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州烟云            

    出狱那天,天气晴丽。一大清早,郝疯儿就托着一丈多长的红绫,在大牢外面等候。我
一出牢门,她把我手中的那些换洗衣服抢过来,又丢回牢里说:“给她们那些没有衣服的去
穿,大姐您别把晦气带出来了,我给您买新的!”然后就陪着我一起走出大门。等在门外的
何太太连忙捧着一朵大红的绸花跑上来,挂在我胸前;她男人陈吉庆亲手点燃一挂鞭炮,炸
得纸花儿到处乱飞;许多我认识不认识的人都来看热闹,轰动了半个万县城。

    我被他们不由分说地拥着往前走,直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从大牢里出来,又不是
什么光荣的事情……”陈吉庆说:“是说不上什么光荣,是喜庆!你不明不白地坐了一年多
的黑监,今天算是无罪释放,不该庆贺庆贺吗?让天下的人都来看看,好是有好报的!”

    就这样,我身上挂满了红花红绸,前面由陈吉庆亲自举着鞭炮一路放着,身边由郝疯
儿、何太太和一群女人拥着,后面跟着一些由我从牢里救出来的男男女女以及陈吉庆的几十
个兄弟伙。从衙门出来,在城里绕了一圈,然后过万安大桥,上百步梯,到了广济寺的一栋
两层楼房前。楼前早已站了一大群人,拍着手说:“吉人天佑,欢迎欢迎!”然后随我一起
进了屋。楼下的客厅里,摆了四张方桌,桌上放了几十个茶碗,旁边摆满了长长短短的凳
子,两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跑前跑后地沏茶倒水,忙得不亦乐乎。郝疯儿她们一群女人又不
由分说把我拥到了楼上,只见一张挂着真丝罗纹帐的大花床,上面放着崭新的缎面被子、绣
花枕头和毛毯,屋里桌椅板凳、写字台、梳妆台一应俱全,一套全新的楠木家具,连桌上的
温水瓶都是新的。

    郝疯儿一边带着我参观,一边唠叨:“这套家具是陈大哥送的,床上的东西是我买的,
灶房里的家什是姐妹们送的,这房子是陈大哥的一个兄弟伙专门给你腾出来的,你要住多久
就住多久。看,还缺什么,我去给你买。”正说着,何太太拉过一个中年妇女,说:“大
姐,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你就叫她牟嫂吧,是我专门从老家请来的,为你做做饭洗洗衣
服还将就,人很勤快呢,有哪点不对的地方,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第二天,陈吉庆正式为我办了一桌席,请了几个他最要好的袍哥大爷到场,说是为我贺
喜。酒过三巡,陈吉庆站起来说:“今天诸位大哥都在,听我陈某人说一句心里话:我也是
四十好几的人了,在江湖上闯了大半辈子,见了不少的英雄豪杰,可是像陈先生这样的人
物,别说是在女人中间,就是在男子汉中也是少见,实在是豪杰中的豪杰。老天有眼,让我
陈吉庆这样一介武夫,结识了这样的贵人!我已经和几位兄弟商量好了,这码头上大爷的位
置,是给陈先生留着的,只要你一出来,我就让位,今天一定要请你赏这个脸,不要嫌
弃。”

    我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喝血酒、结兰交我都干过,可是下海“操袍哥”,这可没想
过,还当什么大爷,我自己的事还干不干了?陈吉庆见我犹豫,一仰头喝下了一大碗酒,
说:“陈先生,陈大姐,你不要推辞,我不但知道你现在的为人,连你过去的事情,我也略
知一二。你一定知道我在刘湘的队伍当过团长,开到前线去打过红军吧?我的那些兵,哪里
是人家红军的对手,一上去就兵败如山倒。当官的说我作战不力,把我撤了,我一气之下就
回了家乡。本想解甲归田,却又被弟兄们拥了出来,坐上了这把交椅,当了这一方的总舵把
子。这一回,我被仇家陷害,要不是你从中搭救,解我两口子于囹圄之中,我这个家,我的
两个娃娃,还有重病的我,都不晓得成了啥样子了。唉,人世险恶,情薄如纸,难得像你这
样大仁大义的人啊。我现在,也心淡了,把这个码头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手下的弟兄们
也个个服你。你若是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们袍哥,看不起我们大家!”陈吉庆的话越说越
多,何太太连忙扶住他说:“吉庆,你喝醉了,哪能这样对大姐说话啊!”

