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            

  
                                 作者:倪匡

                                    自序

    第十七集卫斯理故事,包括了“规律”和“多了一个”两个风格趣味全然不同的故事。

    “规律”是作者本人极喜欢的一个故事,虽然充满了悲观。消极,厌世的情绪,但的确
而且,反映出现代人的心灵空虚。

    现代人的生活,表面上看来,多姿多采。变化无穷,但是实际上,却贫乏枯燥,千篇一
律,这种生活,形成了心灵上的极度不满足,人和昆虫的生活之间,可以划上等号,于是,
悲剧就表面化了。

    “规律”故事中的想法,是作者对生命来曾有再进一步的看法之前的观点、维持了许多
年。

    “多下一个”则是一个喜剧故事,如果将之扩大来写,可以加许多个趣味进去,至少可
以加长一倍,但作者写故事,很多情形之下,只是为了表达一个想象,一个意念,并不喜欢
太“开枝散叶”,所以也很少在细节上多作与主要意念无关的铺排。这个故事,第一次接触
到身体和灵魂间的关连,以后许多故事,都在这一个意念上,有极多的发挥。

    							卫斯理

    一、科学巨人之死

    一封很长的电报,放在我的桌上,我已经看了三遍,仍然不禁皱眉。

    电报的内容,说出来倒也很普通,如下:“卫斯理先生,我们亟盼望你能到维城来,有
一件很令我们头痛的事,要请你解决。推荐你的人是田中正一博士,他说只有你可以帮助我
们解决困难,如果决定前来,请通知我们,维城科学家协会谨启。”

    维城离我居住的城市,隔着一个大洋,我自然知道这个城市,它以学术气氛浓厚而著名
于世,其情形就像维也纳是音乐之都一样,维城可以说是现代科学之都。

    至于电报申提到那位田中正一博士,是我曾见过几次,但是并不太熟,而且不甚喜欢日
本人味道太浓。

    这就是使我一面读电报,一面皱眉的原因!一个我不太熟的人,一个我从来也没有接触
的科学家团体,忽然邀请我前去,这实在是大突然了!

    我叹了一声,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电报,我实在不想答应,虽然在这封电报之后,可能
真有着一件神秘的事情在,但如果每一封同样的电报,或是同类的信件,我都要加以理会的
话,那实在太应接不暇了。

    我顺手拿起了一张纸,准备起草一封回电,拒绝这个科学家协会的邀请,就在这时候,
白素推门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就道:“你可知道维城科学家协会的成员,是一些什么
人?”

    我笑了起来:“你已经去查过了?其实,不必查,也可以知道,全是第一流的科学
家!”

    白素笑道:“但是你一定想不到,这个协会的成员,有百分之二十六得过诺贝尔奖金,
这样的一个协会,能邀请你去,实在是你的光荣!”

    妻子总是以为自己的丈夫是世上最了不起的男人(也唯有这样的妻子,才是好妻子),
白素也不例外.我抓住了她的手,笑道:“我想你弄错了,这些科学家,脑子都是方程式,
原子结构,和他们打交道,可以说是最乏味的事情了!”

    白素道:“看来他们有着他们不能解决的困难,所以才来求你的——”她讲到这里,略
顿了一顿:“他们全是对人类有极大贡献的人,他们有了困难,你难道不准备去帮助他们?
恩?”

    白素望着我,我不禁笑了起来,白素有时候,想法是很特别的。

    我道:“要是你也去,我们当作旅行,去散散心!”

    白素却摇头道:”我不去,和这种科学家在一起,你刚才不是说过、是很乏味的?”

    我伸了一个懒腰:“好,不过,我先要和那位推荐我的田中正一,通一个电话,看看究
竟是什么事情,值得去的才去。”

    白素欣然道:”好,我替你接长途电话。”

    她一面说,一面己拿起电话来,拨着号码,我站了起来,在迅速地转着念。

    在这一段时间内,我想测验一下自己的推理能力,来预测一下,在维城的科学界人士之
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以致非要我去解决不可!

    我作了几个假设,但是想深一层,却又觉得可能性不大,这时,长途电话已叫通了,白
素将电话听筒递了给我,我等了一会,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道:“田中教授就快来了,请
你再等一会!”

    我一面等着,一面看看桌上的钟,还好,我只等了一分钟左右,就有人来听电话了,我
听到了我并不很熟悉的声音:“田中正一,哪一位?”

    我和这个日本人并不是十分熟,只不过以前见过几次而已,所以我也没有什么客套话可
以对他说,我报了自己的姓名:“我收到了你们科学家协会的电报、请问,需要我解决的是
什么事?”

    田中正一听到我的名字,呼吸就急促起来,我才一讲话,他就急不及待地道:“卫先
生,请你一定来我们这里,我知道,你可以解决这件事!”

    我有点气恼:“我首先要知道,是什么事!”

    田中正一道:“很难说,我们认为是一桩谋杀案,一是警方却不受理我们的意见,认为
是自杀案,所以。我向大家推荐你去调查!”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提高了声音:“田中先生,你讲我当作是一个私家侦探,那是一
个错误。”

    田中正一的声音很急促,他连声道:“不!不!记得你对我说过,对于不可理解的事,
你都有兴趣,或者,你知道死者是谁,你会更有兴趣!”

    我老实说,我已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我只是懒洋洋地问道:“谁?”

    田中正一道:“康纳士博士!”

    我陡地呆了一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康纳士博士的自杀,是轰动世界的大新闻,这位被昔为现代科学界最杰出的人物,享年
不过五十二岁,他是自杀的,通讯社会对他的死,有着极其详细的报导,这种报导,除非是
身在新内亚的吃人部落之中,不然,谁都可以读得到的!

    根据报导来看,康纳士绝对是自杀的——关于他死时的情形,留到以后再详细叙述——
但是,何以科学家协会认为他是被谋杀的呢?

    如果这样一个人物是被谋杀的话,那么,所牵涉的一定十分广泛,也极有可能,涉及肮
脏的政治斗争,因为康纳土研究的是尖端科学,他最近的研究课题,并且已取得了成功,是
越洲火箭的安全降落,根据报导,这一项研究,如果获得完全成功,那么,人类的远程交通
面目,将彻底改观。

    这一来,超音速飞机,会变成废物,二十倍音速的火箭,会代替现在的飞机,美洲和亚
洲之间,两小时就可以来回!

    康纳士博士实在是一个太特殊的大人物!

    我吸了一口气:“据通讯社的报导,他是自杀的,你们掌握了什么证据?”

    田中正一道:“有,但是不能说是确凿的证据,一个卷影片,我们希望你能来看看!”

    我考虑了三十秒钟:“好的,我来!”

    田中正一连说了七八声“谢谢”,我已放下了电话,转过身来。

    白素正睁大眼望我,我摊了推手:“真想不到,我竟会和这个科学界巨人的死,发生关
连!”

    白素的神情很紧张,刚才,是她怂恿我去的,但这时,她也知道,事情和康纳士博士的
死有关,她自然也可以想到,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事,可能隐藏着难以言喻的凶机,所以她
倒反而犹豫起来了!

