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邓巴中尉对于出现在不远处的三个印第安人惊讶不已,他们沉静害羞,一副不知如何表
    达的模样。由于中尉对于印第安种族仍然无法分辨,他不敢轻敌,万一他们不是苏族人,轻
    敌的结果将无法弥补。
    
        所以,他扛着步枪,走了一百码路出来会见他们,其中一个对他做了安静者常做的欢迎
    手势,中尉立刻释怀,也还以一鞠躬。
    
        于是,一场比手划脚开始展开,他们邀请中尉到部落一趟,中尉欣然答应,他在营地无
    所事事,正期待人与人之间的接触。
    
        中尉很快就骑着西斯可而来,刚开始时,这三位苏族勇士,骑得很慢,他们在讨论西斯
    可,然而,中尉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他驱策西斯可奔跑,终于使苏族勇士也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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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尉又吃了一惊,当他进入安静者的帐篷时,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
    是前些日子,被他所救的那个女人。她安静,双目低垂地坐在帐篷内一角,使中尉好奇不
    已,他一直往她的方向看,不知道她腿部伤势,是否已经好了。
    
        对于这个女人,他是如此的好奇,然而,苏族的步调却是缓慢的。安静者没有力他介
    绍,也没有谈到角落为何会坐着她,所以,邓巴中尉告诉自己,必须有耐心,这一次受邀前
    来,一定和那个女人有关,否则她不会进入帐篷内。
    
        安静者在弄烟丝,邓巴中尉的目光,不自觉地又移到这个女人身上,她的皮肤似乎比别
    人白,而且,她的眼睛是淡棕色,其他的印第安入几乎全是黑色,更奇怪的是,为何她有一
    头红蜜色的乱发,别的印第安人的头发,都是又黑又直。突然,中尉心头一惊,他几乎跳了
    起来。
    
        我的天,他的心在大叫,这个女人是白人!
    
        安静者在这个时候,也回头去看坐在阴影下的站立舞拳,不过,他的手仍然没有停止,
    把烟丝放进长烟斗后,点燃,长长吸了一口,便交给中尉。
    
        中尉接过烟斗,这是一把奇怪的烟斗,很长,活像一把乐器,抽了一口后,沉重的烟
    斗,竟然轻了许多,好像浮在水面上一样。
    
        他们两个,默默地轮番吐了几分钟以后,踢鸟把烟斗轻轻放在身旁,对站立舞拳微笑招
    手,要她坐上前来。
    
        站立舞拳有些犹豫,不过,还是一手按着地板站了起来,由于是绅士,见到女士站立,
    他不能继续坐着,所以他也立刻弹跳起来。
    
        站立舞拳被他吓了一跳,立刻抽出腰间的小刀,踢鸟在这个时候回过头,站立舞拳举起
    刀,双腿半蹲,一副要冲出来的模佯。邓巴中尉吃惊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情况会这样,不
    过,踢鸟的动作非常快,他跃起来,一手夺下站立舞拳的刀,一手将她按住在地,然后回过
    来瞪视邓巴中尉。
    
        邓巴中尉知错了,苏族中没有男女礼仪这一套,他并拢双腿,拼命摇头,又连结说了好
    几声的“不”.他们仍不明白,于是,他鞠躬,苏族人明白他鞠躬的身体语言是礼貌的表
    示,他对站立舞拳深深鞠了一鞠躬。
    
        踢鸟明白了,对站立舞拳说了几句话,站立舞拳点头,从地上站起来,但是不肯正视中
    尉。
    
        淤是,他们三个就呆呆站在帐篷中。
    
        邓巴中尉看着踢鸟,踢鸟正在苦思对策,当着贵客面前,把一只黑而长的手指,伸进鼻
    孔里挖,他又对站立舞拳说了几句话,站立舞拳终于抬起眼,注视邓巴中尉。
    
        在他们四目交接时,踢鸟要中尉坐下来,中尉坐下来,踢鸟和站立舞拳也坐了下来,现
    在,站立舞拳的脸颊似乎柔和许多。
    
        踢鸟把手指放在嘴唇中间,中尉以为踢鸟要他安静,后来才明白,踢鸟要他开口对站立
    舞拳说话。
    
        放是,邓巴中尉转过脸,面对站立舞拳,他说:“哈罗。”
    
        她只是眨眼。
    
        “哈罗。”他再说一遍。
    
        站立舞拳明白这个字的意思,她想要回答,但是,许多年没讲,英语发音法,似乎被她
    忘光了,她闭着眼,不断在心里做无声的练习,然后,她爆出一个字:
    
        “哈!”
    