    看来是推脱不得了。我又仔细想了想,要是真的当了这袍哥,说不定今后也有好处。于
是就端起酒碗来,对大家说:“陈大爷和诸位弟兄们,我联诗一个教书先生,落难于贵地,
承蒙各位如此看重,实在是惭愧得很。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领了陈大哥的这份情义,可
是不能坏了袍哥的规矩,大爷我是不能当的,听说你们袍哥中间兴八姐九妹,我就当个八姐
吧。”

    大家一阵摆手:“陈先生,你怎么能当什么八姐,像你这样的才能,听说从前……”

    我连忙打断说:“那些流言听不得,诸位不要乱说。”郝疯儿却说:“大姐,你硬是小
气,都是有鼻子有眼睛的,他们男人干得,我们女人就干不得呀?就当了这个大爷又怎么
样?让长江沿岸都晓得,我们万县城里东门上,出了个女大爷!”

    推了半天,还是陈吉庆出来解围:“这样吧,大爷你若是高矮不当,听说原来有人叫你
陈三姐,你就给我们当个三爷吧。再说这三爷在袍哥里是个闲大爷,可以不管事,你想做什
么,还是做你的什么去,好不好?就这样定了!牟嫂,把那只大红公鸡捉来,我们要喝血
酒!”

    这个陈吉庆,真是善解人意。

    出了监,我又想到去苏联的事。只是在牢里关了一年多,身体很弱,一青他们无论如何
要我好好歇歇,等竹栖回来再说。再说刚刚出来就不见了人,人家也会怀疑。于是我就心安
理得地在陈吉庆给我安排的房子里住了下来,每日里有牟嫂精心照顾,又有郝疯儿她们几个
姐妹问寒问暖的,身体很快就恢复起来。

    没几天,雷忠厚来了,一见我就说:“天哪,可把你找到了,才听说你在万县牢里被关
了一年多,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捎个信来?我和这里的警备区司令,熟得很呢。”

    一年多没见了。想起原来在重庆的时候,一有事情,就找他和李大哥,每次都是化险为
夷。而到了万县,人地两疏,就只有个厚道的竹栖为我奔波。我连忙拿烟倒茶,口里说:
“我到哪里去找你呀!竹栖到处打听,听说你做生意去了,你当着旅长去挣大钱,还记得我
啊?”

    他嘿嘿一笑,坐在椅子上说:“钱当然是要挣的,可是我雷忠厚哪里会只想到钱,大丈
夫人生一世,总要做点事情嘛。告诉你吧,我要出川抗日去了。杨森给了我一个旅的编制,
要我去招新兵,招够了就出川。”

    我说:“那你动手了没有呢?”

    他说:“托你的福,不但动手了,而且招够了。我要是当上了民族英雄,有你的一份功
劳。”说着哈哈一笑:“等一会儿,我让你见两个人。”说着凑近我,低声说出两个名字
来。

    我一听,几乎跳了起来。雷忠厚连忙把我按在椅子上:“别忙,他们现在不会来的,你
总得先听我把此事说个明白吧?”

    我说:“那好,你就赶快说。”

    去年九月,抗战全面展开。杨森率领的廿军从当时的驻地贵州安顺出发,经过长途行
军,到了硝烟滚滚的淞沪前线,一打就是两个多月。由于遭到日寇的重兵攻击,伤亡惨重,
就派人回四川广(安)合(川)师管区来,补充兵源,给了雷忠厚一个旅的番号,让他去招
兵。雷忠厚多年受杨森的排挤,一肚子的气。可是大敌当前,抗日救亡毕竟是当务之急,于
是就在广安、岳池、合川、大竹一带,打出抗日旗号,招募新兵出川。川北历来是兵源之
地,一听说是抗日,各县人民纷纷起来响应,报名的络绎不绝。这一天,来了两个人,口口
声声要见雷旅长。雷忠厚出来一看,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两个人就是李仲生和陈亮佐。

    雷忠厚长叹一声:“玉屏,你出来一年多了,不晓得你手下的兄弟们,现在有多难。廖
大哥死了,你又走了,他们好像和上面失去了联系。蒋介石在各地培植的爪牙,清共清得厉
害。他们群龙无首,东躲西藏,牺牲了不少的人啊。活着的有的远走他乡,有的干脆又拉上
山去当了土匪,几个骨干也招呼不住。李仲生一听说是我在招兵,连忙就和大家商量,愿意
和我一起,出川去抗日,打日本鬼子。我一听,连忙说好好好,先委你们做营长,拿着我的
委任状和旗帜,去招兵吧。他们二话没说,转身就走。不到一个月,就给我招来八百多人,
其中好多都是你和廖大哥手下的人。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的这些干将,能干得很呢。”

    我一下站了起来说:“快把他们叫来,我要见他们。”雷忠厚说:“别忙,我还有事和
你商量。”

    “你说。”

