,生怕她 不去会惹起咖苔琳夫人生气。 第三十四章 伊丽莎白等柯林斯夫妇走了以后,便把她到肯特以来所收到吉英的信,全都拿出来一 封封仔细阅读,好象是为了故意要跟达西做冤家做到底似的。信上并没有写什么真正埋怨 的话,既没有提起过去的事情,也没有诉说目前的。她素性娴静,心肠仁爱,因此她的 文笔从来不带一些阴暗的色彩,总是欢欣鼓舞的心情跃然纸上,可是现在,读遍了她所有 的信,甚至读遍了她每一封信的字里行间,也找不出这种欢欣的笔调。伊丽莎白只觉得信 上每一句话都流露着不安的心情,因为她这一次是用心精读的,而上一次她却读得很马 虎,所以没有注意到这种地方。达西先生恬不知耻地夸口说,叫人家受罪是他的拿手好 戏,这使她愈发深刻地体会到姐姐的痛苦。想到达西后天就要离开罗新斯,她总算可以稍 觉安慰,而更大的安慰是,不到两个星期,她又可以和吉英在一起了,而且可以用一切感 情的力量去帮助她重新振作起精神来。 一想起达西就要离开肯特,便不免记起了他的表兄弟也要跟着他一起走;可是费茨威 廉已经表明他自己决没有什么意图,因此,他虽然挺叫人喜欢,她却不至于为了他而不快 活。她正在转着这种念头,突然听到门铃响,她以为是费茨威廉来了,心头不由得跳动起 来,因为他有一天晚上就是来得很晚的,这回可能是特地来问候她。但是她立刻就知道猜 错了,出乎她的意料,走进屋来的是达西先生,于是她情绪上又是另一种感觉。他立刻匆 匆忙忙问她身体好了没有,又说他是特地来听她复元的好消息的。她客客气气地敷衍了他 一下。他坐了几分钟,就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伊丽莎白心里很奇怪,可是嘴上 一言未发。沉默了几分钟以后,他带着激动的神态走到她跟前说: “我实在没有办法死捱活撑下去了。这怎么行。我的感情也压制不住了。请允许我告 诉你,我多么敬慕你,多么爱你。” 伊丽莎白真是说不出的惊奇。她瞪着眼,红着脸,满腹狐疑,闭口不响。他看这情 形,便认为她是在怂恿他讲下去,于是立刻把目前和以往对她的种种好感全都和盘托出。 他说得很动听,除了倾诉爱情以外,又把其他种种感想也源源本本说出来了。他一方面千 言万语地表示深情密意,但是另一方面却又说了许许多多傲慢无礼的话。他觉得她出身低 微,觉得自己是迁就她,而且家庭方面的种种障碍,往往会使他的见解和他的心愿不能相 容并存──他这样热烈地倾诉,虽然显得他这次举动的慎重,却未必能使他的求婚受到欢 迎。 尽管她对他的厌恶之心根深蒂固,她究竟不能对这样一个男人的一番盛情,漠然无动 于中;虽说她的意志不曾有过片刻的动摇,可是她开头倒也体谅到他将会受到痛苦,因此 颇感不安,然而他后来的那些话引起了她的怨恨,她那一片怜惜之心便完全化成了愤怒。 不过,她还是竭力镇定下来,以便等他把话说完,耐心地给他一个回答。未了,他跟她 说,他对她的爱情是那么强烈,尽管他一再努力克服,结果还是克服不了,他又向她表明 自己的希望,说是希望她表接受他的求婚。她一下子就看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然自认 为她毫无问题会给他满意的回答。他虽然口里说他自己又怕又急,可是表情上却是一副万 无一失的样子。这只有惹起她更加激怒;等他讲完话以后,她就红着脸说: “遇到这一类的事情,通常的方式是这样的:人家对你一片好心好意,你即使不能给 以同样的报答,也得表示一番感激,我现在就得向你表示谢意。可惜我没有这种感觉。我 从来不稀罕你的抬举,何况你抬举我也是十分勉强。我从来不愿意让任何人感到痛苦,纵 使惹得别人痛苦,也是根本出于无心,而且我希望很快就会事过境迁。你跟我说,以前你 顾虑到种种方面,因此没有能够向我表明你对我的好感,那么,现在经过我这番解释之 后,你一定很容易把这种好感克制下来。” 达西先生本是斜倚在壁炉架上,一双眼睛盯住了她看,听到她这番话,好象又是气愤 又是惊奇。他气得脸色铁青,从五官的每一个部位都看得出他内心的烦恼。他竭力装出镇 定的样子,一直等到自以为已经装象了,然后才开口说话。这片刻的沉默使伊丽莎白心里 非常难受。最后达西才勉强沉住了气说道: “我很荣幸,意得到你这样一个回答!也许我可以请教你一下,为什么我竟会遭受到 这样没有礼貌的拒绝?不过这也无关紧要。” “我也可以请问一声,”她回答道,“为什么你明明白白存心要触犯我,侮辱我,嘴 上却偏偏要说什么为了喜欢我,意违背了你自己的意志,违背了你自己的理性,甚至违背 了你自己的性格?