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堂会审            

    我被带到夏炯的师部,押进一间小房子。一眼就看见县委的刘铁、金华新、段前迪和另
外几个人,都用五花大绑绑着,金华新和段前迪脸都是肿的。他们见我进来,都吃了一惊,
我只是微微地点点头,没有说话。再扭头一看,屋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徐清浦的前任团练
局长罗洪明,鼻子里出着粗气;再一个是教育局长陈建秋,垂着个头一声不吭。

    我和江胡氏还有她的小女儿被一个弁兵押着,收进了女监。那弁兵把我交给狱婆,说了
声:“好生照顾,你们要钱,以后晓得。”然后转身就走。

    我连忙转过头去,只看见他瘦瘦的一个背影。

    这弁兵的话,显然起了作用,狱婆收起了要去开门的钥匙,带我走过了那间闹哄哄的大
屋,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间。这小间也关了五六个女犯,只有两个床,地上连草都没有。狱婆
说监狱里有铺盖,可以用钱去租的。可是我们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就只有背靠背地在床边
上坐着。江胡氏把她不满五岁的女儿用衣服包着,紧紧地抱在怀里。

    夜又来了。牢房里跳蚤虱子多得起串串,咬得我全身奇痒。墙外的寒风一阵阵刮过,呜
呜地作响。我手脚冰凉,思想却像脱缰的野马,漫无边际地奔驰……此时玉璧,正在山上查
哨吧?金积成和夏林一定在商量,又要去偷袭敌人哪里的营房……是谁出卖了组织呢?金华
新、刘铁他们怎么也……就这样恍恍忽忽的,到了下半夜,突然一个女人翻身坐起来,哭叫
着“报仇啊!我要报仇啊!”我一惊,立即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眼前一黑,就从床沿上栽了
下去……等我醒来,牢房里已是一片混乱。江胡氏紧紧把我抱在自己怀里,轻轻地哭喊着:
“大嫂呀,你不能这样啊,你还有好多事要做啊!”我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听见旁
边有一个很浑浊的声音在说:“醒了么?过来吃口鸦片吧,吃一口就会好的。”

    牢门哗哗地一阵响,管狱婆进来了,边走边在吼:“闹啥子闹啥子嘛,深更半夜的!”
旁边有人说:“新收进来的,倒了,要点开水。”

    管狱婆听了,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一会儿便提了开水来。有人把破碗里鬼火一样的桐
油灯拨亮了,我喝了一口热开水,心头好受一些,就靠着江胡氏坐着。管狱婆拿着灯碗照照
我,见我脸色苍白,直冒虚汗,就问江胡氏:“这位陈先生,是啥子罪?”

    不等江胡氏开口,就有人在旁边说:“啥子罪?真正有罪的,会进这里来么?看这年
纪,早该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总是心头着急嘛。”

    江胡氏点点头说:“是的,她又在害病,四五天没吃东西了。”

    管狱婆长叹一声说:“陈先生,我看你是个斯文人。这年月要想开点,万事都急不得
的。你倒是进来了,不晓得外面闹得何等地糟糕。初八那天,城里上上下下逮了好几百人,
南街、东门、北门那一带,砍死那么多,到今天尸首都没有收得完。你想想,你好歹还有条
命,只要想办法,还能活着出去嘛……”

    管狱婆还在那里罗嗦,我心里一阵发紧,又闭上了眼睛,只觉得在黑暗中,横七竖八全
是那些没有人收殓的血淋淋的尸首。

    天亮以后,管狱婆送饭来了,见我醒了,又挨过来坐下,轻轻地说:“陈先生,你好些
么?我虽然婆家姓袁,娘屋里也姓陈,说起来都是一家人,有啥事你尽管说就是。看你病成
这个样子,我去给你找医生看看吧?”

    我摆摆头,有气无力地说:“袁大娘,不用看,过两天会好的。”

    她说:“那,我去给你买只鸡,炖了补一下吧?”我说:“我吃素,吃长素,不吃
鸡。”

    她点点头,说:“我也吃长素,那我去给你熬点冬苋菜稀饭吃。”

    过了一阵,稀饭送来了。江胡氏端着碗,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想起她昨晚上的话,咬
咬牙坐起来,勉强吃了一碗,心里熨帖多了。我谢过了袁大娘,心想这狱婆对我这样好,一
定是因为那个弁兵打了招呼,可是那天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这弁兵是谁呢?