    雷忠厚坐下,喝了一口茶,继续说:“玉屏,你我打交道也不是一年半载了,想来我的
为人,你是清清楚楚的。这些年来,我不愿意给杨森卖命,参加军阀混战,加上和你们来来
往往,杨森对我心存芥蒂,一直让我坐冷板凳,我也心灰意冷,一度想退出行伍,出去做点
生意,也无非是想留条后路。可是现在,日本人来了,连杨森这种惟利是图的人,都在淞沪
战区浴血奋战,全国上下闻之,无不为之动容。而我却至今栖居在此,实在是无颜见江东父
老。我身为军人,不想打内战情有可原,可是如果不去抗日,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我这
次是下了决心,要把这三千川军子弟带上战场,杀出我们中国人的威风来。”

    我沉吟了一阵说:“好倒是好,只是你不是不知道,蒋介石现在是被逼上战场的,是否
真心要抗日,还要看看才知道。而杨森这个人,更是心狠手毒,疑心也重,你我过去都吃过
他的亏,要谨防上当啊!”

    雷忠厚说:“这你放心。要是他们真心抗日,我就服从指挥,开到前线去作战;要是他
们假抗日真反共,我就把队伍拉走。我都打听过了,现在川军开赴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山
西,那里有朱德为首的八路军。朱德是我当年的老师,多年来我们一直有往来。第二是江浙
一带,那里也有陈毅为首的新四军,陈毅也是我的老师,对我一直都很好。到时候我就带人
带枪过去投他们,想来不会不受欢迎吧?”我说:“那好,祝你成功!”

    雷中厚眉毛一扬:“不忙祝我,我还有话要对你说。”我说:“你这个人,话怎么这么
多啊?”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玉屏,真的还有一件大事求你。我知道廖大哥牺牲之后,你最不
放心的还是华蓥山上的这些弟兄们,现在他们大都跟着仲生、亮佐归到了我的手下。我闲居
多年,手下的将领们大多失散,现在要指挥这样一支队伍,也有许多难处。我思虑再三,想
请你出来和我一起干一番事业。我们交往多年,我很清楚你的为人,更佩服你的才干,希望
你看在我和廖大哥多年朋友的份上,千万不要推辞。我委你做团长,指挥仲生他们召来的那
一批人,你看如何?”

    我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下午三四点钟,仲生和亮佐来了,两人一见我,就哭。过了一会儿,我才说:“都别哭
了,现在山上的情况到底怎么了,说说吧!”

    仲生说:“自从你走了之后,就没有人来接头,我们到处打听,才听说吴绍先在遂宁牺
牲了。现在防区制没有了,到处都是蒋介石的人,保甲里成天开会,杀人放火拦路抢劫都算
不了什么,抓住共产党就得往死里整,对我们恨之入骨啊。郑涛和郑宁都牺牲了,刁大哥在
合川沙鱼溪被保安队包围,突围不成,最后开枪自杀。他的人现在野性大得很,又大都在水
上来往,我们也不大管得住。亮佐只好带着几个愿意跟我们的人一起上山来找我。范永安那
边情况不大清楚,听说大竹后山的伤员们缺吃少穿的,又没有药品,一次次被敌人围追,死
的死了,散的散了,连唐二嫂和彭医生也牺牲了……我们不甘心你和廖大哥一手带起来的这
支队伍就这样散了,听说雷旅长来招兵买马上前线抗日,心想与其死在蒋介石手里,不如去
打国仗,和日本鬼子拼个死活,也不负了你和廖大哥教育我们一场……”

    不等他说完,我早已泣不成声。十多年了,玉璧和我,还有刘铁和老刘政委,他们为这
支队伍出生入死,付出了多少心血,眼看就要和红军会师,成了大气候,怎么最后竟会落得
这样的下场!

    两个人见我难过,一下子跪在了我的面前,哭着说:“大姐,是我们不好,我们对不起
你,对不起廖大哥,我们没把队伍带好!”

    我仰天长叹:“不,是我对不起你们的大哥。对不起牺牲的同志们,也对不起你们,我
陈玉屏无颜见家乡的父老乡亲啊!……”

    天黑了,我留他们一起吃饭,一边吃一边商量。说实话,带兵打仗,又是去打日本鬼
子,我没说的,愿意。可是我不能忘了自己的任务:我还得去苏联,去学习军事。我这一
关,就关了一年多,现在上海失陷,长江沿岸吃紧,还不知道事情到底怎么样了。朝鲜的刘
剑国临走时告诉我,出狱之后赶紧去宜昌找关系,争取从延安走,我得赶快动身才行。如果
事情有什么变化,走不了,其余的事再商量。

    大家听了,都觉得这的确是更要紧的事情,于是决定雷忠厚带着队伍先走,到了那边就
给竹栖来信,把情况及时告诉我们,让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我再三叮嘱雷忠厚说:“你一
到驻地,就要争取杨森先把枪支弹药发下来,队伍一定不能拆散了,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
中,要不然会吃亏的。我们华蓥山的这支队伍,就剩下这点人了,交给你去抗日,也算是你
我对玉璧有个交代,你可千万不能大意啊!”