要是我果真没有礼貌,那么,这还不够作为我没有礼貌的理由吗?可是 我还有别的气恼。你也知道我有的,就算我对你没有反感,就算我对你毫无芥蒂,甚至就 算我对你有好感吧,那么请你想一想,一个毁了我最亲爱的姐姐幸福,甚至永远毁了她的 幸福的人,怎么会打动我的心去爱他呢?” 达西先生听了她这些话,脸色大变;不过这种感情的激动,只有一会儿就过去了,他 听着她继续说下去,一些不想打岔。 “我有足够的理由对你怀着恶感。你对待那件事完全无情无义,不论你是出于什么动 机,都叫人无可原谅。说起他们俩的分离,即使不是你一个人造成的,也是你主使的,这 你可不敢否认,也不能否认。你使得男方被大家指责为朝三暮四,使女方被大家嘲笑为奢 望空想,你叫他们俩受尽了苦痛。” 她说到这里,只见他完全没有一点儿悔恨的意思,真使她气得非同小可。他甚至还假 装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气在微笑。 “你能否认你这样做过吗?”她又问了一遍。 他故作镇静地回答道:“我不想否认。我的确用心了一切办法,拆散了我朋友和你 姐姐的一段姻缘;我也不否认,我对自己那一次的成绩觉得很得意。我对他总算比对我自 己多尽了一份力。” 伊丽莎白听了他这篇文雅的调整词令,表面上并不愿意显出很注意的样子。这番话的 用意她当然明白,可是再也平息不了她的气愤。 “不过,我还不止在这一件事情上面厌恶你,”她继续说道,“我很早就厌恶你,对 你有了成见。几个月以前听了韦翰先生说的那些话,我就明白了你的品格。这件事你还 有什么可说的?看你再怎样来替你自己辩护,把这件事也异想天开地说是为了维护朋友? 你又将怎么样来颠倒是非,欺世盗名?” 达西先生听到这里,脸色变得更厉害了,说话的声音也不象刚才那么镇定,他说: “你对于那位先生的事的确十分关心。” “凡是知道他的不幸遭遇的人,谁能不关心他?” “他的不幸遭遇!”达西轻蔑地重说了一遍。“是的,他的确太不幸啦。” “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伊丽莎白使劲叫道。“你害得他这样穷──当然并不是太 穷。凡是指定由他享有的利益,你明明知道,却不肯给他。他正当年轻力壮,应该独立自 主,你却剥夺了他这种权利。这些事都是你做的,可是人家一提到他的不幸,你还要鄙视 和嘲笑。” “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达西一面大声叫嚷,一面向屋子那头走去。“你原来把我 看成这样的一个人!谢谢你解释得这样周到。这样看来,我真是罪孽孽深重!不过,”他 止住了步,转过身来对她说:“只怪我老老实实地把我以前一误再误、迟疑不决的原因说 了出来,所以伤害了你自尊心,否则你也许就不会计较我得罪你的这些地方了。要是我耍 一点儿手段,把我内心矛盾掩藏起来,一昧恭维你,叫你相信我无论在理智方面、思想方 面、以及种种方面,都是对你怀着无条件的、纯洁的爱,那么,你也许就不会有这些苛刻 的责骂了。可惜无论是什么样的装假,我都痛恨。我刚才所说出的这些顾虑,我也并不以 为可耻。这些顾虑是自然的,正确的。难道你指望我会为你那些微贱的亲戚而欢欣鼓舞 吗?难道你以为,我要是攀上了这么些社会地位远不如我的亲戚,倒反而会自己庆幸吗?” 伊丽莎白愈来愈忿怒,然而她还是尽量平心静气地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达西先生,倘若你有礼貌一些,我拒绝了你以后,也许会觉得过意不去,除此以 外,倘若你以为这样向我表白一下,会在我身上起别的作用,那你可想错了。” 他听到这番话,吃了一惊,可是没有说什么,于是她又接着说下去: “你用尽一切办法,也不能打动我的心,叫我接受你的求婚。” 他又显出很惊讶的样子,他带着痛苦和诧异的神气望着她。她继续说下去: “从开头认识你的时候起,几乎可以说,从认识你的那一刹那起,你的举止行动,就 使我觉得你十足狂妄自大、自私自利、看不起别人,我对你不满的原因就在这里,以后又 有了许许多多事情,使我对你深恶痛绝;我还没有认识你一个月,就觉得象你这样一个 人,哪怕天下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愿意嫁给你。” “你说得够了,小姐,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现在我只有对我自己那些顾虑感到羞 耻。