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  狐
      
      
                    铜钱的两面
      
        宝剑有双锋,钱币有两面,刀却不同。
      
        钱币的两面不管你从哪面看,除了上面的花纹不同外。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宝剑的双锋不管你从哪边看,都是青锋凛凛,寒光照人,刀呢?
      
        如果你从刀锋那边看它,它的刃薄如纸,如生死的边缘,如果你从刀背那
      边看它,却好像完全没有侵略性和危险性,绝不会割伤你的手。
      
        所以一般看起来,刀虽然远不及剑的锋锐,远比例迟钝,可是实际上它却
      有它狡猾和善于隐藏自己的一面,就好像这个世界上的某一种人一样。
      
        现在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一类的人和故事。
      
        江湖中大多数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赌局是个非常庞大而严密的组织,近年
      来更是一帆风顺“手气”特佳,声势几乎已凌驾在江湖中某些最古老的帮派之
      上,却不知它也有它的痛苦。
      
        “赌徒”最大的痛苦就是它一定要赌,不想赌的时候也要赌,只要有人来
      下注,它就要接受,就算明知这一次赌得很不公道,有一方几乎已注定非输不
      可,它最多也只能把盘口订得差额大一点,还是非接受不可。
      
        因为它是“赌局”,不赌的赌局,就像是不接客的妓院一样,是要被人摒
      弃的。
      
        “光说不练”,“光敲梆子不卖油”,这些都是江湖人的大忌。
      
        这一次赌局接下的一局,就是非常不公平的,有关的资料中记载是:
      
          日期:九月初九。
      
        地点:华山之巅苍龙岭。
      
        盘口:以三博一。
      
        决斗人:唐捷、聂小雀。
      
        决斗项目:轻功。
      
      
                     飞上华山
      
        秋、重九、登高日。
      
        华山。
      
        山风怒号,云蒸雾涌,华山苍龙岭一春孤悬,长至三里,两旁陡绝,深陷
      万丈,远远看过去就好像一把雪亮的刀,斜斜的插在白云中。
      
        华山天下险。这里正是华山最险处苍龙岭尽头韩文公投书碑下,也不知何
      时铺起了一床草绿色的波斯羊毛毯,就好像有仙灵的魔指在这一片穷山中点出
      了一块绿草如茵的福地。
      
        三个人跌坐在上面,围绕着一张短几、一只古筝、一壶苦茶。
      
        雾浓得就好像是羊乳一样,三个人一僧、一道、一俗,僧是个苦行僧,僧
      衣白袖脸色蜡黄,看起来非但终年不见阳光而且显然营养不良。
      
        道士纯阳中,就跟他们的祖师“朗吟飞过洞庭湖”的吕祖一样,修饰整洁
      ,潇洒出尘,背后斜背着一把长剑,杏黄色的剑穗在风中不停飞舞。
      
        俗却不俗,是位穿着大红袍的白发老人,他的身材本来应该很高,现在虽
      然已经像虾米一样萎缩,可是仍然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忽然看到一
      只传说中久已绝迹的洪荒怪兽一样,就算明知他已不能伤人,还是会让人感觉
      到一种说不出的诡秘和妖异。
      
        “消魂小青衣,夺命大红袍。”
      
        如果他就是传说中的一剑夺命,大李红袍,那么另外那一僧一道又是谁呢
      ?江湖中能够和大李红袍并起并坐的人,现在差不多已经全部快死光了。
      
        剩下的几个,不是一代宗师。就是极有身份的武林前辈。
      
        这些人当然都不会是傻瓜。
      
        他们不远千里跑到这华山绝顶上来像傻瓜一样的坐在地上喝茶,为的是什
      么?距离投书碑不远,一道削斜的山壁下,有一栋古松,虬根盘绕,枝叶浓如
      华盖。
      
        一个人穿一身黑饱,纯丝的黑袍,就打着赤脚,脖子上挂一双形式很奇特
      的黄金色多耳麻鞋,手里提着一只关外牧民们最爱用的羊皮酒袋,像上古巢居
      人一样,斜倚在一棵树干上,一大口一大口喝这袋里的羊乳酒。
      
        像雾一样浓的羊乳酒,甜甜的入喉,到了肚子里,就变成了一团火。
      
        “儿须成名,酒须醉。
      
        酒后吐露,是真言。”
      
        歌声苍凉,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豪情,就好像把这一块小小的枝叶,当做
      了一片苍茫的大地。
      
        风吹长草,牛羊隐现。
      
        低唱的人仿佛也已回到了他那生长的地方。那永远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卜鹰。”
      
        更高的根枝叶上,忽然垂下了只白玉般的手,却用两根春葱般的纤纤五指
      。捏着串本来在此时此地不会看到的马乳葡萄,淡绿色的葡萄,丰美而多汁,
      看起来就好像是假的一样。
      
        人看起来也像是假的,就像是白玉雕成,五指为血,居然也穿一身纯丝的
      黑袍。任凭一头比乌丝更黑更柔的头发披散在双肩。
      
          她的这一件纯黑丝抱,和卜鹰的那一件唯不同之处,就是衣袖。
      
        她的衣袖上用金线绣满了灿烂的花朵。
      
        “生裂虎豹关玉门,轻如飞燕胡金袖。”
      
        江湖中稍微有一点见闻的人,都知道她就是天下第一号大赌徒卜鹰唯的一
      个情人。能够和卜鹰这样男人相处三天的女人已经不太多了。
      
        究竟是胡金袖的手段高收服了卜鹰,还是卜鹰的手段高征服了胡金袖?这
      笔账就没有人能够算得清。
      
        葡萄落入卜鹰的嘴里,胡金袖的声音银铃般响起。
      
        “看来这次赌局因真的热闹得很,连李红袍和杖黄衫都来凑热闹了。”
      
        “他们不是来凑热闹的。”卜鹰说,“他们是唐家花了大把银子请来做公
      证的。”
      
        他叹了口气道“你想想没有大把银子可拿的事,那个红抱老鬼怎么肯做?”
      “那个苦行僧是谁呢?”“提起此人来。也是大大的有名。”卜鹰接着说,
      “东海苦竹林苦竹寺的吃苦和尚就是他。”
      
        “听你这么说,这位吃苦和尚倒真是苦得很。”
      
        胡金袖在叹气,卜鹰却在笑。
      
        “其实东海就没有一个苦竹林,就算有,这个和尚也没有去过,这些名词,
      都是他凭空自己捏造出来的。”卜鹰笑道,“而且据我所知,这个和尚什么都
      吃,就是不肯吃苦。”
      
        胡金袖也笑了。
      
        “其实也不仅是他,这个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嘴里天天喊
      着要吃苦。其实真正吃苦的都是别人,他自已一点都吃不到。”
      
        这个问题太尖锐太深入,很容易就会刺伤到别人,卜鹰和胡金袖现在都很
      快乐,所以他们立刻就把话题转开了。
      
        “你看这一次赌局应该是谁赢?”“你看呢?”卜鹰反问“轻如飞燕的胡
      大小姐也是江湖中顶尖的轻功高手,你的判断该比我正确。”
      
        胡金袖对有关轻功的事果然显得非常内行的样子,毫无考虑就回答“川北
      的唐家和川中的唐家,虽然是堂房兄弟,可是两家擅长的武功却不同。”
      
        这一点是大多数武林中人都知道的,川中唐家,以毒叶暗器名震江湖,只
      要看见唐家的独门暗器袋和那只专发毒叶的鹿皮手套,大多数江湖人都会跑的
      比马还快。
      
        川北唐家,却是以轻功见长,他们的独门轻功提纵术,经常有武林中久已
      绝传的身法出现。
      
        “尤其重要的是,川北唐家的弟子,一个个都有非常有耐力,尤其习惯于
      在山区间行动,这当然也跟他们从小生长处的地形有关。”
      
        “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卜鹰打着川腔说“走起路来,川娃儿硬是
      要得。”
      
        “这一次川北唐家派出的是唐捷,据说是他们当今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高
      手,人也长得俊外号人称飞天玉豹子。”
      
        卜鹰微笑“一个男人如果长得俊点,在女人眼中无论做什么事都好像比别
      人强点。”
      
        “你呢?难道你看好聂小雀。”
      
        “看好聂小雀有什么不对。”
      
        “苏北聂家一向是下五门的人,下五门的轻功虽然花俏,可是不实用,我
      要赌,绝不买他。”
      
        “非但你不买他,别人也不买他。”卜鹰叹气,“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人买
      他。”
      
        “只有你?”卜鹰又叹气。“我又有什么法子呢?大家都买唐捷,如果我
      也买他,那还有什么好赌的呢?”“没有赌,也就没有赌局了。”
      
        “对。”
      
        “既然有赌局,你就得接受别人赌唐捷赢的赌注。”
      
        “不错。”
      
        “你已经接受了多少赌注?”
       
          “大概有八十万两左有。”
      
        “黄金还是白银?”
      
          “这次是银子。否则你恐怕就要输得连家都不认得了。。“谁说我一定会
      输的?”“难道你还有机会赢?”“多多少少总是有一点的。”
      
          卜鹰微笑。“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如果真的是有输无
      赢,你就算杀了我的头,我也不干。”
      
      
                     绝  计
      
        这一次“赌局”定下的盘口是三博一,意思就是说,要赌唐捷胜的人,输
      要输三两,赢只能赢一两。
      
        可是大家还是买唐捷,因为各人都认为聂小雀这一次连一点胜算都没有,
      盘口是三博一,赌局的庄家还是会输得把裤子都当掉。
      
        这一次赌局的大庄家就是卜鹰。
      
        大庄家很快就要变成大输家了,可是他现在看起来却还是说不出的悠闲快
      活。
      
        松树下,地毡上,隐士般坐在那里品茶的三个人,所谈的居然也没有离开
      过这一局豪赌,更没有离开过名利两个宇。
      
        “卜鹰居然肯接出以三搏一这种盘口,多少应该有一点把握的。”杜黄杉
      在雏着眉“可是我却偏偏看不出他凭哪点认为聂小雀必胜唐捷。”
      
        “要人输的法子多得很。”吃苦和尚说“也许他在唐捷喝的酒里下了药,
      叫唐捷一路上泻个七几次,也许他先弄了个女人藏在唐捷被窝里,先把小唐折
      腾得半死不活。”
      
        杜黄杉苦笑“这种事,真亏和尚能够想得出来。”
      
        吃苦和尚悠然举杯。“这种事连和尚都料想得出来,卜鹰怎么会想不出来
      。”
      
        “但是他绝不会去做。”
      
        “为什么?”
      
          “卜鹰不是这种人唐捷也不是笨蛋。”杜黄杉道“就算他是笨蛋,唐家的
      人也不肯让他轻易上当。”
      
        吃劳和尚浅浅的吸了几口苦茶,看起来例真有几分高僧的样子。
      
        “聂家的人呢?难道他们就肯眼看着那只小雀儿活活输死?”
      
          大李红袍斜眼看着他忽然插口问“如果和尚是聂家的人,我还有什么法子?”
      
          “我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只不过我碰巧知道聂小雀是个双胞胎,有个孪生
      兄弟叫小虫。如果先把小虫藏在山上一边让小雀儿躲起来然后小虫子及时出现,
      弹响这支古筝,聂家岂非就赢了。”
      
        “这倒真是个诡计。”李红袍冷冷的说道:“只有一样可惜”
      
          “哪一样?”
      
          “你碰巧知道聂小雀有个双生兄弟,唐家的人难道会碰巧不知道?”
      
          吃苦和尚一口热茶刚喝下去,烫的直翻白眼。那边树下的卜鹰却差一点把
      一嘴的酒都笑得喷了出来。
      
        唐家当然早已算准这一着,而且早巳查出聂小虫最近一直都在济南,他们
      甚至还约定好了,九月九日的凌晨,叫聂小虫到济南城的云门楼于上见面,若
      是小虫不到,这一局就算聂家输了。
      
          “蜀中唐家做事,一向是滴水不漏的。”胡大小姐也忍住笑道,“这种绝
      计,也真亏和尚怎么能想得出来。”
      
        卜鹰也笑,笑得却好像有点莫测高深的样子,胡大小姐当然一眼就看出来
      了。
      
        “你笑什么?是不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只不过忽然发现,名门大派干算万算,还是算不过下五门”
      
          “怎么说?”
      