    雷忠厚一一答应说:“玉屏,你等我的消息。”仲生和亮佐也说:“大姐,下面的人我
们都打了招呼了,一切都听雷旅长的,你放心好了。”

    送走了雷忠厚他们,我就忙着准备,要去宜昌。突然看见报上登了条头号字标题的新
闻,说刘湘于一月二十日在武汉暴病身亡。这天刚从外面回来,就听见一阵楼梯响,接着就
有人大声喧笑:“诗姐在上,小弟贺喜来了!”我一看,真是喜出望外:来人竟是竹栖!

    竹栖坐下,我连忙递上一盒“大炮台”香烟,他一看就说:“哟,诗姐你发财了吗?抽
起这种烟来了。”我说:“哪里是我的,是郝疯儿她们为我买的。听说一青当天就给你打了
电报,为什么现在才来?”

    他抽出一支烟,在鼻子边嗅嗅,然后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说:“诗姐,只要你出来,
我就放心了。没想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事情,一封电报就解决了,真是一把钥匙开一把
锁,那姓蔡的就吃这个。这种东西,也能不明不白地把你这样的人物关上十五个月,如今的
世道,也真是糟透了!”

    我说:“竹栖,我们不谈这个,谈谈你自己吧。”“我这次回来,是去保安司令部办点
事情。对了,那保安副司令,姓肖,叫肖中鼎①,是孟伉的好朋友,刘湘武德学友会的会
员,他说还要来看你呢。”

    我一听忙说:“你又去乱说什么了?堂堂的保安司令,亲自来看一个才从大狱里出来的
犯人,别人会怎么说呀?”竹栖说:“诗姐你呀,在里面关了一年多,一点也不知道外面的
情况,现在不像你在山上的时候了。日本人逼得这样紧,蒋介石被迫同意和共产党合作,可
是他的队伍在抗日战场上兵败如山倒,到处都在说他还不如共产党八路军行。更何况刘湘在
武汉死得不明不白的,都在传说是老蒋害死的,他手下的人正和老蒋势不两立呢!人家就是
要结识你这个共产党,你还顾虑什么?”

    第二天,竹栖就带着那个肖中鼎来了。我一看,这人个子矮矮的,卧蚕眉,厚嘴唇,穿
一件青哔叽的马褂,头戴一顶博士帽,还架了一副金丝眼镜。我觉得奇怪:身为保安司令,
为什么不穿军装?他嘿嘿一笑说:“这年头,老百姓讨厌穿军装的,我还是穿这一身的
好。”

    大家坐下来用茶,只有孟伉不坐,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的,然后说:“你这屋里的陈
设都还不错,就是缺点字画,稍嫌有点俗气。”

    我说:“刚刚出来,不过在这里暂住一时,哪里想到那么多。孟伉兄若是肯帮忙,就再
赐一幅墨宝如何?”孟伉一听哈哈大笑,“你怎么也跟我咬文嚼字起来了?凡是你要的,我
什么时候推辞过?你等着,明天叫竹栖过来,画上一幅好的。”

    于是大家都坐下,喝茶。肖中鼎放下茶碗说:“我和孟伉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听说了陈
先生的身世为人,十分佩服。我是一个军人,说不来客套话,今天专程前来拜访,为有一事
相求,还请陈先生赐教。”

    “肖司令过谦了,有什么事情,您尽管说。”

    肖中鼎说:“陈先生虽然在狱中多日,想来对眼下的局势,也是知道的。现在上海失
守,南京危急,我们川军三十万将士出川抗日,却是败多胜少,实在令人着急。我身为一个
军人,虽然只是驻守后方,却也和竹栖、孟伉他们一样,想为抗战出几分力气。可是现在万
县的抗日活动,只是一些学生在游行演讲,表面热闹,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加上刘湘死
了,川军群龙无首,为了个省主席的位置,竟然争着去讨好刘湘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老
婆,闹得乌烟瘴气的。再看国民党,心思也不在这上面,反而你们平型关一仗,大家对八路
军共产党有了好印象。我看哪,这抗日的希望,恐怕要寄托在你们的身上咯。”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肖中鼎又说:“陈先生,我们这一群人,虽然不是共产党,可心是向着你们的。孟伉不
说了,早年也是共产党人,只因时局变迁,失掉了联系;竹栖呢,这几年也帮着你们做过不
少的事情。我自己虽然身在行伍之中,却也不想作燕雀之辈。我们都想和陈先生一起,干点
于国家民众有利的事情,不知道陈先生愿不愿意领这个头?”