    养了几天,自己觉得好多了,这才开始熟悉周围的环境。这是座和衙门一起修建的旧城
监牢,和大堂正成一个直角,靠在前头的女监连大堂上审犯人的呵斥声都听得很清楚。牢房
里四周高高的烽火墙一直接到房顶,终年四季一片漆黑,只有门上一个小风洞开着,那个洞
仅容得下半张脸。从洞口望出去,外面有个小天井,放风的时候犯人就在这走道上和小天井
里活动。

    川北的冬天,常常是雨雪交加。外面一下雨,牢里就返潮,湿得不得了,听说春夏天还
会长出菌子来。冬天屋里一阴湿,越是冷,可是牢房里的人越关越多,后进来的人不但没
床,连草都没有一根,就在地上坐着,冷得发抖。狱婆狱卒见了,就来告诉你说监里可以租
铺盖,还开得有当铺,于是犯人们就搜尽自己身上值钱的或者是一时用不着的东西低价当
了,去租了脏兮兮的棉被来。监里的饭食也一定要在这昏暗的牢房里才吃得下去,里面的沙
石杂物多得很,偶尔还会吃出虫子或小孩子的鞋袜之类的东西。每人每天十六两囚粮,发到
牢里就只十四两,典狱官再扣一层,即使你吃得下也吃不饱。当然,也可以叫狱婆帮忙到外
面买来吃或到馆子里吃包月,还可以像住栈房一样去住单间牢房,可是那都需要钱,有钱在
这里什么都好说。我和江胡氏都是两手空空,还带着个孩子,尽管狱婆子袁大娘很殷勤,可
是也不知道她和那个弁兵安的什么心肠,我们只是每顿向她要点开水,把饭淘一下再吃。

    牢房里每天晚饭后要放风一次,难友们都要出去换换空气。这天我人不大舒服,还没有
收风就进来了,刚躺在床上,就听见隔壁男监一个人悄悄在喊:“三姐,三姐。”这声音像
很熟悉,但又听不清楚。是谁呢?我正在猜想,就看见墙上一根香火棍伸过来,我这才发现
墙上原来有个小洞,连忙走到墙边,对着那个小洞细声地问:“你是谁呀?”那声音说:
“陈亮佐。”

    啊,陈亮佐,原来是陈亮佐!我真是又惊又喜,连忙靠着墙洞问:“亮佐,你怎么样?
你刘大哥呢?还有金华新和老段他们怎么了?”

    陈亮佐说:“他们都很好,这事是叛徒咬的,可是那家伙只知道名字不认识人,让夏炯
一气之下砍了。现在没有人证,刘大哥叫我转告你,不要着急。那天叫你陪杀场,是敌人对
你的恐吓,要沉得住气,要小心,说话要谨慎。”我说:“这个我知道,就是不了解情况,
让人很恼火。”他说:“以后我们多联系。刘大哥决定在监狱里成立临时支部,他作支部书
记,指定你和我作小组长,你负责女监的斗争。”

    我高兴极了,忙问:“有什么任务给我没有?”陈亮佐说:“听说刁大嫂没有被捕,怎
么又来了一个刁大嫂呢?”

    我说:“这是刁大哥手下一个营长江万顺的女人,叫江胡氏,是叛徒肖心如乱咬的。”

    “她表现怎样?”

    “还不错,过去经常帮我们做事。”

    “那要注意,她的口供要改变,不然弄假成真,说成刁大嫂就难办了。”

    我考虑了一下,就说:“对,改变她的口供。就说她是我请的保姆,武胜人,她丈夫姓
李,她姓江,她外婆在赛龙场,敌人不信,就叫她外婆来认,你看怎样?”

    “对,我给你找点笔墨过来,你给她做个呈文递上去。”不一会儿,我从墙洞里接过笔
墨,用瓦片磨了些墨水,写好了呈文,然后对着墙洞念给陈亮佐听了。他说可以。我就给江
胡氏说明白,叫她改姓李。孩子也这样说,问案时不能对不起。

    这天晚上,我高兴极了,睡得很好。

    腊月十五这一天,我和江胡氏与刘铁他们七个人一起,提出过堂问案了。

    大堂上坐着县长严定礼,脸上黑得像戏台上的周仓,怪不得人家喊他叫严煤炭。

    严定礼翻了翻我给江胡氏做的呈文,指着江胡氏喊“刁大嫂、刁大嫂”,江胡氏没有答
应。

    他又喊了一声,江胡氏才说:“我不是刁大嫂,我姓李。”严定礼把惊堂木一拍,说:
“你不是刁大嫂,捉住你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他们不听嘛,还说啥子?”