          “唐家做事虽然滴水不漏,真正占便宜却还是聂家。”卜鹰解释,“聂小
      虫这次到济南去,不管他是去办什么事,都一定可以马到成功,平安归来。”
      
        “为什么?”
      
          “因为这次他找到个万无一失的靠山,保证天下太平”
      
          胡大小姐终于也明白了。
      
        “为了这次赌局,唐家派到济南去的人一定会时时刻刻监视着他,别人也
      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定还以为他请到了唐家的高手做保镖,还有谁会去动他?”
      
          大小姐吃吃笑道,“看来聂家这些小麻雀、小虫子,倒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卜鹰忽然问她;“你知不知道昔年被武林九长老贬为下五门的五个门派,
      到如今只剩下了几门?”
      
          “难道只剩下聂家一门了?”
      
          “一点也不错,就只剩下了他们一门。”卜鹰叹息,“一个门派被贬为下
      五门之后,要生存下去就变成件很不容易的事了,昔年那九位老先生如果想到
      了这一点,也许就不会因为某家人会用‘鸡鸣五鼓返魂香’而把他贬为下五门。”
      
        他的声音仿佛还是很冷淡,淡淡的接着道“有些门派虽然不会用熏香暗器
      ,做出来的事却远比那一家要精彩得多。”
      
        胡大小姐凝视着他“我知道你一向很同情他们,只可惜聂家这一局还是有
      输无赢的。”
      
        卜鹰冷笑“只怕未必。”
      
        就在这时,已经有一条人影从苍龙岭的石脊上翻跃而起,猿猴般凌空翻了
      四、五个筋斗,猥琐的身法突然变得曼妙轻灵,飕的一个燕子穿帘。平自又变
      为“细胸巧翻云”,轻飘飘的落在春草般的缘毡上,单膝半跪,抄起古筝。
      
        只听“铮”一声,声越金石,远远的传至远山白云里,手指上竟带着一种
      极阴柔的内力。
      
        再看弹筝的人,纤巧的身材,瘦削的脸神情间总仿佛带着几分畏缩,只有
      双黑白分明助眼睛里灵光四射。显得聪明绝顶。
      
          胡大小姐忍不住失声轻呼“是他”
      
          “是的。是他。聂小雀,小雀儿。”卜鹰故意冷冷淡谈的说,“下五门的
      人。这次总算不幸赢了一次。”
      
        直至多年后卜鹰还对人说那一天在华山绝顶,他最忘不了的一件事,就是
      大李红袍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很严肃而且很恭敬的态度对他说;
      “卜先生,你真行,我佩服你。”
      
        卜鹰后来还对人说;“那一次大概是近三十年来,李红袍第一次称呼别人
      先生,那一次很可能就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
      
        “后来呢?”有人问卜鹰,“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当然就跟聂小雀击吃庆功酒去了,我们去的时候,唐家的人一直
      都在看着我。”卜鹰笑道,“如果唐家人的眼光也跟他们家的暗器一样有毒,
      那天我一定已经被活活毒死。”
      
        胡大小姐叹了口气“那一次我倒很同情他们,因为我也跟他们一样,始终
      不明白卜鹰究竟凭哪一点算准了聂小雀会赢。”
      
        后来又有人问聂小雀:“老实说,你跟唐捷的轻功究竟是谁强?”
      
          “是他强。”
      
        “后劲是谁比较大?”“是他比较大。”
      
        “但是你却赢了那局。”
      
        “好像是的。”
      
        “他的轻功比你强,后劲也比你大,你是怎么赢他的?”
      
          聂小雀不回答,只笑,笑得一点都不像是只小麻雀,倒有点像是只小狐狸。
      
      
                    庆  功  酒
      
        九月初九那一天当天晚上,华山山麓。临时搭成的连营式长棚里,张灯结
      彩,筵开数十桌,都是为了要替唐挺和买唐捷的那些赢家们庆功的。
      
        从各地赶来的江湖好汉,午时一过就开始喝酒,边喝边等,等侯好音。
      
        可是从山上传下来的消息却不太好,先上山弹响古筝的竟是聂小雀,这怎
      么可能?欢乐的场面虽然已显得有点尴尬,大家却仍然半信半疑。
      
        等到专程从川北赶来主持这一次赌局的唐门高手唐挺从山上下来,消息才
      获得证实。
      
        “唐捷真的输了,他的人已悄然而去,不知所踪。”
      
        唐挺脸色虽然沉重,腰秆却仍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杆枪。
      
        唐家的高手大多数是这样子的,赢的时候是这样子,输的时候也是这样子
      ,像唐捷那样,输了就悄然而击的人,唐家并不多。
      
          好像是楚留香曾经说过“较功练得好的人情感总是比较脆弱,这大概是因
      为这种人的反应也比较快的缘故。”
      
        楚香帅的轻功号称天下第一,他对这方面的言论多少总是有些道理的。
      
        何况他自己就是个情感很脆弱的人。
      
        唐挺从山上下来后,立刻证实了两件事。
      
        —唐捷确实输了,比聂小雀整整落败了三百指。
      
        弹指的功夫为“一指”,三百指已经是段很长的时候了,这种计算时间的
      方法,据说也是楚香帅创造出来的,虽然不能进入庙堂,江湖中却已渐渐有人
      开始采用。
      
        —聂小虫确实还在济南,今天凌晨唐挺还接到派到济南去的唐门弟子飞鸽
      传书,而且还说济南府最近发生了一连串很神秘的凶杀案,好像还跟聂小虫有
      关,所以他暂时还走不了。
      
        这几件事虽然使买唐捷的人胃口大伤,可是大厨子已经来了,酒饭已经准
      备好,饭还是要吃的,只不过吃得不明不白而己。
      
        在这餐庆功酒上,真正的赢家和输家居然全都下落不明,人影不见。
      
        他们的人呢?
      
        这一次赌局中,真正的大赢家当然不止卜鹰,此刻这一只鹰还带着一只雀
      飞入了条陋接,陋巷中有家小店,厚厚的馒布门帘已被油烟熏得发黑。
      
        平时最爱干净的胡大小姐这次居然也跟来了,最近她好像已拿定主意,跟
      定了卜鹰。
      
        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能下定这种决心,倒也不是坏事。
      
        小店里只有三张洗得发白的杨木方桌,厨房里刀杓直响,菜已上锅。
      
        卜鹰四下看一眼,看不到别的客人,立刻问“只他在炒菜?”
      
          聂小雀笑着点头“今天他心情特别好,一定要亲自下厨房。”
      
        卜鹰立刻眉开眼笑,看样子简直比赢了八十万两还开心。
      
        “太好了,实在太好了。”他深深吸了口气,“今天的第一样菜,是不是
      炒鸡蛋?”
      
          “是,是炒鸡蛋。”小雀笑道:“这是他的老规矩,要喝酒,先弄盘炒鸡
      蛋垫底”
      
          卜鹰大笑,大小姐却不禁摇头,炒菜的这个“他”究竟是何许人也,难道
      还能把一盘鸡蛋炒出花来?听说一个人年纪大了嘴就会变得比较馋,卜鹰的年
      纪确实已不小,难怪最近对她好像越来越疏远。
      
        大小姐心里面正胡思乱想,一盘炒鸡蛋已经端了上来,鹅黄色的一盘蛋,
      上面缀着十来点翠绿的葱花,香、嫩、柔、滑,胡大小姐本来准备只吃一口的
      ,小小的一小口,可是一筷子接下去,眼睛和筷子就再也舍不得离开这盘炒鸡
      蛋。
      
        接着,干烧茄子、火爆牛心、虾仁豆腐、豆瓣雪菜、双冬腐衣。一样样捧
      出来,虽然都是些家常莱,可是每一样全都是色香味俱全,只有真正的大行家,
      才能炒得出这种菜,也只有真正的大行家,才能吃得出它的滋味来。
      
          就连胡大小姐都觉得有点不能不佩服这位“他”先生了。
      
          “他”是谁呢?看卜鹰说起“他”的样子,非但神神秘秘的,简直是有些
      鬼祟。
      
          等到“他”把手脸洗干净,笑嘻噶的从厨房里走出来,胡大小姐才真的大
      吃了一惊。
      
          这位在厨房里炒鸡蛋助“他”先生,却不是聂小雀,是谁?
      
      
                                         秘密
      
          不管怎么样这个世界上总是只有一个聂小雀,如果说炒鸡蛋的这个人是聂
      小雀。那么刚才在山巅弹响古等,又把卜鹰他们带到这里来的人是谁呢?
      
          胡大小姐看看“他”,又看看他。
      
          “你一定就是聂小虫,原来你还是偷偷的从济南溜回来了。”
      
          “我不是小虫。小虫是在济南。”这个人很认真的说,“我叫小无”
      
          “小无?”
      
          “不错,小无。”这个人说,“无,就是没有的意思。”
      
          “没有什么?”
      
          “没有我,”这个人说,“世上有小雀,有小虫,可是没有小无”
      
          “没有小无的意思,就是没有你?”
      
          “不错。”
      
          “既然没有你那么你是谁?”
      
          “我只不过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而已。’他非但没有点悲伤的样子,反而
      笑得很愉快,“别人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他越说越糊涂,胡大小姐却明白了。
      
        聂家原来有个“三胞胎”兄弟,小雀、小虫、小无,可是江湖中却只知道
      其中两个,小无根本从来都不露面到了真正的关键时刻才出现,乘别人还弄不
      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把赌局乱了,把难题解决。
      
        其实这三兄弟究竟谁是小无?谁是小虫?谁是小雀?有时恐怕连他们自己
      都分不太清。
      
        胡大小姐轻轻叹了口气。
      
        “卜鹰,现在我也佩服你了,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一局他们是输不了的。”
      
          卜鹰微笑“我早就说过,若是明知有输无赢,就算杀了我的头我也不会去
      赌的。”
      
        “你还是会去赌的,因为你是个天生的赌徒。”胡大小姐幽幽的说,“若
      是一定要等到十拿九稳才去赌就不能算是赌徒了。”
      
        聂小雀也叹了口气“这句话真是千古不移的至理名言,每个人听了都应该
      牢记在心才是。”
      
        卜鹰仍在笑“其实我也不能算是赌徒,我还不够格。”
      
          “你不够格谁够格?”
      
          “关二、关玉门。”卜鹰说,“我本以为这次他一定会来的。”
      
        只要有机会能和卜鹰赌,关二的确是从来都不肯错过的。
      
          只可惜“关二爷这次在济府,好像也跟小虫一样,被卷入一件凶杀案里。”
      聂小雀道“昨天夜里我是接到小虫的鸽书,据说凶手已经被逮住正是关二爷的
      嫡亲外甥,关家三姑奶奶的独生子程小青。”
      
          “程小青?”卜鹰两道浓眉结起,“程小青会杀人?我不信。”
      
        “听说他杀的人还不止一个,而且是在行凶的现场被逮住的。”小雀道“
      破案的人据说就是当今六扇门里第一高手,刑部的总捕凌玉峰。”
      
        卜鹰的浓眉结得更紧,过了半天,忽然问:“济南府的正堂是不是姓潘?”
      
          “大概是的,”聂小雀道“听说他本来是九省巡按,钦赐的尚方宝剑,可
      以先斩后奏。”
      
        “他已经斩了程小青?”
      
          “暂时还没有,可是也快了。”
      
        卜鹰霍然长身而起“走我们到济商去,那里正有好戏连台,我们怎么能不
      去看看呢。”
      
        一直很少开口的聂小无忽然笑了笑:“鹰哥如果想去看关二爷,恐怕就不
      必到济南去了。”
      
        这时候关二已经到了华山,正在山麓下的十里长棚里,放怀纵饮,喝得竞
      比他吃的还要多。
      
      
                    吓人的纪录
      
        聂家实在是个很神秘的家族,常常会用一些奇异而诡秘的方法做出一些别
      人永远无法明了而显无法解释的事。
      
        关二的事件,就可以算是个很好的例子,卜鹰就曾经问小无“你是说关二
      已经来了?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已经来了?”
      
          “刚才。”
      
        “刚才什么时候?”
      