    我看看竹栖和孟伉,我知道他们这样做,是相信共产党,也因为我是一个“正牌”的共
产党。可是我现在确实没有接上关系,就是有了关系,也还要急着去苏联,不可能在万县呆
多久。我沉吟片刻说道:“要我领头我实在不敢当,不过要说抗日,我倒有条路,不知大家
愿不愿意试一试?”接着就把雷忠厚招兵出川的事情说一个大概。大家一听,立即来了兴
头,你一句我一句的,都说是条好路子。

    肖中鼎说:“我们把人组织起来,你来带,就像刚才说的你们当年哄杨汉印一样,借一
条路,出去了再说。”我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愿意,现在实在是担不起这副担子啊。我
坐了一年的牢,和上面的关系已经断了,现在也是风雨飘泊中人,老是这样下去,会有负各
位重望的。”

    他们三人听了,都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肖中鼎才说:“那么陈先生下一步打算如
何?”

    “先到宜昌去,找到我们的组织。我们没有了组织,就像孩子没有了亲娘。”

    “那好,我们先动作,一面静候你的佳音。”

    连肖中鼎这样的保安司令,都想找共产党,就别说我这个地道的共产党员了。只是这时
已经是一九三八年初,南京已于头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失守,中国军队对于长江沿线的封锁尚
未最后完成,日军频频轰炸这一地区,安庆、武汉等重镇处于危急之中。加上汉奸造谣生
事,人心恐慌,湖南、湖北的人潮水一样涌进夔门,哪里还有向外走的。可是我想,如果找
不到组织,以后时局再一吃紧,就更没希望了,哪怕还有一线希望,我也要为之去拼命。于
是我谢绝了大家的劝阻,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独自登上了一艘去宜昌的客轮。

    时局动乱,旅客很少,船上的一个姓王的大领班是陈吉庆的弟兄伙,一路上殷勤照顾,
第二天就到了宜昌。我在王大领班家里吃了饭,把行李也放在了他家,稍事休息,就去找铁
路坝。这时正是上午十点。

    刚走到中山公园,突然警报大作,街上的人纷纷喊着“拉紧急警报啦!”一阵地乱跑。
我随着人流,跑回停在河边的一条船上,还没站稳,日寇的飞机就来了。一时间,只听得一
连串的爆炸声,城里立即腾起浓浓的黑烟,浓烟中还夹着火光,还没等人们叫出声来,敌机
已经飞到了头顶上,丢下了一连串的炸弹。

    我只觉得一股热浪夹着呛人的浓烟迎面扑来,一个踉跄,就被压在人堆里。接着就听见
船上窗户的玻璃哗哗地往下掉,周围一片哭爹喊娘的喧嚷。等我从人堆里爬出来,敌机还在
轰炸,不少人指着火光冲天的那片地方在说:“唉呀,铁路坝,铁路坝今天完了……”

    我心里一惊,等飞机一走,就往岸上挤。可是还没等我走上几步,敌机又飞来了,我只
得又随着人流躲到岸边的小山坡后面去,等到警报解除,已经是半下午了。我一切都顾不得
了,口里念着刘海清、刘海清,急忙往铁路坝跑。

    天啊,一路上到处都是死尸,连树上都挂着血肉模糊的残肢半腿,在没有散尽的烟雾中
摇荡。许多人一边哭,一边喊着亲人的名字,使劲地扒着瓦砾。我逢人就打听铁路坝28
号,一个老头往旁边一指:“喏,那就是28号。”我眼前一黑:这里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
墟。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在28号的瓦堆上坐着,打听刘海清的下落,可是谁也不知道。我
不甘心,第三天又去,沿着铁路坝一路打听,还是没有人知道。就这样,我在宜昌前后找刘
海清找了一个多月。已经是三月天气,尸首一时收不完,都发臭了,宜昌城里瘟疫开始流
行,加上汉口吃紧,敌机随时都可能再来大轰炸。王大领班劝我说:“陈大姐,你还是抓紧
时间回四川去吧,再不走,以后就难了。”

    就这样,日本鬼子对宜昌的这次大轰炸,炸掉了我去苏联的最后一线希望。

    我回到万县之后,大家都知道我没有接上关系,一来是想安慰我,二来也是想商量些事
情,往我这里来得更勤了。只是这广济寺,地处繁华地段,门前又有大段石梯,上上下下很
不方便;加上几个官太太成天来来往往,不是拉我去买衣料,就是拉我去打牌,陈吉庆也常
来找我摆龙门阵。他们再说是对我好,也毕竟是外人。再说刘湘死后,蒋介石的势力正在加
紧渗入四川,很多事情还是不让他们知道的好,于是我就打算着搬家。

