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兰解约            

    常言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一九二八年的中秋就要来到了。大清早起来,天高
气爽,秋风吹过山墚子上那棵桂花树,满寨子都是甜滋滋的香气。彪子山寨上的人家,都在
打糍粑、做月饼准备过节,玉璧却叫我带上葛好的线子进城去一趟,说熊尧蓂、金华新他们
找我,有重要的事情商量。我走得晚,到熊家,晚饭都摆上桌了。熊尧蓂见了我,也不说什
么,只招呼吃饭,等家里人都出去赏月乘凉了,才将我喊进里屋,打开一口箱子,把里面的
衣物翻出许多来,然后从箱底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纸。平日里挺随和的熊尧蓂,此时却不说不
笑,那格外认真的样子,使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双手接过那张纸,却见是一张油印的表
格,排头上写着几个字:“党员登记表”。

    我心里一阵狂跳,连手都在发抖,竭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却办不到。我退到一边坐
下,好一阵才轻轻地说:“玉璧也是,又不跟我说清楚,只叫我多带点线子进城来,说卖了
的钱交给你们有用处。”

    熊尧蓂这才笑笑,说:“这就叫组织纪律。”

    我在熊尧蓂那里把表填好了交给他,说好了明天晚上来宣誓。回到康家吊楼子大舅家
里,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在南京读书的时候,就常听玉璧他们在一起说什么“组
织组织”的,跟玉璧说我要参加,可是他不理我。于是我就悄悄问黄明:你们那个“组织”
是哪个承头的,我也来参加一个要得不?可是黄明却半真半假地说:“你要参加也不难,把
那小姐脾气丢掉就行了。”回家以后,虽然为这事也和玉璧拌过两次嘴,但刘铁、熊尧蓂他
们从来就没把我当外人,什么事情都在一起商量。有一次,我又跟刘铁提到这事。刘铁说我
们讨论过了,只是玉璧对你很严格,说你还有些任性,再考验段时间再说。从那以后,我再
没有提起要加入组织的事情,心里只是想:我就做给你廖玉璧看看,样样工作都拼着命去完
成,到时候看你还有什么话说……现在真的要入党了,心里竟全然没了这样感觉。入了党,
就和玉璧、刘铁他们一样,要称同志了,千斤的重担,从此就压上了肩头。革命不光是苦、
累、危险,遇事还要能像萧楚女、何幻生甚至杨閛公他们一样,视死如归,哪里是耍点小姐
脾气赌气就能行的。我现在是党员了,玉璧也是党员,我们就算把自己的这一生都交给了
党,今后真的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能退缩,这条路,可是再难也得挺起腰杆走到底的啊!

    快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好像到了一座大厅,里面有许多人,每个人
手里都举着一支蜡烛,缓缓地从我面前走过。我看见了黄明、超腾、幻生和许多南京的朋
友,也看见刘铁、熊尧蓂和金华新他们。忽然又好像不在大厅里面了,举着烛光的队伍前不
见头,后不见尾,蜿蜒闪烁在天地之间……

    第二天晚上,在熊尧蓂家里举行了入党宣誓仪式。我站在马克思、恩格斯的遗像面前,
庄严地举起了右手。可是预先想好的许多誓言,此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默默地站了好一
阵,才说出两句话:“一心一意为党工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宣誓下来,大家坐在一起,介绍人金华新、段前迪说了许多鼓励的话,也提出了我在工
作中的许多缺点。刘铁代表党组织对我说:“你的入党问题,去年初就批准了,考虑到你今
后的工作关系,没有跟撤退隐蔽的同志们一起宣誓。从起义以来,你做了不少工作,表现很
好,因此没有入党候补期。”刘铁还告诉我,我在党内的化名叫梅溪,这个化名一直没有对
外使用过。

    开完会,我们在熊尧蓂家吃晚饭,他们几位打伙为我办了一桌。熊尧蓂举起酒杯说:
“今天是玉屏的大喜事,同时也是我们岳池县的第一位女同志入党,一定要好好庆贺一
下!”

    正说着,门外闯进两个人来,一个是党员龙之一,另一个是党的积极分子黄维存,他们
一进来就说:“嗬,什么事情这样热闹?”