    我甚至可以知道,她想说些什么,所以,我不等她开口就道:“我已答应了他们,不能
再改口了!”

    白素低叹了一声:“答应我一件事!”

    我望着她,白素道:“如果你初步调查的结果,证明事情不是你个人的力量所能解决
的,那立刻放手!”

    我明白她所说的“不是个人力量所能解决的”是什么意思。她是指如果康纳士之死,是
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时,我就不该再管下去。

    我点了点头:“好的,事实上,我相信通讯社的报导不至于错,康纳士是自杀的,那些
科学家,忽然要客串起侦探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白素笑道:“你也别看不起科学家,他们都受过严格的科学训练,他们既然有所怀疑,
一定是有道理的!”

    我也笑了起未,道:“但原如此!”

    远行对我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是这一次,当飞机横越太平洋的时候,我心中也至少
有点不自在的感觉,因为我在动身之前,又搜集了康纳士博士自杀的全部资料,详细地研究
过。

    我研究的结果,康纳士博士的死,可以肯定是自杀的,我并不明白这些科学家在怀疑什
么。

    我到达维城城,是中午时分,当我走出机场闸口之际,我就看到田中正一,和另外三个
人在一起,那三个人的年纪,都不过在三十上下。

    但是在维城,就算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你也决不要小看他,可能他已经发表过一
篇震惊世界的论文。田中正一向我迎了上来,那三个人跟在田中正一博士的后面。

    田中正一向我介绍,果然,那三个人全有了博士的头衔,一个满头金发,样子很漂亮,
像是电影明垦的,是原子动力学博士赖端,一个身子开始发胖,有点秃头的,是金属研究的
有名人物,奥加博士,另一个瘦长个子,看来像是吉普赛人的,则是力学博士安桥加(这名
字很古怪,后来证明他确是吉普赛人)。

    我和他们分别握手,和他们一起步出机场,我是性急的人,在一起向外走出之际,我就
道:“各位,我已详细研究过康纳士博士之死的报导。我认为,他实实在在,是自杀的!”

    明星一样的赖端,问我笑了笑:“如果你到康纳士博士的住所去看一看,那么,那更可
以肯定,他是自杀而死的!”

    我陡地一呆:“那么,你们何以怀疑他是被谋杀的,和我在开玩笑?”

    安桥加摇头道:“不,我们没有证据,但是,却有怀疑,所以才请你来的。”

    田中博士插言道:“我们会根据第一流私家侦探的收费标准,付费用给你!”

    我笑了起来:“如果事情是能够引起我个人兴趣的话,我不会要你们的钱!”

    半秃头的奥加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我道:”立刻就可以开始!”

    这时,我们已经步出了机场,来到停车场,安桥加道:“如果你立刻可以开始,那么,
我们先陪你到康纳上博士的住所去看看。”

    奥加追:“然后,我们给你看我们所怀疑的根据的证据,再以后,你就要单独工作了,
因为我们都很忙,实在没有法子陪你!”

    我笑了笑:“如果是一件曲折离奇的谋杀案,你们陪我也没有什么用处。”

    他们四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田中先走了开去,不一会,驾着一辆大房车,驶了过来。

    科学家虽然不是很有趣味的一种,但是,由于他们都受过严格科学训练之故,他们都有
一个好处,那便是他们都知道,科学是全人类的,绝无国界之分,一个真正服膺科学的人,
决不会斤斤计较什么国家的科学成就是如何如何,科学家首先需要有伟大的胸襟。这种胸
襟,必然超越世俗者对于国家的观念。

    我们五个人同坐在一辆车中,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吉普赛人,漂亮的赖端来自斯堪的
那维亚半岛,而奥加是爱尔兰裔的美国人,再加上我,我就丝毫感不到车中有任何国家的界
限存在。

    车子由田中驾驶,一直驶向郊外,半小时之后,我已看到了康纳士博士的那幢房子。

    我以前未曾实地见到过这幢房子,但是我却看过这幢房子的照片,而且、有一本杂志,
还绘出过这幢屋子的平面间隔图。

    我挺了挺身子,那房子并不大,但是空地很多,屋子的一半,完全隐在树木中,屋子是
红松木搭出来的,很有情调。

    当车子驶上一条碎石铺成的道路时,就闻到了一阵红松木的清香。

    这时,车子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安桥加低声告诉我:”他们是国家安全署的人员!”

    这一点,我倒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如果像康纳士这样的人物,死了之后,政府方面不加
注意,那反倒是怪事了!

    那两个国家安全署的人,探头向车厢中看看,他们显然认识四个科学家,所以,疑惑的
眼光,便停在我的身上,一个道:“这位是——”

    奥加道:“这位卫斯理先生,是我们特地请来作调查工作的!”

    那两个保安人员显然不怎么敢得罪科学家,他们直起了身子,挥了挥车子继续向前驶
去,直到屋前,停了下来。

    那屋子建筑得很精巧,保养得也很好,我们下了车,另一个保安人员显然已接到了刚才
那两个保安人员的无线电通知,立时打开了门,让我们进去。

    进厅之后,就是一个相当大的会客室。其实,那不能称之为会客室。只是一问书房,大
得出奇,不但四面的书架上放满了书,连地上、椅子上,几乎所有可以放书的地方,也都堆
满了书,看来有点凌乱。

    田中正一指着那些随便堆放的书:“这里原来就是这样子的,自从康纳土博上死后,完
全没有动过!我才进屋子,对一切都不了解,自然也无法发表进一步的评论,我只好道:
“他一定是一个喜欢书的人,我猜他的性格,也一定很孤僻。”

    奥加点头:“可以这样说,他一直独身。”

    安桥加耸了耸肩:“他甚至不许他的管家婆收拾这些杂乱无章的书!”

    我笑了笑:“那不稀奇,很多人都喜欢凌乱,不喜欢太井井有条。”

    我们一面说着,一面穿过了这个会客室,那保安人员跟在我们的后面,没有说话。

    我们来到了一扇橡木门前,停了下来,田中正一伸手去推门,门锁着,那保安人员立时
走向前来,打开了门,门内是一问工作室,或称书房。门打开,我一眼就看到一张极大的写
字台,写字台上,也堆满了书,室内的光线相当黑,窗帘很厚,将阳光遮去了百分之八十。

    当我回头,想和田中博士说话的时候,我又看到,那三寸厚的橡木门上,有一个很大的
门栓的另一边,己被撬去,连带门框上的木头,也裂下了一大片。

    这情形,我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但是我早是很熟悉的了,用为我读过有关康纳士博士自
杀的一切详细的报导,康纳士博士的尸体,是在撞开了这扇门之后,才被发现的,也就是
说,他死的时候,门是自内反栓着的。

    我们都走了进去,奥加挥着手:“卫先生,你对这间房间,不会陌生,本世纪最伟大的
科学天才,就死在这里——”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他有点戏剧化地,指向写字台后,那张宽大舒适的椅子。

    我点头:”是、他是注射了一种毒药而死的,死因是心脏麻痹,死的时候并没有痛
苦!”