    一个星期天,一青陪着我去西山公园,在公园里碰见我原来在梁山教书时的同事李维
清。几年不见了,她亲热得很,硬要拉我去她家坐坐。她的家就安在这公园里的九五图书馆
里。我们摆了些闲话,才知道她的丈夫叫谢少安,是刘湘的参谋,在万县驻了几年了。现在
刘湘死了,人员都有变动,他要调往重庆,正打算搬家。她住的这个图书馆,原来是个纪念
馆,是为了纪念一九二六年九月五日英国的炮艇炮轰万县时酿成的“九五惨案”而修建的,
时过境迁,现在成了住房。我看了看,这里很宽敞,除了厨房厕所之外,还有四个房间。天
井里是个小花圃,种了些菊呀兰的,四面林木扶疏,幽静得很。我想到公园里人来人往,再
多的人也不打眼,就随口问道:“你们搬了以后谁来住呀?”

    她说:“就是没有人住呢,空起的,陈老师你要是看得起,就过来住吧。我们把房钱都
交到明年二月份了,我还有些家具一时也搬不走,正愁没人照看呢。”

    就这样,我从广济寺搬到了西山公园,一青也从印刷厂他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屋搬来和我
一起住。我的这个新住所,也就成了万县地区地下党和进步人士聚会的一个秘密场所。一青
和肖中鼎常常带了各种人和我认识。

    大家凑到一起,无话不谈,总是说搞武装的事。竹栖和肖中鼎都是军官,手里不用说是
能够拉出一批人来的;刘孟伉当年有些旧关系,可以去联系;《万州日报》的主编李春雅,
还有一个失掉了关系的红军党员欧阳克明,都说可以动员一批进步的爱国青年来参军……大
家觉得就凭借这些人多年来集聚的关系,完全可以组成一支巫山、巫溪、云阳、万县等川东
九县的抗日救亡军,不管是和延安联系,还是借雷忠厚的关系,像当年“借路”那样先开上
前线再打出我们自己的旗号,都完全是可能的。大家都说肖中鼎是保安司令,好掩护,由他
和竹栖分头来负责招兵买马;同时和我一起来对这支人马进行武装训练;有的则因为身上兼
有职务,不好出面,就做些暗地的工作;一青和李春雅他们《万州日报》的人负责造舆论作
宣传,争取把一切抗日力量都团结到我们这一边来。

    一个月后,雷忠厚来信了,说队伍已经平安到达安徽安庆,士气高,军纪好,没有逃
兵,正等待上面发放给养和武器装备,还随信寄来一千元,说是给我做些准备。另有五百
元,请我买些药品,说是有些新兵到那里水土不合,拉肚子。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等到
了这一天。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曾三姐写信。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然后说我现在要出川抗日,这一去生死未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有了什么意
外,两个孩子就托给她了。等孩子们长大了,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希望他们能原谅不称职
的爸爸和妈妈,做个正正派派的人,才不辜负了我们的一片心意。我把雷忠厚寄给我的一千
元钱也随信给她寄去,作为两个孩子的生活费用,请她无论如何不要把孩子送回老家去,那
样他们会受婶娘的气。更何况我们在家乡打了那么多年,敌人对我们恨之入骨,会对孩子斩
草除根的。

    然后我就和一青一起,到生活书店去买书。这些年来,我虽然也带兵,但都只不过几百
人,而且都是在山里坝上打游击,和小股的敌人作战。现在要当团长了,带着上千人和日本
人打正规战争,人家用的是飞机大炮,射程好远都不知道,怎么能够打仗。好在当时书店里
的书很多,一青也帮我选,买了一些有关作战的书籍,尤其是对前线战况的报导,我半夜半
夜地看,总希望能有些帮助。

    有时候,肖中鼎也来,半真半假地说:“联诗,早就听说你的枪法好,露一手给我们看
看?”于是我们就找个僻静的地方,练打枪。

    我说:“好久没摸枪了,说不定都忘了呢,你说吧,打什么?”

    肖中鼎气盛,说:“打香火吧。”

    我也不推辞,接过肖中鼎递过来的那支二十响,在手里掂了掂,就让人点起香来。自己
走到百步之外,一抬手,枪响香灭。大家一阵欢呼。我换了左手,又是一枪,那香火头又灭
了。我打得高兴,再走远点,又打。肖中鼎一面看一面直摇头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你
是怎么练就这一手好枪法的,怎么会左手比右手还打得好啊?”

    空下来,我也教一青,把枪拆散了装在布口袋里,一边数着步子走,一边在口袋里摸
装,后来就在被窝里,装拆散的冲锋枪。一青笨手笨脚的,一边满头大汗地装,一边说:
“诗伯,你当年是怎么练出来的呀?”

