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水暖            

    我拿着地址,找到了成都纯化街七十八号。

    一个老佣人来开门,一听我说了姓名,连忙说:“原来是陈三姨妈,先生太太老念着
你,怎么现在才来。”说着就领着我往里面走。

    这里原是川军的一个师长廖海涛的房子,廖师长住重庆,这房子空着,就让给雷青成和
杨敏言一家住着,曾三姐也在这里。我跟着老佣人进了二门,迎面就是一个好大的花园。正
是春夏之交,园里花褪残红,绿叶成阴,几个孩子正围着那些桃树李树,在数藏在绿叶下面
的青果子;回头一下子认出了我,全都扑了上来,陈三姨妈陈三姨妈地喊成了一片。曾三姐
和敏言听见了喊声,连忙迎了出来,大人孩子一大群,拥着我进了屋。

    我们在客厅里的一大排沙发上坐定,早有老妈子捧上香茶,我喝了一口放下,这才开始
打量这房子。这是一幢大宅子,门前宽敞的房檐下,一排合抱粗的红漆大柱子;房子四面的
半圆拱窗上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玻璃。我推开一扇窗户,窗外又是一个花园,月季、牡丹
衬着满园春色,开得妖妖娆娆;远处一个精精致致的八角亭里,一个老花工正在打扫残叶。
我指着八角亭边上一座平房问:“那房子那么堂皇,是做什么的?”

    敏言一笑说:“是小舞厅,星期天有客人来,除了我们这样打牌的老古董,还有些爱摩
登的,就在那里跳跳舞。”曾三姐一扁嘴说:“玉屏,你还没看见,后边还有一个洗澡的大
池子呢,男男女女脱得二光二光的,大热天跳进那池子里去洗澡,真是不成样子。”

    敏言的几个儿女一听,笑得直不起腰来。都说我们三姨妈晓得啥子嘛,人家那是游泳
池,再热的天气也不准我们去游泳,真是老封建。

    大家笑了一阵,才开始拉家常,说了些别后的情况,她们便问起我现在在干什么。我
说:“没办法咯,日本人占了上海,我呆不住了,就回来。先是在渠河上驾了两年的船,后
来日本人的飞机炸得太厉害,就跑到绵阳当了一阵子板车老板,运军粮。现在军粮也运完
了,只好又回这里来,向我侄女儿的婆婆娘,讨口饭吃。”

    曾三姐一听,往我背上一拍巴掌说:“这个背时鬼,只晓得说这些怪话,只要老老实实
呆在我这里,还少得了你的一口饭吃?人家青成,现在红得很,听说你们两派冤家现在又合
起来对付日本人了,你还躲着我们干什么?”敏言笑着,一边喊:“陈妈!快给陈三姨妈把
右边的那间大房间收拾出来,她不走了,要在这里长住!”

    于是我就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里住了下来。不久,宁君在艺专里言行过于激进,被
班上一个三青团的学生告发,连夜翻窗子逃了出来,学也上不成了;再后来,一青父子俩暴
露了,也来到了成都。在组织的安排下,由当时成都市长陈离的秘书长刘弄潮①帮忙,在成
都中山公园找到了一份管理员的工作。

    此时的成都,空气还宽松。市长陈离是一个倾向进步的川军军人,身边又有像刘弄潮这
样的人士做参谋,抗日空气颇为活跃。不久,由我们党领导的进步戏剧团体中华戏剧社来
蓉,竹栖出面担任了前台主任,将剧社安排在春熙路的“三益公”园子里,每日由秦怡、张
逸生、金淑之等著名演员出演《天国春秋》、《孔雀胆》、《上海屋檐下》、《雷雨》、
《日出》、《桃花扇》等进步戏剧,一时轰动了整个成都。宁君毕竟进过几天孩子剧团,一
听说就成天扭着竹栖闹;竹栖哪有不管的道理,给中华戏剧社的社长应云卫一说,就让宁君
进去当了个演员。