    田中正一叹道:“是的,门反栓着、他喜欢静,所有的窗,全是双重的,可以隔音,只
有他一个人在室内,而且所有的窗,也全反栓着。”

    我望了他们三人一眼:“如果称们认为康纳土博士的死是被谋杀的,那么,这就是推理
学上,最难处理的‘密室谋杀案’了。”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三个科学家,只是现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态来,但是那位保安人员,
却在不耐烦地耸着肩,我相信,如果不是为了礼貌的话,他一定会大声纵笑了起来,笑我推
定这是一桩神秘的谋杀案。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而且,药户的售货员,认出了康纳士博士,是他前一天,
向药户购置这种毒药的!”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这三个科学家,连向科学家协会推荐我来调查这件案子的田中正
一,也都不断地点着头。

    他们当然只好点头,因为我所说的话,全是事实,全是我在详尽的报导中看来的。

    我略停了一全,书房中很静,可以互吸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我走过去,拉开了厚厚的窗帘,便房间变得明亮,然后,我花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去
检查窗子。我随即发现,这五分钟时间是白费的,因为决不可能有人,在跳窗而出之后,再
将窗子自内栓好。

    我站在窗前,向窗外的草地。树木,略望了片刻,转过身来:”三位,照我看,国家保
安机关的结论是正确的,康纳士博士死干自杀,这一点,实在是不容许怀疑的结论!”

    奥加、安桥加和田中正一三人,互望了一眼。

    我又道:“我不明白的是,何以你们还会有怀疑,你们根据什么怀疑呢?”

    安桥加大声道:“我们当然是有根据的,我们得到了一个大卷影片……”

    他讲到这里,田中正一就打岔道:“安,你还是从头说起的好!”

    奥加则道:“我们可以坐下来。不必站着。”

    我点了点头,心中十分疑惑,因为,康纳士死于自杀,不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毋庸
置疑的,他们所获得的证据是什么呢?

    规律

    二、大批跟踪拍摄的影片

    我们都坐了下来,安桥加道:“首先,得从亨利说远,亨利是一个报童,今年十四
岁。”

    我皱着眉,并不打断他的话头。

    安桥加向我望了一眼;“亨利可以说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很勤恳向上的少年人,在康
纳士博士死后的第三天,他忽然拿着一大包东西来找我,那一大包东西,是牛皮纸包着
的。”

    安桥加说得十分详尽,虽然我心中有点嫌他说得太远,但是我还是不出声。

    安桥加又道:“当时,亨利的神情很兴奋地对我说,教授,你看我检到了什么?我告诉
他:‘不论你检到什么,最好交给警方。’亨利说:‘我拆开来看过了,这里面是些多卷电
影软片,很小,不像是普通的电影。’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神秘地笑了一下。”

    安桥加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你知道,现在,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很懂事了,他在
暗示什么,我也很可以明白,我当时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下,告诉他最好不要来麻烦我,但
是亨利却坚持要将这大包东西,先放在我这里。我当时很忙,我想,不妨暂时答应他,等到
有空时,再来慢馒向他解释,应该如何正确处理拾到的东西,所以我就让他交过这包东西,
放在我的信所。”

    安桥加吸了一口气,停了片刻,我仍然不出声,因为他还不曾说到正题,我也不催他。

    安桥加在停了片刻之后,道:“一连两天,亨利都没有再来找我、恐怕他也忘记了,那
天晚上,他们两人,到我这里来闲谈——”

    天桥加指了指田中和奥加两人,又道:“在我们闲谈中,我提到了亨利拿来的那包胶
片,奥加提议放来看看,我门反正没有事;就取了出来,当取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这些电
影胶片,全是超小型的,比之我们普通用的八厘米电影,要小得多,非要用特别的放映机才
能放影。而且、这种超小型的电影软片,很少人用,一般来说,只有科学上的用途,才会使
用到。”

    田中正一像是怕我不明白,解释道:“譬如,植物一家要用电影来纪录植物的成长过
程,便往往用这种软片来拍摄,如果每分钟自动拍一格的话,那么,植物生长的三十天这
程,就可以在几分钟之内,现在银幕上。”

    田中正一一面说,一面望着我,我点头道:“我明白这种情形。”

    安桥加道:”当时.我们就都被这一大包软片,引起了好奇心,因为如果这些电影软
片,是用作田中博士刚才所说的那种用途的话,那么,估计足可以已录一年或者甚至两年,
某一种东西的活动情形了。我家里没有这种超小型的放映机,但是,科学协会有,所以,我
们带着那一包电影软片,到了科学协会。”

    奥加捧着手:“安,我以为再讲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卫先生已经知道了我们发现那一
大包电影软片的经过,现在,我们应请卫先生去看那些电影!”

    我道:“如果这些电影,足以证明康纳士博士之死,是有其它原因,那么,它们应该在
在国家保安机构了,怎么还会在你们手中?”

    奥加道:“是的,我们将之交给国家保安局,但是保安局退还给我们,说这并不足以证
明康纳士的死,另有他因,所以还在我们这里。”

    我并没有问这些电影的内容是什么,虽然我是一个性急的人,但是,我立刻就可以看到
这些电影的全部内容了,现在问来,又有什么用?

    我们一起站了起来,那位保安人员恭送我们出去了,锁上了门,我们全不出声一直到了
科学协会门口,奥加才道:“我们已通知了对这件事有兴趣的会员,和你一起,再重看那些
电影,你不介意么?”

    我道:“当然不介意!”

    田中正一补充道:“因为他们都急于听取你的意见,所有电影放映的时间,是六小时零
十一钟,希望你别感到气闷!”

    我呆了一呆,要看那么长时间的电影,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是,如果电影的内容,是和一个举世闻名的科学家有关的话,那恐怕也不会感到气闷
的!

    我们一起进了一个相当大的客厅,果然,已有三十来个人在了,科学家办事是讲究效率
的,田中正一并没有一一替我介绍他们.只是介绍了我,然后,就打开一只相当大的木箱
来。

    在那只箱中,整齐地排列着一卷又一卷的电影软片,他道:“这是经过整理的结果,每
一卷都记录着日期,一卷软片,是十天的过程。”

    我点了点头,这时,我有点心急起来了:”请快点放映!”

    田中正一博士向一个上作人员招呼了一声。那工作人员推过了一具放映机来,对面墙
上,立时垂下了一幅银幕,窗帘拉上。大厅中人很多,可是在光线黑下来之后,没有人出
声,接着,放映机传出了“沙沙”的声音,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首先出现在银幕的,是许多行人,那些行人的行动方法,都很古怪。我知道,那是每一
分钟,自动拍摄一格而成的电影,所造成的效果,看起来,每个行人,都像是会轻身功夫一
样,在那里飞速行进。

    接着,便是叠印的字幕,那一组数字,显然是一个日期,那是:一九九0、二,二——
十二。

    一儿九0年二月二日到二月十二日,自然就是这卷电影所要表达的时间,然后,我在银
幕上看到了康纳士博士。

    我看过康纳士的相片许多次,所以一眼就可可以认得出他来。

    康纳士博士走在行人之中,提着公事包,匆匆地走着,他的行动,和其他人一样,只不
过显而易见,镜头是对准了他来拍摄的。

    在电影中看来,康纳土博士忙得像小丑一样,一会儿进了一幢大厦。一会又出来,然后
上了车,到了学校,然后又离开学校,回到家中,然后,又从家中出来,一遍又一地重复
着,重复了十遍之多,这卷电影软片,才算是放完了。

    接着,便是第二卷,一开始,也有一组代表日期的数字,这一次是一九七0,二、十三
——二十二。

    那是紧接着上一卷的,时间也是十大,电影的内容,几乎和上一卷,没有分别,镜头对
着康纳士博士,康纳士博士在路上走,在驾车,回到家中,到学校,到一些科学机构去。

    然后,便是第三卷。

    第四卷、第五卷,一直是那样,等到放到第十五卷的时候,我实在有点丧失耐性了,我
大声道:“以后的那些,全一样的么?”

