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宾浪漫人生坎坷路            

                               黄群明

                   原载1993年6月6日《科技日报》

    每当你听到《在那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达坂城的姑娘》、《掀起你的盖
头来》等一首首抒情浪漫的情歌,你也许会以为它的作者王洛宾一定是个多情浪漫的西部男
儿,他的一生环绕着鲜花与掌声。然而,你错了。在王洛宾的81岁生涯中,他的精神是浪
漫的,他创作的歌曲是浪漫的,而他走过的人生之路却十分坎坷,好在王洛宾以“浪漫”对
坎坷,潇洒走过人生路。

    情歌之王,不幸的爱情

    王洛宾1913年12月出生在北京一个小职员的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个京戏迷,闲来
无事,常在四合院内拉起胡琴自娱自乐。要说王洛宾一生与音乐结缘一定要有某种熏陶的
话,那最多就是这一点点罢了。王洛宾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人,13岁那年只身跑到东
北投奔红色苏俄未成,18岁考入北平艺术专科学校,跟随俄国沙皇的小姑母学习西洋音
乐,后来因家贫难以供养而辍学,24岁那年,北平芦沟桥事变爆发,他再次出走,奔赴大
西北参加了作家萧军、塞克、丁玲领导的西北抗日战地服务团。在六盘山下,一个偶然的机
会,他听到了一个名叫“五朵梅”的乡村妇女唱的一首“花儿”,他被那纯朴、率直、热
情、奔放的旋律所震撼,下决心在西北扎下根来,搜集整理和创作西域民歌。一晃半个世纪
过去了,王洛宾在西北已创作出了《达坂城的姑娘》、《草原情歌》、《阿拉木罕》、《半
个月亮爬上来》等700多首情歌,然而他的爱情生活却是不幸的。

    王洛宾第一个真正的恋人叫方珊,是一位河南籍的兰州姑娘。他们的初恋是甜蜜的,以
至于使81岁高龄的王洛宾至今难忘。王洛宾当时很爱方珊,曾在青海为方珊专门写了一首
情歌。歌中写道:“半个月亮爬上来,依拉拉爬上来。照在我姑娘的梳妆台,依拉拉梳妆
台。请你把那纱窗快打开,再把那葡萄摘一朵,轻轻地扔下来。半个月亮爬上来,依拉拉爬
上来。照在我楼前的常春槐,依拉拉常春槐。你想吃那葡萄莫徘徊,等那树叶落了再出来,
依拉拉常春槐。”从这首歌中,大家不难看出王洛宾的痴恋之情。然而,后来方珊因忍受不
了王洛宾常常外出采风而带来的寂寞,与他分手了。

    后来,经人介绍,王洛宾在青海与一位名叫黄静的护士结了婚。黄静漂亮文静,聪明娴
慧,从不与洛宾红脸,把个小家庭安排得妥妥当当。青海解放后,王洛宾跟随王震大军开赴
新疆,黄静带着孩子回到了北京。不幸的是黄静于1951年早离人世,给王洛宾留下了四
个儿女。噩耗从北京传来,远在新疆边陲的王洛宾心都要碎了。至今,王洛宾的家里还挂着
黄静的遗像,王洛宾要让他的爱妻伴着他写出更深刻、更美丽、更动人的歌。

    一生中有19年与铁窗相伴,被誉为“狱中歌王”

    说起来有点让人难以想象,然而却是事实。王洛宾这个人称情歌大王的人,一生中竟然
坐了两次大牢且长达19年。这个命运的十字架,要是放在“凡夫俗子”身上肯定会被压
垮,王洛宾不但没有被压垮,反而更坚强,更浪漫,用他的话说:“即使身陷囹圄,我也胸
怀坦荡,过着我快乐的日子,写我大我的情歌,谱我美丽的囚犯歌,用我的歌声迎接一切苦
难。”