        话才出口,她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过踢鸟并不为件,他很高兴地拍自己的腿,又
    推邓巴手臂,催促他多讲一些话。
    
        “英语,”邓巴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势辅助。“你会说英语吗?”
    
        站立舞拳用手轻拍太阳穴,点头,这个动作是说:“我会说,”但是它们全部都在头脑
    里。接着,她双指放在唇问,摇头,意思是说:“我说不出来。”
    
        中尉完全不明白站立舞拳的手势,不过,他很清楚,这个妇女是白人女孩,住在苏族
    里。
    
        “我……”他用手指自己。“我叫做约翰,我叫做约翰。”
    
        她的唇随着他的唇而动。
    
        “我叫做约翰。”
    
        站立舞拳轻轻启动双唇,照着中尉的唇形而无声练习,不过,当她发出声音时,不仅中
    尉吓了一跳,连她自己也大大吃了一惊,因为她说的是:“威利!”
    
        踢鸟从中尉的表情,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沟通有困难,他询问似地看着站立舞拳,站立
    舞拳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揉自己的眼睛,用手掌覆住鼻子,然后又摇头叹息,踢鸟明白了,
    他不能要求站立舞拳大多,或许,她真的记不起以前的语言,这个结论使踢鸟难过。
    
        中尉完全不明白站立舞拳,在他眼中,站立舞拳的行径十分奇怪,先是自杀,然后对他
    举刀,说不定她的精神有问题。
    
        然而,站立舞拳的精神一点问题也没有,她是个健全的聪明的女人,她闭上眼,重新思
    索白人士兵的话,英语,她忘了英语怎么说,小时候,她可以说得很好。
    
        踢鸟想要对她说什么,她抬起手,用苏族话粗鲁地叫踢鸟闭嘴。
    
        踢鸟从未被人凶过,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
    
        中尉清了清喉咙。
    
        “我叫做约翰。”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清楚他说着。
    
        她学他的唇形,努力发出一个类似的音:
    
        “要饭。”
    
        “是的,”中尉鼓励她。“约翰。”
    
        “要饭。”她仍旧说成要饭。
    
        好吧,要饭就要饭,中尉笑了,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叫他的小名,他觉得
    她的声音十分甜蜜。
    
        站立舞拳也笑了,最近以来,生活上的一连串不如意,使她愁盾苦脸,她很高兴有新鲜
    的事情发生。
    
        踢鸟没有笑,不过他眼中露出愉快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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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无论中尉说什么,站立舞拳总要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来重复他说
    过的句子和片语,重复很无聊,但是站立舞拳却不厌其烦,她不断重复,有的句子甚至重复
    了十几二十遍,所以,他们之间还达不到“谈话”的地步。
    
        不过踢鸟却很高兴。站立舞拳告诉他,她很清楚白人的语言,只是许久没说,舌头转不
    过来而已。现在,他就让她练习,如果站立舞拳的舌头转过来以后,就可以做为白人和印第
    安人之间的翻译,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晚上的跳舞营火会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位勇士进来,要他出去检验一番,踢鸟便对
    中尉做一个告别手势,有关白人的语言,他在站立舞拳的不断重复中,也暗自练习,现在,
    他很大方他说:“哈,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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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巴中尉没有想到今天的见面,竟会在突然间停止。
    
        他跟着踢鸟走出帐篷,却发现帐篷外热闹非凡,似乎所有人都出来了,他们把放在酋长
    帐篷里的熊搬出来,拿到部落间的空地上,空气中浮动着节庆的气氛,中尉很想留下来,看
    看究竟,但是安静者匆匆的走入人群中,至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走开了。
    
        她身材十分娇小,站在其他印第安女人之间,宛如她们的孩子一般,中尉一直注视着她
    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人群中为止,她没有回过头来看中尉一眼。
    