          “就是你刚才提起潘大人的时候。”
      
          “那时候有人跟你通过消息?”
      
          “是的。”
      
        卜鹰笑了。“我的眼睛虽然不太好,可是我不瞎,我的耳朵虽然不太好,
      可是我不聋,那时候有人跟你通过消息,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当然不瞎不聋。
      他有鹰一样的眼睛,虎一样的耳朵。甚至还有着狼样的第六感,可是他当时的
      确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可是他也知道聂小无决不是个说谎的人,所以他更好奇,所以要再三追问。
      
        “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聂小无终于回答,答得很妙。他说“鹰哥不知道,因为鹰哥毕竟不是聂家
      的人,聂家还有很多古怪的事,鹰哥大概也不会知道。”
      
        他还补充了一旬。“严格说来,聂家的事,这个世界上根本就完全没有一
      个人知道,连我们兄弟都不例外。”
      
        卜鹰又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笑声又恢复了那一向的豪爽和明朗。
      
        “不管怎么样,我只要知道一件事就已经足够了。”他自己解释,“我只
      要知道聂家兄弟是我的朋友,我晚上睡觉就会放心得多了。”
      
        关二呢?关二如果已经到了华山附近,此刻在哪里?“你们兄弟是一种人,
      关二却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人。”卜鹰说。
      
        “他是哪种人?”
      
          “这个世界上还有种人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你晚上就休想睡得着。”卜鹰说
      “那倒不是因为你怕他等你睡着了来害你,而是因为你时时刻刻都在为他担心,
      深怕他会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来。”
      
        “关二爷难道会是这种时时刻刻都要让朋友为他担心的人?”
      
          “他就是。”
      
        卜鹰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个人十余岁成名,以一身神力和一双铁掌纵横
      江湖数十年,据说一生中从未遇见过敌手,奇怪的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有时候
      做起事来,却比小伙子还要毛躁。”
      
        “鹰哥是他的朋友?”
      
          “我不是他的朋友,我只不过是他的搭子。”
      
        “搭子?什么搭子?”
      
          “搭子有很多种,喝酒要有喝酒的搭子。扯淡要有扯淡的搭子,赌钱也要
      有赌钱的搭子,一个人活在世上,要过得快活一点,一个好搭子,是万万不可
      少的。”
      
        “只可惜要找个好搭子比找一个好老婆还要困难。”
      
        “那的确要困难得多了。”
      
        “所以鹰哥决不会让这么样的一个好搭子伤心难受的,更不会让他遭遇到
      什么意外。”聂小雀问卜鹰,“我说的对不对?”
      
          “对,真他娘的对极了。”
      
        “鹰哥当然也算准了现在他会在什么地方。”聂小雀微笑接着说“如果鹰
      哥不知道,也就不能做他的好搭子了。”
      
        聂小无却在叹气:“一个死人的好搭于,大概是不会有什么快乐的。”
      
        “幸好他一时半刻内还死不了。”
      
        聂小无也笑了。“有了鹰哥这样的好搭子,想死大概都死不掉。”
      
          关二现在的确好像有一点很想赶快死掉的意思,因为他几乎已经把这带所
      有最难惹的武林豪杰全部得罪光了。
      
          能够短短片刻间得罪这么多人,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可是关二能做到。
      
          在这方面,他好像有专长,这一类的任务,恐怕再也没有人比他更能胜任
      愉快的了。
      
          根据别人的统计,这一天、这一夜,在华山下的长棚里在短短不到盏茶的
      工夫里,也就是说最多只不过别人喝盏茶的时间内,他共翻了十七张桌予,摔
      破了七十个大碗,二百零三个小碗,二百二十一个酒杯,三百零亿个碟子,而
      且还砸坏了四十二张板凳,外带卜三张大圆桌面。
      
          另外他居然还有空,打扁二十九个人的鼻子,三十四个人的门牙,就只掉
      在地上的牙齿,一共就有百六十五颗。这个纪录就算不是绝后,也是空前的,
      就连卜鹰都不能不佩服。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简直好像长了十七八双手。”卜鹰说,“他吃东西
      的时候,却好像长了十七八张嘴,还有十七几个人的胃口。”
      
        关二的胃口好像永远都是好的,面对着一群想把他撕成碎片的人他的胃口
      居然也一样好。
      
        在创造了刚才所说的那个纪录之后,他已经吃了一只黄炯全鸡、一只香酥
      全鸭,两大碗白汁鱼唇、一碗八宝饭、二十八个花卷馒头。
      
        面对着他的群人中,最少有二十个是可以在一瞬间杀人的好手。
      
        斜对面的山坡尖还有三个人叠坐在一张春草般的绿毡上。
      
        一僧、一道、一俗,一壶茶、一樽酒、一盘果,宛如一幅图画。
      
        他后面的山坡上,一片星光和灯光都照不到的黑暗里,孤零零的有一条人
      影箕踞在一块山石上,一对亮眼,一双铁臂,一根比平常人几乎要粗—倍的手
      指上,倒吊着一只特大的羊皮酒袋,在阴森的夜色中看来宛如一个地鬼与天魔
      混合成的凶煞。
      
        ——幸好没有人看见他的刀,他的刀在腰。
      
        那一群可以杀人于一瞬间的高手,当然也各有兵刃在腰。
      
        柔软的腰部通常都是江湖人用来携带隐藏兵刃的地方,江湖人的腰大都柔
      软如蛇。
      
        “蛇腰。”
      
        关二忽然从一碗乳酪中把目光移开,瞪着对面一个宽肩长腰锦衣的中年人
      厉声说话。
      
        “蛇腰丁人俊,善打毒针、软功、缩骨、擒拿,练的都不错,是鹰山群盗
      中的三大高手之一。”关二问他“这个丁人俊是不是你?”
      
          “是的。”这个了人俊居然还满有点骨气,不但承认他的名号,而且还说:
      “其实我真正的外号,是赤练蛇腰。”
      
        赤练蛇虽然不能算是毒蛇中最毒的一种,却可以算是毒蛇中最有名的一种。
      丁人俊傲然道“若是大蟒舵腰,那就无趣得很。”
      
        “很好,赤练蛇腰这名字配得上你,若是大蟒蛇腰。那算什么东西?”丁
      人俊格格的笑,关玉门笑声震耳,两个人都笑,一个阳刚,一个阴柔。听得人
      全身冷汗鸡皮疙瘩都起了出来。
      
        幸好关二的笑声很快就停顿,又问丁人俊“你杀过人?”
      
          “偶尔。”
      
        “杀过多少人?”
      
          “不超过三个。”丁人俊阴森森的笑着说,“每天不超过三关二又盯着他
      看了半天,忽然狂笑。“好,这是好习惯,每天只杀三个,既不算太多,也不
      算太少。”
      
        “有时候我偶尔也会破例,杀上七八九个个”
      
          “这么样看来,你杀的人总有一两百个了?”
      
          “只多不少。”
      
        “你呢?你死了没有?”
      
          “我好橡还活着,”丁人俊道“死人好像是不会说话的。”
      
          他还在阴森森的笑因为他没有看见关二的表情已经变了,整个人都好像已
      经变了,手臂上已经有青筋突起,眼睛里已经冒出血丝,这是杀人前的征兆,
      很多人夜杀人之前都会变成这种样子。
      
          关二距离丁人俊本来不但还有两丈多,而且隔着一张圆桌子,可是现在他
      的手忽然一伸只听得“咯、咯、咯”一连取爆竹般的声音,只看见一条长大的
      人影凌空一闪,一阵强劲的衣袂带风声达后,再看关二已经回到座位上。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坐下来,他的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踏在凳上,一
      只手里抓着半只油鸡,一只手里抓着一只手。
      
        丁人俊的手,刚才那个混身鬼气的赤练蛇腰,现在整个人都真的好像蛇一
      样的扭曲了起来,扭曲着伏在关二面前的圆桌上,一只手已经被关二反拧到背
      后。
      
          关二的声音嘶哑:“这个人杀人一两百居然还好好的活着,居然还在自鸣
      得意。”他的声音不但嘶哑而且悲抢,“有的人最多只杀人三五,就已经要死
      了,而且非死不可。”关二厉声问:“这样公道不公道?”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开口,过了很久斜对面山坡上才有一个人在叹气。
      
        “老夫今年活了八十三,总算才明白件事了。”说话的人有气无力,身上
      的红袍却穿得鲜艳如少女,枯篷蜡黄的脸上,居然好像还擦着粉。
      
        “红袍老鬼,你在说什么?”关二厉声问“你明白了什么事?”
      
          “我总算明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呆子就像你样的呆子。”大李红袍
      悠悠的说“因为只有你这种呆子,才会在这个世界上要求公道。”
      
        “难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公道的事?”
      
          “有是有的,比如说,你刚才讲的那件事就要比别的事公道一点。”
      
        “你知道那是什么事?”关二问,问得虽然有一点笨,在当时却是非问不
      可。
      
        “丁蛇腰杀人一百余还高高兴兴的活着,你外甥程小青只不过杀了三五个
      人,还没有真的弄清人是不是真的是他杀的,就被判了个秋斩处决已经快把脖
      子洗干净坐在牢里等死了。”李红抱问关二,“你是不是认为这件事很不公道?
      ”他不等关二开口,又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实这件事是很公道的。”
      
        关二大怒,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凭什么说这件事很公道?”
      
          “因为你外甥儿要死,是他自己想要死的,一个人居然连自己都想要死了,
      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公道不公道?”
      
          “你怎么知道他自己想死?”
      
          李红袍微笑。“他自己如果不想死,有你在他身边,还有谁能让他死?”
      
          关二说不出话了。
      
      
                     赌  头
      
        关二还没有开口,远处却有人答腔了。
      
        “那倒也未必。”这个人的声音中带着种特别的磁性:“我碰巧知道还有
      一个人能救得了他。”
      
        “谁?”
      
          “我?”
      
          大李红袍诡笑“卜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一直都在等着”
      
          “等着我干什么?”
      
          “不是等着你,是等着你最近赚进的那一百多万两。”
      
          卜鹰大笑。
      
        他施施然从人丛中走出来,兀鹰般的秃顶在灯下闪闪发着光,就像是金沙
      河的河水样,闪着金光。
      
        “你错了,最近我赚进的还不止一百多万两,只可惜不管谁要拿走一两都
      很不容易。”
      
        大李红袍的笑容更诡“碰巧我刚好知道种法子。”
      
          “什么法子?”
      
          “赌。”
      
          卜鹰精神一振,只要听到个“赌”宇,他的精神就会一振。
      
        “你想跟我赌?”卜鹰问。
      
        “是的。”
      
        “赌什么?”
      
          “赌你也救不了程小青。”
      
        “赌多少?”大李红袍双仿佛总是在昏睡中的老眼里也发出了光。
      
        “我知道你是个有钱人,而且越来越有钱,可是我并不想赢得太多。”大
      李红袍瞪着眼道“我们就赌一百五十万两如何?”
      
          群豪耸然动容,卜鹰也叹了口气。
      
        “一百五十万两随随便便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刚够买个烧饼一样。”
      卜鹰摇头叹息“看来这个人对钱财的数目连一点观念都没有。”
      
        “你嫌太多?”
      
          “不嫌。”卜鹰道,“我赌钱一向只嫌少,不嫌多越大越风流。”
      
        “那就好极了。”
      
        关二突然大喝“卜鹰,你为什么要跟他赌?是不是要借个题目去救小青?”
      
          “程小青与我非亲非友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去救他。”卜鹰悠然道,“我
      只不过想赢那红袍老儿几文而已。”
      
        他微笑“我知道他也是个有钱人,可是这次输了后,他恐怕就要穷一点了。”
      
      
                                        多出来的人
      
      
          车声辚辚,健马如飞,直奔济南。
      
        对于马,卜鹰并不十分有兴趣,胡金袖却是专家,她选出的马,不但都是
      名种,而且都是良骏,差一点的,她才用来拉车,可是经她训练过后。四匹马
      十六条腿好像只有一个动作。
      
        车子当然走得很平稳,连卜鹰手中金杯里美酒都没有溅出一滴。
      
        他斜倚在车厢把一双只穿了双帕来小羊皮凉鞍的赤脚高高跷起来,唯一幸
      运的是他的脚绝对不臭,而且从来没有人说过他的脚脏。
      
        胡金袖已经瞪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想不到你真的跟他赌了,你
      有把握?”
      