请原谅我耽搁了你这么多时间,请允许我极其诚恳地祝你健康和幸福。” 他说了这几句话,便匆匆走出房间。隔了一忽儿,伊丽莎白就听到他打开大门走 了。她心里纷乱无比。她不知道如何撑住自己,她非常软弱无力,便坐在那儿哭了半个钟 头。她回想到刚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奇怪。达西先生竟会向她求婚,他竟会爱上她好几 个月了!竟会那样地爱她,要和她结婚,不管她有多少缺点,何况她自己的姐姐正是由于 这些缺点而受到他的阻挠,不能跟他朋友结婚,何况这些缺点对他至少具有同样的影响─ ─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一个人能在不知不觉中博得别人这样热烈的爱慕,也足够自 慰了。可是他的傲慢,他那可恶的傲慢,他居然恬不知耻地招认他自己是怎样破坏了吉英 的好事,他招认的时候虽然并不能自圆其说,可是叫人难以原谅的是他那种自以为是的神 气,还有他提到韦翰先生时那种无动于中的态度,他一点儿也不打算否认对待韦翰的残酷 ──一想到这些事,纵使她一时之间也曾因为体谅到他一番恋情而触动了怜悯的心肠,这 时候连丝毫的怜悯也完全给抵消了。 她这样回肠百转地左思右想,直到后来听得咖苔琳夫人的马车声,她才感觉到自己这 副模样儿见不得夏绿蒂,便匆匆回到自己房里去。 第三十五章 伊丽莎白昨夜一直深思默想到合上眼睛为止,今天一大早醒来,心头又涌起了这些深 思默想。她仍然对那桩事感到诧异,无法想到别的事情上去;她根本无心做事,于是决定 一吃过早饭就出去好好地透透空气,散散步。她正想往那条心爱的走道上走走去,忽然想 到达西先生有时候也上那儿来,于是便住了步。她没有进花园,却走上那条小路,以便和 那条有栅门的大路隔得远些。她仍旧沿着花园的围栅走,不久便走过了一道园门。 她沿着这一段小路来回走了两三遍,禁不住被那清晨的美景吸引得在园门前停住了, 朝园里望望。她到肯特五个星期以来,乡村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早青的树一天比一天 绿了。她正要继续走下去,忽然看到花园旁的小林子里有一个男人正朝这儿走来;她怕是 达西先生,便立刻往回走。但是那人已经走得很近,可以看得见她了;只见那人急急忙忙 往前跑,一面还叫着她的名字。她本来已经掉过头来走开,一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虽然 明知是达西先生,也只得走回到园门边来。达西这时候也已经来到园门口,拿出一封信递 给她,她不由自主地收下了。他带着一脸傲慢而从容的神气说道:“我已经在林子里踱了 好一会儿,希望碰到你,请你赏个脸,看看这封信,好不好?”于是他微微鞠了一躬,重 新踅进草木丛中,立刻就不见了。 伊丽莎白拆开那封信;这是为了好奇,并不是希望从中获得什么愉快。使她更惊奇的 是,信封里装着两张信纸,以细致的笔迹写得密密麻麻。信封上也写满了字。她一面沿着 小路走,一面开始读信。信是早上八点钟在罗新斯写的,内容如下: 小姐:接到这封信时,请你不必害怕。既然昨天晚上向你诉情和求婚,结果只有使你 极其厌恶,我自然不会又在这封信里旧事重提。我曾经衷心地希望我们双方会幸福,可是 我不想在这封信里再提到这些,免得使你痛苦,使我自己受委屈。我所以要写这封信,写 了又要劳你的神去读,这无非是拗不过自己的性格,否则便可以双方省事,免得我写你读。 因此你得原谅我那么冒昧地亵渎你的清神,我知道你决不会愿意劳神的,可是我要求你心 平气和一些。 你昨夜曾把两件性质不同、轻重不等的罪名加在我头上。你第一件指责我折散了彬格 莱先生和令姐的好事,完全不顾他们俩之间如何情深意切,你第二件指责我不顾体面,丧 尽人道,蔑视别人的权益,毁坏了韦翰先生那指日可期的富贵,又破来了他美好的前途。 我竟无情无义,抛弃了自己小时候的朋友,一致公认的先父生前的宠幸,一个无依无靠的 青年,从小起就指望我们施恩──这方面的确是我的一种遗憾;至于那一对青年男女,他 们不过只有几星期的交情,就算我拆散了他们,也不能同这件罪过相提并论。