    金华新说:“给玉屏过生日,刚好差两个人。”“那好,我们也搭两个股子。”

    熊尧蓂说:“已经凑齐了,快坐下吧。”

    我的政治新生命,就从这天开始了。

    第二天下午,岳池县特支的同志都在熊尧蓂家里开会。特支书记金华新、委员刘铁和罗
方域都来了,我第一次以党员的身份参加会议,也算正式和大家见面。我把卖线子的一百二
十元钱交给了组织,组织上决定将这笔钱给金华新扩建“学生书店”,正缺经费的老金高兴
得不得了。会上大家研究了今后的工作,决定在宣传组织农民的同时,把城里的工人、学
生、妇女工作也开展起来。金华新说由于我以前在女师教过书,在反封建的妇女中很有威
信,决定调我进城来接替罗方域搞妇女工作,先把妇女协会组织起来。再说局势起了很大的
变化,玉璧的伤势也基本上痊愈了,现在发动群众的工作要全面开展,我老是呆在山上也不
是办法,要出来活动活动,压压扯红了的空气。

    我对组织上的决定没有意见,只是不知道如何接手,就请教罗方域,问他以前是怎么做
的。谁知大家一听都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我莫名其妙地说:“有啥事给我说清楚嘛,你们大家都笑啥子?”

    熊尧蓂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花说:“他呀,搞糟了,第一次就把招牌打烂了。他妹妹费了
九牛二虎之力,把一些女校学生请到他家里去开会。他老先生一开口就对人家说:你们不要
害羞,要反对父母包办的封建婚姻,要自由选择,自由恋爱,还有什么男人女人,丈夫爱人
地讲了一大堆,说得那些女学生满脸通红,头都抬不起来。他又不修边幅,一边说一边脱了
鞋子捏脚指拇,第二次开会就没人来了,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还得了个鸳鸯圣母的外号
呢。”

    熊尧蓂边说边学着罗方域的姿势,逗得大家简直要笑破肚皮,连罗方域自己也一边笑,
一边用烟斗敲着熊尧蓂的脑壳。

    正是暑假期间,为了便于开展工作,我就在大舅家住了下来。康家的一个表妹康玉英还
在女师读书,常约些同学到家里来玩,过去的一些同事也来看我。妇女们你串我,我串你
的,都来找我摆谈,争着向我诉苦。从我和玉璧闹“自由恋爱”到现在,整整十年过去了,
岳池城的女人们还是出不了头,还兴缠脚留辫子,还是关屋里不准上街。军阀们还常来女师
拉女生作姨太太,老师、校长还当媒人。东街黄家的丫头汪端芳被逼着为重病的少爷填房冲
喜,可是少爷还是死了,她婆婆硬说是她的命大克死了儿子,成天打骂拿她出气;王晓兰还
在娘肚子里就许给了樊家少爷,现在那二流子成天催着接亲,急得晓兰差点没去上吊……我
看汪端芳和晓兰在一旁眼泪汪汪的,就安慰说:“你们莫着急,光是你们自己是挡不住封建
势力的。要大家团结起来,帮你们去讨个公道才行。”

    玉英一旁听了这话,拍着手跳了起来,直喊:“三姐你说得太好了,干脆你来承个头,
给我们出主意,带着我们出来闹他个天翻地覆,要不然我们这些女人,永远也翻不了身!”
岳池城里的妇女协会,就这样组织起来了。

    我吸取了上次在黎梓卫的教训,这次不敢由着性子来,跟组织上汇报后,决定先做老年
人和上层人士的工作。初先我们通过亲戚朋友的关系,到各家轮流吃“转转会”,专门请那
些婆婆大娘,我给她们讲南京的妇女活动,还讲现在人家苏联的妇女也和男人一样,社会上
什么工作都可以参加,还和男人一样被选成领导人。大家都是女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从
古戏文里的秦香莲摆起,一直说到身边的苦命人儿,说到悲苦之处,一个个都是泪水涟涟。
有的大娘说:“哪个又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出来,像你陈三姐这样学本事,有出息嘛,就是怕
那些怪物说怪话,二天招惹是非。你们现在结了会,出来改变一下这些压死女人的风俗也
好。”还有的老年人背着我互相说:“现在世道变了,再莫说女人家生来就没出息。你看去
年子廖家老太婆遭那些挨刀的‘拉绅士’绑票,连家产都被查封了,还不是人家陈三姐出来
打官司找县长,硬是把一家人都救了出来……”

    舆论造起来了,同情的人多了,来参加妇女协会的人增加了好几倍,我的胆子也壮了起
来。先是带着姐妹们到汪端芳家,夺下了她婆婆打人的棒棒,告诉她若是再要虐待端芳,我
们妇女协会就要扭她到衙门里去打“活人命”。接着我们又约了三四十个妇女协会的会员,
手牵着手走上大街,到戏园子里去看了场京戏《桃园结义》。