          “没有。”卜鹰懒洋洋的笑了笑“如果有把握,我就不赌了。”
      
        若有把握,就没有了刺激,没有刺激,还赌什么?
      
          有些人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真正的赌徒却从来不做有把握之事,这道
      理胡金袖其实是明白的。
      
        “可是你这次赌却是为了程小青”胡金袖道“看关二的样子连我的心都软
      了,我敢保证他从来也没有这么样被一个人感动过。”
      
        “你认为他被我感动了?”
      
          “当然。”
      
        “你认为我跟那位红袍老儿赌真的是为了救程小青?”
      
          “对。”
      
        “你认为我是为了关二才要救程小青的?”
      
          “对。”
      
        “对?对个屁”卜鹰冷笑,“关二只不过是我赌钱的搭子而已,而且是个
      好搭子,又敢赌又敢输,而且输得起,除此之外,我跟他还有什么狗屁关系,
      我为付么要救他的外甥呢?”
      
          胡金袖露出雪白的牙齿,浅浅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真笑还是假笑?“这
      样子最好,要不然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朋友。”
      
          胡金袖强笑着道,“一个赌徒若是把他赌钱的对象当成朋友,那就不好玩”
       
          她本来好像准备剥个桔子给卜鹰吃的,可是现在却把剥好的桔子送到自己
      嘴里去。她好象认为一个没有朋友的人连桔子都应该没得吃,所以她只问;“
      那么你准备怎么去赢这笔钱呢?”
      
          “要赢这局就得先救程小青。”卜鹰道,“要救程小青就得先破案。”
      
        “破案?难道你认为这件案子还没有破7”“还没有。”
      
        “程小青难道不是真凶?”
      
          “绝不是。”
      
        “那他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真凶?”
      
          “那也许只因为他看见情人已死,忽然觉得心灰意冷,只想死了算了。”
      卜鹰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这一类的呆子。”
      
        “你凭什么这么想?”
      
          “因为这件案子表面看来虽然已经破,其实却还有很多点可疑之处。”
      
        “哪几点?”
      
          “最大的点就是,这件案子多了一个不该多的人,少了一个不该少的人。”
      
        “不该多的人是谁?”
      
          “济南府的正堂潘大人。”
      
        “少了的个呢?”胡金袖问“是不是圆圆。”
      
        “答对了。”
      
        圆圆是红姑娘的贴身丫头,红红请客,她本来应该一直在旁边服侍着的就
      算不在床边,也应该在门口,可是在红红临死之前和被害之后,却一直没看见
      她的踪影。
      
        “老实说,这件案子至今我还没有弄得清楚。’胡金袖道:“你能不能从
      头再说遍给我听。”
      
      
                    紫烟的故事
      
        要说这件案子,可以从两个要点说起第一个要点当然就是紫烟。
      
        上个月,在济南府,有几天凌晨,灰暗的天空中忽然有一股紫烟升起。
      
        这样的情形一共发生了六次。每一次紫烟的源起地都不相同,相同的是,
      每次紫烟出现之后,济南城里都会有一位名人被刺杀,而死者彼此间却又完全
      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他们之间也有一些相同之处,那就是在紫烟出现的前夕,他们都曾经
      被—位最近才迁入济南的名妓红红留宿过,而且都是死在一个擅用左手杀人的
      刺客手下,一击致命,干净俐落。
      
        第二个要点,当然就是程小青与红红之间的恋情。
      
        他们的情爱受阻,红红出嫁,又守寡再回娘家,还是无法和程小青结为连
      理。
      
        她万念俱灰,并没有遁入空门,反而落涵于红尘,自暴自弃,以求解脱。
      
        心痛的是程小青,却又偏偏无法劝阻,因为他们婚姻最大的障碍就是他的
      母亲,也就是关二关玉门的嫡亲妹妹,名震西陲的关家三姑奶奶。
      
        所以他只好把股怒气出到红红的客人身上,所以济南才会发生那一连串凶
      杀。
      
        凶案的死者都是名人,而且都是有钱人,所以很快就变得很轰动。
      
        所以刑部就特别派了被天下江湖中公认的“六扇门”中第一高手凌玉峰到
      济南来接管这件案子。
      
        于是凌玉峰抽丝剥茧查出了上述的真相,自己易服微行,经由聂小虫拉的
      线,也做了红红的人幕之宾。
      
        就在那一天晚上,济南府的正堂潘其成潘大人正在和聂小虫守候消息的时
      候,红红暂居的居宅中忽然又有紫烟升起。
      
        这时两榜进士出身的潘大人竟然施展出惊人的轻功,飞掠至紫烟源起处凌
      玉峰和聂小虫也立刻随后赶到。
      
        也就在这时候,他们又听见红红的一声惨呼,而赶回她闺房去时,一代绝
      色红红姑娘竟已香消玉须,被人刺杀在床上。
      
        手持着杀人的血刃,茫然站在床头的赫然竟是程小青。
      
        奇怪的是,这时候红红身边最亲近的丫头圆圆居然不知所踪。
      
          “这是不是就叫做因爱成仇。”胡金袖幽幽的说“有人说爱恨之问,就好
      像刀锋样,那一点分际是最难把握得住。”
      
        她忽然又笑了,看着卜鹰吃吃的笑道:“所以你最好小心点,哪一天说不
      定我也会杀了你。”
      
        “可是杀人的凶手并不是程小青。”
      
        “不是?”胡金袖道“人证物证惧在,你还说不是。”
      
        “就算有人亲眼看见我也一样要说凶手绝不是他”
      
          “为什么?”胡金袖问,“是不是因为你一直认为这件案子多了个人,又
      少了个人。”
      
        “是的。”
      
        那位潘大人本来就是济南府的知府,本来就在那里办案,你怎么说他是多
      出来的?”
      
          “因为他本来是一个人的后来却变成了两个,一个是进士出身的四品官,
      一个却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卜鹰沉思着道“却不知他本来的人究竟是哪一个?是通达经书的父母官呢
      ?还是呼吸杀人的江湖客?”胡金袖也在沉思,过了很久才说话。
      
        “不管他是不是多出来的,那个叫圆圆的女孩的确不该突然少掉。”她问
      卜鹰,“你想,会不会是凶手在行凶时被她撞破所以杀了她灭口。”
      
        “这个解释很合理。所以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人了。”
      
        “什么问题?”
      
          “就算她是被杀了灭口的她的尸首呢?”
      
          “找不着她的尸首?”
      
          “找不着,”卜道。“几乎把那个院子的地都翻起来了还是找不着。”
      
          “潘其成和凌玉峰都在附近,凶手行凶之后绝不可能还有充裕的时间逃走,
      当然更不可能带着圆圆的尸首逃走。”
      
        “对。”
      
        “所以圆圆是被杀死的,这理论不能成立。”
      
        “对。”
      
        “那么她难道是目己逃走的?跟她那么亲近的小姐被刺杀,她为什么要逃
      走,而且一走就踪影不见,消息全无,”胡金袖问,“这个小丫头又有什么秘
      密?”她也知道这些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 — 圆圆自己。
      
        可是圆圆既然已经“少掉了”,要问也无法去问“幸好我们还有多出来的
      一个。”胡金袖道,“潘其成一向有能员之称,对这件案子,他多少应该知道
      一点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可是我们应该去问哪一个呢?”卜鹰道,“是去问那位潘大人?还是去
      问潘大侠?”
      
          “两个人岂非本来就是一个人,去问哪个岂非都样。”
      
        “不一样。”卜鹰解释,“要去问潘大人我们就应该整齐衣冠,登门投帖
      ,求他接见。”
      
        “这样子不好玩。”
      
        “那么我们就应该穿上夜行衣靠,带上防身利器,在三四更之交,夜探济
      南府的衙门,不管怎么样,也要套出他点口信。”
      
          胡金袖的眼睛亮了“这样子才好玩。”
      
        卜鹰却叹了口气“好玩是好玩,怕只怕我们没有玩成别人,反而被别人玩
      了。
      
          潘其成的武功本来就有点莫测高深,再加上近年来名动江湖的凌玉峰,和
      衙门里埋伏打桩的那些六扇门高手的,确不是好对付的。
      
          胡金袖却在吃吃的笑,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就在她笑得最愉快,笑声也最
      动听的时候她的人已经从车窗内燕子般穿出。
      
          她的轻功,也许还不能排名人天下高手的五名之内,也许连十名都排不到,
      可是她的身法之美,却实在是轻云曼妙,优雅动人。
      
          就连她在已经使出全身劲力来施展轻功时,她的姿态仍然像是在柳荫下,
      花丛里悠然漫步般地迷人。
      
          尤其是当她衣袂劲飞时露出来的那一截白生生的小腿,简直美得可以让人
      的心都变成粉碎。
      
          卜鹰叹了口气苦笑着南南的说:“十六七岁小姑娘时的毛病,到现变她居
      然还改不掉。”
      
        胡金袖的身子一折,人已擦上车顶,接着,车顶上就响起了一阵阵轻微的
      叱喝声,和掌风破空声。
      
        卜鹰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就算听见了,也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索性连服睛都闭了起来。
      
        等他张开眼睛时,他对面已经多了一个人。
      
      
                     四品正堂
      
        一个像貌堂堂两眼有神,笑容虽然可亲。看起来却摄有威严的,穿一件质
      料极好蓝衫,身上几乎完全没有佩饰,只有左手的手指上,戴着枚颜色黝黑,
      非金非铁也看不出是什么打成的奇形戒指。
      
        卜鹰仿佛皱了皱眉,假装不去看这校戒指,其实时时刻到都在用眼睛的余
      光瞄着它。
      
        看得时间越多,他眼晴里的眼色就越凝重,到后来连瞳孔似乎都在收缩,
      甚至在他看到柳轻侯号称无敌的金剑时,眼中都没有这种表情。
      
        这种呈黝黑的戒指,难道也是件杀人的利器?
      
          身穿蓝抱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先开口声音显得低沉而有力带着种截钉断铁
      的命令口气。“卜鹰先生。”
      
        “是的。”卜鹰反问“潘大人?”
      
          “不敢。”
      
        卜鹰微笑“潘大人端的好身手,别人一向说我是鹰眼兔耳狗鼻子,可是这
      一次。差点连我都不知道潘大人是怎么来的。”
      
        潘其成轻咳两声,转过话题“卜先生想必已经见过关二了?”
      
          “他已经回他在西北的窑洞去了,去看他那个守寡多年的可怜妹妹。”
      
        守寡是真的,可怜却末必,关三姑奶奶若是可怜,天下就没有可怜的人了。
      
        “那位昔年以柄广刀纵横天下的南宫,也跟他到西北去了?”潘其成问,
      “他为什么要直盯着他?”
      
          “第一,因为他高兴,第二,因为他没有别的事干,第三,说不定他想等
      个机会杀了关二。”卜鹰道,“无论谁要杀关二都不容易,要等这么样一个机
      会,恐怕也困难得很。”
      
        车顶上的拳脚破空声和身形转动声忽然远去,车顶上的人能和胡金袖缠战
      这么久,无疑也是个难得的高手。
      
        潘其成忽然又改变话题问卜鹰。
      
        “圆圆呢?”
      
          “圆圆?”
      
        “卜先生既然已经知道关二案,想必已经知道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当然
      更不会不知道圆圆。”
      
        “我只有一件事还弄不太清楚。”卜鹰淡淡的反问,“这里究竟是济南府
      的衙门?还是我的马车?”
      
          这位潘大人的涵养功夫当真已经到家了,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在下只不过随便问问而已,圆圆若是出现了,对大家全都有好处,否则
      。。。”
      
          潘大人又干咳几声才接着说,“否则程公子的命只伯是挨不到秋决。”
      
        “挨不到秋决为什么?”
      
          “他绝食已经有很多天了非但不饮不食,而且坚决不见人,我们也不敢勉
      强。”潘其成道,“朝廷的要犯若是饿死在狱中,谁也逃不了责任。”
      
        卜鹰沉吟着大声说“我去看看他。”
      
          “你看不到他的,无论谁都看不到他的,就连卜先生,恐怕都不能例外。”
      
        个鹰眼睛里忽然又发出了光,瞪着潘其成道“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怎么赌?赌什么?”
      