现在请允许 我把我自己的行为和动机一一剖白一下,希望你弄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以后,将来可以不再 象昨天晚上那样对我严词苛责。在解释这些必要的事情时,如果我迫不得已,要述述我自 己的情绪,因而使你情绪不快,我只得向你表示歉意。既是出于迫不得已,那么再道歉未 免就嫌可笑了。我到哈福德郡不久,就和别人一样,看出了彬格莱先生在当地所有的少女 中偏偏看中了令姐。但是一直等到在尼日斐花园开跳舞会的那个晚上,我才顾虑到他当真 对令姐有了爱恋之意。说到他的恋爱方面,我以前也看得很多。在那次跳舞会上,当我很 荣幸地跟你跳舞时,我才听到威廉·卢卡斯偶然说起彬格莱先生对令姐的殷勤已经弄得满 城风雨,大家都以为他们就要谈到嫁娶问题。听他说起来,好象事情已经千稳万妥,只是 迟早问题罢了。从那时起,我就密切注意着我朋友的行为,于是我看出了他对班纳特小姐 的钟情,果然和他往常的恋爱情形大不相同。我也注意着令姐。她的神色和风度依旧象平 常那样落落大方,和蔼可亲,并没有钟情于任何人的迹象。根据我那一晚上仔细观察的情 形看来,我确实认为她虽然乐意接受他的殷勤,可是她并没有用深情密意来报答他。要是 这件事你没有弄错,那么错处一定在我;你对于令姐既有透辟的了解,那么当然可能是我 错了。倘若事实果真如此,倘若果真是我弄错了,造成令姐的痛苦,那当然难怪你气愤。 可是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令姐当初的风度极其洒脱,即使观察力最敏锐的人,也难免以 为她尽管性情柔和,可是她的心不容易打动。我当初确实希望她无动于中,可是我敢说, 我虽然主观上有我的希望,有我的顾虑,可是我的观察和我的推断并不会受到主观上的影 响。我认为,令姐决不会因为我希望她无动于中,她就当真无动于中;我的看法大公无私, 我的愿望也合情合理。我昨天晚上说,遇到这样门户不相称的婚姻,轮到我自己身上的时 候,我必须用极大的感情上的力量圆心压制,至于说到他们俩这一门婚姻,我所以要反对, 还不光光是为了这些理由,因为关于门户高低的问题,我朋友并不象我那么重视。我所以 反对这门婚姻,还有别的一些叫人嫌忌的原因───这些原因虽然到现在还存在,而且在 两桩事里面同样存在着,可是我早就尽力把它忘了,因为好在眼不见为净。这里必须把这 些原因说一说,即使简单地说一说也好。你母亲娘家亲族虽然叫人不太满意,可是比起你 们自己家里人那种完全没有体统的情形来,便简直显得无足轻重。你三个妹妹都是始终一 贯地做出许多没有体统的事情来,有时候甚至连你父亲也难免。请原谅我这样直言无讳, 其实得罪了你,也使我自己感到难受。你的骨肉至亲有了这些缺点,当然会使你感到难受, 我这样一说,当然会叫你更不高兴,可是你只要想一想,你自己和你姐姐举止优雅,人家 非得没有责难到你们俩头上,而且对你们褒奖备至,还赏识你们俩的见识和个性,这对于 你究竟还不失为一种安慰吧。我还想跟你说一说;我那天晚上看了那种情形,不禁越发确 定了我对各个人的看法,越发加深了我的偏见,觉得一定要阻止我的朋友,不让他缔结这 门最不幸的婚姻。他第二天就离开尼日斐花园到伦敦去了,我相信你一定记得,他本来打 算去一下便立刻回来。 我得在这里把我当初参与这件事的经过说明一下。原来他的姐妹们当时跟我一样,深 为这件事感到不安。我们立刻发觉了彼此有同感,都觉得应该赶快到伦敦去把她们这位兄 弟隔离起来,于是决定立刻动身。我们就这样走了。到了那里,便由我负责向我朋友指出, 他如果攀上了这门亲事,必定有多少多少坏处。我苦口婆心,再三劝说。我这一番规劝虽 然动摇了他的心愿,使他迟疑不决,可是,我当时要不是那么十拿九稳地说,你姐姐对他 并没有什么倾心,那么这番规劝也许不会发生这样大的效力,这门婚姻到头来也许终于阻 挡不了。在我没有进行这番劝说以前,他总以为令姐即使没有以同样的钟情报答他,至少 也是在竟诚期待着他。但是彬格莱先生天性谦和,遇到任何事情,只要我一出主意,他总 是相信我胜过相信他自己。我轻而易举地说服了他,使他相信这事情是他自己一时糊涂。 他既然有了这个信念,我们便进一步说服他不要回到哈福德郡去,这当然不费吹灰之力。 我这样做,自己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今天回想起来,我觉得只有一件事做得不能叫自己 安心,那就是说,令姐来到城里的时候,我竟不择手段,把这个消息瞒住了他。