    妇女们兴致高得很,闹着要将王晓兰从绝路上救出来,要帮她打官司解除婚约。刘铁和
熊尧蓂也认为帮王晓兰解除婚约,不是一般地反对封建婚姻。对方樊家是一个势力很大的恶
霸地主,仗着和军阀有些瓜葛,平日里就横行乡里,这一仗若是打赢了,不仅仅是在妇女中
间,就连中产阶级的士绅,也会看重我们的力量。

    果然,听说我们要为晓兰解约,平日里不沾惹是非的大舅也来出主意,那些订婚没订婚
的姑娘们更是积极,成天围着晓兰给她打气。

    我带着玉英先到晓兰家去做她父亲的工作。晓兰的父亲是个封建意识很重的老头子,六
十多岁了,老来丧伴,只有晓兰这个聪明文静的女儿,平日里百依百顺,爱如掌上明珠。对
于晓兰的婚事,他自然是不满意的,可是又觉得樊家是当地的面子人物,自己招惹不起,再
说订了这么多年的婚约,如今作为女方的家长却要悔亲,也实在是不体面。眼下樊家要接
亲,晓兰在家里成天寻死寻活的,把个老人急得不得了。我和玉英见到他,开门见山地说:
“王伯父,晓兰的婚事,你也着急,现在我们妇女协会的姐妹们要站出来,帮晓兰解除婚
约,你看怎么样?”

    王伯父沉着脸,只摇头不开腔。

    玉英在旁边大声说:“王伯父,你老人家也要替晓兰想想嘛。事情闹到这一步了,你还
不退婚,不是把独生女儿往死人坑里推吗?”

    我也说:“是呀,王伯父,你想想看,晓兰是指腹为婚,双方都还在娘肚子里就把婚定
了,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合理。现在那姓樊的公子哥儿,歪戴帽儿斜穿衣,不读书不学好,成
天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茶馆进酒馆出,狂嫖滥赌。你把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送过去,也于心
不忍嘛!”

    老人家重重地叹了口气说:“玉屏呀,不是我不疼爱女儿,像我们这种人家要悔婚解
约,那我王家祠堂的匾都要倒挂起,为世人所不齿啊,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啊!”

    我听了觉得好笑:“王伯父,依我看哪,做父亲的理直气壮为女儿作主,解除不合理的
婚姻,二天再帮她选个有前途的好女婿,这才是堂堂正理。要是真的叫晓兰嫁到樊家去,让
那个不学好的樊家少爷给你做女婿,那才是你们王家的耻辱,丧了你们王家的德呢!”

    玉英说:“就是嘛,你们王家世世代代清清白白,正正派派的,如今拿个鲜花样的女儿
去配个臭狗屎样的男人,就有好光荣么?知者呢,说你为自家的面子毁了女儿的幸福,不知
者还以为你家晓兰有啥不对,嫁不出去呢。”

    玉英这话也说得过了头,晓兰听了,在一边嘤嘤哭出声来。

    王伯父脸色极难看,想了一阵又摇头:“可是人家樊家,有钱又有势啊。”

    “怕什么,如今讲婚姻自由,他樊家总不能强逼成婚,再说还有我们这么多人,帮着晓
兰嘛!”

    王伯父没话说了,长叹了一声说:“好吧,你们去办吧,这是要上大堂的事情,先要写
个呈子,起张诉。”

    玉英听了拍着双手一跳多高:“王伯父,你答应了?”晓兰转过身去,扑哧一声破涕为
笑。

    一连几天,我们忙着为晓兰起诉做呈子,玉璧却进城来了。他先前就写了好几封信来,
说是家里忙得很,人手又少,各路人马来来往往的,他和陈亮佐实在应付不过来,何况有些
事情还要我出面才行,催着要我回去,只是刘铁他们没答应。现在他亲自进城来找我,看样
子实在是拖不得了。

    晓兰听说我要走,急得要哭,玉英陪她一道来到康家吊楼子找玉璧说情。晓兰见了玉
璧,一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不敢前进。玉英猛地把她推了过去,她的脸一下子变成
了朵红鸡冠花。玉璧装得很正经,不开腔也不笑。晓兰没办法,硬着头皮说了声:“廖大
哥,你做啥子定要叫三姐回去嘛?”

    “家里有重要事情呀!”