          “赌你头上的一顶四品乌纱。”
      
        “你若输了呢?”
      
          “我输,就输我的脑袋。。”
      
          “多久为限?”。
      
          “一日一夜。”卜鹰道“明天这时候,我若还见不到程小青。就算我输了。”
      
        潘其成盯着他看了很久,居然笑了笑“卜先生显然是赌徒,我就知道卜先
      生会跟我赌的。”
      
        他居然真的知道,因为马车停下来,居然就停在济南府官衙的后墙,高墙
      里一个跨院,就是济南府正堂潘大人囚禁要犯的地方。
      
                                    高手如云
      
          高墙外是条长巷,距离车马停下来的地方两三丈外有家茶馆。
      
          这时天刚刚亮,正是茶馆里生意最好的时候喝早茶的、逐早市的、馏狗的、
      溜鸟的、闲着没事于的混混儿、各式各样的小贩,都聚集到茶馆里来。一壶茶
      叶末儿、几个生煎包子,就可打发一个上午。
      
          远远看过去,这家茶馆和世上所有别的茶馆也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卜鹰一
      定进去就发现情况不同了,在这家普通茶馆里喝茶的客人中,至少有十个是武
      林高手。
      
        武林高手也要吃饭喝茶打尖的,这也没什么奇怪奇怪的是,这些人的两眼
      神光充足,两边的太阳穴高高凸起,手上的皮肤油光滑水,皮肤下的血脉就像
      是河流般在不停的隐隐流动,赫然竞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这一类的高手,平时连一个都很难见到,没事更不会聚集在一起。
      
          如果他们聚集在一起,那地方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轰动江湖的大事,
      就算是没有发生,也必将发生无疑。
      
        紫烟那件案子现在已结束,这地方还会发生什么大事?
      
          卜鹰找了个座头,叫了茶水和点心,还买了一份新刻的戏文铅字儿,正是
      这家茶馆当天晚上要演出的。
      
        他表面上好像在看着戏文,其实却在用眼角膘着这些高手,注意他们的眼
      神、举动、拿杯子的姿势、坐的姿势,注意他们手部的运动、手指的关节。
      
        他当然知道他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也不想瞒他们,要这么样做,只不过为
      大家留点面子而已。
      
        他很快就发现,所有一等高手的特征,完全都可以在他们身上找到。
      
        像这样的高手本来是没有人可以支使差遣的,因为他们每一个都可以独当
      一面,每一个都有力量去指挥别人。
      
        所以他们到这里来,应该不可能是因为他们接受到别人的命令。
      
        卜鹰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天下武林中,有谁能指挥命令他们。
      
        最重要的是像这样的高手,卜鹰本来很快就可以认出他们的来历身份。十
      个人之中,最少也应该认出五、六个。
      
        可是现在卜鹰却连一个都认不出。
      
        这些高手无疑都经过很精密的易容,为他们易容的人无疑也是位绝顶高手
      ,不但精于普通一级用药颜料的易容术,而且是精通刀圭一类的手术。
      
        据卜鹰所知,像这样的易容专家,当今江湖中也已经不多了,严格说来,
      最多只有两个人。
      
        这两个人虽然也都是特立独行眼高于顶,平时绝少跟别人来接的人,无论
      谁想要劳动他们出手,都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些人又有什么神通?能请得动他们。
      
        卜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件事自从有他参与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这些高手中,最令卜鹰感兴趣的,是一个面色蜡黄,身子仿佛干瘪了的小
      老头。
      
        他的年纪一定已经很老了,一口黄牙,已经掉得剩下没几颗,双手爪,更
      长得像鸟爪一样,右手小指的指甲却留得很长,而且卷成了团。
      
        一个人要把手指甲留成这样子,也不是件简单的事,那至少要二十年的功
      夫。
      
        奇怪的是,这么样一个小老头,但是眼神却很精澈,就像是春天阳光下的
      流水一样,让人看了,心里会有种说不出的欢愉。
      
        这个小老头的眼神,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小姑娘一样。
      
        如果他存心要把自己彻底改扮成另外一个人,他本来可以用一种极名贵的
      水晶薄片,嵌在眼睛里,遮挡起眼中的光采。
      
        可是他偏偏不要这么样做,好像故意要留一点破绽,让别人查出他的真实
      身份。这使得卜鹰觉得更感兴趣了。
      
        难道这小老头真是个小姑娘?难道她就是那个突然“少掉”的圆圆。
      
        一个年轻而瘦弱的店伙提着个大茶壶,摇摇摆摆的走过来,正好走在这个
      小老头旁边,脚下忽然个跟舱。不但自己眼看着要重重跌一跤,手里提着的大
      壶水眼看着也要倒在小老头身上。
      
        茶馆里有人惊呼,有人想过来帮忙。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无论谁都
      帮不了这个忙了。
      
        最重要的事,被卜鹰认出的那些高手们全都安坐未动,好像存心要看这场
      热闹,又好像算准了这个小老头有法子应付这个局面。根本用不着别人出手。
      
        他们不动卜鹰当然也不动那个小老头却不能不动了。
      
        一大壶滚水淋在身上,无论谁都受不了的。
      
        可是他只要一动,岂非就泄漏了自己的底子,让人看出他的武功来历,也
      让人看出了他是高手。
      
        卜鹰心里正在替他盘算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伙计的脚步已经站稳了手里的水
      非但没有打翻在小老头的身上根本连一滴都没有溅出。
      
        原来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小老头忽然伸出手,在那伙计提水的手肘上轻轻
      一托,这伙计立刻就觉得有股很平和的力量涌进来,流遍全身,就好像有十七
      、八只手把他全身关节都托住了一样。
      
        这一托看来轻描淡写,别人甚至没有十分注意。可是看在卜鹰眼里,却好
      像看见了一件让他非常吃惊的事,连瞳孔都收缩了。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请跟我来。”
      
        这个人的声音很奇怪,嘶哑中又带着点央针般的刺耳,而且骤然听起来,
      是分不出究竟是男人的声音还是女人的声音——进入这茶馆后,卜鹰已发现好
      几个分不出男女的人了。
      
        可以确定的是这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恶意,如这个人有恶意,根本用不着开
      口,就可能往卜鹰背后突袭,何必说什么话?可是卜鹰回过头去的时候,却又
      吃了一惊,仿佛又看见了什么惊人的事。
      
        其实他看见的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一个人、一张脸、一双眼睛。
      
        一双让卜鹰吓了一跳的眼睛。
      
      
                    绝 世 神 功
      
        这个人中等身材,四十多岁年纪,看起来比平常人瘦弱一点,穿一身灰衣
      ,一张很平凡的脸,胡子不多,而且留得很不整齐,正是那种情况很潦倒的中
      年人模样。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狠平凡,除了卜鹰外,大概绝不会有别人觉得他有
      什么特别的地方,当然更不会被他吓一跳。
      
        卜鹰吃惊的是什么?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的跟着这个人往外走。
      
        外面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堆着煤球木柴,对面是排平房,烟囱里一直在
      冒烟,有些伙计不停的进去,看来无疑是厨房。
      
          穿过这个院子的时候,奇怪的事就发生了。
      
        这个中等身材的瘦弱中年人走到院子中间时身材就好像变了,不但身高长
      了两寸,肩膀也宽了一寸,只有露在衣袖外的一双手,还是那么纤长灵巧绝对
      不像是经常提水的人。
      
        再往前走他的身材仿佛又变得高大魁伟了一些,他前面的样子虽然看不见
      ,从后画看,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种惊人的变化看在卜鹰的眼里,卜鹰反而不吃惊了,就好像早就知道将
      要有很多变化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了,而且无论多惊人的变化,只要发生亦这个
      人身上都变成了很平常的事似的。
      
        走着走着,这个人的身子忽然腾空而起,一步就跨上了对面的屋顶,就像
      是平常人在跨楼梯一样,一点吃力的样子都没上了屋顶之后,他的身材好像又
      高大了些,每一步跨出去,至少都在两三丈。
      
        这样的轻功江湖中的确有人曾经传说过,可是真正能亲眼看见的人,大概
      就没有几个人了。
      
        卜鹰跟得上他。
      
        卜鹰的长袍展开,宛如鹰翼能够在空中滑翔飞行,有一次甚至曾经飞掠过
      华山苍龙岭上的大峡谷。
      
        这是他的绝技,也是江湖中难得见到的轻功。“智者曲金发”在评论当今
      轻功十杰时,曾经把卜鹰排名在第四。
      
        可是现在卜鹰却显然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跟得上这个人。
      
          这个人也不回头只淡淡的说“最近你的杂务太多,而且赌得太多,喝得太
      多,好像应该跟我回去吃几天素了。”
      
        卜鹰直笑。“你吃素,我吃肉,你亨清福我管杂务,我们两个还是保持老
      样子比较好。”
      
        老样子的意思就是这两个人原来早就认识,不但认得。而且很熟,关系也
      很亲密。
      
        这个人是谁呢?难道也是赌局的三位老板其中之一。
      
        他们是在一个花园里的一座假山上停下来的。很精雅的花园里,石榴、菊
      花、夹竹姚、桂花,各种应该存秋天开的花都开得很好。
      
        假山的对面,是几问雅轩里面布置得也很有风味,迎面挂着幅对联。
      
          “尝因酒醉鞭名马,晚恐情多误美人。”
      
        很清雅的句子,却隐隐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豪气。
      
        桌上有酒,酒不多,却很醇、有菜,菜很精致,份量却很少,和这位现在
      已变得十分高大威猛的中年人显得极不相称。
      
        他的脸也变了,本来很普通的脸,现在却变得带着种乌黑的杀气,就好像
      满天阴霾雷雨未来时的乌云一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卜鹰四下打量,看看这个人,看看桌上的酒菜仿佛在轻轻叹息。“近来你
      好像吃得更少了。”
      
        “自从薛鸿缨死于肝病之后我的确吃得更少一些,可是不吃也不行。”这
      个灰衣人笑说,“想不到肝病这种病竟然是无药可医的。”
      
        “那么你就该留在山里静养才对,这次你出来,倒真让我吃一惊。”卜鹰
      道“能够让你亲自出山,这件事看来大概比我想像中还要严重点”
      
          “大概还不止一点。”这个灰衣人道,“大概最少也有六七点。”
      
          他忽然问卜鹰“你有没有看出刚才差点被滚水烫死的小老头是谁?”
      
          卜鹰点头:“他当然不会被烫死的,销魂小青衣若是被一壶水烫死,那就
      真的要笑死了。”
      
        销魂小青衣,夺命大红袍。
      
        江湖中能够与大李红袍排名在一起的人实在太少了,何况她排名还在大李
      红袍之上,这位销魂小青衣的本事由此可见一般。
      
        可是她究竟有什么本事呢?知道的人却没有几个因为她会的本事实在太多
      ,江湖中各门各派各式各样的武功她大概都能使得上手,尤其是暗器与小巧功
      夫,曲金发将她名列天下第一。她的易容术,当然也是第一流,茶馆里另外那
      些高手们的容貌,无疑都曾经过她的妙手改造。
      
          所以现在卜鹰要问的问题是——
      
        “她和那些人难道是一伙的?”
      
          “是。”
      
        “这些一向独来独往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的人,怎么会凑成了一伙?”
      
          “因为一个很特别的组织。”
      
        “他们都是这个组织里的人?”
      
          “全都是。”
      
        “这个组织能够网罗列这些高手,连销魂小青衣都在其中,那组织之庞大
      、力量之雄厚大概也惊人得很”卜鹰叹了口气,“看来我最近的杂务实在太多
      了,居然连这么样一个组织都没有听说过。”
      
        他又问“这些人既然到这甩来了,显然因为这个组织已准备插手这件案子
      ,他们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呢?”
      
          灰衣人没有开口,这个问题是卜鹰自己回答的,这个问题也只有一个答案。
      “他们插手这件事只因为凶手也是这个组织的人。”
      
        卜鹰皱起眉“有小青衣这样的高手参与这件事,我们要动那凶手恐怕就难
      了。”
      
          灰衣人淡淡的笑了笑。
      
        “你想得恐怕太远了些。”他说“现在我们连凶手都还没有找出来,怎么
      去动他?”
      