这件事不 但我知道,彬格莱小姐也知道,然而她哥哥一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要是让他们俩见了面, 可能也不会有坏的后果,可是我当时认为他并没有完全死心,见到她未必能免于危险。我 这样隐瞒,这样欺蒙,也许失掉了我自己的身份。然而事情已经做了,而且完全是出于一 片好意。关于这件事,我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了,也无用再道歉,如果我伤了令姐的心, 也是出于无意;你自然会以为我当初这样做,理由不够充足,可是我到现在还没有觉得有 什么不对。现在再谈另一件更重的罪名:毁损了韦翰先生的前途。关于这件事,我唯一的 驳斥办法,只有把他和我家的关系全部说给你听,请你评判一下其中的是非曲直。我不知 道他特别指责我的是哪一点;但是我要在这里陈述的事实真相,可以找出不少信誉卓著的 人出来做见证。韦翰先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的儿子。他父亲在彭伯里管了好几年产业,极 其尽职,这自然使得先父愿意帮他的忙;因此先父对他这个教子乔治·韦翰恩宠有加。先 父供给他上学,后来还供给他进剑桥大学──这是对他最重要的一项帮助,因为他自己的 父亲被他母亲吃光用穷,无力供给他受高等教育。先父不仅因为这位年轻人风采翩翩而喜 欢和他来往,而且非常器重他,希望他从事教会职业,并且一心要替他安插一个位置。至 于说到我自己所以对他印象转坏,那已经是好多好多年的事了。他为人放荡不羁,恶习重 重,他虽然十分小心地把这些恶习遮掩起来,不让他最好的朋友觉察,可是究竟逃不过一 个和他年龄相仿佛的青年人的眼睛,他一个不提防就给我瞧见了漏洞,机会多的是──当 然老达西先生决不会有这种机会。这里我不免又要引起你的痛苦了,痛苦到什么地步,只 有你自己知道。不论韦翰先生已经引起了你何等样的感情,我却要怀疑到这些感情的本质, 因而我也就不得不对你说明他真正的品格。这里面甚至还难免别有用心。德高望重的先父 大约去世于五年前,他宠爱韦翰先生始终如一,连遗嘱上也特别向我提到他,要我斟酌他 的职业情况,极力提拔他,要是他受了圣职,俸禄优厚的位置一有空缺,就让他替补上去。 另外还给了他一千磅遗产。他自己的父亲不久也去世了;这几桩大事发生以后,不出半年 工夫,韦翰先生就写信跟我说,他已最后下定决心,不愿意去受圣职;他既然不能获得那 个职位的俸禄,便希望我给他一些直接的经济利益,不要以为他这个要求不合理。他又说, 他倒有意学法律,他叫我应该明白,要他靠一千磅的利息去学法律,当然非常不够。我与 其说,相信他这些话靠得住,不如说,我但愿他这些话靠得住。不过,我无论如何还是愿 意答应他的要求。我知道韦翰先生不适宜当牧师。因此这件事立刻就谈妥条件,获得解决: 我们拿出三千磅给他,他不再要求我们帮助他获得圣职,算是自动放弃权利,即使将来他 有资格担任圣职,也不再提出请求。从此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关系,便好象一刀两断。我非 常看不起他,不再请他到彭伯里来玩,在城里也不和他来往。我相信他大半都住在城里, 但是他所谓学法律,只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现在他既然摆脱了一切羁绊,便整天过着浪 荡挥霍的生活。我大约接连三年简直听不到他的消息,可是后来有个牧师逝世了,这份俸 禄本来是可以由他接替的,于是他又写信给我,要我荐举他。他说他境遇窘得不能再窘, 这一点我当然不难相信。他又说研究法律毫无出息,现在已下决心当牧师,只要我肯荐举 他去接替这个位置就行了。他自以为我一定会推荐他,因为他看准我没有别人可以补缺, 况且我也不能疏忽先父生前应承他的一片好意。我没有答应他的要求,他再三请求,我依 然拒绝,这你总不见得会责备我吧。他的境遇愈困苦,怨愤就愈深。毫无问题,他无论在 我背后骂我,当面骂我,都是一样狠毒。从这个时期以后,连一点点面子账的交情都完结 了。