    时局稍稍安定了,我就和竹栖商量,给两个孩子把婚事办了。本来我们都是不大讲究的
人,可是竹栖心疼宁君,觉得这孩子正值青春年华,爱俏,又在演艺界和大明星们一起抛头
露面的,再说又是我和玉璧唯一的女儿,即使不请客送礼大操大办,也不能过于草率。于是
就不知道在哪里去找了一笔钱,给她打了一串金项链,又买了几样首饰,让他们到当时很有
点名气的小天竺皇后照像馆照了一张结婚照。下来竹栖还请德高望重的张表方先生在一幅红
绸斗方上写了几句祝福勉励的话,裱好贴在喜堂里,婚礼办得也算有点新意。

    婚后不久,宁君就有了身孕。这时竹栖和一青又奉命去了离成都不远的彭县,宁君也跟
了去。临走时,竹栖对我说:“诗姐,你身体不好,这几年又过于劳累,就在这里好好享几
天福吧,千万不要东奔西走的,有事我自然会通知你。”我点点头说:“也好,我就暂时
‘寄人篱下’,听你的调遣。”

    儿子在绵阳安安稳稳地读书,女儿又嫁了,我也算了却了一件心事,住在敏言家,每日
里银耳燕窝地吃着。她们知道我向来不爱打牌,闲下来不是陪我在花园里画画,就陪着我去
剧院看戏,这样养尊处优的日子没过多久,身体也就大大复元了。只是竹栖老是没消息,我
心里日渐烦闷,一有空就坐在花园的八角亭里,东想西想的。曾三姐见我有心思,也到八角
亭里来乘凉,说:“玉屏啊,我们都是居孀守寡的人,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你飘泊半
生,也苦了半生,又不是像我们这样没见识的女人,该有个长久打算了,找个事做吧。”说
这话没两天,青成过来找我,问:“屏姐,你想不想当官呀?”

    我说:“我这个人,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没那么好的命。”

    青成半开玩笑地说:“你这个人不是没好命,就是太能干,没听说这女儿生成男儿命,
一生一世不清静?现在国共都合作了,大家一起抗日,好多当年的共产党人都不那么认真,
政府里也容得下那些脚踩两只船的,我给你找个事做做怎么样?你爱跑,就到省党部里去做
个视察专员,高兴就下去走走,不高兴呢就在成都随便做点什么,每月里月薪五百元。还可
以给你找一个独院儿,专门配一部私包车,车夫和厨子的费用都由公家承担。如果还有什么
要求,你尽管提出来,我再去给你争取。”

    我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这不是挥霍民脂民膏吗?怪不得你们国民党的官都要挨老
百姓的骂。”

    青成说:“屏姐,当官的也不都是坏人,有了机会,就做好事,一时做不了好事,也不
去做坏事,这也算是做人的一种方式吧?听说你当年,也曾去县训班考过县长,而且中了全
省惟一的一名女县令?”

    我说:“那是有人和我打赌!进去一看那些题算得了什么,考上了也没当回事,自古以
来官场黑暗,我避之还来不及,哪有自投罗网的道理。”

    青成说:“屏姐,你这话过激了。我也晓得国民党不得人心,可是常言道,时候不到
啊。再说只要当了官,有时候做事会方便许多。要不然,我能救你和你们共产党里的那么多
人出来吗?”