    田中正一道:“可以说全是一样,所不同的是,康纳士到过另一些不同的地方,例如,
他曾去郊外垂钓几天,那是他每半年的例假,也全被拍了进去。”

    我站了起来:“行了,可以不必再放下去了!”

    操纵放映机的人,立时停止了放映,电灯着亮,我看到所有的人站起来,一个年轻人问
道:“只看了一小半,你就有了结论了么?”

    我呆了一呆:“既然全是一样的,为什么还一定要看下去!”

    那年轻人望着我,一副想说什么,但是又有点说不出口的样子。

    我时他笑了笑:“年轻人,你心中想说什么,只管说。”

    那年轻人道:”请原谅我的唐突,我认为你的态度是不科学的,因为你只看到了一半,
不想凭此来推测全部,对不对?”

    我呆了半晌,心中不禁暗自觉得惭愧,心想能在科学上获得这样高的成就,决非幸运,
单是这分实事求是,一丝不苟的科学精神,怎是我这个逢事想当然的人,所能学得会的?

    我呆了半晌,田中正一像是怕我觉得难堪,正想出来打圆场,我已经迫:“这位先生说
得对,我们再看下去!”

    田中正一忙又挥了挥手,放映机继续“沙沙”作响。

    全部电影软片一起放完,时间是六小时十一分,在我叫停止放映的稍后时间中,我们都
以三文治填腹。

    下半部的电影,和以上那些,真是一样的,记录着康纳士博士,在屋子之外的一切行
动。

    而到最后一卷,时间是一九七二、二、一。

    也就是说,恰好是一年。

    在整整的一年之中,康纳士博士,在户外的全部活动记录,以每分钟一格的拍摄方法来
拍摄。

    等到电灯再度着亮时,所有人仍然望着我,我发现人已增加了很多,增加的人,自然是
放映的中途进来的。这一次,所有望着我的人.神情不再是讶异,而是急切地想在我口中获
知我的结论。

    我开门见山地道:“各位,从我们刚才所看到的电影中,可以说明一个事实,在这一年
之中,有人每天不同断地,以极大的耐性,在注意着康纳士博士的行动,并且将之记录下
来。”

    所有的人,都有同意的表示。

    我又道:“要做这件工作,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付出巨大的人力,物力,决不会有
什么人,没有目的而去做那样的事。”

    所有人的神情,对我的千方百样,仍表同意。

    我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各位为什么会怀疑康纳士博土的死不是自杀了,各位是认为既
然有人一刻不停地跟踪他达一年之久,那么,很可能目的就是在杀害康纳上博士!”

    客厅中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但随即又静了下来。

    田中正一道:“不错,我们正那样想。”

    我又道:“但是各位可能忽略了一点,这些电影之小.所记录的,全是死者户外活动的
情形,他一进屋子,就没有记录。如果有人要用这些记录作为暗杀行动的参考,康纳士,不
应该死在屋内!”

    安桥加苦笑道:“安全局也是那样说。”

    我又道:“而且,也估计不需要记录一年之久,就在第一卷软片的那十天之中,就可以
有一百个以上的机会,用一百个以上不同的方法,去杀死康纳士博士了。”

    所有的人、都不出声。

    我摊了摊手:“这些影片,只能证明在这一年之中,康纳士博士,曾被人密切注意过行
踪,但不能证明他被谋杀。”

    客厅中又响起了一阵私议声,然后,奥加道:“找到跟从、注意康纳土博士的人,对我
们有很大的用处,我们在科学上的贡献、或许比不上他,但是我们绝不想在暗中被人以这样
的方式,将每一个行动都记录下来。”

    我有点明白科学协会请我来的原因了。

    老实说,康纳士博士之死,死于自杀,从调查所得的各种证据来看,根本是无可怀疑
的。

    但是,在看了这些影片之后,不是说没有疑点了,疑点是:谁拍了那些电影?拍这些电
影的目的是什么?

    我停了片刻,向安桥加望去:“我可以调查这件事,但是我相信安全部门,一定也调查
过了,事实上,一个如此著名的科学家,长期来被人跟踪、摄影、这是一件绝不寻常的
事。”

    安桥加道:“是,但是安全局的调查,却没有结果。”

    我道:“你还未曾告诉我;亨利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一大包影片的。”

    安桥加道:“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根本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

    我呆了一呆:“什么意思?他不肯说?”

    安桥加苦笑道:“不,自从那天,他将这包影片交给了我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他失
踪了!”我再怔了一怔,一个少年失踪了,这其中,自然有着极其浓厚的犯罪意味!

    看来,事情又另生了枝节,也可以说,事情多了一项可以追寻的线索——从调查亨利失
踪着手。亨利的失踪,自然与这件事有关。

    我道:“安全局没有找他?”

    安桥加道:“找过的,但没有结果。”

    我双眉打着结,安全局调查都没有结果的事,我去调查,可能有结果么?

    但是无论如何,这件要,总引起了我极度的好奇心,我决意去调查。我大声道:“各
位,我保证,我会尽力而为,但不一定有结果。”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我们每一个人所做的,都是那样。”

    我打了一个呵欠:“对不起,我要休息了,各位,再见!”

    仍然是田中正一。安桥加和奥加三人,送我出来,一直送我到酒店。我先和白素通了一
个长途电话,化了足足二分钟,才将一切和她讲了一个梗概;然后,我洗了一个澡,躺了下
来。

    可是,我却完全睡不着。

    康纳土博士是自杀的,这一点,已是毫无疑问的事,各种证据,都指出他是自杀的:他
是因为注射毒药致死,他事先在药房购得这种毒药,而注射器上,又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

    而且,康纳士死在他的工作室中,当时,所有门窗,都启内紧拴着,绝没有人可以杀了
人之后走出来。而门窗仍然维持这个样子。

    但是,我化了六小时的时间,所看到的那些影片,又作如何解释呢?

    这些影片,证明在过去一年之内,只要康纳士博士在户外.就有人对他进行跟踪摄影,
这个人这样做,目的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这个人的目的,是要害康纳士博士,那么,在这一年之中,他有无数次下手的机
会,只要有一支有消音装置的远程来福枪,他可以杀死康纳士博士而逍遥法外,而这种枪,
在这个国家之中,随时可以购得。

    当然,如果现在康纳士博士是被杀的,凶手更可以不受丝毫的怀疑,可是,在什么样布
置之下,可以达到现在这样的效果?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康纳士博士,百分之一百是自杀
的!