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生活的,可是说来痛心之至,去年夏天他又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得 在这里讲一件我自己也不愿意记起的事。这件事我本来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可是这一次 却非得说一说不可。说到这里,我相信你一定能保守秘密。我妹妹比我小十多岁,由我母 亲的内侄费茨威廉上校和我做她的保护人。大约在一年以前,我们把她从学校里接回来, 把她安置在伦敦居住;去年夏天,她跟管家的那位杨吉太太到拉姆斯盖特去了。韦翰先生 跟着也赶到那边去,显然是别有用意,因为他和杨吉太太早就认识,我们很不幸上了她的 当,看错人了。仗着杨吉太太的纵容和帮忙,他向乔治安娜求爱。可惜乔治安娜心肠太好, 还牢牢记着小时候他对待她的亲切,因此竟被他打动了心,自以为爱上了他,答应跟他私 奔。她当时才十五岁,我们当然只能原谅她年幼无知。她虽然糊涂胆大,可是总算幸亏她 亲口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原来在他们私奔之前,我出乎意料地来到他们那里;乔治安娜 一贯把我这样一个哥哥当作父亲般看待,她不忍叫我伤心受气,于是把这件事向我和盘托 出。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当时是怎样的感触,又采取了怎样的行动。为了顾全妹妹的名誉 和情绪,我没有把这件事公开揭露出来;可是我写了封信给韦翰先生,叫他立刻离开那个 地方,杨吉太太当然也给打发走了。毫无问题,韦翰先生主要是看中了我妹妹的三千磅财 产,可是我也不禁想到,他也很想借这个机会大大地报复我一下。他差一点儿就报仇成了。 小姐,我在这里已经把所有与我们有关的事,都老老实实地谈过了;如果你并不完全认为 我撒谎,那么,我希望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认为我对韦翰先生残酷无情。我不知道他是 用什么样的胡说,什么样的手段来欺骗你的;不过,你以前对于我们的事情一无所知,那 么他骗取了你的信任,也许不足为奇。你既无从探听,又不喜欢怀疑。你也许不明白为什 么我昨天晚上不把这一切当面告诉你。可是当时我自己也捉摸不住自己,不知道哪些话可 以讲,哪些话应该讲。这封信中所说的一切,是真是假,我可以特别请你问问费茨威廉上 校,他是我们的近亲,又是我们的至交,而且是先父遗嘱执行人之一,他对于其中的一切 详情自然都十分清楚,他可以来作证明。假使说,你因为厌恶我,竟把我的话看得一文不 值,你不妨把你的意见说给我的表弟听;我所以要想尽办法找机会把这封信一大早就交到 你手里,就是为了让你可以去和他商量一下。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愿上帝祝福你。 费茨威廉·达西 第三十六章 当达西先生递给伊丽莎白那封信的时候,伊丽莎白如果并没有想到那封信里是重新提 出求婚,那她就根本没想到信里会写些什么。既然一看见这样的内容,你可想而知,她当 时想要读完这封信的心情是怎样迫切,她的感情上又给引起了多大的矛盾。她读信时的那 种心情,简直无法形容。开头读到他居然还自以为能够获得人家的原谅,她就不免吃惊; 再读下去,又觉得他处处都是自圆其说,而处处都流露出一种欲盖弥彰的羞惭心情。她一 读到他所写的关于当日发生在尼日斐花园的那段事情,就对他的一言一语都存着极大的偏 见。她迫不及待地读下去,因此简直来不及细细咀嚼;她每读一句就急于要读下一句因此 往往忽略了眼前一句的意思。他所谓她的姐姐对彬格莱本来没有什么情意,这叫她立刻断 定他在撒谎;他说那门亲事确确实实存在着那么些糟糕透顶的缺陷,这使她简直气得不想 把那封信再读下去。他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丝毫不觉得过意不去,这当然使她无从满 意。他的语气真是盛气凌人,丝毫没有悔悟的意思。 读下去读到他关于韦翰先生那一段事情的剖白,她才多少比刚才神态清明一些,其中 许多事情和韦翰亲口自述的身世十分相同,假如这些都是真话,那就会把她以前对韦翰的 好感一笔勾销,这真是使她更加痛苦,更加心乱。她感到十分惊讶和疑虑,甚至还有几分 恐怖。