    我一听他说这话,脸一下子绷紧了。青成一见忙说:“屏姐,我失言了,我也没别的意
思,自从你这次到我这里来,敏言两姊妹就时常给我说起你的事情。当年我们素昧平生,我
都极力将你从杨森手里救了出来,只要是你说了话,我也没有不办的事情。现在我们朋友之
上又加了亲戚,哪有不管你的道理?这次我是尽了很大的努力才争取到这个差事的,也是为
你和儿女们长久着想。当然如若有朝一日你不想做了,再干别的也不是不可以。你不要意气
用事,好好想想,想好了再给我回话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确实也好好想了一夜。可是想来想去眼前全是夏林、金积成、陈仁勇和好
多好多牺牲了的战友们,还有玉璧。是啊,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国共两党是合作了,我们的
许多党员也在川军军阀和国民党政府里有个位置,也为党做了不少的事情。可是,我和别人
不同,我的那么多亲人和战友都死在他们手里,这口气我今生今世也咽不下去。我要是贪图
自己的安适当了这个官,怎么向我的玉璧和华蓥山上那么多还眼巴巴盼着我的同志们交代?
再说眼下我还是个失掉组织关系的党员,党并没有把这样的任务交给我,我将来又怎么向组
织上交代?当然杨氏两姊妹和雷青成也确实是一番好心,只是梁园虽好,却非久留之地。前
些时候宁君带信来说她要生了,我早就打主意要去看看,如今正好做个借口。

    过了两天,趁青成上班去了,我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对曾三姐说:“宁君快要生了,两
个人自己都还是孩子呢;那一青又是大而化之的,懂什么!我这个当妈的还是得去看看才
好。”说着就出了门。这一去,我再也没进过杨家,多年的患难朋友和亲戚,就这样断了关
系。事后我听说,青成对我的不辞而别很不高兴,说:这个屏姐,怎么全然不拿人家的好心
当回事!我真是这头不讨共产党的好,那头又不讨国民党的好,看来好人是难当。

    全国解放前夕,我听说他跟着蒋介石去了台湾。以后就一直没有了音信①。

    我到了彭县关口,宁君都已经生了女儿。竹栖给起了个名字,叫冰华。宁君一见我,就
撒娇,哭着说:“一青一点也不管她,都要生了,还在茶馆里和人家谈工作,连接生婆都没
来得及去找,自己就把孩子接下来了。结果孩子在忙乱中掉到了地下,他居然顺手拿了个装
菜用的筲箕将孩子捡了起来,这孩子命贱,居然没有感染!这还不说,孩子生下来才三天,
他丢下我们娘儿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重庆。还有这名字!妈妈你说,给孩子起个什么
样的名字不好,林伯伯偏要起个这么苦的。‘冰华’,叫人家冰天雪地里,还华呀花
的……”

    我抱起我的外孙女儿,看着她那甜甜的样子,只顾了逗着她咯咯地笑,边逗边说:“什
么命贱哟,是命大!我们家里的孩子,都命大,像山石缝里的小草儿,霜打雪压也要长大,
冰天雪地里也要开花,要开给那些坏家伙好好看一看,是吧?……宁君啊,你也是当妈妈的
人了,以后是要多多自己担待哟,再不要又像我这个当妈的。一青嘛,是那个毛手毛脚的德
性,要不然我怎么会不放心。夫妻之间,哪有不管你的,要不然他那么慌张地跑回做什
么?”

    宁君一听,不高兴了,说:“妈妈,我就晓得你从来就不袒护我,只护着你的这个笨女
婿!”

    竹栖听说我来了,连忙从什么地方赶了回来,我说:“你这个当爷爷的也是,怎么就不
管管你那笨儿子,看我的女儿受委屈了是吧?”

    竹栖和一青都只是笑,我说:“你们爷俩啊,真是城隍庙里的那对鼓槌儿,一模一
样!”

    当时一青在关口镇中心小学当教务主任,同在一起的,还有很多我们党的重要人物。一
个叫胡春圃①,当时是我们党安排在国民党省党部主任委员黄季陆身边的秘书,第一次被敌
人发现,被黄季陆保了出来。可是不久敌人又要抓他,只好转移到了彭县,做了当时成都启
明电灯公司在关口的煤炭转运站的主任。另一个叫陈于彤②,竹栖从小的毛根朋友,一九二
七年竹栖在云阳当团练局长时,他就在竹栖身边做中队长。一九三五年,陈于彤在上海入了
党,此时是我们党南方局派往川西的特派员。因为和竹栖沾着亲,一青和宁君都管他俩夫妇
叫表叔和表婶。