          “你也认为凶手不是程小青?”灰衣人想说话又忍住,脸上忽然显得说不
      出的疲倦脸色也伤佛更乌黑了忽然挥了挥手。“我累了,你去吧。”
      
        “到哪里去?”
      
          “去找程小青。”
      
        确实是应该先找程小青的,有很多疑问一定要先找到他才能解决,“可是
      现在就去找他是不是太早了些?”卜鹰问“是不是应该先等到天黑。”
      
        “到了天黑那地方的警卫反而森严,现在就去正是出其不意,”灰衣人说,
      “何况被囚禁在他隔壁牢房里的是个已退隐的大盗,积财甚多,所以把监狱里
      的人上下都打点得很好。一日三餐家里都有人送酒饭去。但只要想法子把那个
      送饭的人替换下来,要见程小青并不难。”
      
        卜鹰叹息“你的病一定要静养,你操劳的事却太多了,这次你能不出手还
      是不要出手的好”
      
          灰衣人傲然而笑“要我出手只怕还不容易,当今天下,找不出几人配我出
      手!”
      
         
                                     出手雷霆
      
          按照那灰衣人的计划,卜鹰虽然很容易就见到了程小青,唯一的遗憾是,
      程小青不原意见他。
      
          程小青的牢房,和囚禁那大盗的牢房是相通的。那大盗武功虽不高,出手
      却很准,二十年绿林生涯积财也在万贯以上,退隐后很懂得收敛之道,江湖中
      人都以为他已消失了,想不到潘其成一到济南就抓住了他的狐狸尾巴,还不到
      半个月,就将他逮捕到案。
      
        他居然认得卜鹰,虽然仔细打量了很久,还是把卜鹰认了出来认出来,就
      吓得连腿都软了。卜鹰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据他所说程小青自从进入这牢房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且一直水米不
      进,所以现在的神情看来很萎顿,照这种情况看,的确是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了。
      
        一个人自己想死还有谁能救得了他呢?可是卜鹰并没有走,居然还把狱卒
      坐的板凳搬了张过来,坐在牢房门口,隔壁那洗了手的大盗还要狱卒倒了一壶
      浓茶。卜鹰就舒舒服服的坐下来喝茶,看起来又像是在等人一样,那大盗拼命
      想巴结他,程小青却一直缩在角落里,连头都没有回。
      
        过了半晌卜鹰忽然说“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来的是潘其成,身上还穿着四品服色却将顶乌纱捧在手“这一局又是你赢
      了,乌纱一顶,特来奉上。”
      
        “你赌得倒干脆。”
      
        “乌纱我虽然已输掉,幸好还有别的我没有输悼。”潘其成说。“我的命
      还没有输掉。”
      
        “每个人都有一条命,你留下这条命有什么用?”卜鹰故意问,“难道你
      想拼命?”
      
          其实他也想不到潘其成会拼命的,拼命是匹夫所为,真正的高手,很少做
      这一类的事。
      
        潘其成却做了。
      
        他无疑可以算是高手,而且是一流高手,可是他一出手就是拼命的杀着,
      在这狭窄的牢房里施展,更显得奇凶险绝。
      
        卜鹰袍袖展动如鹰翼,就好像一片海藻在水中滑行一样,可以从任何一个
      角度转折,转变成任何一个方问,再从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飞击出手。
      
        这种奇诡的身法,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施展,反面更见威力。
      
        程小青仍末回头,隔壁那大盗却已看呆了。
      
        三五招之间,卜鹰已将潘其成逼得无法还击,有败无胜,奇怪的是,卜鹰
      一直都没有施出杀手,而在有意无意间将潘其成逼进退路,好像有意要放潘其
      成条生路。
      
        就在这时,程小青隔壁的牢房忽然门户大开,刚才那个发呆的退隐大盗忽
      然像豹子般飞扑而出,竞以比鹰爪功更厉害的豹爪功撕卜鹰左颈的血管凸起处。
      
        刚才替卜鹰倒茶的狱卒也出手了。
      
        他用的是极阴柔的功夫,在金丝绵掌和断肠手中,还带着魔教寒阴神掌一
      类至柔至寒的阴劲,很可能是昔年东方魔教剩存的余党。
      
        第三个人是从门外冲进来的,一手大力金刚掌大开大合,至刚至猛正好弥
      补了寒阴掌力之不足,刚厉的掌风也正好将退路封死。
      
        这三个人不但武功很高,出手更出人意外。卜鹰一眼就看出来,都是曾经
      在茶馆中出现过的人,而且至少看出了两个人的武功来历。
      
        他们既然来了销魂小青衣人是不是也会出现?这一点才是卜鹰最担心的,
      不幸的是他所担心的事很快就发生了。
      
        刚才他坐的那张椅于上,忽然间就已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老头。
      
        小老头出现,卜鹰一惊,潘其成已乘这个机会夺门而出,知道这个小老头
      真实身份的人只要看见他出现,都难免会一惊。
      
        卜鹰无法阻拦他,也无法追,因为所有的出路又全都被封。小老头已拿出
      水烟袋,在吹纸烟子,用一种尖锐而怪异的声音问卜鹰“卜大老板,不知道你
      有没有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大家都说。只要有我出现的地方,无论任何一样东西里,都可能有毒。”
      小老头问:“不知道你信不信?”
      
          “我相信。”
      
        “那么你刚才喝的那碗茶呢?是不是也可能有毒?”
      
          “很可能。”
      
        “你好像已经把那碗茶喝了下去,难道你一点都不怕?”
      
          “我怕。”
      
        可是卜鹰的态度还是很悠闲,连一点担心害怕的样子都没“就因为我怕,
      所以我特别小心。”卜鹰悠然道,“就因为我特别的小心,所以我刚才根本没
      有把那碗茶喝下去。”
      
        小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格格的笑了,把一袋水烟用刚吹燃的纸烟子点起“
      稀落稀落”的抽了起来,阵阵淡淡的乳白色烟雾,很快的就把这个老头笼罩。
      在迷漫的烟雾里,只听他用一种琉璃与金属磨擦般的声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
      一种很毒的迷香,叫做十里销魂青衣散。”
      
        “我听说过。”
      
        “你怕不怕这袋水烟里就有这种青衣散?”
      
          “我怕。”
      
        “只可惜你虽然怕却冲不出去,就算憋任气,也憋不了太久。”
      
        “我正在担心这一点。”
      
        “你打算怎么办呢?”
      
          “到现在我还没有想出办法来。”卜鹰叹着气“等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
      我只好被你毒死就算了。”
      
        小老头格格的点头,“能被我毒死,倒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如果你憋住气
      也许还可以多撑一些时候,现在你一直不停的开口说话,恐怕……”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卜鹰已经摇摇欲倒,红润的脸色,也变为苍白。
      
        小老头还在说话。“只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毒死你的,最多只让你昏
      迷一阵子而已,”小老头说“炼制这种青衣散的药材都很贵重,要我用得太多,
      我还舍不得。”
      
        卜鹰连话都说不出了力、老头说的话他大概已经听不见。
      
        也不知是谁在大笑着道“原来名震江湖的卜鹰也不过如此。”他笑得很得
      意,可是很快就巳笑不出来,昏迷欲倒的卜鹰已经在笑声中腾身而起,用一种
      兀鹰在高空滑翔,游鱼在水中游戈般的身法,在一个令人很难相信的角度里,
      从一个很不思议的方向滑飞了出去滑出了人丛。
      
        笑的人不笑了,小老头却又格格的笑了起来:“名震天下的卜鹰还是有两
      下子的。”
      
      
                     格  杀
      
        对卜鹰来说,无论要从什么地方逃脱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有很多人甚至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囚禁住他,也没有
      任何人可以阻拦他,他用的通常都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通常都最有效。
      
        这次也不例外。
      
        能够从销魂小青衣手下脱逃的人。往往已经从一个活人变成了死人,可是
      卜鹰逃走后全身上下几乎完全没有损伤。
      
        他在弹指间就已从牢房里窜入了外面的院子,然后立刻就看见了一个他绝
      对想不到自己会在此时此刻看见的人。
      
        他看见了潘其成。
      
        院子里是囤放木柴煤炭的,却有一棵梧桐树,潘其成就站在这棵孤零零的
      梧桐下,这个刚才还在用尽全力拼命脱逃的人,现在的神态居然很悠闲连一点
      脱逃的意思都没有,却有点像是在等人。
      
          这种时候这个地方他在等谁?卜鹰想过去问清楚,想不到有人比他快一了
      步,一个长身玉立、服饰雅致、长得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已经抢先步,到了潘其
      成面前。
      
        他的身法非常快,举止却很从容,卜鹰本来还没有看见附近有这么样一个
      人,霎时间这个人已经出现在潘其成面前,微笑着向潘其成招呼。
      
        潘其成也同样在跟他打招呼,而且还在说话,两个人以前显然是认得的,
      只可惜他们距离卜鹰很远,说话的声音又很低沉,卜鹰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只看见他们的样子好像都很愉快。
      
          过了半晌,两个人大概说了十来句话,谈话就准备结束。
      
          卜鹰很想过去问问这个年轻人是谁?他没有过去问只因为他已隐隐猜出了
      他的身份来历。
      
        眼见着他已经要走了,忽然又回过头,跟潘其成说了一句话。潘其成迟疑
      着,好像正在考虑应该如何答复,就在这时候,年轻人忽然抽出了柄短刀,雪
      亮的刀锋下子就刺入了潘其成的心脏。
      
          潘其成的脸立刻因惊讶而扭曲,很快的又由惊讶变为恐惧。
      
          年轻人仍然安静的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他居然没有逃走的意思。
      
          他难道不怕卜鹰来追变询问?
      
          这时候潘其成全身都已痉挛扭曲,想呐喊呼救,连咽喉的肌肉都已在抽搐,
      完全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扭过头用乞伶求助的眼光看着卜鹰。
      
          在这种情况下卜鹰如果还不闻不问,卜鹰就是个死人了。
      
        奇怪的是那年轻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很各气的招呼“卜鹰先生?”
      
          “是的,我就是卜鹰。”
      
          “卜先生看我刚才刀伤人命,居然还好像没事人样,一定觉得很奇怪。”
      
        “是有点奇怪。”
      
        “卜先生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杀人之后还能如此逍遥自在?”
      
          “不知道。”卜鹰说,“非但不知道,也猜不出。”
      
        “我能够从容杀人,只因为我的身份。”
      
        “哦?”
      
        “我姓凌,名玉峰,是刑部的捕头,”凌玉降说,“我杀人是合法的。”
      
          这个年轻人就是江湖公认的六扇门第高手,刑部总捕凌玉峰。卜鹰丝毫不
      觉得奇怪,因为这本来就是他意料中的事。
      
        “可是刑部的捕头,好像也不能随便杀人的。”卜鹰说“公门中人杀人犯
      法,一样要抵罪。”
      
        “那也得看杀的是什么人。”凌玉峰说,“杀的若是通缉要犯,非但无罪
      ,反而还有功劳。”
      
        “潘其成是两榜出身的四品官,他犯了什么罪?”卜鹰说,“就算犯了罪
      也该在审讯之后。再明正典刑。”
      
        凌玉峰也不回答,只拿出了张看来非常正式的海捕公文。
      
         “追缉要犯播一飞乙名,本名播其成,毋庸审讯,即时就地格杀勿论。”
      
        公文上盖的不但有各州道府县的照会,还有刑部的大印。
      
        “这样子够不够?”
      
          “足够了。”
      
        “潘其成虽然是两榜出身的进士,文采甚佳,另一面,他又是纵横在黄河
      一带的独行盗,武功和水性,都是第一流的。”凌玉蜂叹息着道,“这个人文
      武惧佳,实在可以算是武林中少见的奇材。”
      
          卜鹰也在叹息“只可惜他若是和另外一个相比,还是差得很远。”
      
        “另外一人是谁?”
      
          “是你。”卜鹰淡淡的说:“他如果比你强,怎么会死在你的手里”说到
      这里,话已说不下去了,再说也只有两个宇可说;“再见。”
      
        可是凌玉峰却偏偏还要再问一句。“这里的事,好像已经办完了,卜先生
      还要到哪里去?”
      