    王洛宾第一次被打入监牢是在1946年。国民党马步芳的宪兵认为他早先是抗日的积
极分子,怀疑他是共产党的“探子”,一次一次地殴打他,要他改变红色思想,脱离与共产
党的关系。面对酷刑,王洛宾死不开口。每次过完“堂”,他都皮开肉绽,浑身是血,然而
等他一静下来,他照样“提炼他痛苦的纯美”,写他“大我的情歌”。王洛宾给自己暗暗定
下了坐十年大牢的计划,他忍着精神和肉体的折磨,在狱中写了一首又一首歌颂民主自由的
歌。“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的小鸟一去无影踪,我
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王洛宾第二次入狱是在1963年,当时的背景是不言而喻的,仅凭捕风捉影就足以定
罪,更何况王洛宾当过马步芳的音乐教官呢。“二进宫”时王洛宾已经整整五十岁了。也许
是年龄大了,也许是他对自己被自己人投进牢狱实在想不通,他曾萌发过自杀的念头。他乘
外出干活,偷偷藏起了一根绳子,等待着走向“自由”的机会。就在他即将拥抱死神的时
候,他想起了一位姑娘。那是他刚刚被打成反革命时,一天他戴罪上完音乐课,一位叫阿娜
尔汗的维族姑娘悄悄塞给他两个苹果,苹果虽不大,但此时的王洛宾却觉得它比金子还贵,
觉得那带着姑娘体温的苹果分明是姑娘的一颗热乎乎的心……于是,似乎有一双多情而无形
的手紧紧地拉住了他,使他改变了可怕的念头。一天,关押王洛宾的号子里又投进一个年轻
的维族犯人,原来这位青年人被捕的那一天是结婚的前夜,未入洞房却进牢房,很是忧伤。
过了半年时间,他的姑妈带来消息说,他的未婚妻突然失踪,后因忧伤而死。当时小伙子都
要疯了,捶胸顿足狂呼猛喊“我对不起你呀,我对不起你呀!”为了表达对恋人的思念之
情,那维族青年开始跟监狱作对留起了胡须,监狱里的犯人也为此常常打得他口流鲜血,然
而他却喊道:“你们打得太轻了,我对不起我的太太,再重点、再重点……”这一切深深地
感动了王洛宾,于是他写出了著名的歌曲《高高的白杨》:“高高的白杨排成行,美丽的浮
云在飞翔,一座孤坟铺满丁香,孤独地依靠在小河旁,坟中睡着一位好姑娘,枯萎的丁香引
起我遥远的回想,姑娘的衷情永难忘……高高的白杨排成行,美丽的浮云在飞翔,孤坟上铺
满了丁香,我的胡须铺满胸膛,美丽浮云高高白杨,我将永远抱紧枯萎的丁香,抱紧枯萎的
丁香走向远方,沿着高高的白杨……”

    王洛宾在狱中克服重重困难,用血用泪写出了几百首囚歌,被誉为“狱中歌王”。

    一个民族诞生了名曲,却埋没了名曲作家

    他的歌早已广为流传,然而他的名字却鲜为人知。1975年,带着一顶反革命帽子的
王洛宾从监狱放出来了。外面的空气是新鲜的,但对他来说并未感到快活。在狱中有人给饭
吃,出来后他成了无业游民,还得为填饱肚子发愁。他先是在工地上给人打石头,看工具混
口饭吃,后来工头看他又老又瘦便客客气气地辞了他。好在很快粉碎了“四人帮”,他被一
位爱才的领导看中,让他去写歌剧,他也不负厚望,很快写出了三部歌剧的音乐:《托木尔
的百灵》、《带血的项练》、《奴隶的爱情》。其中《带血的项练》获1980年全国文艺
汇演二等奖。

    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王洛宾又迎来了自己音乐的春天。然而使他遗憾的是他那些流传
已久的歌却很少署上他的名字。他觉得一个民族诞生了名曲,但却未诞生创作名曲的作家,
是这个民族的不幸,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洗去这个不幸。于是他给音协写信,坦率地讲道:
“许多音乐会都把我的歌曲放在前面,却不署我的名字,只写‘青海民歌’‘新疆民歌’,
如果别人问这歌是哪个民族的,歌曲里的汉语是从哪里来的,我们说什么?唱一个没有作者
的歌对我们并不体面。”但不知何故,王洛宾的名字在好长一个时期未被音乐界和社会承
认。尽管王洛宾现在已经大名鼎鼎了,他得了金唱片奖,作为有突出贡献的音乐家享受了国
家政府特殊津贴,然而如果你留心,不难发现在许多录音带、录像带上,王洛宾的歌名下面
仍写着“青海民歌”“新疆民歌”的字样。但愿这种现象不要继续下去了,但愿人们不会忘
记王洛宾这个曾给了我们精神食粮和民族荣誉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