    “哼,你还这样刁嘴。”

    我站出来说:“她根本不姓刁,是我的保姆,如果你们查出来姓刁,就杀我的头。”

    “带小孩来问。”

    这孩子被士兵一拉,惊叫唤哭起来。严定礼问她:“你姓什么?”

    小孩子只是哭,严定礼又叫人拿了一块糖给她,把她哄着,然后又问:“你姓什么?”

    “姓李。”

    “你爸爸呢?”

    “没有爸爸。”

    问了一阵,没有结果,把江胡氏喊在旁边,又提刘铁他们来过堂。严定礼指着他们七个
问我:“你认不认识?”我说都不认识。

    严定礼又问他们:“陈玉屏你们认不认识?”

    罗洪明说:“陈玉屏在岳池女中教书时听说过,没有见过面。”

    严定礼又问他们七个互相认不认识。金华新说:“我开书店,陈建秋经常来看书,我只
认识他。”

    段前迪也说:“罗洪明是本县的团练局长,谁不认识。”严定礼气势汹汹地说:“你们
都通共产党。”

    刘铁昂着头问:“你有什么证据?”

    陈建秋连忙辩解:“不不,我一向都反共的,严县长可以调查。”

    “你呢?罗洪明,照直说,什么时候加入共产党的?”“我呀,共产党不要。”

    “说明白点!”

    “我吗,一是地主,二是团阀,是他们打倒的对象,要我做啥子?”

    罗洪明这一说,两旁看问案的人都嗤嗤地笑了起来。严定礼很狼狈,他用惊堂木拍了一
下,又吼起来:“你们都通廖玉璧!”

    大家都没有回答。

    “好,陈建秋,我问你,你不通廖玉璧,为什么要他当教员?”

    陈建秋连忙说:“报告县长:我事先不知道廖玉璧是共产党,聘他作教员,是别人介
绍,县府批准的,以后发现廖玉璧有越轨行为,还是我当面跟向司令报告的。后来向司令派
人来拉他,也是我找人带的路,怎么说是我通廖玉璧呢?”

    我这才知道我去梁山教书以后,玉璧以合法身分在岳池中学教书,好好的却突然被追
捕,一直找不到原因,原来是这个坏蛋告的密!正恨不得吐他两口唾沫,却又听严定礼在拍
惊堂木:“陈玉屏,廖玉璧在哪里?你要交人出来!”“他在哪里,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你
保荐的吗?你们派那么多兵都没有捉到,我到哪里去交人?”

    “你同他在一道。”

    “我何曾同他在一道?什么时候同他在一道?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教书四五年了,这
次回来,一是为救婆母,二是为了同他打离婚,这事严县长你不是清清楚楚的么?”严定礼
噎了一下,说:“你既然同他打离婚,为什么又要救他母亲?”

    我说:“严县长,这事太简单了。结婚这些年来,他母亲待我很好,他现在又是你们的
死对头,我不出面来救谁来救?”他又把惊堂木一拍,说:“你强辩。”然后,把头掉过
去,问江胡氏:“你是不是她请的人?”

    “是她请的保姆。”

    严定礼问了半天,也没审出个名堂,没有办法,只得又把我们关了起来。

    回到牢房,心里很纳闷:若是叛徒出卖,咋严定礼东问西问的,像是一点也没有底;要
抓共产党,怎么会把罗洪明和陈建秋也抓了来?还有刘铁他们几个人都没有受刑,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

    后来问了陈亮佐,他说组织上没派人来,很多事情不大清楚,但是有一点他知道:段前
迪的舅娘王胡氏是杨森的侄儿杨汉忠的丈母娘,组织上正设法通过这个关系,花上一万二千
元把我们的几个都活动出来。

    腊月二十上午,牢房里嘈得很厉害,说杨森开了大队人马到山上去,把我们的队伍打散
了。玉璧、刁大哥、罗平精都被打死了。男监的同志听了很着急,都来问我消息实不实在;
我也不知道,也不敢问袁大娘,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腊月二十三晚上,过小年。家家户
户正忙着敬灶王菩萨,却听见后山一片哭声。袁大娘去看了看,转来对我说:“华蓥山打得
好凶,官兵开去的人打死了那么多,后山上埋了个连长,他的女人在哭,哭得好伤心啊!”