        然后,中尉看到西斯可了,一个面带微笑的少年,竟然能够驾驭西斯可。这名少年无论
    在拉缰绳,转圈,或轻拍马脖子方面,都做得和中尉一模一样。少年对中尉讲话,眼光羡慕
    地看着西斯可,中尉知道少年在称赞西斯可,他轻拍西斯可的背,这匹马的确是良驹,没有
    人士不喜欢它的。
    
        群众中有一些骚动,少年转身跑人人群中,中尉很想留下来看,但是没有人邀请,使他
    十分为难,为了不讨人厌,中尉只有回家。
    
        在离开之前,中尉牵着西斯可走到引起骚动的地方,原来在一座大帐篷后面,大约有十
    几个人,正在戴土木牛面具、弯角、卷毛,和两个黑眼洞,与水牛一模一样,这些戴面具的
    人,身上漆着各式奇怪的图形。中尉跳上马背,西斯可对空长鸣,有人因此而抬起头看他,
    但是没有人挽留,中尉只有快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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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已经混熟了,双袜不仅只在中午时分出现,早上或晚上,它随时有可能出现,它替
    中尉警戒巡逻,就像其他军营中所养的狗一样,而且,它的活动范围,不再仅限于河的对
    岸,有时候它会越过河,来到距离中尉二十或三十尺的距离。每当中尉振笔疾书时,它的黄
    眼睛总是露出不解的神色,她像弄不憧,中尉为何会花那么久的时间,在笔与纸之间。
    
        中尉嘀达达骑着西斯可回来,心中仍有一丝除之不去的惆怅感。他是个热情的男人,每
    加入群众,总希望能立刻与大家打成一片,但是,他又被苏族人拒绝了,在这大草原问,他
    不愿只有日月垦辰为友,他渴望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此刻,寂寞就像暮色,从四面八方而
    来,他觉得十分寂寞。
    
        双袜坐在茅屋门外三十尺,天色昏暗,中尉差点没有看到它,他跳下马,双袜头偏着,
    眼睛骨溜溜地看着他的营房口,这只老狼怎么了?中尉放下西斯可,走到自家门口,屋内似
    乎有动静,他往旁靠一步,不是人,他探头进去,原来是一只大鸡,躺在地上,似乎才刚被
    猎杀,脖子抽动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中尉上前察看,这只鸡的致命伤在脖子上,血从脖子
    流出来,但是伤口周围的羽毛仍旧好好地贴附着,显然这只大鸡在死前并没有挣扎的机会,
    地上也没有鸡走动掉下来的羽毛,它是被谁杀死?又何以会进入他的屋子?
    
        中尉不相信地看着门外的双袜。
    
        “嘿,它是你的吗?他大声问。
    
        双袜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躺地上的鸡。
    
        “好吧,”中尉耸肩,“那么,就算是我们两个的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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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袜仍旧坐在原地,它的眼睛随着中尉的行动而转动。中尉
    杀鸡拔毛,除去内脏,然后又生火将鸡烤得香喷喷的。
    
        这是一只好鸡,肉多又甜美,中尉津津有味地吃着,并不时撕下一、两块肉丢给双袜,
    他很饿,一整只鸡很快便被他吃光,他把鸡骨头留在院子,天黑以后,双袜自然会来衔走。
    
        然后,中尉坐在遮阳篷下抽烟,随着夜晚的来临,各种夜间动物开始活动,这些夜间声
    音,曾使他无法人眠,但是现在,他已经熟悉,不再心惊胆跳。
    
        来此地的生活,一切尚称顺利,他和印第安人打好交道,也算是尽一份美国国民的责
    任。然后,他突然想到南北战争,由于有如此久的时间没有和国内联络,他不知道战事进行
    得如何,说不定……战争已经结束了。南与北,那一边胜利呢?不,他不愿想像此事,很快
    的,他把战争推到脑海之外。
    
        事实上,一来此地之后,他几乎就不再想战争的种种,他在过日子,此地的生活,是一
    大冒险,但他过得很好,星空之下,一条河,一把火,一枝烟,使他恬然自得。
    
        除此之外,他还有令人兴奋的邻居——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对他而言是个谜,他喜欢他
    们,渴望了解他们,如果能够和印第安人结交朋友,将是可遇不可求的生活体验。想到此,
    邓巴中尉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渴望军队前来,甚至,如果军队永远不来,那么他会有更充裕
    的时间,可以结交朋友。
    