    同在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党内的同志。不久,一青的叔伯妹妹梅侠③也来了。这是个很
逗人喜欢的姑娘,圆脸,大176双枪老太婆

    ①

    ②

    ③林梅侠:解放后重庆博物馆工作。曾参与陈联诗口述记录。陈于彤:当时南方局派驻
川西地区工作负责人,后任董必武同志秘书,中国法律出版社副社长、总编辑等职。一九八
九逝世。胡春圃:四川渠县三汇镇人,年轻时积极投身于学生运动,一九三五年入党后,即
去中共中央“特科”接受极严格的情报工作训练,长期在国民党高级将领中进行策反。因活
动频繁暴露,被特务头子戴笠下令逮捕,后转入统战工作。解放后,历任“亚洲太平洋区域
和平大会”印度组组长;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联络部部长;中央外宾接待室主任等
及中共宁夏回族自治区统战部长等职。一九八三年三月病逝于成都。682

    眼睛,说起话来甜甜的,早年就拜给竹栖做了女儿,也管竹栖叫爸爸。竹栖说:“既然
成了我的女儿,总不能一点也不管。这孩子是姑娘中最聪明的一个,把她放在家里,最多长
大找个富足人家嫁出去,出来跟了我,说不定有了出息了呢。”

    一时间这个偏僻的小镇,成了我们地下党在川西的一个重要掩护点。

    我和竹栖说起青成要我去做官的事,竹栖说:“诗姐呀,你老说你的命苦,我就说你的
命好,你看你一有了难处,不等开腔就有人来帮忙,不是要送小洋房就是要送你做大官,你
怎么就是不领情啊?不过幸得好你回来了,你看我们这里正商量呢,于彤要找你谈话,有要
紧的事情。”

    我一听,忙问:“什么时候?”

    竹栖说:“看你又高兴了吧?你这个人啊,真是享不来福哦。”隔天,我和陈于彤见了
面。

    陈于彤,和竹栖年龄差不多,只是白白净净的,要斯文些,看上去一副教授模样。因为
在外面的时候多,说起话来居然没有一点云阳的土腔。他依着竹栖,也叫我诗姐,寒暄几句
之后,就说到正题。于彤说:“诗姐,对于你和廖玉璧同志的情况,组织上都了解,南方局
建立之后,组织上曾好几次派人到华蓥山上去找你,老廖留下这么大的一支队伍,我们党怎
么会不管。可是你总是不在,又不敢随便找别人。大约是皖南事变之后吧,周副主席和董必
武同志派了熊阳①和另外两个同志沿着渠河、大巴山和陕北走了一趟,任务是利用我们的一
切关系开辟一条秘密通道,为南方局应付突然事变作准备。可是后来熊阳同志回来说,他走
到合川的山边就被一支绿林队伍拦住了,问起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要到华蓥山上去找廖玉
璧。那些人一听,迟疑了半天才说:廖玉璧早就牺牲了,队伍也散了,先生您就别往前走
了,现在这一路乱得很,我们不要您的东西,再帮补您点路费,您就请回吧。熊阳同志回来
说起,我们心里都很难过,要知道这华蓥山离重庆这么近,是块很好的根据地,我们党花那
么大的气力建起来的一支队伍要是真的就这样散了,多可惜。”

    我长叹一声。熊阳遇上的这些人,一定是刁大哥手下那些失散了的弟兄们。

    于彤又说:“后来听竹栖说起你的经历,才知道这些年你也一直在找党,带着那么多的
同志一直在找党,真是不容易啊。安排你和竹栖一起到北川办农场和后来到绵阳运军粮,都
是我们组织上决定的。至于一直没有正式与你接上组织关系,是因为我们党自从皖南事变之
后,对于暴露了的党员,一般都不再接转党的关系,这是我们党在特殊情况下采取的一种自
我保护的措施,希望你作为一个老同志,能够理解。”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地说:“我
知道,竹栖跟我说过。在重庆的时候,我多次在曾家岩和红岩村外面转,可是我没有进去。
我一直都在等,我晓得党总有一天要来找我的,党不会不管我们这么多的人……”