    我听了,心里才安稳一些。

    腊月二十八,下午放风时,陈亮佐在墙洞口对我说:“大姐,范永安来了,他是装成一
个抬轿子的混进来的,他听说你还在,高兴得不得了。”

    我说:“他在什么地方?快叫他来会我!”

    “他上午来看过我,我叫他明天来会你。”

    “叫他来会江胡氏,就说江胡氏的亲戚,仔细点,谨防出漏子。”

    第二天,范永安果然来了,趁着放风进来看我。永安看着我,我看着他,好大一会儿他
才说:“大姐,你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呢。大哥气昏倒了,金积成、夏林和陈仁勇
他们都哭了。”

    我听了,心里酸楚楚的,说:“回去转告同志们,我死不了,我这条命还要留着,找敌
人的麻烦。永安,上面的情况怎样,快给我说说!”

    范永安笑了一下,说:“那天撤出了余家场,在文昌寨吃完了饭后,就一夜扯上了山。
后来听说罗润德带人到文昌寨来,扑了个空。在路上听说你遭了,我们都说要打回余家场,
大哥坚决不同意,说罗润德追我们都没追到,回去不正是钻进了他的口袋吗?这么大一支队
伍,怎么能够感情用事……队伍扯上山以后,夏炯用重兵包围,又放火烧山。上面的环境是
困难,风雪大,又缺粮食,你看我们的手脚都冻烂了。”范永安伸出他用破棉布包扎起来的
双手,棉布上浸出了暗红的血迹。

    我双手接住,轻轻地一扒,永安就颤抖着嘘了一声,连忙缩了回去,嘿嘿地笑着对我
说:“大姐,我们从第一次起义起,就在山上过惯了,也不觉得苦。只是有些人,特别是有
些领导人,像罗平精、罗方域他们,都不愿意住在山上,要扯到平坝子同敌人硬拼。大哥说
上级党有指示,为了配合通南巴红四方面军作战,我们一定要在这边打,牵制敌人,这样才
喊住了。我们现在采取麻雀战术,安地雷,设埋伏,敌人多了就跑,少的就吃掉,打得罗润
德很伤脑筋,听说他们晚上瞌睡都不敢打。”

    说着说着,江胡氏进来,说收风了。范永安起身告辞,第二天放风时又来了,我们接着
说。

    我说:“这么冷的天,你们的粮食问题是怎么解决的?”范永安说:“是困难。夏炯他
们封锁渠县,从黎梓卫到阳合场大溪口一带的卡子堵得很紧,又放火烧山,我们不能从这边
下来,老百姓也无法上去。可是邻水那边有路可走,支援我们,我这次就是从邻水那边来
的,还准备带点盐巴回去。山上人多,活动困难。廖大哥他们开会决定把唐虚谷的队伍扯回
渠县,刁仁义的队伍扯回合川,以便分散活动,四面打击敌人。”

    我又问:“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到底是咋搞的?”范永安叹了口气,说:“事情很复
杂,首先是我们内部的人不谨慎。顺庆中心县委派刘迪到广安去传达迎红军的指示,他粗心
大意的,文件和笔记本没收藏好,在岳池杨柳铺被清乡队搜了出来,金华新他们都暴露了。
虽然上面没有廖大哥的名字,但余家场声势这么大,夏炯就起了疑心。正在这个时候,我们
派一个叫邵录吉的,到夏炯那里去为余家场的队伍领一千套棉军服,夏炯就叫一个妓女去勾
引他,把他灌醉了,打听出我们驻在余家场的队伍,就是地下红军的游击队,而且趁着广岳
空虚,要去攻打岳池城。夏炯听了说:‘这还了得,原来这廖玉璧真的拿我当猴儿耍了,也
不打听我夏炯是什么人?!’一拍桌子,就派罗润德到余家场来了。夏炯抓了刘大哥金华新
他们,就叫邵录吉当场来认,可是邵录吉是顺庆人,和刘大哥他们从没见过面,一个也认不
出来。夏炯就毛了,叫人把他拖到后山去,砍成了几大块,当时就挖了个坑窖在那里。”