    是啊,当年在山上,玉璧和夏林他们也是这样教我。我一个大户人家的娇小姐,只凭着
一股子争强好胜的脾气,练得手膀子都抬不起来,连玉璧看了都心疼。今天,我又在这里教
一青,难道命运注定,我们要这样一代一代地教下去?日子过得很快,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雷忠厚没有信来,坏消息却不断。我们天天看报纸,日军在长江一线来势凶猛,川军在浴血
奋战中连连败北;五月中旬,日军已攻占合肥,动摇了淮南战场的警戒线,直逼安庆;六月
十日,日军出动主力部队三千人,并多门重炮和九架飞机助战,向杨森布防的二十公里战线
发起了全线进攻;六月二十日,安庆被日军三面包围,日军派出的大批军舰炮轰安庆,两千
敌兵在重炮的掩护下登陆,安庆失守……国民党在主战场的节节败退,在国民中引起了极大
的恐慌。加上日本侵略者加紧了诱降活动,一时各种汉奸言论纷纷出笼。有人散布“抗战必
败”,还有人散布什么应该“全部或局部休战”。当初被逼上抗日战场的蒋介石,此时仿佛
才知道日本人的厉害,对于共产党在人民群众中的威信耿耿于怀。不久,国民党四川省党部
竟通令全川,禁止组织抗日救亡团体的集会游行,一时舆论大哗,引起了全国各界人士的联
合抗议。人们对国共两党的印象,更是天渊之别。正在着急,雷忠厚突然回来了,一见我就
哭着说:“玉屏呀,都怪我没听你的话,我带去的七千人,全被炸光了……”

    大家一听,登时呆若木鸡。我愣了半天才说:“你不是说你在安庆很好,武器装备就要
发下来了吗?”

    他说:“是呀,杨森见我带了这么多人来,高兴得很,请我吃饭,还专门指定了一个地
方,让我把人都安顿好。可是一等二等,就是不发枪下来。我去催,杨森只说是在淞沪战场
上武器损失太大,一时还没补充。后来我原来的一个老部下才悄悄对我说,淞沪战场一下
来,蒋介石说杨森立了大功,就立即为他补充了枪械,每个团都有一个迫击炮连,每个营增
配重机枪连,怎么会没有武器。杨森是见你招来了这么多的人,起了疑心,说他们在广安、
合川的时候老是招不到兵,怎么这雷忠厚一去就招了这么多来,这其中会不会有名堂……”

    雷忠厚叹了一口气:“我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大好。可是又一想,现在驻在他的营房
里,局势又这么紧张,一时是走不掉的,再说不管走到哪里,没有枪和装备怎么能行,就再
等等吧。我们这么多人,总不能老是不发枪,只要他的枪一发下来,我们就另打主意。谁知
道没过多久,日本人的飞机突然大轰炸,那炸弹就指着我的营房丢,七千人一枪没发,都被
炸得七零八落的。事后我一清点,死伤大半,陈亮佐也被炸死了。还有些人跑散了,听说跑
到新四军那边去的人不少。”

    我的那么多人交给他,竟然一枪没发,没打死一个日本鬼子,就被炸光了。这个雷忠
厚,怎么这样不中用,他怎么还有脸回来见我!

    雷忠厚的队伍被炸之后,是不敢回来见我,就带着李仲生和剩下的几个人,辗转去了延
安。说到这里,他小心地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声音有些发抖地朝大家挥了挥,然后拿到我
的面前说:“认识吗?这就是你们的朱总司令,现在是八路军的总指挥;这是彭德怀,你们
的副总指挥。他们见了我,和我一起吃了饭,照了像。他们说我积极抗日是对的,他们还说
要把四川的力量都动员起来。我说朱教官,我不回去了,我就留在你们这里,和你们一起抗
日,我不去受国民党和杨森的气。朱德说,话不能这样说,你在四川的中上层军官中有很多
朋友,和我们共产党中的许多人也是朋友,现在大家都在寻求抗日报国的机会,你回去把他
们组织起来不好吗?再说蒋介石已经宣布要迁都到重庆,你回四川去和你的那些老朋友一
起,作用大得很呢。”

    雷忠厚看着我说:“玉屏啊,有了朱教官的这些话,我才回来。我要回来和你们诸位在
一起,重振旗鼓,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大家听了,一阵高兴,肖中鼎一拍巴掌说:“就是嘛,杨森被日本人打败了,并不是所
有的中国人都被日本人打败了。姓蒋的不喜欢我们打日本人,我们还有延安这条线嘛,干
脆,我们自己来搞武装!”