          “我还要去看一个人。”卜鹰说,“一个无名的人。”
      
        凌玉蜂笑了笑“无名的人,好像通常都要比有名的人更可怕。”
      
        “那就得看了。”
      
        “看?”
      
          “看那个无名的人是谁,”卜鹰说,“有些无名之辈,往往会在迷糊之间
      死于沟渠。”
      
        “那也得看了,”凌玉峰说,“看那个无名之辈是谁?”他说“我就知道
      有一位无名之辈,曾经在顷刻间将十三名名震江湖的高手斩于刀下。”
      
        卜鹰盯着他,很缓慢的问;“你说的这位无名之辈是不是你呢?”
      
          凌玉峰笑了!
      
        “我只知道当今天下最可怕的无名之辈,只有两个人。”
      
          “哦?”
      
          “据说赌局的三位大老板中,就有两名是无名之辈,都可以在挥手间杀人
      于俄顷?”
      
          “哦!”
      
        凌玉峰又笑了笑,“幸好这两个人都不是你,你是个有名的人。非常有名。”
      
        卜鹰大笑“你说的都对,看来刑部的档案的确非常完整,只可惜有件事你
      还不太明白。”
      
        “什么事?”卜鹰的笑声停顿,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有名的人也一样可
      以杀人的。”
      
        凌玉峰不说话了,卜鹰也闭上了嘴,两个人互相凝视着,脸上并没有露出
      什么可怕的肃杀之意,可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仿佛阴沉了下来,那一棵孤零零
      的梧桐,被风吹得簌簌的响。
      
        也许这就是杀气,削铁如泥杀人如草的利器才出鞘,就会有种慑人的寒气
      逼人而来,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却可以令人心胆俱寒全身悚栗,四肢不能
      移半寸。
      
        就这样也不如过了多久,凌玉峰才长长的吐出口气。
      
        “不是现在,现在不行,”他说“高手交锋,也要选时候的。”
      
        他说“不占天时,不得地利,都不能出手,没有杀机也不能出手。”
      
        卜鹰同意。
      
        “不能出手而出手,必败无疑。”
      
        “幸好迟早总有一天的。”
      
        “江湖中人都知道卜先生一向极少出手,二十年来,出手不过三次,”凌
      玉峰道“可是我总有让你出手的法子。”
      
      
                     推  理
      
        现在已经是正午,经过这一个多时辰的休息,这个无名的灰衣人脸色已经
      好得多了,黯暗的额角,已经有了光亮。
      
        他正在吃饭,他的食物都是经过谨慎选择的,不能太油腻,也不能太没有
      油水,不能太滋养,养分也不能太不足,肉类和豆类不能吃得太多,可是也万
      万不能缺少,酒类更是连碰都不能碰。
      
          肝病实在是种很麻烦的病,他向很少出入江湖,就因为终日都在和病魔挣
      扎。
      
        对于他的饮食,卜鹰人全不感兴趣,他常常奇怪一个人怎么能靠这些东西
      维持生命。
      
        无名的灰衣人却吃得津律有味“如果你认为一样东西好吃,这样东西就是
      好吃的。”这就是他的原则。
      
        卜鹰来了,他才从一碟冬菇炒粉丝和一样四季豆之间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见到了程小青?”
      
          “见到了。”卜鹰说,“只可惜他好像没有见到我。”
      
        “圆圆呢?有没有她的消息?”
      
          “完全没有。”卜鹰说,“可是我见到潘其成和凌玉峰,还有消魂小青衣,
      居然也出现了,她的易容术,果然不愧为海内第一,我怎么看也看不以她本来
      的真实面目。”
      
        这些事都没有让灰衣人觉得意外,但是他却忽然问了个让人觉得很意外的
      问题。
      
        “潘其成呢?”他问卜鹰,“潘其成是不是已经死在凌玉峰或者是小青衣
      的手里?”
      
          卜鹰是个很难吃惊的人,这次却吃掠了“你怎么知道潘其成已经死在别人
      的手里?”
      
          灰衣人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该死的人就非死不可,
      知道得太多的人,就是该死的人。”
      
        他又说“潘其成和圆圆都是知道得太多的人。”
      
        卜鹰当然要问“他们知道些什么?”
      
          灰衣人不回答,却反问“你知道些什么?”
      
          卜鹰开始沉吟,过了很久才回答“我知道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不但看错
      了人,也走错了路。”
      
        “说下去。”
      
        “我们一直认为程小青和红红两情相悦,只因为三姑奶奶的阻扰,所以红
      红才嫁给别人,嫁后又遭到不幸,万念惧灰,伤心绝望至于极点,所以就入了
      青楼。”
      
        “她为什么没有去做别的事要做妓女?”
      
          “那意思就好像出家为尼一样,都是自暴自弃,想远离红尘“这么样说,
      倒也可以说得过。”
      
        “可惜我们都想错了,”卜鹰说,“红红自愿落人风尘,根本就不是因为
      她和程小青的婚姻受挫,而是因为白大少。”
      
        “白先贵?”
      
          “白先贵就是红红的丈夫,也就是风尘三友白三爷的后人。”卜鹰道“白
      家是姑苏的世家,白家大少爷从小就是神童,只不过学的不是武功,而是待赋
      琴棋书画,文采风流冠于一时。”
      
        “可是在武林世家来说,这种人却是个败家子。”
      
        “正因如此,所以大家都认为他和红红这对夫妻是怨偶,红红一定对她的
      夫婿很不满,夫死守寡之后也没有什么伤心,因为她的一颗心,还是念念不忘
      她幼时的情人程小青。”卜鹰苦笑,“其实大家全都错了。”
      
        “哦。”
      
        “红红对程小青,根本没有什么依恋之心,他们之间的感情,只不过是程
      小青一厢情愿而已,红红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其实他真正关心的,是她真正的夫婿白公于。”灰衣人道,、时她来说,
      程小青终只不过是个从小长大的朋友而已。”
      
          “程小青对她虽然往情探,可是以他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她一定会把真实效
      情况婉转说给程小青知道。”
      
        卜鹰道:“我想她绝不会,也不忍欺骗他。”
      
        “应该是这样子的。”
      
        “所以红红堕入红尘并不是为了程小青,这一点是我们可以确定的。”
      
        “那么她出走为妓是为了谁呢?”
      
          “当然是为了白公子。”
      
        卜鹰解释“自从风尘三友相继仙去之后,姑苏的白家也不再以武功取胜,
      白公子也准备改变门风,以诗礼传家,只可惜白三爷昔年行走江湖所结下的仇
      家,仍不肯放过他们,一夜之间将白家满门杀尽,只有红红被临时来访的令狐
      远所救,其余的大小七十余曰人,全都杀得一个不留。”
      
        “这件血案江湖中人知道的好像并不多。”
      
        “那只因凶手的手段太毒辣,太惨烈,而且其中还牵涉到白家妇女的名节
      所以知道这件事只是有限的几个人,也不忍说出”
      
          “凶手是谁呢?”
      
          “凶手是谁至今仍是悬案。”卜鹰道。“曾经有人把白三爷生前的仇家都
      调查过,案发时并没有人在姑苏附近。”
      
        “夫婿家满门惨死,自己恐怕也遭遇到不可告人的羞辱万般伤痛之下,所
      以才落入风尘。”灰衣人说,“这恐怕就是红红出走为妓的真正原因。”
      
        “大致上看来,应该是这样子的,可是真相究竟如何,还是只有红红自己
      明白。”
      
        “你认为其中还有什么缘放?”
      
          “红红出走为妓的真正原因。恐伯还是为了要寻找真凶。”
      
        “寻找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做妓女?”
      
          “这就是其中的关键所在了,只有先找到红红才能查明真相。”
      
        红红却己死了。”
      
        “那么就只有找红红身边最亲密的人。”
      
        “圆圆?”
      
          “不错。”卜鹰道“有些话,红红对令狐远也不能说不便说的,只有在圆
      圆面前,才可以吐露心事所以红红的秘密,很可能只有圆圆知道。”
      
          “只可惜圆圆却在要紧关头突然不见了’至今好像还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很可能还有一个人知道。”卜鹰说,“也只有这个人知道。”
      
        “谁?”
      
          “潘其成。”
      
        卜鹰又解释“当天凌晨案发时。只有潘其成在红红所住的那栋巨宅附近,
      那时园园很可能已经发现情况不对了,所以乘机先逃出来,潘其成看见了,当
      然就拦住了她。把她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潘其成居官济南,对当地的情况当
      然很熟悉要把一个人藏起来,并不是困难的事。”
      
        “有理。”
      
        “那时巨宅中已经有紫烟升起。接着,就发现程小青手持凶刀。站在死者
      床头,而且很快就认了罪。”卜鹰说“到了那种时候。潘其成心里不管有什么
      话要说,也说不出来了。”
      
        “有理。”
      
        “可是这一次我到了济南后,潘其成却一直想找机会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那么他为什么不直接带你去找圆圆,反而先带你上了那家茶馆。”
      
        “因为他知道,那家茶馆里有很多高手是特地来处理这件事的,全都不愿
      意程小青的冤狱得到平反。”卜鹰说,“潘其成带我到那里去为的就是要看看
      我是不是能对付那些人。”
      
        “你若不去对付他们,潘其成把秘密告诉你也没有用。”
      
        “对,”卜鹰说“潘其成无疑是个做事很小心的人。”
      
        “只不过他也有他的秘密。”
      
        “不错。”卜鹰说,“所以等到他要把秘密告诉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在程小青的牢房里,我本来以力他要冲出去避开我,想不到他却是想乘机带我
      去见圆圆,他故意找我决战。只不过是作给别人看的。”
      
        他又说“在那牢房里,我本来又以为小青衣他们是特地要去救程小青。想
      不到他们却是为了要杀潘其成灭口,所以他在院子里等着我的时候。我还没有
      赶到,他就已遭了毒手了。”
      
        “杀他的是凌玉峰。”
      
        卜鹰说:“凌玉峰有刑部的公文,可以将他就地格杀,由此可见,他想必
      也是个秘密的罪恶组织中的人,所以才会被刑部追捕,他托身在济南府,只不
      过是种烟幕而已。”
      
        “凌玉峰呢?也是他那个组织中的人?”
      
          “大概是的。”
      
        “所以圆圆逃出红红居处时,潘其成没有当场进去捉拿凶手,那只因他知
      道凶手就是凌玉峰。”灰衣人说,“也正因为这件事。那组织发觉潘其成有叛
      变之意,所以派人来杀他灭口。”
      
        “不错。”卜鹰说,“所以这件案子现在只剩下两点疑问还没有解答了”
      
          “哪两点?”
      
          “第一、红红为什么要离家为妓?第二,凌玉峰为什么定要杀她?”
      
          要寻找仇家,并不一定要做妓女的,这其中无疑有很特别的原因。
      
        凌玉峰杀红红,不仅经过极周密的计划,而且显然还有一个极庞大的组织
      在后面支持。
      
        纵然凌玉峰就是杀死白家满门的凶手,这次杀红红是为了斩草除根,杀人
      灭口,以红红在江湖中的身份,也不值得他这样做的。
      
        所以这两点疑问,的确都很难解释。除非--
      
          “除非圆圆知道其中的秘密而我们又能及时找到她。”
      
        “只可惜潘其成在说出她的下落前,就己被杀了灭口了。”灰衣人说“幸
      好死人有时也可以吐露点秘密。”
      
        “这次死人吐露了什么秘密?”
      