    我心中很乱,想来想去,只归纳出了一点,那便是,无论如何,总得先找出那个在过去
的一年中,不断对康纳士博士进行跟踪、摄影的人来,才能有迸一步的发展!

    而要找到这个人,必须先找到发现这些电影的报童亨利,亨利失踪了,他的失踪,可能
是整件事的一大关键。我决定先从找寻亨利开始。

    有了决定之后,我才勉强合上眼,睡了片刻;等到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但是,我却再
也睡不着了、而且,我要寻找的一人是一个报童,我也必须早起才行。

    我离开酒店的时候,天才朦朦亮,街道上很静,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条街,街边上有不
少醉汉,并不是衣衫褴缕的流浪汉,从他们身上的衣服来看,他们显然有着良好的收入。事
实上,有不少醉汉,就躺在华丽的车子中,生活在这样一个富有学术气氛的城市之中,有良
好的收入,为什么不好好回家去,反要醉倒在街头,这真使我莫名其妙。

    我一直向前走着,直到遇到了第一个骑着自行车,车后堆了一大叠报纸的少年人。

    我向那少年人招了招手,可是那少年并不停车,只是减慢了速度,在我身边驶过,大声
问道:“先生,有什么事情?”

    我道:“我想找一个人,和你是同行,他叫亨利!”

    那少年头也不回,便向前驶去,大声道:“对不起,我不能帮你什么,我很忙!”

    那少年驶走了,我搔了搔头,没有办法拦住他,只好继续向前走着。

    不一会,有第二个报童,也骑着自行车驶来,这一次,我学乖了,我取出了一张十元纸
币来,向他扬了一扬:“喂,年轻人,回答我三个问题,这张钞票,就属于你的!”

    那少年吹了一下口哨;停了下来,用奇怪的眼光,望定了我。

    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没有喝醉?”

    我道:“当然没有,我要找一个人,叫亨利,和你是同行。”

    那少年点头道:“是,亨利,我认识他,满面都是雀斑的那个,是不是?”

    我在田中正一处,看到过亨利的相片,那少年显然是认识亨利的,我心中十分高兴:
“对,就是他,他在什么地方?”

    那少年道:”我已很久没有看见他了,大约两个星期,先生,你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我呆了一呆,这是一个什么都讲究效率的国家,赚钱自然也不例外,我笑了一下:“亨
利住在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

    那少年笑了起来:“可以,他住在乔治街。二址七号A,那是一条很小的横街,你从市
立公园向前走,第六条横街就是了,他和他的姐姐一起住!”

    那少年讲完,伸手自我的手中,接过了那张钞票,吹着口哨,骑着自行车,走了!

    我呆立了片刻,这时,天色已然大明,阳光射在街道上,我看到警察开始在弄醒倒卧街
头的醉汉,我信步来到了一个警察身前,看见他们已将一个中年人扶了起来,用力在推他,
那中年人还是一片迷述糊糊的神气。但是却已可以自己站立,不多久,他就脚步踉跄地走
了!

    那警察回过头来,向我望了一跟:“你能相信么,这样的醉汉,当他清醒的时候,够资
格和爱因斯坦讨论问题?”

    我好奇地问道:“这位先生是科学家?”

    那警察道:“这里每一个都是科学家,刚才那个先生,是大学教授!”

    他一面说,一面走向一辆华丽的汽车,车中驾驶位上、有一个人则头睡着,白沫自他的
口角挂下来,那警察用力澎澎地拍着车顶,向我道:“这位也是教授,我每天早上,要叫醒
十六八个这样的人!”

    我随口问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喜欢喝酒?”

    那警察瞪大了眼,像是我问了一个蠢得不能再蠢的伺题一样,大声道:“不喝酒,你让
他们干什么?他们满脑子都是力程式,一点时间也不肯浪费,为了人类的科学发展而生活,
只有醉了,才能使他们得到休息!”

    车中的那人已醒了过来,他先用迷茫的眼神,望着那警察,然后,抱歉地笑着,问道:
“什么时候了?”

    那警察告诉了他的时间,那人“啊”地一声,道:“我要迟到了!”

    他立时驾着车,以相当高的速度,向前驶去。

    我向那警察,再详细问了乔治街的去法,知道并不是很远,我决定步行前往。

    这时,整个城市都苏醒了,街上的行人、车辆,多了起来,看来每一个人都十分匆忙,
都在争取每一秒钟的时间,急急地在赶路。

    这时候,看来整个城市,都充满了生气,怎么也想不到,在天未亮之前,会有那么多人
醉倒在街头。

    不一会,俄已走过了公园,沿着宽大的人行道,经过了好几条横街,才看到了乔治街。

    这几条横街,历史全都相当悠久了,建筑很残旧,看来都有七八十年历史,可能是这个
城市成立不久之后,就造起来的。

    我沿街向前走着,一大群学童,嬉笑着在我的身边经过,我找到了二十六号A,站在门
口,看到一个主妇,推开门.取了门口的两瓶牛奶,我连忙踏上石级:“早,我想找亨利,
一个少年人。”

    那主妇打量了我一眼,推开了门、指了指楼梯下面,也没有说什么,就自顾自上了楼。

    我跟着走进去,走下了十几级楼梯,在一扇门前站定,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门,我等了一会,再用力敲门。这一次,有了反应,只听得门内,传出了一个
很粗暴的声音,大声喝道:“找什么人?”

    我呆了一呆,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那少年告诉我,亨利只是和他的姐姐同住,并没
有提到还有别人,我可能是找错地方了!

    就在我犹豫间,门已打了开来,一个赤着上身,满身是毛,猩猩一样的男人,堵在门
口,瞪着眼,望定了我,我忙道:“对不起,亨利在么?”规律

    三、科学尖端的背面

    那男人“呸”的一声,向走廊吐了一口口水,那口口水,就在我的身边飞过,令我极不
自在。

    他粗声粗气地道:“亨利?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见他了,别来骚扰我!”

    我忙道:“对不起,阁下是亨利什么人?”

    这个问题,其实一点也没有可笑之处,可是那大汉一听,却“哈哈”笑了起来,道:”
我不是他的什么人!”

    我又趁机道:“那么,我可以看看他的房间?”

    这一次,那男人笑得更大声了,他学着我的声调,道:“他的房间,当然可以,随便参
观!”

    他向后退了一步,让我走了进去。

    进了那个居住单位,我又不禁呆了一呆。

    我是昨天才到的,对这个城市,自然不能说全部认识,但是,以这个城市的高等学府和
科学研究机构,在世界上是如此知名而言,它可以说是人类现代文明的尖端,事实上,直到
现在为止,我所接触的:也全是辉煌的建筑,整齐幽雅的小洋房,就像我不能理解这个城市
的街头,何以那么多醉汉一样,现在,我也无法理解,何以这个城市中,也有如此浅窄,阴
暗的住屋单位。

    一进门,算是一个客厅,家么陈旧,凌乱,另外有一扇门,是通向厨房的,一扇门.紧
闭着,看来是通向一间卧室。

    我尽量压抑着心头的惊讶,不使它表露在脸上,因为我看出,那大汉并不是一个好脾气
的家伙。

    我略停了一停,向他望去,道:“亨利的房间在——”

    那大汉向前走着,踢开了一张随便放着的椅子,来到了一扇墙前,打开了一只壁橱的
门,道:“这里!”

