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黎明            

    重庆解放了。满街都是迎接解放大军进城的游行队伍,满街也游荡着乱七八糟的散兵、
流氓、妓女。地下党的同志们,一瞬间就从“地下”转到了“地上”,驻进了和平路国民党
的市党部里。我则带着孩子们,到临江门的介中公寓,挂出了“脱险同志联络处”的牌子,
并在报上发了消息。一青他们找来了十多个人,有的当勤杂工,有的当采购员,有的到被服
厂去找来了衣服,还有的到什么地方去找来了奶粉、鱼肝油之类的补品。梅侠负责接待,亚
彬负责警卫,一青负责对外联络,我管内务。我号召大家先凑了点钱,去办伙食,脱险的同
志们找到了这里,没饭吃怎么行。

    正在铺排,来了一个人。这人隔着桌子,看了我半天,然后才上来说:“你,你还认不
认得我啊?”

    我一看,是个勾腰驼背的小老头,蓬头垢面的,浑身上下襟襟吊吊,没一块好布。我
想,这说不定就是我们脱险的同志了,可是看了老半天,实在是认不出是哪个来。那人一下
子拉住我的手说:“联诗啊,是我,是老肖、肖中鼎啊!你不认得我了,连你都不认得我
了。天哪,我活出来了,我又见了天日了,我见到解放了!……”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肖中鼎,没想到我会见到这个样子的肖中鼎!当年在万县的时候,
他还是个英英武武的军官,现在竟成了这样一个小老头!我连忙扶他到里面坐下,说:“老
肖啊,你真是死里逃生啊,晓不晓得我们还有哪些同志逃出来了?陈作仪?刘石泉?丁鹏
武?还有谁逃出来了你快说啊!”肖中鼎一边喝着梅侠为他冲的一杯奶粉,一边喘着气说:
“不晓得,不晓得啊。当时耳边全是枪声,好多人就在我的身边,一个个地往下倒,直到我
们冲垮了那堵墙,跑出好远了,还有人在倒……我躲在歌乐山上的树林子里,躲了三天三夜
啊,听见农民们都在说城里解放了,我才敢出来的。我一步一步,从歌乐山走到了这里,这
几十里路,也不晓得是怎么走过来的。逃出来的还有,我们都跑散了。我都找到你们了,他
们也一定会找来的……”

    梅侠听了她肖伯伯这一说,高兴得不得了,蹦着跳着又出去忙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叹
了一口气说:“老肖,你听说了刘石泉的什么消息没有?”

    老肖停下来问:“谁?刘石泉?让我想一下。对了,是不是那个关在牢八室里的老刘、
刘石泉?不错,这个人不错,有骨气,也有办法,既不吃软也不吃硬,敌人把他吊在梁上打
啊,也没说出半个人来。”

    我说:“是啊,只要说出半个人来,我们全家就也会进了渣滓洞,也就不知道还有没有
今天了。”

    老肖听了,看看我,仔细想了一下说:“他好像没有跑出来。大屠杀那天,下着雨,天
都黑了,敌人才开始点名,第一批就有他,和蔡梦慰他们十二个人一起的。蔡梦慰你不熟
吧?诗人,在牢里还在写诗。”

    我说:“后来呢?”

    “后来,敌人又点了两批出去,都押到了松林坡。剩下的敌人来不及了,就把我们全部
都集中到楼下的牢房里,用机枪和卡宾枪扫,最后特务还进去补了枪。我是在敌人补枪之
前,拉了一个死人挡在前面,子弹从我的脖子这里擦过去的。”说着他偏起他的脖子,我看
见一条深深的伤痕,都已经结了血痂。

    我还要问什么,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嚷,接着就听见了梅侠的哭声。我奔出去一看,一
个矮矮的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站在梅侠的身边,梅侠拉着他的手,哭得死去活来。一青拦
住我说:“诗伯,你让她哭哭也好。作仪牺牲了,她盼了那么久,哭哭心里好受一些。”

    我咬咬嘴唇,没说什么,扶着梅侠到里面坐下,那个年轻人也跟了进来。我说:“你和
作仪关在一起的?”

    他点点头,说他叫刘德彬①,和陈作仪都关在牢六室。我又问:“作仪牺牲了?”

    他又点点头说:“他要不是为了掩护我们,也许还不会……敌人扫射的时候,他躲在门
后的死角处,没有受伤,可是后来跑的时候被打伤了脚。他一看自己没法跑了,就对我们说
我来掩护,你们快跑,说着竟然颤巍巍地站起来,对敌人大声喊你们这些笨蛋,怎么打脚
啊?有本事就打我的头,打我的头啊……”

    刘德彬说不下去了,好一阵才又说:“要不是作仪他吸引了敌人的火力,我们中的一些
人,也许就跑不出来了。我这衣服上,还溅着他的血呢!”

    我们全家陪着梅侠,到渣滓洞去认领尸体。

    重庆的冬天,灰蒙蒙,雾沉沉。梅侠抱着她的儿子,她那个还没见过父亲的儿子,走在
我们中间,默默地一声不响。我们在牢八室的牢门前站住了。离牢门不远,就是同志们突围
时推倒的那堵有缺口的墙,墙的周围,横七竖八地卧着一些像木头一样的桩子,仔细一看,
是些残缺不全的人体,全都烧成了黑糊糊的一团,哪里还分得出是谁,或者不是谁。

    刘德彬和几个逃出来的同志围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然后指着其中的一团说:“梅侠,
作仪他当时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里站起来,对着敌人大喊的。也许、也许这一具,就是
他,就是你的陈作仪……”

    梅侠低头一看,一下子就跪了下去。

    我们大家都哭了,哭都哭不出声来。这哪里是人的尸体,这只是一块不过三尺长的焦糊
糊的东西。作仪他一个堂堂正正英气勃勃的汉子,一个发誓生要站着生,死也要站着死的
人,竟被那浇了汽油的大火,烧成了这个样子……举眼望去,荒草之中,牢门内外,遍地都
是尸体,都是烧焦了的、和整座监狱一起、和这个罪恶的世界一起被烧焦了的尸体。什么地
方,还袅袅地冒着青烟,带着燃烧后的汽油味和浓浓的血腥在空气中弥漫。苍苍茫茫的歌乐
山,默默地站在这个被烈火烧毁的世界背后;在它的后面,还是山,是云遮雾绕的重重叠叠
的大山;初升的朝阳透过云雾,把山头涂上了淡淡的血色,像一座座汹涌起伏的血的浪头。
这么多年来,我和我的玉璧,还有夏林、金积成、陈仁勇、唐俊清……还有竹栖,还有好多
好多的我不认识的人,都踩着这些山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们在我身边不断地倒下,他
们用自己的尸骨,为我填起峰谷,托着我和我的孩子们,走到了今天。

    我转过身来,前面已经没有山,没有了横亘的遍地尸骨,没有了浓浓的血腥。烟波浩淼
的长江上,传来船工们沉沉的号子声,千舟万舸正挂起云帆,直济沧海。

    我的耳边,又响起了邓照明同志的那句话。刚刚随着解放大军一起回到重庆的邓照明和
黄友凡,昨天紧紧地握住我和一青的手,哽咽着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还活着啊!”

    是啊,我们还活着,好多人都死了,我们还活着。我们走到了黎明,我们看到了黎明,
而他们,却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雾散了,柔和的阳光铺洒下来,把一座莽莽苍苍的歌乐山,照得清朗而
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