    范永安叹了口气,又说:“这次夏炯真的气惨了,不但剿了余家场,还带人剿了我们驻
得有队伍的清溪场、黄龙寺、骑龙场……死了好多人啊,许多人抓来问都不问一声就砍了。
现在老百姓给夏炯起了个外号,叫‘夏马刀’,他专用马刀砍人。听说有个信佛的老太太,
跪着劝他,说:‘夏司令啊,你不能这么杀人啊,菩萨说连杀猪都是在造孽,何况是人呢。
杀人是有报应的,不报在今生,就报在来世;不应在你自己身上,就会应在儿女身上……夏
炯却说,我不信佛,信了就不会来干这一行。他廖玉璧敢来骗我,我就得杀个样子给这里的
人看看!’现在剩下你,是因为想抓廖大哥,剩下刘大哥、金华新他们,是因为我们在积极
活动,也因为他们是重要人物,不好轻易就处决了。”

    我们沉默了好久。我又问:“既然是抓共产党,怎么又把罗洪明、陈建秋他们也抓来
了?”

    范永安笑笑,说:“他们狗咬狗嘛。陈建秋自恃是北京大学的学生,回来后又在罗泽洲
的部下王元虎那里作秘书,到处趾高气扬的。有一次夏炯到岳池,召集地方上的士绅开会,
一上台就在黑板上写了‘赤化岳池’四个字,本来想吓一吓这些不大听话的士绅们,然后好
派丁派款,清匪剿共。哪晓得陈建秋一听不买帐,清清嗓子站起来说:‘师长,你这样说不
对啊,谁说岳池都被赤化了?我就是岳池人,我就一向坚决反共,我就没被赤化。’当时夏
炯听了,笑了笑没说什么,陈建秋还很得意,可是当天晚上就被捕了。罗洪明呢,则是因为
一直想保持自己的民团势力,不愿被向屠户改编才遭的。”

    范永安还说,现在敌人动不动就以“共产党”的罪名抓人。听说夏马刀在广安要强迫一
个业余话剧团的女演员同他演《苏州夜话》,剧团不同意,夏马刀就以“共匪”的罪名把这
个剧团领导人王国昌逮捕了。其实王国昌是一个不过问政治,只爱唱川戏的教书先生。后来
王国昌的女人到处磕转转头,花了两百挑谷子,哭天煞地地恳求夏马刀的新夫人,还用了一
百五十多个地方士绅的名字才保了出来……范永安走后的第二天,正是大年三十,组织上又
派了徐魏氏来看我。徐魏氏是我二姐夫的亲戚,为人忠厚谨慎,经常为我们跑路送信。她先
去见了陈亮佐,亮佐就把袁大娘喊过去,说陈先生有个亲戚,要说几句话。徐魏氏一见我就
又是哭又是笑地说:“三姐呀,都说你在岳池城被枪毙了。你二姐哭得死去活来,派人来收
尸,也找不到地方,说他们把你埋在坑坑里了,又说把你丢下河了。二姐家里还请人正给你
做道场哩。”

    我说:“莫花那些冤枉钱了,快回去告诉他们说我很好,免得他们着急。”

    徐魏氏给我带来了二十块钱,我拿了十块给袁大娘。她高兴死了,拍着巴掌乐颠颠地
说:“天哪,我当了这么多年的管狱婆,还没有人这样大方,给我这么多钱!我今年要过个
热闹年了。”

    剩下的十块钱,托袁大娘给我们买了些棉衣棉裤进来,好过冬。

    没几天,有几个犯人出去了,袁大娘打紧安排,把那几个女犯人都移了出去,小屋里就
剩下我和江胡氏,以后就方便多了。

    开年的这几天,外面闹得很凶,说是徐向前司令的队伍进了川,打到了通南巴,又说华
蓥山也打得厉害,又谣传玉璧要来劫狱……杨森出了布告,不准老百姓放鞭炮,岳池、广安
天没黑就关城门,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大年初五的早上,刚吃过早饭,袁大娘说严县长的那个弁兵要会我。

    我说:“什么弁兵不弁兵,我认不得,不会。”

    袁大娘说:“就是那天送你进监的那个弁兵。”

    这一提,倒引起了我的注意,不过转念一想,敌人的鬼名堂多得很,还是不会。

    袁大娘出去回话,一会儿又转来对我说:“他说你不会,他也要来看你。”

    话还没有说完,走进来一个人,穿一套灰布军装,斜背一把盒子枪,二十多岁的样子,
瘦高个,看去很精干,一进来就喊廖大嫂。

    我把脸转开,假装没看见。

    这弁兵看看我,想说什么又停住了,转身说:“袁大娘,你不出去照看,在这里守着我
干什么?”