    于彤也有些动感情,说:“诗姐,我们这不是就来找你了吗?不过我还是要批评你。李
明这个人,作风上是有问题,可是他是代表一级组织来为你接关系。你当时不是向上面反映
事情真相,而是意气用事,以致延误了这么长的时间,作为一个老同志,这是不应该的。”

    我长叹一声,点点头。

    于彤松了口气,笑着对我说:“不过诗姐你也过于谨慎了,你看看,当时如果大起胆子
闯进了八路军办事处,说不定就和上级把关系接上了呢,也省了上上下下这么找来找去
的!”

    于彤这次决定以组织上的名义和我谈话,主要是局势又起了新的变化。这时候蒋介石弃
守衡阳、桂林等大片国土,致使日寇长驱直入,直逼贵州的独山,重庆城里人心惶惶,蒋介
石只得打算退守西康。于彤对我说:“如果日寇攻入四川,我们得作游击战的准备。最近上
面有指示,游击根据地全部选在地形复杂的川东北地区,其中华蓥山区是块老根据地了,你
和玉璧同志在那里苦心经营了多年,党的威信高,群众基础好,所以被南方局确认为游击区
的重点。再说,蒋介石打日本人不积极,对付我们倒一直是煞费苦心,我们也不得不防。上
面管这叫做‘应付将来国内的重大事变’,诗姐,这话你懂吧?”

    我心里痛快极了,一拍膝头说:“懂,我怎么会不懂?这么多年来,我们心里憋气,就
等着这一天呢。”于彤也笑了:“懂了就好,现在就请诗姐你先回去一步,争取以合法的地
位立住脚跟打好基础。我们很快就要派大批的青年同志下来开展工作,你看这件事有没有什
么困难?”我说:“没有困难,参加革命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没叫过困难。何况我和山上
的同志们这些年来憋得好难受,现在好不容易党组织交了任务下来,还能叫困难?”于彤一
听就笑了,说:“诗姐呀,你这个人,真是名不虚传!现在你就别为组织关系着急了,回去
好好等着,自然有人来找你的。”

    于是我就赶快着手准备,要回家乡。

    宁君和一青他们都不放心,说:“妈妈,你这么多年没回去了,当年那么多对头,不会
放过你的。”

    我笑笑说:“是我不放过他们,还是他们不放过我,还要看看才知道呢。我先回去打前
站吧,你们后面跟着,快点来。”

    就这样,一九四四年的秋天,我终于接到南方局驻川西特派员陈于彤同志的指示,回到
了久别的家乡。华蓥山下,江山依旧,人事全非。徐清浦在我走后不久,就去了贵州他女儿
那里,听说也真的去过遵义。可是这时日本人已经占了柳州,铁路线一时不通,他回不来,
不久就得了重病,死在了那里。周辉同和陈文玉,一时都没了音信,有人说他们都被日本人
的飞机炸死在长江里了,也有人说不知道到哪里做生意翻了船,或者是遭了抢……我回到家
里,乡上的保甲长都换了,许多人都不认识我。一些老人一见我回来,都悄悄地来打听:
“不是听说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华蓥山上吗?我们的队伍,怎么样了?”我说:“没有的
事,这些年我不是在外面教书,就是做生意,现在人上了岁数了,落叶归根嘛,还是回来种
田,吃口安稳饭。我一个女人家,不干那些打打闹闹的事情,早在万县就皈依了佛门,没事
就上庙里去打禅,眼不见心不烦。”