    “廖大哥,我就要过堂了,等我的事解决了再回去吧。”玉璧看她急得那个样子,端了
一条凳子给她说:“晓兰,你坐下,我跟你说。”

    晓兰不好意思地坐下,头埋得低低的。

    “晓兰,你看你这害羞的样子,怎么过堂呢?这是正大光明的事,要拿出勇气来!我们
南京的一些女同学,哪像你这样啊,都是大大方方的。妇女要翻身要解放,像你这样咋
行。”正说着,熊尧蓂一下子闪了进来。表妹们见来了个男人,都想躲起来。我说躲什么,
是你们廖大哥的朋友,又是常见的熟人,不是才说了男人和女人都是平等的么?大家才不躲
了。又说笑了一阵,熊尧蓂对玉璧说:“怎么样,让玉屏多呆几天吧?”

    玉璧说:“照理是应该走的,不过这件事也重要,就多呆两天吧。”

    熊尧蓂叫我们不要怕,胆子放大点,这场官司一定打得赢。他说新任司法官是他的老朋
友,才由成都法政学校毕业,脑筋有点新,法律上既有婚姻自由男女平等的规定,再加上熊
尧蓂私下同他打了个招呼,他也得卖个面子。

    过堂那天,王家的人都不愿陪晓兰去,我就和熊尧蓂的夫人熊小如、康玉英等五个人陪
她。这天大堂门开得特别早,大堂下面人山人海,数不清的看热闹的人。樊家的一大群人坐
在左边,在那里交头接耳指指戳戳的,不知谈些什么。那樊家大少爷,歪戴一顶瓜皮帽,一
件满是褶子的灰布衫子上面,还看得出纸烟头烧的几个洞,领子不扯起,扣子也没扣完,向
着我们这边一瞟一瞟的,一副十足的二流子相。按当时问案的规矩,谁向着哪一边就坐在哪
一边。樊家那一边的座位挤满了人,有的还在旁边站着;我们这边的座位上,就只有我们五
个人,一些妇女协会的会员见我们势单力薄,也只敢远远地站在后面。

    大约九点钟光景,开始过堂了。大堂两边站着威风凛凛的法警,一个四十多岁的法官,
把戒方在桌上“啪、啪、啪”地连拍三下,就问道:“原告王晓兰,你为什么提出与樊家解
除婚约?”

    这时的王晓兰,埋着头脸通红,好一会儿才慌里慌张地说:“请法官作主,媒妁之言,
父母包办……”说了两句她就说不下去了。那法官说:“王晓兰,有话慢慢讲来,本司法官
自有公断。”

    王晓兰平静了下来,才说:“这门亲事我本人不同意……”

    大堂下面哄地一声炸开了,那些老头老太婆扁嘴饶舌地说:“这成什么体统?这是啥子
话?只有她才说得出口……”

    我们叫晓兰不要着急,不要怕,继续往下说。她又说:“我们这门亲事是指腹为婚,全
是父母包办,至于男家什么样子我从来不认识。后来才知樊家公子是个二流子,不读书不务
正业,整天放荡。我想婚姻是一个人的终身大事,岂能儿戏。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是法律上
明文规定的,他根本不配与我结婚,所以提出解除这不合理的婚约,望司法官作主。”法官
听了晓兰这番话,觉得有道理,忍不住点了几下头,接着又转过脸去,问樊家少爷。谁知这
家伙正死死地盯住晓兰,那眼睛从晓兰的脸上瞟到脚下,又从脚下瞟到脸上,司法官的话他
竟全然没有听见。那司法官便用戒方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大声怒斥道:“樊文本,你在
干什么?本司法官问你有何意见!”

    樊文本这才猛省过来,却又被司法官的斥责吓呆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没有
意见!”

    “什么?脓包,你没有意见?!”樊家的人群中一个白胡子老头,把手头的拐杖在地上
重重一击,气得吹胡子。司法官又把戒方一拍:“未经本司法官允许,旁听人不得开腔。”

    那老头只气得在下面来回踱步。樊文本停了一会儿,又恢复他那副流氓相说:“禀告司
法官,阎王要命,本夫要妻。”大堂下面又是一阵议论。有人大声说:“这哪里是在过堂,
分明是胡闹嘛!”晓兰的脸气成了紫色,好一阵才骂出了两个字:“胡说!”