    袁大娘笑了笑,一脸的诡秘,走开了。

    他这才移过来,说:“哦,廖大嫂,你还不晓得,我叫李仲生,专门来告诉你:现在华
蓥山打了胜仗。廖大哥的队伍打垮了夏炯两团人,师部现在恐慌得很,各个卡子都增派了队
伍。徐向前司令又进了川,看样子,四川立刻就要红了……不过,我们这边牺牲的人也不
少。”

    我还是没理他。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到这里,还没有人来看你吧?不要紧,以后
有我照顾。你缺不缺钱用?我这里先拿点去用吧。”说着,随手摸出了十块钱来递给我。我
说:“我不要。”

    他说:“大嫂,我真的不是外人。”

    “不要。”

    他慢慢地将钱放进衣袋,又说:“牢房里的伙食不好,我给你在外面包好了送来。”

    我不耐烦地回答:“不包。”又把脸掉在一边。他看我仍然冷冰冰的,只好强装笑脸
说:“那,我以后再来看你。”

    第二天晚饭后,我在走道上放风,李仲生又来了。我一见他,心头烦得要命,掉转头就
往回走。他跟着我后面,很着急地说:“大嫂,大嫂,我有话跟你说。”

    我进了牢房,背对着他站着:“你有什么话就快说。”他很委屈的样子:“请你不要多
心,我真的是上面派来照顾你的。”

    上面派来照顾我的,为什么组织上没有和我联系?自己说是就是了?也不看看眼下是什
么时候,这样的把戏哄三岁的孩子,还差不多!

    我把头一摇,还是不理他。

    他紧跟在我的后面,不停地说:“真的,我真是上面派来照顾你的,你以后就会明
白。”接着上前一步,轻声地对我说:“屈元亮那天跳城墙逃跑,还是我放的信。年前腊月
二十那天,我从严县长那里探听到他们又要想抓徐清浦,就在深夜装着查号去放信,徐大哥
当晚就跑了,师部把徐大嫂弄来问了几次,正在四处探听哩。”

    李仲生见我仍然不动声色,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大嫂,我知道你不信,这是徐
大哥临走时交给我的任务,叫我照顾你,保护你。我的事只有刘政委、廖大哥和徐大哥知
道,不信,你找人去问,我不是坏人。”

    李仲生停了停,又继续说:“前一向风声很紧,怕背嫌疑,我不敢露面,这两天松了一
点,才来看你的。外面传说华蓥山死了好多人,你不要信那些……”

    他还要说下去,袁大娘走进来了,说:“李仲生,你也该走了,我们收风了。”

    他站起来对袁大娘说:“你不要把廖大嫂当一般犯人待,要好好照顾啊。”

    袁大娘说:“我晓得,谁要你多嘴。”

    李仲生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仍然充满了疑惑,决定找个时间,向陈亮佐和
支部汇报一下。第二天吃过早饭,李仲生又来了,同行的还有两个人,说是严定礼要见我。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洗了脸,梳过头发,又换了件干净衣服,就说走吧。走出监
狱,李仲生说:“大嫂,这两位弟兄你恐怕不认识。这是周辉同,这是黄锡成,都是严县长
的内弟。”

    我瞟了两个人一眼,只见那周辉同团团的脸,矮个子,很年轻,很结实。黄锡成三十岁
左右,像农民,也不开腔,只是盯着我。我横了李仲生一眼,心想:你这话问得奇怪,严县
长的内弟我怎么认识,又哪里犯得着去认识。这两个人也是,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怎么别人
的内弟不做,偏去给那个万事莫抓拿的严煤炭作了内弟!

    我只顾往前走,周辉同赶上两步说:“不要怕,他们要恐吓你。”李仲生说:“今天县
长要在三堂上审问你,还有些师长、旅长,要你交廖大哥。他们现在恐慌得很,杨森要把队
伍开去打徐司令,廖大哥又在山上拖住了他们后腿,杨森急得双脚跳。夏炯派队伍去清剿,
可是小队伍去,总是有去无回;大队伍去,又找不到影子,他们最怕廖大哥的麻雀战术。夏
炯天天找严县长商量,谈来谈去,就在你身上想办法。今天摆的是鸿门宴,装好装坏都有,
你要察言观色,随机应变……”