    那些人听了,都半信半疑的。我想这空气不压压看来不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到一
个叫“居士林”庙里去“打七”①。那庙里的正庆法师,是原来华蓥山上徐老和尚的徒弟,
没想到会在这时见到我,连忙把我引到禅房里,说:“大姐,好多年没见了,你一向可
好?”说着就眼浸浸的。

    那一年,敌人血洗华蓥山,也杀害了华蓥山上的几十个和尚。就在徐老和尚被绑在石柱
子上当成枪靶子打的时候,正庆法师自己的几个徒弟,也都牺牲了。他因此好多年没敢回华
蓥山的庙里去,就在这山脚下四处游方,每每有了空闲,就为自己的师父和徒弟们念经超
度。他说;“大姐,你回来了就好,我们华蓥山死了这么多的人,我们华蓥山的佛门之内遭
了那么大的劫难,这笔血债总要他们还的。大姐你放心,我这佛门之地还和当年一样,是你
们的藏身之地。”

    于是我就跟着正庆法师去佛堂。还在门外就听见里边吵吵闹闹的,一个女人正惊诧诧的
大声说:“唉呀,怎么能让她到这里来?当年她两口子在华蓥山上闹得天红,结果她倒是跑
脱了,她男人被五花大绑地在南门外校场坝砍头示众,那血淋淋的人头在城门上挂了三天
哪,你们大家都忘了吗?”正庆法师一脚跨了进去,正色道:“阿弥陀佛!是谁在菩萨面前
说这些不洁净的话?我们佛门弟子,慈悲为怀,不要再在这里搬弄是非。”

    我接过正庆法师递过的蒲团,在前排打起盘脚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了平生第一次正儿八
经的“修行”。人心静,则万籁俱静,窗外萧萧的风雨声,又将我带回那个难忘的年代。袅
袅香烟中,晨钟暮鼓里,飘起了漫天花雨,法慧和徐老和尚,还有玉璧、夏林和陈仁勇,都
在花雨中向我走来……哦,天地悠悠,英魂归宿何处?是我忘不了你们,还是你们忘不了
我?

    正庆法师的声音,沉缓缓地传来:“陈玉屏,你看见什么了吗?”

    我闭着眼睛,也缓缓地回答:“是的,我看见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莲花宝座,光芒四
射……”

    佛堂里满座哗然。正庆法师双手合十,朗声说道:“阿弥陀佛,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啊!吉人自有天佑,大家都要像陈玉屏这样一心向佛,积善积德,万万不可对别人起歪
心。”

    于是,无论周围的人们怎么大惊小怪的,我从此就成了个正儿八经的佛婆婆。

    转眼就是五月,我才开始四处走动。这一天,我从街上回来,一个人跟上来,问我知不
知道陈玉屏住哪里。我问他找陈玉屏做什么,他不说;我又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从大
竹后山来的。

    我一听,不问了,让他跟着我回了家,然后在堂屋里坐下,说:“你说吧,是谁叫你来
的,来做什么?”他四处看看说:“陈玉屏,他在哪里呀?”

    我说:“你别找了,我就是。”

    他听了,一愣,半天才说:“你就是啊?我们大竹后山的老百姓们,都说陈玉屏是个男
人,不但那一手枪法没说的,还会飞檐走壁。要是站在山口上吼一声,就会地动山摇的。”
我一听笑了,说:“我又不是老虎!”

    他长叹一声,说:“我姓易,是当地人,和老冯认识,这次受他的托付,下来找你。这
些年,老冯叫人来找了你好多次了,说这次要是找到了你,就无论如何请你到我们大竹后山
去一趟,大家盼你,盼得很呢。”

    我说:“那好,我这就去一趟,你们上面,现在缺什么?”“缺钱,我们现在苦得很,
吃的穿的都没有,也没有子弹。”我说:“枪啊子弹什么的都不忙,我给你想办法搞点钱,
你等我几天。”