她恨不得把这件事全都当作他捏造出来的,她一次次嚷道:“一定是他在撒谎!这 是不可能的!这是荒谬绝伦的谎话!”──她把全信读完以后,几乎连最后的一两页也记 不起说些什么了,连忙把它收拾起来,而且口口声声抗议说,决不把它当作一回真事,也 决不再去读那封信。 她就这样心烦意乱地往前走,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哪里想起才好。可是不到半分钟 工夫,她又按捺不住,从信封里抽出信来聚精会神地忍痛读着写述韦翰的那几段,逼着自 己去玩味每一句话的意思。其中讲到韦翰跟彭伯里的关系的那一段,简直和韦翰自己所说 的毫无出入;再说到老达西先生生前对他的好处,信上的话也和韦翰自己所说的话完全符 合,虽说她并不知道老达西先生究竟对他好到什么地步。到这里为止,双方所述的情况都 可以互相印证,但是当她读到遗嘱问题的时候,两个人的话就大不相同了。韦翰说到牧师 俸禄的那些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一想起他那些话,就不免感觉到,他们两个人之间 总有一个人说的是假话,于是她一时之间,倒高兴起来了,以为自己这种想法不会有错。 接着她又极其仔细地一读再读,读到韦翰借口放弃牧师俸禄从而获得了三千磅一笔款项等 等情节的时候,她又不由得犹豫起来。她放下那封信,把每一个情节不偏不倚地推敲了一 下,把信中每一句话都仔仔细细考虑了一下,看看是否真有其事,可是这样做也毫无用 处。双方都是各执一辞。她只得再往下读。可是愈读愈糊涂;她本以为这件事任凭达西先 生怎样花言巧语,颠倒是非,也丝毫不能减轻他自己的卑鄙无耻,哪里想得到这里面大有 文章可做,只要把事情改变一下说法,达西先生就可以把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达西竟毫不迟疑地把骄奢淫逸的罪名加在韦翰先生身上,这使她极其惊骇──何况她 又提不出反证,于是就越发惊骇。在韦翰先生参加某某郡的民兵团之前,伊丽莎白根本没 有听到过他这个人。至于他所以要参加民兵团,也只是因为偶然在镇上遇见了以前一个泛 泛之交的朋友,劝他加入的。讲到他以前的为人处世,除了他自己所说的以外,她完全一 无所知。至于他的真正的人品,她即使可以打听得到,也并没有想要去追根究底。他的仪 态音容,叫人一眼看去就觉得他身上具备了一切美德。她竭力要想起一两件足以说明他品 行优良的事实,想起他一些为人诚实仁爱的特性,使达西先生所指责的诽谤可以不攻自 破,至少也可以使他的优点遮盖得住他偶然的过失。她所谓他的偶然过失,都是针对达西 先生所指责的连年来的懒惰和恶习而说的,可惜她就想不出他这样的一些好处来。她眨下 眼睛就可以看到他出现在她面前,风采翩翩,辞令优雅,但是,除了邻里的赞赏之外,除 了他用交际手腕在伙伴之间赢得的敬慕之外,她可想不起他有什么更具体的优点。她思考 了好一会儿以后,又继续读信。可是天哪!接下去就读到他对达西小姐的企图,这只要想 一想昨天上午她跟费茨威廉上校的谈话,不就是可以证实了吗?信上最后要她把每一个细 节都问问费茨威廉上校本人,问问他是否真有其事。以前她就曾经听费茨威廉上校亲自说 起过,他对他表兄达西的一切事情都极其熟悉,同时她也没有理由去怀疑费茨威廉的人 格。她一度几乎下定了决心要去问他,但是问起这件事不免又要有多少别扭,想到这里, 她便把这个主意暂时搁了下来。后来她又想到,如果达西拿不准他表弟的话会和他自己完 全一致,那他决不会冒冒失失提出这样一个建议,于是她就干脆打消了这个主意。 那个下午她跟韦翰先生在腓力普先生家里第一次见面所谈的话,现在都能一五一十地 记得清清楚楚。他许许多多话到现在还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她的记忆里。于是她突然想到他 跟一个陌生人讲这些话是多么冒昧,她奇怪自己以前为什么这样疏忽。她发觉他那样自称 自赞,是多么有失体统,而且他又是多么言行不符。她记起了他曾经夸称他自己并不是怕 看到达西先生,又说达西先生要走就走,他可决不肯离开此地;然而,下一个星期在尼日 斐花园开的舞会,他毕竟没有敢去。她也还记得在尼日斐花园那人家没有搬走以前,他从 来没跟另外一个人谈起过他自己的身世,可是那家人家一搬走以后,这件事就到处议论纷 纷了。