    走进三堂,空空荡荡的。李仲生端了一把椅子来给我坐着;周辉同给我倒了一杯茶,就
同黄锡成一道进去了。屋内一个人也没有,透过窗花格子,西厢房里传来一阵阵搓麻将和大
声武气说话的声音。李仲生想进去报告,我摇摇头,暗示他等一下,听听他们说什么。

    “嘿嘿,自古英雄爱美人儿,陈玉屏年轻漂亮,能说会画,我就不相信廖玉璧这样心
狠。我们这叫做愿者鱼儿上钩来!”李仲生说:“这是杨森的侄儿杨汉忠的声音,是个师
长。”“看牌,二筒!早就听说廖玉璧和陈玉屏感情很好,上钩倒是一定会来上钩的,只是
上面催得太急,光是等不行。今天要说动陈玉屏,硬是要她开口动手,把字签了。”李仲生
说:“这是张旅长张俊昌,对这个人要小心,一贯笑里藏刀。”

    “唉,你们莫把陈玉屏看简单了。我跟她打过交道了,这女人,嘴巴狡得很,搞不好,
恐怕还得放长线钓大鱼。”这无可奈何的声气,一听就知道是严定礼。

    “严老兄,你这人就是窝囊!一个女人都斗不过,还当什么县太爷。叫他们把刑具都给
我搬上来,嘴狡就打板子!”李仲生悄悄说:“这就是向廷瑞向屠户。”

    我听了,只觉得自己的牙齿已在格格作响。

    我给李仲生使了个眼色,他放重脚步,走进西厢房,大声报告说人已经带来了。

    里面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一个穿呢子衣服的人首先走了出来,眼睛一瞅一瞅的,看那
样子就知道是杨汉忠。他走到我面前,对着我的脸看了又看:“你就是陈玉屏?”我一转
身,不理他。

    他又跟着转过来,死盯着我的脸说:“你老实说,廖玉璧在什么地方?”

    我又转过身,还是不理他。李仲生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没趣
地走开了。这时,几个士兵走进来,把老虎凳、羊桷凳、绳子、杠子稀哩哗啦摆了一屋,然
后站在一旁。严定礼咳了一声,从屋里走了出来,拖着声问我:“陈玉屏,那个铁窗风味—
—好不好受啊?”我不开腔。

    “你——受够了没有啊?”

    我还是不开腔。

    他连续问了三四遍,我把头转过来,用背对着他。他叫李仲生端把椅子,坐在我的对面
说:“你——怎么不开腔?”“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的这个问题,军长的意思是要你交人,要你把廖玉璧交出来。不然,就对你不客
气!”

    我说:“你们把大队人马开去都抓不到,我关在牢房里,有脚无路,到哪里去找人?”

    “我把你放出去找。”

    “我有病走不动。”

    “抬你去找。”

    “抬去也找不到,天地这么大,脚长在他身上。”杨汉忠又叼着纸烟走过来说:“陈玉
屏,莫装疯,廖玉璧就在华蓥山的毛桠口一带嘛。”

    “你既知道,何必来问我。你自己去找就是。”“这个这个……”瞅瞅眼一愣,把大半
截纸烟用力往地上一丢,又走开了。

    严定礼又过来说:“那你写封信去好不好?”

    “我不会写。”

    “哼!大学生,教员,还不会写信,真是滑稽。”“滑稽的事还多呢。无凭无据,我犯
了什么罪,要弄来关起?”

    “算了吧,不谈这些大道理。这还不是为了你好、廖玉璧好、大家好!张旅长你说是不
是?”

    这个张旅长,显然就是张俊昌了。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笑吟吟地说:“陈玉屏,陈老
师,你莫误会嘛,今天我们大家都是来跟你商量,想在夏师长面前给你和廖玉璧作保的。只
要廖玉璧肯下山,我们保他作旅长。杨师长,夏师长,叶旅长,还有向司令,你们都可以具
结是不是?再不信,可以找地方上的士绅和团总出来担保。我们已经把廖玉璧围在华蓥山,
打不死,也要饿死冻死。我们不为廖玉璧着想,也要为你着想,年纪轻轻的活守寡,那时候
呀,我看你才受不了……”

    我站起来,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呸!无耻,下流。”“你好大的胆子,敢骂人?
拿板子来,打嘴!”向廷瑞捋着袖子,朝着我大喊大叫。

    张俊昌连忙上来,一边把向廷瑞往厢房里拉,一边说:“廷瑞兄,息怒,息怒,不要与
女流一般见识。”“不行,拿抬盒来,我杀死那么多的共匪都不手软,不信制服不了你陈玉
屏!”