        中尉打了一个哈欠,他扔掉烟,用脚踩熄,再将双手高举过头,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睡觉去,”他说:“今晚会有一场好睡。”
    
        7
    
        邓巴中尉在还未天亮之前醒来,他的小茅屋在震动,屋内所有东西在震动,甚至,连土
    地都在震动。
    
        震动,确实是震动,上下不停地抖着。
    
        他翻下床,张大耳朵,声音来自不远处,就在下面河边。
    
        匆匆穿上裤子和靴子,中尉跑出门外,声音愈来愈大,像千军万马,从遥远的大草原外
    横扫而来。
    
        他觉得渺小。
    
        声音并不是冲着他而来,直觉告诉他,这庞大、不可理解的轰隆声,并不是大地震或大
    洪水,它显得急躁旺盛,是某种活的东西弄出来的。当然,地底的震动,也是同一种东西弄
    出来的。
    
        然后,他看到它们奔腾而来。
    
        是水牛群!
    
        离开他一百码之处,一群庞大的水牛群,以飞快的速度,在暗夜中奔跑,由于天色大
    暗,中尉无法看清它们,只觉得它们像惊天动她的黑云,所过之处,天地为之动容。
    
        水牛群!
    
        数量如此庞大,一批接着一批,急速前进的黑云,翻天覆地,横扫千军。中尉张大嘴,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从未见过如此伟大的景象,他的心灵被震撼了。
    
        水牛群!
    
        水牛群是大草原的主角,它们宛如海洋中的鱼,天空里的鸟,大草原是它们的生活天
    地,无边无垠的水牛草,并不是为观赏而生,它们是为水牛群而存,没有水牛群,大草原毫
    无意义。
    
        它们是大草原的生命。
    
        它们跑过河流,奔向不知何方的目的,渐渐地,惊天动地的震动和轰隆声逐渐远去,中
    尉还没有从极度的震撼中清醒,他梦游般地走向畜栏,西斯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水牛群给震
    吓住了,中尉抱住西斯可的脖子,依偎在它身边,注视着尚未走远的水牛群。
    
        8
    
        当中尉冲人苏族部落时,整个部落的人都聚在中央空地的营火前。
    
        中尉看到大营火,看到戴水牛面具的勇士,看到一边跳舞一边打鼓的族人,看到被火光
    照耀的圆锥形帐篷。
    
        他以最快的速度奔驰而来,大草原在他脚底下迅速后退,风自他两侧咆哮而过,他什么
    都没想,只是一再地练习苏族话的水牛,应该如何说。
    
        现在,他就用苏语高喊水牛,没有人听见他的,他们的鼓声太响,甚至连西斯可的蹄声
    也没听到,中尉拉紧缰绳,他要西斯可停下来,但是西斯可一跑跑得大急太快,它停不住,
    跑进所有跳舞人的中央。
    
        中尉用力拉西斯可,西斯可仍无法煞住,它前腿抬高,对空长嘶,身体疯狂扭摆,竞把
    中尉摔下马背。
    
        中尉破坏了这一场舞祭,一群勇士拥上前,将中尉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拿着长矛抵住中
    尉胸膛,只要他稍一用力,立可穿刺中尉身体。
    
        中尉在地上翻滚。“水牛!”他大叫,一手挥开抵在他身上的长矛,一手试图要站起
    来,但是人们不给他站起来,没有人明白他说什么,几只拳头同时对他挥过来。
    
        这时候,有人在背后大喝,所有揍打中尉的人,立刻站直身体,然后,有一张脸凑过
    来。
    
        是踢鸟。
    
        中尉赶紧说:“水牛!”
    
        踢鸟的脸再靠近了一点。
    
        “水牛!”中尉大声说。
    
        踢鸟摇头,他再靠近,眼睛睁着大大地,直视着热切着急的中尉。
    
        “水牛?”踢鸟问。
    
        “是的,”中尉笑了,比手划脚。“水牛……水牛。”
    
        踢鸟回过头,对围观的族人翻译中尉带来的讯息,他的声音如此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
    清楚楚。
    
        所有人一听到水牛这个字,立刻高声欢呼,他们把中尉从地上抬起,中尉差一点被打
    扁,但是现在他成为报佳音的使者,围在他身旁的印第安人,每一个人脸上,都泛发着兴奋
    光彩。
    
        水牛群来了!
    
    
黄金书屋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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