虽然他曾经向她说过,为了尊重达西的先父,他老是不愿意揭露那位少爷的过错, 可是他毕竟还是肆无忌惮,毫不犹疑地在破坏达西先生的人格。 凡是有关他的事情,怎么这样前后悬殊!他向金小姐献殷勤一事,现在看来,也完全 是从金钱着眼,这实在可恶;金小姐的钱并不多,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他欲望不高,却只能 证实他一见到钱就起贪心。他对待她自己的动机也不见得好;不是他误会她很有钱,就是 为了要搏得她的欢心来满足他自己的虚荣;只怪她自己不小心,竟让他看出了她对他有好 感。她越想越觉得他一无可取,她禁不住又想起当初吉英向彬格莱先生问起这事时,彬格 莱先生说,达西先生在这件事情上毫无过失,于是她更觉得达西有理了。尽管达西的态度 傲慢可厌,可是从他们认识以来(特别是最近他们时常见面,她对他的行为作风更加熟 悉)她从来没有见过他有什么品行不端或是蛮不讲理的地方,没有看见过他有任何违反教 义或是伤风败俗的恶习;他的亲友们都很尊敬他,器重他,连韦翰也承认他不愧为一个好 哥哥,她还常常听到达西爱抚备至地说起他自己的妹妹,这说明他还是具有亲切的情感。 假使达西的所作所为当真象韦翰说的那样坏,那么,他种种胡作非为自难掩尽天下人的耳 目;以一个为非作歹到这样地步的人,竟会跟彬格莱先生那样一个好人交成朋友,真是令 人不可思议。 她越想越惭愧得无地自容。不论想到达西也好,想到韦翰也好,她总是觉得自己以往 未免太盲目,太偏心,对人存了偏见,而且不近情理。 她不禁大声叫道:“我做得多么卑鄙!我一向自负有知人之明!我一向自以为有本 领!一向看不起姐姐那种宽大的胸襟!为了满足我自己的虚荣心,我待人老是不着边际地 猜忌多端,而且还要做得使我自己无懈可击。这是我多么可耻的地方!可是,这种耻辱又 是多么活该!即使我真的爱上了人家,也不会盲目到这样该死的地步。然而我的愚蠢,并 不是在恋爱方面,而是有虚荣心方面。开头刚刚认识他们两位的时候,一个喜欢我,我很 高兴,一个怠慢我,我就生气,因此造成了我的偏见和无知,遇到与他们有关的事情,我 就不能明辨是非。我到现在才算不了自知之明。” 她从自己身上想到吉英身上,又从吉英身上想到彬格莱身上,她的思想联成了一条直 线,使她立刻想起了达西先生对这件事的解释非常不够;于是她又把他的信读了一遍。第 二遍读起来效果就大不相同了。她既然在一件事情上不得不信任他,在另一件事上又怎能 不信任呢?他说他完全没想到她姐姐对彬格莱先生有意思,于是她不禁想起了从前夏绿蒂 一贯的看法。她也不能否认他把吉英形容得很恰当。她觉得吉英虽然爱心炽烈,可是表面 上却不露形迹,她平常那种安然自得的神气,实在叫人看不出她的多愁善感。 当她读到他提起她家里人的那一段时,其中措辞固然伤人感情,然而那一番责难却也 入情入理,于是她越发觉得惭愧。那真是一针见血的指责,使她否认不得;他特别指出, 尼日斐花园建交舞会上的种种情形,是第一次造成他反对这门婚姻的原因──老实说,那 种情形固然使他难以忘怀,自己也同样难以忘怀。 至于他对她自己和对她姐姐的恭维,她也不是无动于中。她听了很舒服,可是她并没 有因此而感到安慰,因为她家里人不争气,招来他的訾议,并不能从恭维中得到补偿。她 认为吉英的失望完全是自己的至亲骨肉一手造成的,她又想到,她们两姐妹的优点也一定 会因为至亲骨肉的行为失检而受到损害,想到这里,她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沮丧。 她沿着小路走了两个钟头,前前后后地左思右想,又把好多事情重新考虑了一番,判 断一下是否确有其事。这一次突然的变更,实在事关紧要,她得尽量面对事实。她现在觉 得疲倦了,又想到出来已久,应该回去了;她希望走进屋子的时候脸色能象平常一样愉 快,又决计把那些心思抑制一下,免得跟人家谈起话来态度不自然。 回到屋子里,人家立刻告诉她说,在她出外的当儿,罗新斯的两位先生都来看过她 了,达西先生是来辞行的,只待了几分钟就走了,费茨威廉上校却跟她们在一起坐了足足 一个钟头,盼望着她回来,几乎想要跑出去找到她才肯罢休。伊丽莎白虽然表面上装出很 惋惜的样子,内心里却因为没有见到这位访客而感到万分高兴。她心目中再也没有费茨威 廉了,她想到的只有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