    我立刻明白,为什么当我提到亨利的房间时,那大汉大笑的原因了!

    亨利根本没有房间,他睡在壁橱里,壁橱很小,真难想象亨利在睡觉的时候可以伸直身
子。

    壁橱中很乱,有着很多少年人才感到兴趣的东西,那大汉道:“随便看吧。”

    虽然那大汉的招呼,绝称不上友善,但是既然来了,我自然得看一看,我又向他作了一
个打扰的微笑,走到壁橱之前,俯身翻了翻,有很多书报,一副垒球手套,一些书本,实在
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在我翻着亨利的东西时,我听得卧房里有一个没有睡醒的女人声音:“强尼、你在和谁
说话?”

    那大汉回答道:“一个日本人。”

    我转过身来:”先生,我不是日本人!”

    那大汉大声道:“他说他不是日本人!”随即,他向我望了一眼:“有什么关系,只要
你是一个人,就行了,对不对?”

    我略呆了一呆,这大汉,从他的外型来看,十足是一个粗胚,但是这句话、倒不是一个
粗胚所能讲得出来的,这时候,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打开房门,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

    那女人口中,还叼着一枝烟,她将烟自口中取开,喷出一团烟雾来:“又是来找亨利
的,亨利早就不见了,你也来迟了!”

    我呆了一呆:“你是亨利的姐姐?”

    那女人点了点头,毫不在乎地挺着胸,抽着烟。

    我皱了皱眉:”请原谅我,亨利既然失踪了,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至少应该报警!”

    那女人”格格”笑了起来:”一个少年人,离开了这种地方,不是很正常么?这里很可
怕,是不?”

    我皱着眉:“如果你认为可怕,那么,你应当设法改善!”

    那女人笑了起来:“我们改善过了,我们从另一个更可怕的地方来,现在,我们已经觉
得很满足了,为什么还要改善?”

    我笑了起来:“请恕我唐突,我不明白,在贵国还有比这更可怕地方?”

    那大汉和那女人,一起笑了起来,那大汉道:“有的是,太可怕了,不过更多的人,没
有勇气自其间逃出来,而我们逃出来了!”

    我吃了一惊,心想从他们的话中听来,这一男一女,倒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逃狱犯人!

    我在惊呆之间,那女人又吸了一口烟,将烟笔直地自她的口中,喷了出来:“大学的讲
坛,阴森的图书馆,毫无生气的研究所,永无止境的科学研究,先生,太可怕了,我们是从
这些可怕的东西中逃出来的,我、不再是研究员帕德拉博士,他,也不再是汉经尼教授,你
以为我们怎么样?”

    我实在呆住了,那女人望定了我,我在她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断言不是在胡言乱
语,她所说的,全是真实的事?

    在那一刹间,我没有别的话好说,只是摇头、那女人走过去,双臂挂在那大汉的身上,
我嗫嚅道:”那么。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那女人指着大汉的脸:“他在一间洗衣铺送货。我洗地板,我们过得很好,比那些没有
勇气逃出来的人,幸福得多了!不过亨利不明白,所以他要离开,每一个人都有选择如何生
活的权利,我不应该干涉他,硬将他找回来的,是不?”

    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一男一女,神经都可能有点不正常。

    我也不想久留下去,因为我得不到什么,我连声向他们说着对不起,一面向门口退去。

    当我退道了门口的时候、那女人多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伸手向我一指:“对了,
亨利在失踪之前.曾经给我看一样东西,他说是拾回来的,你可要看看?”

    我有点无可不可地道:“好的!”

    那女人走过去,走到一张桌子之前,拉开抽屉,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拨在一边,抽出了
一张硬卡纸来。

    那张硬卡纸,约有一尺见方,她将那张硬卡纸,交给了我。

    我向那张硬卡纸看了一眼,不禁呆了半晌。

    那张硬卡纸上,全是一些直线,有的直线,重复又重复,变得相当粗,有的,则重复的
次数较少,但它看来,重复得次数最多的那些,是一个类似五角形的圆形,还有一些,则组
成大小不同的三角形或四边形。

    我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女人道:“我不知道,你要是喜欢,只管拿去,我管不着。”

    这样的一张硬卡纸,我要来其实也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是我想到,那是亨利拾回来的,
而那大包影片,也是亨利拾回来的,或者这张硬卡的线条,可以作别的解释也说不定。

    所以,我将之夹在腋下:“谢谢你!”

    那一男一女两人,像是我已经不存在一样,我退了出来,来到了街道上,吁了一口气。

    这一个上午,我又走了不少地方,去打听亨利的下落,甚至到警方去查问过,可是警方
的回答是,根本没有人来报告亨利的失踪,所以我们也无法插手这件事。中午,我回到酒
店,午餐之后,我到了科学家协会。

    我可以有在科学协会自由活动的权利,这一点,是田中正一特别吩咐过协会的职员的。

    所以,当我到达之后,拣了一张舒服的沙发,坐了下来,职员立时替我送来了热辣辣。
香喷喷的咖啡,当我喝到一半时,安桥加来了!

    这个吉普赛人,现在虽然是权威科学家了,可是他走路的姿势,看来仍然像是吉普赛
人。

    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怎么样,事情有什么进展?”

    我道:“可以说一点进展也没有,我只不过见到了亨利的姐姐!”

    安桥加皱着眉:“那有什么用?”

    我直了直身子:“你听说过有一个研究员,叫帕德拉的?”

    安桥加笑了起来:“这个城里,具规模的研究所有好几十个,研究员以千计,我怎么能
每一个人,都说得出来。”

    我道:“这位帕德拉小姐,可能有点特殊,她将科学研究工作的场所,形容为可怕的地
狱,而她却鼓起勇气,逃了出来,现在却在做清洁工作!”

    我以为安桥加听了我的话之后,一定会惊讶不止的,但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却一点
也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只是淡然地道:“这并不算什么,这样的人很多,我识得一位几间
大学争相聘请的科学家,他却什么也不干,在公园当园丁!”

    我真正的给安桥加的话,吓了一跳:“真有这样的事,为了什么?”

    安桥加沉默了片刻,才道:“心理医生说,这是职业厌倦症,而我却感到,那是一种压
力,一种人无法忍受的压力所造成的!”

    我有点不明白地望着安桥加,安桥加的神情很严肃:“人的生命很有限,为了要使自己
成为一个科学家,至少得化上三分之一的生命,然后,另外三分之二的生命,几乎在同样的
情形下渡过,只不过物质生活上略有不同,这种压力,使得很多人,宁愿抛弃已得到的一
切,再去做一个普通人!”

    我耸了耸肩,打趣地道:“这是什么话,像你那样,不见得还会想随着蓬车到处去流浪
吧!”