    田里的庄稼,还要两三个月才收获,可是我哪里等得到那么久,就去借,借四十担谷
子。那些地主就打听我又要干什么,我说:“看来种田没啥收入,我又要筹一笔钱去驾船做
生意,眼下正有一个朋友要来合伙,不能错过了机会。”于是那几个地主就说:“玉屏,你
急着要钱,我们也不是不帮忙,只是这时节上要借谷,利钱要高些哦。秋后还谷时,四十担
要还成六十担。”

    我咬咬牙说:“行。”

    卖了谷子,我就上了路。这大竹,地处华蓥山东面,和邻水县紧紧相连,全县地势山多
沟深,素有“三山两槽”之称,也被我们称为后山。虽然山高林密好掩护,却自古就是个苦
寒之地,我们的同志在这里近十年了,也实在是不容易。只是要去,就要从阳合场过。这阳
合场,在华蓥山脚下,是我们的死对头王尧的老窝,眼下他还在这里当团总,要是被他发现
了,就会平生出许多麻烦。我想了想,就带着老易,绕过大道,找到我们当年山上的一个小
队长丁鹏武①,由老丁送我们。老丁一边走一边对我说:“大姐,你走了这么多年,不大晓
得现在的情况。我们这一路直到老冯那边都是连起来的,好多保甲长都是自己人,和农民的
关系也好得很呢。也还有些枪,就是缺子弹,一有什么动静,号召个上千人我看没问题。”

    我说:“你们别说大话,上千,那么容易?”

    老丁听了把眼睛一瞪说:“你还不信?这些年来,你以为我们当真就老老实实种地做庄
稼了?他国民党欠了我们那么多的血债,就这么算了不成?我们的人,从来就没心静过。国
民党拉我们的壮丁,我们就逃回来;保长把我们的人抓去卖壮丁,我们就敢找机会打他狗日
的。我们要留得青山在,日后好报仇!不是在这里给你老大姐夸口,只要上面一有动静,我
们这一路,嘿!就会打出个样子给老天爷看看!”老丁一直把我送到邻水县的新场,说要回
去又不放心,就又从新场翻过重重叠叠的大山,一直送到了大竹后山,见到了冯老二。

    这也是一个山风萧萧的晚上,就像当年我从重庆回山的那个晚上一样。我来到同志们住
的山洞里,又想起当年陈仁勇、向老大和范永安他们把我迎进竹林棚的情景。四面一看,当
年熟识的面孔还多,只是老了,瘦得不成人样,身上的衣服还是那样襟襟吊吊的,一个个就
像是多年没见过天的野人。许多人一见我,就哭。冯老二指着身后的一个山洞说:“大姐,
说起来你别难过,老范范永安,就是在那个洞子里,被老虎拖了去的。当时我们刚刚摆脱了
敌人的一次追击,大家都累了,老范安排了岗哨,自己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那个洞子睡
着了。不想后半夜,老虎回洞来,我们却谁也不知道。天亮了,我们找不到人,又不敢喊,
后来才发现他的衣服鞋子连同……连同手啊脚的,都被老虎拖得满山散落着!我们大家都气
得不得了,心想老范九灾十八难都过了,没想到竟会死在这个畜生手里,几个人拿着枪在山
上找了好几天,硬是把那东西浑身上下打成了筛子,将心肝肚肺挖出来摆了一大堆,祭了范
大哥。”

    我也哭,哭着说:“同志们,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大家。这多年我一直在外面,没有找
到党组织,没有脸面回来见大家。可是我也一直没有忘记你们的。那一年我从万县回来,就
叫辉同上来找你们,让大家先下山,到北碚陈兴奇那里暂避一时,也好有个安身之处,你们
怎么就……”

    冯老二说:“大姐,你别怪大家,是我不同意的。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是死在这
荒山老林里,也要等到我们穷人翻身的那一天,我们就不信,共产党会不管我们!”我说:
“要管的,真的要管的,现在不就找我们来了吗?上面说这些年,也好几次派人来找过我,
只是我成天在外面跑,都错过了……”

    大家听了,禁不住一阵唏嘘,好一阵冯老二才问:“大姐,上面这回,说什么了?”