    这时,万县地区的党组织已经恢复,原来是党员的都接上了关系。欧阳克明是书记,孟
伉他们都成了委员,肖中鼎和林竹栖也正式入了党。我因为原来的关系不在这里,又坐了一
段时间的牢,按当时的规定,要报上面审查一段时间,就暂时放一放。只是大家都知道这不
过是手续而已,有什么事情还是在一起商量。雷忠厚带回来一本叫《新西北》的杂志,上面
有毛主席才发表的《论持久战》。我们一看,都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就印了四十多份,分发
下去。欧阳克明他们拿着,立即就全文登在了《万州日报》上,当时就轰动了下川东。不
久,下川东各县的保安干部在万县城里集训,身为保安司令的肖中鼎干脆去讲《论持久
战》,接着他又先后到万县、开县、忠县、云阳、奉节等七个县的农村去“检阅”自卫队,
到一处就讲一处共产党的抗日救亡方针,号召各阶层人士加入我们的抗日救亡统一战线,搞
得热火朝天。他回来一说,我们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的,都说:“老肖啊,你这个国民党的保
安司令,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形势很好,大家的热情也很高,各处的武装力量正向我们靠拢,大家的行动越是有些肆
无忌惮起来。这几天,一青他们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问他,他却说:“诗
伯,您先别问,我们做好了,自然是要告诉你的。”然后小声对我说:“我们现在要搞武
装,没有钱怎么行啊?”

    我刚问他要到哪里去搞钱,他却神秘地一笑,跑开了。一连几天,我都没看见一青的人
影。这天,肖中鼎来了,我问起一青这两天在干什么。肖中鼎说也不知道,只是今天一青来
找他借过两支枪,还说是诗伯说的,用过了就还给他。

    我一听就急了:“我什么时候叫他来找你借过枪?”

    肖中鼎听了,一愣,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停下来看着我:“糟了,杨汉
印!”

    我莫名其妙:“杨汉印怎么了?你怎么又想起他来了?”肖中鼎看着我说:“是的,是
杨汉印的事情,快去找一青,这娃娃要出事情!”

    原来杨森的队伍出川之后,杨汉印留守四川,没事成天就到处走走,这两天正在万县。
一青听到这个消息,就四处打听,听说杨汉印又有钱又有枪,就约了几个年轻人,要绑架印
瞎子。他不但找肖中鼎借枪,还暗地里找好了一个地下室,几个人统一了口径,要杨汉印拿
出十万元钱和一百支枪才放人。我和肖中鼎在地下室找到他们的时候,几个愣头青正在地下
室里擦枪呢。

    我铁青着脸说:“一青,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给我说清楚?”

    他一看我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好,半天才嚅嚅地说:“诗伯,这是好事嘛。我们要了
钱和枪,是要组织队伍去抗日,去打日本鬼子,又不是去干坏事。再说那些年,他们这些军
阀还没把你和廖伯伯害苦啊?”

    我说:“一青呀,你怎么这样糊涂!此一时彼一时啊。现在杨森和他的部下都是抗日将
领,在守卫安庆和长江沿线的战役中都是有功之臣,大敌当前,抗战要紧,你这样做,会在
民众中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再说即使是当年,他杨汉印也只不过是想借我们的人凑个数,去
升官发财,又没有直接和我们作对,和夏炯、向廷瑞他们杀人完全是两回事嘛。你也不想
想,杨汉印带着人,又毕竟是正儿八经打过仗的军人,你林一青才玩过几天枪,邀约几个小
年轻就是他的对手?要是事情败露,不但你们几个跑不掉,还要连累你刘伯伯和肖伯伯这些
在地方上有威信的人,今后我们的工作怎么进行?退一万步说,即使你们将他绑架到了手,
你敢去接他的钱和枪?这么大的事,难道你就瞒得住?现在刘湘死了,蒋介石已经宣布迁都
重庆,我们这段时间活动得这么厉害,国民党的县党部正拿不到我们过错呢。你是不是要想
拿些把柄给人家抓住,好把我们一网打尽?”

    我越说越气,话也越说越重,说得一青脸上挂不住,眼泪牵线一样往下淌。正说着,一
个小伙子一头冲了进来,大声说:“一青,快!他们要过来了!”

    我一瞪眼:“快什么?快给我撤出这个鬼地方!”

    一青他们几个冒失鬼的事刚处理完,肖中鼎又急急找来说:“联诗,竹栖出事了。他那
里的一个年轻的党员也是被大好的形势冲昏了头,住在他那个自卫队的司令部里,却不守规
矩,到处乱说乱动的。人家就去密报,说林竹栖有共产党的嫌疑,幸好报告打到了我这里,
我才通知他连夜走了。这一向,风声有些吃紧啊,你看是不是叫一青也出去避一避?我们好
多同志,都下乡去发展组织去了。”

    又过了不久,我有一次从外面回来,还没到家,就听说国民党派的人在西山公园大搜
查。我想起肖中鼎跟我说的风声有些吃紧的话,连忙到了江边,上了一只小船,连个信也没
来得及丢,就离开万县,去了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