    我这样说,是因为安桥加是一个吉普赛人,而且我也预料到,以安桥加的学识而论,他
听了我的话,不见得会生气的。

    可是,在我的话一出口之后,安桥加的神色,却变得极其极肃,低着头,半晌不出声。

    我一见这样情形,心中不禁很后悔,我和他究竟不是太熟,或许不应该以他的民族生活
来打趣的!

    正当我想找一些什么话,来扭转这种尴尬的气氛之际,安桥加自己抬起头来:“去年,
我到欧洲去,在匈牙利边境外,见到了我出生的那一族,我的叔祖父还在,他问我:孩子,
你在于什么?我告诉我;我现在已经是一个科学家了!他又问我:“孩子,科学家是什么
的?我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我们研究科学,使人类的生活,过得更好!”

    安桥加讲到这里,略停了一下,向我望了一眼:“他还是不明白,于是,我将我每天的
工作,约略他讲给他听,你猜他听了之后怎么说?”

    我反问道:“他怎么说?”

    安桥加苦笑了一下:“他老人家的声音发颤,道:“可怜的孩子,原来你现在的日子,
是如此之枯燥乏味,还是回来吧、我们这里,没有科学,可是天天有唱歌、跳舞,有无穷的
欢乐!”

    安桥如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我也不出声,他停了很久,才缓缓地道:“所以,如果你
以为我不想回去,重过吉普赛人的欢乐生活,你错了!”

    我接连吞下了三口口水,说不出话来,安桥加伸了一个懒腰:“康纳士博士,并不是第
一个自杀者,但因为有了那些影片,所以我们才要调查!”

    我叹了一声;“难怪我看到街头有些许多衣冠楚楚的醉汉!”安桥加笑了起来:“那有
什么稀奇,我也曾醉倒在街头,甚至和人打架,真痛快!”

    我挥了挥手,这纯粹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由于我无法明白安桥加的话。

    我决定将话题引回来,我道:“亨利自从和你见面,将影片交给你之后,好象就此失了
踪,他还有一张卡纸,也是拾回来的——”

    我将被我卷成一卷的卡纸,摊了开来,给安桥加看:“你看这些线条,是什么意思?”
安桥加将纸接过去,横看竖看,结果还是摇着头:“我不明白,看来好象是什么结晶体的结
构,像是显微镜中放大的结果。”

    我道:“有科学上的价值?”

    安桥加皱着眉:“很难说,但是我们可以等到晚上,有更多的人来了之后,给他们传
观,一定会有一个答案的。”

    我道:“好的,先将它放在这里再说。”

    我不想带着这张纸到处走,而且,我认定它不会有什么大用处、所以才这样决定的。

    日间,到这里来的人并不多,安桥加在不久之后也告辞离去。

    整个下午,我仍然在城中,找寻亨利的下落。我接触的人、范围越来越广,但结果却是
一样的,近两个星期来,没有人见过亨利。

    我没有办法可想,亨利可能早已离开这个城市,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也有可能,遭到了
不可测的意外,但不论怎样,我一点线索也得不到。

    我只好转移向康纳士博士的熟人,调查康纳士博士的生活情形。

    我的调查,费了好几天时间,但是,实行得还算是很顺利。

    因为认识康纳士博士的人,全是科学界的人士,而我,根本是他们请来的,所以我有问
题,他们总是尽他们所知地告诉我。

    然而,进行得尽管顺利,我的收获,却微之又微。几天来的访问,归纳起来,使我知
道,康纳士博士,是一个醉心于科学的人,他的生活很简朴,收入很好,大多数的钱,投资
在地产上,由一间公司代理。

    这间公司,也毫无可疑之处,他们已整理出了康纳士博士的遗产,捐给了大学当局。

    康纳士的死,没有人可以得到任何好处。只有人感到损失,既然情形如此,那么,还有
什么人会下手杀他?他的死,是死于自杀,那是更无疑问的了!

    我也会和康纳士的管家妇谈过几次,管家妇说,博士在家中,除了有人来造访之外,几
乎不开口讲话,我化了大半天时间研究博士的访客,发现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得出是什么人
来,只有一个是例外。

    这一点,我认为是近来最大的收获,是以非记述得详细一点不可。

    根据管家妇的话,有一个“瘦削、约莫五十岁,棕发,半秃,目光锐利得像鹰一样”的
男子,曾在博士死前两天,造访了博士。

    男子是一个陌生人,他和博士谈了一会。博士便和他一起离去,约莫两小时之后才回
来。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特别的是,这个男人,我找不出他是什么人来,他显然不
是博士常来往的这个圈子中的人物,而他出现过一次之后,也没有再度出现,他出现的时
间,又是博士死前的两天。

    我请了两位美术家,将管家妇形容的那人,绘了出来,管家妇看过,认为满意了,我才
拿着绘像,去和警方联络。

    在警官的办公室中,我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那警官告诉我,像绘像上的那种男
人,本城至少有三千个!

    我自然又着手找寻那个人,可是仍然一无所获,事情看来已没有转机,我再在这里耽下
去,已经是全然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像这次事情那样地有头无尾,在我的经历中,是少之又少的,但是,却也是无可奈何的
事。

    因为,我是接受委托,来调查康纳士博士的死因的,这一点,可以说已经有了结果、因
为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康纳士都是自杀的。

    但是,事情却还有疑点,那整整一年,记录着康纳士博士户外活动的影片,亨利的失
踪,那个男子的身份等等,这一些疑问,如果得不到合理的解释,那么,整件事;仍然是有
头无尾的!

    所以,当我要离去的时候,我心中十分不快乐,科学协会在前一晚,替我举行了一个践
别的宴会,由于大家都知道我白走一趟,所以,没有人提起康纳士博士。

    第二天一早,我也不要人送,就自己提着箱子,上了街车,直赴机场。

    我到机场的时候早,所以交妥了行李之后,就在机场的餐厅中坐了下来。

    那天的天色很阴沉,再加我的心情不畅,是以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之感。我
坐着,还是将事情从头至尾地想了一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有人在注意我。

    那是一种直觉,其感觉像是有人将手指伸近你的额前、你不必等到他的手指碰到你的额
前,就可以感到有这件事一样。

    我抬起头来,果然,在离我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望着我,而当我向
他望过去之际,他不但不回避,反倒站了起来,向我走过来。

    他直来到我的面前,带着微笑:“我可以坐下来么?”

    由于我的心情不好,所以我的回答,也不怎么客气,我硬板板地道:“那要看你有什么
目的?”

    那年轻人态度很好地笑了笑:“只不过想和你谈谈,卫先生、我叫白克,这是我的证
件!”

    他一面说,一面将一份证件,送到了我的面前,我向证件看了一眼,对这个年轻人的故
意消去了不少。

    根据那份证件所载,这个叫着白克-卑斯的年轻人,是国家安全局的“特别调查员”。

    我向他笑了笑:“你的名字很有趣,请坐!”

    白克就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反叉着,一时之间,像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道:
“你有什么话,请快点说,我就要走了!”

    白克拉开了搓着的手:“卫先生,我请你不要走,我不知道我的请求,是不是有用,因
为我不是代表我所服务的机构作这样的请求,那纯粹是我私人的请求!”