    “哼,莫说你拿抬盒、杠子,就是杀我的头也就那么回事。你们只有强权,不讲公理,
杀死我这样一个无辜的女人,算不了你们有本事。”

    “一个无辜的女人?说得好轻巧。哪个女人有你这样泼,有你这样硬?你就是共产
党。”

    “你们都是当大官的人物,抓不到廖玉璧,就拿我一个女人来出气。我也不可能帮你们
去哄他来投你们的圈套。你们要杀就杀,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算了吧,陈玉屏,”向屠户挣脱张俊昌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指着我的脸,声音发抖地
一字一顿地说:“啥子瓦全不瓦全,我要一刀一刀地剥你的皮,割你的肉,叫野狗扯得你五
马分尸!”

    向廷瑞暴跳如雷,几个人连忙把他拉进厢房,在里面叽叽咕咕商量什么。李仲生看了我
一眼,长长出了口气。一会儿,向廷瑞出来了,狠狠瞪了我一眼,冲出门走了。张俊昌捏着
佛珠,踱到我面前,不紧不慢地说:“陈玉屏,听说你也吃斋信佛?好,好,我们志同道
合。佛经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唉,你看你们两口子,鼓动那么多老老实实的老
百姓,闹什么革命,讲什么共产主义,死了这么多的人,徒使老百姓遭受劫难之苦……”

    我转过身来,看着张俊昌,也不紧不慢地说:“张旅长,张善人,我是女流之辈,不懂
什么革命、主义,也听不得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劝世文。我只想问一句,
今天这么多师长旅长济济一堂,来审问我,无非说我是共产党,是廖玉璧的同伙。只是不晓
得,有没有人出来作证?”严定礼过来,摊开两手说:“嘿嘿,真是奇谈,这还要人作证
么?廖玉璧是共产党的头子,这是没话说的了。你呢,是他的女人。他把岳池县都赤化了大
半边,未必就没有赤化你?你不是他的同伙是什么?”

    我说:“严县长,你老人家好健忘啊。廖玉璧作三防司令,是你出面作的保人,这才几
天,我们还在一张桌子上劝酒吃饭,你还同我一起到广安,在夏师长面前帮我说好话,放了
我的婆母。难道你就忘了我在外面教书,就那两天才赶回来的吗?我跟廖玉璧早就断了关
系,哪件事情给他做过同伙?”我这一说,那些师长旅长都不开腔了,只顾看着严定礼。严
定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气急败坏地指着我:“陈玉屏,你莫在这里混淆视听,这些都是
屈元亮、徐清浦和你勾结起来哄骗本官的,他们都是共产党……”

    我站起来,盯着他慢慢地说:“是啊,我听说了。你的三防司令是共产党,副司令也是
共产党;老团练局长是共产党,新局长也是共产党,还有底下的脚脚爪爪都是的!那么你
呢?你就是好人了?你们合起做了些脱不了手的事情,到头来却在我这个几年没回岳池的女
人身上打主意,到底是要哄骗哪个,只有你心头明白……”

    严定礼两只眼乱瞟,揣摸周围那些人的脸色,黑黑的一张脸成了猪肝,口里叫着:“押
下去,快给我押下去!这个该死的共产婆……”

    李仲生押着我往监里走,很高兴的样子。我问他:“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坐在一旁没开
腔,那是谁?”李仲生回想了一下,忙说:“那是叶济,叶旅长。”

    晚上放风的时候,我悄悄找到刘铁,汇报了今天的事情,特别问到李仲生的情况。刘铁
说:“李仲生,他确实是我们的人,是通过徐清浦介绍给严定礼背枪,打入敌人的内部探听
敌情的。周辉同、黄锡成是严定礼的舅子,通过李仲生做工作,也是我们的人了。为了不出
岔子,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人知道,看来他们这次出力不小。”

    我说:“这个李仲生也是,也不通过组织上接个线,莽莽撞撞的就跑来找我,我还以为
是敌人玩的花招呢。”刘铁说:“我现在是扯红了的,太打眼,他哪里敢通过我。不过你这
样谨慎,是对的。”

    后来杨森听说了这次审讯的经过,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陈玉屏会说,我杨森会
关,看我们谁犟得过谁!”于是我就不审不问地被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