          “潘其成至少告诉了我们,他知道圆圆藏在什么地方,这地方很可能就在
      红红居留的那栋巨宅附近。”灰衣人问卜鹰“如果你是潘其成,你会将圆圆藏
      在什么地方?”卜鹰沉吟着,很谨慎的说“案发的当夜,潘其成一直都和聂小
      虫在一栋小楼上查看动静,他发现圆圆逃出来的时候,大概会先把她藏在那栋
      小楼里。”
      
        “很可能。”
      
        “但是等到程小青自认为凶手,案子定献之后,潘其成一定会把圆圆移到
      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卜鹰说“为了避人耳目,这个地方当然出在附近。”
      
          他断然下了结论:“这个地方甚至很可能就是红红居留的那栋巨宅。”
      
        灰衣人对他的推论显然完全同意,神色仿佛也开朗了些。
      
        卜鹰又说“自从案发之后,那栋巨宅就空废了,而且已被查封,宅子里的
      人固然都己星散,外面的人无故也不能进去,这种没有人的废宅,正是躲隐的
      最好地方。”卜鹰说“何况圆圆本来已经在那里住了很久,就算有人闯进去,
      她很容易避开那些人的耳目。”
      
        “所以你断定他们此刻就在那栋巨宅里。”
      
        “我只能断定圆圆一定在。”
      
        “聂小虫呢?”
      
          “聂小虫就说不定了。”卜鹰苦笑,“聂家有很多奇怪的事都不是外人可
      以猜测得出的。”
      
        “聂家实在是个很奇怪的家族,有人说他们是下五门硕果仅存的一家,下
      五门一脉相传的武功,他们无不精通。”灰衣人说。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卜鹰道“但是除此之外,他们的家族还有很多
      奇怪之处。”
      
        “所以也有人说,他们家也曾出过几个内外家的高手,甚至有练过金钟罩
      铁布衫混元功的?”灰衣人说“只不过这些人在行走江湖的时候,都改变了姓
      名而已。”
      
        他又补充“有人甚至说武当四位长老中,就有聂家的人。”
      
        “但是他们这家族最奇特的点,还是他们通讯的方法。”卜鹰说“他们互
      相传递消息的时候,不是聂家的人绝对觉察不到。”
      
        “听说他们家的女眷嫁的也都是很奇特的人,而且都是江湖中的知名之士。”
      
        说到这里,灰衣人忽然改变话题问卜鹰“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卜鹰微笑“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里很可能就是红红居住的那栋巨宅的后园。”
      
          灰衣人也笑了,大笑“这些年来你的确有进步了,难怪每赌必胜,连财神
      都输给你。”
      
        “财神中的那几个人,根本不能算是赌徒。”
      
        卜鹰也忽然改变话题问灰衣人“如果这里真是那拣巨宅的后园,圆圆是不
      是就在这里。”
      
        “是的。”
      
      
                    素 手 招 魂
      
        一个穿一身雪白的小姑娘,托着一个上面摆满酒食的圆盘走了进来,圆圆
      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一对酒窝。
      
        圆圆终于出现了,脸上的笑涡却没有出现,他们家的大小姐,不但是她最
      亲近的人,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亲人。
      
        “到了三更之后,我就知道不对了,那个凌玉峰就是白氏血案的凶手,”
      圆圆说,“所以我就乘机逃出来,通风报讯。”
      
        “你逃出来,是你自己的意思?”
      
          “是的。”
      
        “你的大小姐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她要自己亲手复仇,”圆圆说话的样子仿佛有些迟疑,“她也不愿
      意这件丑事外扬。”
      
        “复仇是壮举怎么能说是丑事?”圆圆闭上了嘴,显然不愿提起这一点。
      
          所以卜鹰就改变话题问“聂小虫呢?”
      
          “他走了,他家里好像又出了急事,而且他也不愿再见凌玉峰,更不愿见
      到小青衣。”
      
        “为什么?”卜鹰问“难道他们之间也有什么关系?”
      
          “那我就不知道了,”圆圆说“聂家的事,连你都不清楚。何况我?”
      
          “可见聂小虫也认为凌玉峰就是凶手。”
      
          “他是这么样说的。”
      
        “你们凭什么能断定这一点?”
      
          “凭一条刀疤。”
      
        “刀疤?”卜鹰立刻追问,“是什么样的刀疤?”
      
          “是条像蜈蚣一样的刀疤。很长、很丑,因为他挨刀之后立刻就把刀口用
      特制的牛皮线缝合了起来,刀口痊愈之后,两边的针脚就变得像蜈蚣的脚一样
      了”圆圆又说“可是蜈蚣又没有那么长的。”
      
        “有多长?”
      
          “最少有一尺三四”圆圆说:“一刀劈下,干净利落,若不是凌玉峰衣服
      穿得厚,那一刀是可置他于死地。”
      
        “这么样说来,要杀他的那个人,无疑是用刀的一流高手。”
      
        “不但用刀的是高手,替他缝合伤口的,一定也是高手。”
      
        “他身上有这么长一条刀疤我怎么会没有看见过?”
      
          圆圆却又闭上了嘴,卜鹰用一双兀鹰的锐眼盯着他,又追问道“我看不见,
      是不是因为那条刀疤伤在一个别人不易发现的地方,定要脱下他的衣服来才能
      看得见。”
      
        圆圆还是不开口,脸上却露出种很奇特的表情,显得又愤怒、又哀伤。
      
        她本来是个口齿很伶俐的人。可是只要提起了这个话题。她就变了,就好
      像恨不得往卜鹰嘴上用力打一拳,打落他满嘴牙齿让他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
      其实用不着她直说,卜鹰就已经完全明白了。
      
        —凌玉峰就是白家血案的凶手。
      
        —白家的妇女有很多曾经被辱,红红也是其中之一。
      
        凌玉峰身上某一个隐秘处,有条长达一尺多,蜈蚣般的刀疤。只有在他赤
      棵时才能看得见。
      
        —红红自甘为妓,为的就是要制造这么样一个机会,因为只有妓女,才能
      看到一个陌生男人赤裸时的样子。
      
        —她当然无法找到凶手,可是她相信凶手听到这么样一个妓女之后,一定
      会主动先来找她。
      
        综合这许多原因后,凶手要杀红红的理由,就很明显了。
      
        这是丑事,红红不愿说,卜鹰也不再提起,他只说“现在我们好像只有一
      件事没有做了。”
      
        “杀凌玉烽?”
      
          “就算不杀他,也要捕他归案。”
      
        灰衣人终于开口“现在紫姻的案子已破,程小青虽然对红红还是往情深,
      不惜陪她去死,可是现在也不必去死了。”
      
        “他要死,恐怕也已死不掉。”
      
        所以你和李红袍赌的这一局,你已赢了何必再多管闲事?”
      
          “他不死,我的心不平。”
      
        “凌玉峰十二岁时,就已破了一件很复杂的盗案,将—个一向凶狡的大盗
      追捕到案,这样的人,对逃亡当然是专家。你要捉拿他,恐怕还不容易。”
      
        “我知道。”卜鹰道“幸好我不必。”
      
          “不必追捉他?”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一定有人会替我做这件事的。”卜鹰道“除了我,一定还有
      别人不想让他再活下去。”
      
        这次他又说对了。
      
        一只手忽然从墙外伸了进来,就像是从水中伸出来的一样,安静而柔和既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震裂墙壁,墙上连一点泥灰都没有落下。
      
        手很美,手指纤长,喉一的遗憾是,手指的关节有些粗大,所以手指上戴
      了六个颜色绚丽光华灿烂的宝石戒指。
      
        这无疑是只女人的手她正在向卜鹰招手。
      
        卜鹰毫不考虑就走过去,大步往墙上走了过去。就好像前面根本没有这么
      样一道墙。
      
        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墙上果然就出现了一个大洞。
      
          卜鹰的人已穿墙而出。
      
        外面假山流水,花水扶疏,仿佛有一条淡青色的人影一闪。
      
        卜鹰走出去,这人影已经在对面的假山上,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衫就算不识
      货的人,也看得出是套价值很昂贵的衣裳。
      
        她的身材也很好,很苗条很娇小,只可惜是背对着卜鹰的,看不到她的脸。
      
        卜鹰并没有追过去,她起步比较早,现在距离卜鹰已经有七八丈,要追也
      狠难追得上。
      
        何况外面还另外有件东西吸引住卜鹰-—假山流水下的水池畔,竟赫然摆着
      口棺材。
      
        卜鹰不追这青衣人也不走,卜鹰打开棺材她也不回头。
      
        她当然加道棺材里是什么?棺材里装的通常都是死尸,这口棺材也不例外,
      半天前还是英姿焕发的凌玉峰现在已经动也不动的躺在棺材里。
      
        “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凌玉蜂?”假山上的青衣人用一种尖锐而怪异的声音
      格格的在笑。
      
        “你最好不要碰他,也不要想看他的刀疤,现在说不定他全身上下都有毒
      你的脚碰上他脚烂,手碰上他手烂,全身烂光为止。”
      
        她一面说,一面向后退,一步步向后退,竟没有施展轻功身她退了几步,
      灰衣人就从假山的另一边出现了,她退上假山,灰衣人就走上了假山也是步步
      往前走的,她退步,他就进步。
      
        她没有施展轻功,也没有逃走,只因为她全身上下每一处要害,都被这灰
      衣人笼罩在举手一击的威力之下。
      
        就连远远站着的圆圆都可以感受到这种威力,连手心都紧张得冒出了冷汗。
      
        小青衣受到的压力当然更大,只要逃就必死无疑,不管怎么样逃往哪里逃,
      都难逃这灰衣人的击。
      
        想不到的是这灰衣人竟停了下来。
      
        小青衣立刻跃起,凌空翻身竞将“细胸巧翻云”这种很普通的轻功招式完
      全改变了,变得充满了优雅而奇巧的变化翻身间,就已发挥出轻功的最精妙处
      。
      
        她仿佛算准卜鹰这次绝不会放过她的,所以先发制人,凌空下击,眨眼间
      连击三招二十式。
      
        就在这瞬间,卜鹰脸上发生一种非常奇怪的变化,好像骤然看到了什么他
      本来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小青衣本来是很难全身而退的,现在却在一闪身间就脱走了。
      
        圆圆看得清楚忍不住问“卜大叔,你刚才好像看见了鬼一样,究竟看见了
      什么?”
      
          卜鹰又怔了半天才回答。“我看见了个人的脸,小青衣本来不该长着这个
      人的脸。”
      
        “这个人是谁?”
      
          “聂小虫。”
      
        “你是说刚才那个小青衣却长着张聂小虫的脸?”
      
          “是的。”
      
        圆圆也怔住,喃喃的说“难道聂小虫就是小青衣7难道小青衣就是聂小虫?”
      
          “可是聂小虫已经定了,而且一定是跟胡金袖起走的。”
      
        “你怎么知道?”
      
          “和潘其成起在路上拦截我们,把胡金袖从马车里引开的人一定就是聂小
      虫。”
      
        “对。”
      
        “听说聂小虫家里有急事要赶回去,胡金袖一定会跟他走的。”卜鹰苦笑
      “胡大小姐最近对聂家的事非常有兴趣。”
      
        “所以你也不问她的下落。”
      
        “连你都不问,我当然更放心。”卜鹰说:“何况,两个人偶尔分开阵子
      也好。也免得整天鼻子碰鼻子,眼睛碰眼睛,彼此互相厌烦。”
      
        灰衣人忽然插口,带着笑道“这句话倒是至理名言,天下的夫妻都应该牢
      记在心。”
      
        他虽然在微笑,却显得很疲倦,脸色好像又比刚才黑了一点,眼白却比刚
      才黄了点。
      
        “小青衣虽然走了,却已跟本案没有关系,这件案子本身已可算是完全结
      束。”他看着卜鹰“你的样子看起来也比以前好得多,听说胡大小姐厨房里炖
      的原盅补品对男人十分有益。”
      
        卜鹰也在看着他,眼中充满关心“你也该好好保重,治疗肝病的唯一良药,
      就是静养两个字,千万不要生气伤神。”
      
        灰衣人微笑;“你少在外面惹些麻烦,我就不会生气伤神了。”
      
          他拍了拍手,墙外忽然有顶轿子飞了进来,连抬轿子的人一起飞了起来,
      轻飘飘的随风飞人,轿子像是纸扎的,人也像是纸扎的。灰衣人挥手道别,上
      了轿子,人与轿又飘飞而起,只听他在轿子里说“莫忘记那个手上戴着奇形黑
      铁戒指的人,很可能也属于小青农的同组织,这次他虽然没有出手,等他出手
      时,麻烦就大了。”
      
          那个组织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呢?
      
          卜鹰暂时不去想它,不管怎么样,那都已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转自王家铺子(http://lehuan.yeah.net)
      亦凡书库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