    我说:“现在苏联都出兵打日本鬼子了,眼看抗战就要胜利,国民党总算是又腾出了
手,还是一心要打内战,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他们好一家独霸天下。我们的党中央说,这
回要打就要把他打痛,要在他们的大后方,就是我们云、贵、川地区的农村,打烂他们的坛
坛罐罐,建立我们自己的根据地,必要的时候,公开打游击战。”

    冯老二一听,一下子站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石壁,仰天长嚎,喊着:“廖大哥,刘大
哥,老范啊,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们的深仇大恨,该报了!”

    整个石洞里,一片嘤嘤的哭声。

    ……

    我从大竹回来的路上,又一路到广安、邻水甚至合川一带都去看了看,回到家里,已经
快要秋收了。早谷子一收起来,催着要帐的就上了门。我说:“忙什么?这谷子还没晒得干
呢。”说着就将刚刚打出的四十担谷子连夜装船,运到重庆码头上,抢着城里人想吃新米的
市口,卖了个好价钱。回来除了还这六十担谷子的债务之外,还赚了三十担谷子的钱。

    几个想看我笑话的地主和商人气得一愣愣的,说这女人几年不见了,没想到生意上这样
精通!

    没几天,日本投降了,全国上下都兴高采烈地热闹了一阵子。接着亚彬和一青、宁君带
着小冰华回来了,还带来了竹栖的一封信。信上说眼下抗战虽然胜利了,我们的毛主席也正
在重庆和蒋介石进行和平谈判,但是国民党要打内战已经是路人皆知。因为华蓥山区所处的
有利地形和二十多年来奠定的群众基础,组织上决定将这一地区作为我们建立武装根据地的
重点。孩子们奉了组织上的指示回来搞群众工作,还望多多指点。

    于是我们就开始动手,把河东七场的敌、我、友三方的情况都做了一个分析。此时,当
年与我为仇的段贡武,已经做了国民党的区党部书记,他的弟弟段成帆做了乡长。这是两个
死硬分子,不能抱什么希望。可是另有一些人,在地方上很有势力,平时的言行举动,只以
自己的利益为准。与其让这种人成为敌人的基层力量,不如我们去争取过来。于是我就让一
青去找一个曾跟着玉璧到旺苍、苍溪等地开辟游击区的老党员李成,逢场天就到茶馆去串联
那些地方实力派,很快就拉起一个叫“好人团”的灰色组织。到一九四八年华蓥山大起义之
时,这个“好人团”的很多成员都保持了中立,有的还成了我们游击队的领导干部。一青还
联络了一个叫刘怀钦的进步学生,动员他将自己的《新华日报》、《蒋宋孔陈四大家族》,
毛主席写的《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整风文献》等一大堆禁书拿出来在街上
的“梅林茶馆”里办了一个“梅林书报社”,团结了一批进步教师和青年人。这时候,国民
党内战已经打起来了,四川作为兵粮重地,拉丁派款闹得鸡飞狗跳的。我就和一些当年的老
队员一起,到各乡各场搞农会。拿起锄头扁担甚至火药枪到地里守庄稼、抗壮丁,很快就在
河东七场的农民中发展了一百多农会会员,抗丁抗粮搞得遍地开花,热闹非凡。渐渐地,我
们党派下各地农村工作的同志多了起来,广安、岳池和华蓥山下一带,到处都搞得热火朝
天。敌人慌了,就派了罗广文的队伍下来“清剿”。段贡武一见时机到了,就跑去报告,说
我们场上有《新华日报》,我和一青都是共产党。正在这时,我收到了竹栖从重庆寄来的
信,说是“旧日的朋友有要紧的事情找你,赶快来渝相见”。我一见,知道是党组织要找我
了,心中大喜,连忙叫一青先走一步,我交代一下工作,随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