    此时,晓兰的羞涩相一点没有了,一张嘴不晓得咋变得这么伶俐,说得理直气壮,头头
是道,说得堂上堂下的人都只是点头。最后,司法官拍拍戒方,大声说:“根据民法第二十
五条男妇平等、婚姻自由的规定和婚姻必须征得本人同意的原则,本司法官为王晓兰作主,
同意解除婚约。”司法官在卷首上批了几个字之后说:“王晓兰,你有何意见?”

    晓兰说:“感谢司法官,我没有意见。”然后就在公文上画了押。

    司法官又问樊文本,他还是说:“阎王要命,本夫要妻。”

    大堂两边旁听的人又是一阵喧嚷。司法官狠狠地骂了他几句,他才没声没响地画了押,
回头一见我们,气势汹汹地挽着袖子,就要上来和我们打架,却被那白发老头子用拐杖指着
鼻子骂道:“你这个脓包,把我们樊家的德都丧尽了!”一个老太婆也骂道:“你娃娃也是
啊,平时喊你读书,你不读,今天人家就是看不起你嘛,这么漂亮的女人都跑了。”

    我们从堂上下来,高高兴兴地手牵着手,大摇大摆走出了衙门,听见走在后面的一个驼
背老头子颤颤地说:“是啊,这包办婚姻害死人。我也是指腹为婚,可是没法子,害了我几
十年。”

    王家的族人和一些亲朋好友,听说官司打赢了,都来贺喜。晓兰的父亲高兴得胡子直
翘,对我们说:“我过去错了,错了,多亏你们妇女协会,帮了我家晓兰的大忙。”

    晓兰的婚约解除了,妇女协会的威信也树立了起来,可是我又成了当局的眼中钉。他们
说我带头生事,有伤风化;还说我是赤化分子,要通缉我。组织上决定,让我到梁山去教
书,暂时避一避,也兼做一下那里学生中的党的工作。

    我带着两个孩子,先由水路到重庆;玉璧送我们,一直送到合川才回去。初春了,天气
晴好,透过清浅浅的渠河水,看得见鱼儿在石缝里游,时不时两只阳雀子相逐着从头顶上飞
过,清婉悠悠的叫声,让人的心情跟天气一样好。玉璧抱着才一岁多一点的彬儿,用胡茬子
扎着孩子嫩嫩的脸蛋儿,爷儿俩嘻嘻哈哈地打闹,逗得宁儿在一边直笑。我在一边看着,觉
得结婚这几年,我们夫妇俩一直都是在风风雨雨紧紧张张中过着,像这样一家人融融乐乐在
一起的时候,实在是不多。玉璧逗了一阵孩子,抬起头来看看我,问我在想什么。我笑笑
说:“我们这两口子也真是的,一不缺吃二不缺穿的,守着一双儿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什
么不好,偏要去闹革命,亲戚朋友都跟着担惊受怕不说,夫妻俩还得劳燕分飞。”玉璧听
了,一直腰说:“那好啊,我们这就回去,到县衙门去写个悔过书,不干了。然后呢,把夏
林、金积成、陈仁勇他们这一大帮子弟兄们都遣散了,枪啊子弹的也都卖了,再把我们的田
啊土的都买回来,剥削穷人,当地主去,让彬儿、宁儿也成天轿子来轿子去的,享享当少爷
小姐的福!”我看他越说越是神气,忍不住扑哧一笑,推了他一掌说:“那我当初还犯得上
来跟你?!”

    玉璧趁势把我拉进他的怀里,轻轻地拍着我说:“是啊,我要是那些公子哥儿,你也看
不上我了。我这辈子,没别的路了,入了党,宣了誓,这条路是要走到底了。前面还不晓得
有多少急流险滩呢,只是要连累你和孩子们了。”我看着他说:“什么叫连累啊?我不也入
了党,也宣了誓吗?九死一生,我们也要一起走到底。咱们这一辈人完不了,还有孩子们,
看到最后,谁斗得过谁!”

    玉璧眼睛一瞪,伸出小指头:“此话当真?”

    我一本正经地也伸出小指头,和他拉上了勾:“当然当真,我陈玉屏说话,哪回没作数
啊?”

    旁边的宁儿一看我俩孩子似的拉勾儿,连忙叽叽喳喳地伸着小指头扑了上来,还在伊呀
学语的彬儿看见姐姐上来了,也跟着扑上来。我们一家人在舱里嘻哈打笑地滚成了一团,小
船立即东摇西晃起来。外面船老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连忙探进头来,一看这情景,悄悄
地打了个抿笑。那时候,我想得真是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