    白克的说话,略嫌罗嗦,可是却将事情说得十分明白,我喜欢这样一人,这证明他是一
个十分有头脑和有条理的人。

    我扬了扬眉:“为了什么?”

    白克道:“简单他说,为了康纳上博士的死!”

    我皱起了眉,想说什么,但是我还未曾说出来,白克已然抢着道:“你一来我们就注意
你了,也知道你在这些日子来做的工作!”

    我笑了笑:“原来对我这样关心。为什么?安全局不是不理这件事么?”

    白克也笑了起来,做着手势:“安全局不是不管,而是将事情交给了我!”

    白克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将事交给我去调查,这就是说,这件案子,在法理上而
言,已经可以作定论了,但是还有少许的疑点。我的工作是完全不受时间限制的,而且也不
一定要有结论,因为整件案子,已有了结论!”

    我道:“我明白,所以你的职务,是特别调查员!”

    白克道:“你所做的工作,我也做过,同样,也没有结果。”

    我道:“既然你的工作不一定要有结果,那你似乎也不必深究下去了!”

    白克却摇了摇头:“在我的职务上而言,我完全可以不必再调查下去,但对我个人而
言,这却是一个极严重的挑战!”

    他又停了片刻,才道:“我们已知道,在一年之内,有人不停地跟踪康纳士博上,这需
要相当大的财力和精力,决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做这件事,就算康纳士博士百分之二百是自
杀的,这个跟踪、摄影的人,对他的自杀,也一定有极大的影响,我们必须找出这个人来,
不然,同样的事,可能发生在另一个科学家的身上!”

    白克说得很认真,语气也很肯定。

    这一点,我和他不同,我也想到他提出的这个疑点(人人都可以知道这些电影是大疑
点),但是,我却没有那样肯定的结论。

    我当时并不作任何表示,白克又道:“我也在调查亨利的下落,我也注意那个曾去访问
过康纳土的陌生人,但是——“

    我摊着手:“同样没有结果,是不是?”白克苦笑了一下:“是的、这件事交到我的手
中,我非要将一切疑点,全解释清楚不可,我想,你应该可以帮我忙。”

    我道:“我已经无能为力!”

    白克道:“或许,我们疏忽了什么地方,以致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道:“我们并不是没有头绪,只要找到了亨利,和那个不知姓名的男人,事情就一定
可以有进一步的发展,问题是找不到他们!”

    白克直视着我:“关于亨利、我倒有一个进一步的消息。”

    我大感意外:“怎么样?”

    白克又道:“或者不能说是和亨利有关,那是另一件悬案,可能和亨利有关,有一具被
烧焦的尸休,在一辆旧汽车中发现,法医断定年纪是十三岁,男性。除了这两点之外,没有
任何别的资料。

    我呆了半晌:“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白克道:”这一点,对我的猜想最不利,地点距此一千三百里,一个小镇,时间是他失
踪后的第三天。”

    我道:“一个少年,很不可能在三天之内,跑到一千三百里之外的地方去的。”

    白克道:“除非他搭飞机。”

    我笑了笑:“当然。他如果是搭飞机的话,很容易查出来的。事实上,我在各航空公司
已经调查过乘客的名单了。”

    白克叹了一声;“我也查过。”

    我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调查的结果,是和我的一样的!”

    白克苦笑着,又摇了摇头:“我想是一样的,亨利没有搭过飞机。”

    我摊手道:“那我们不必讨论下去,在那个小镇上的焦尸,不会是亨利了!”

    白克却摇着头,不同意我的结论:“也不尽然,我们所调查的,是公共的航空公司,有
许多私人飞机的飞行,我们是查不到的。”

    我又呆了半晌,白克那样说,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为什么有人要将亨利这样一个少
年,弄到一千三百里之外去将之杀害呢?

    我之所以立时想到亨利是被人弄走的,因为一个少年人,决没能力以私人飞机这样的交
通工具,去到一千三百里之外的。

    我望着白克,白克显然知道我在怀疑什么,他道:“我想,亨利致死的原因,是他检到
了那一大包影片。”

    我眉心打着结:“那怎样会,亨利拾到那一大包东西,他未必知道这包东西属于什么人
的,而且,就算有人要杀他,为什么不在本地下手呢?”

    白克道:“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在这里下手,因为亨利如果死在本城,安全局立时会想
到,康纳士博士的死,和这些电影有密切的关系,立即会展开大规模的调查,那对凶手是不
利的。”

    我深深吸着气,点燃了一支烟,徐徐地喷了出来:“现在,你希望我做什么?”

    白克道:“我在前天得知这具焦尸的消息,他是不是亨利,我全然没有证据、但如果事
情有证据的话,也轮不到我来调查了。现在,我准备到那小镇去调查,想请你一起去!”

    机场的扩音器,已经传出了召旅客上机的呼唤,我的心中很乱。

    如果亨利真的被谋杀了,那么,康纳士博士之死,就绝对有深入调查的必要!

    我在考虑着的时候,白克一直望着我,一声不出。

    我在吸完支烟之后,用力掀熄了烟蒂,站了起来,道:“好,我和你去!”规律

    四、追查少年的下落

    白克高兴得立时双手抓住了我的手,用力摇着,我笑道:“我得快点去办退票手续——
哎呀,我的行李,已经上了飞机!”

    白克道:”真抱歉,我想我替你增添了不少麻烦,真对不起!”

    我笑道:“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在航空公司职员绝不客气的接待之下,我办了手续,又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请到站机
场,替我代存行李,然后我立时和白克上了另一班飞机——原来白克已经买定了两张机票,
他好象知道我一定会答应的。

    两小时之后,我们下了机,机场上有人迎接白克,将一辆车子交给了白克。

    白克驾着车,直向小镇驶去。我道:“如果查到杀死亨利的凶手是什么人,事情就有眉
目得多了!”

    白克摇着头,道:“我不像你那么乐观,我只要求证实那死者是亨利!”

    我不和他争执,因为基本上,我们两人的意见,并没有分歧,自然,先要证明那死者是
亨利,才能进一步去追查凶手的。

    等到到达了那个小镇,白克首先将车子驶到当地的警局,这个小镇,并没有尸体保留的
设备,尸体在经过法医的详细检查之后,已经埋葬了,但是在警局中,却留下了详细的记
录。

    白克和我,在警局的办公室中,看到大叠的相片,首先看到的,是焦尸在车中的照片,
那辆车子,也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架子。

    尸体在未被搬出车子之前、是蜷在车后座的。

    尸体搬出来后,如果不是我事先知道,单看照片,已无法相信那是一个人,老实说,单
从照片看来,实在和一段烧焦了的木头,没有任何分别。

    我们看完了照片、一个警官向白克道:“我们已展开过广泛的调查,本镇上没有少年失
踪,所以,可以肯定他是外地来的!”

    我和白克两人,互望了一眼,我道:“有没有人见过陌生的少年?”

    这是一个很小的小镇,我看居民不过一千左右,在这样的小镇上,多了一个陌生人,是
很容易引起人注意的,我的问题,绝不算突兀。

    那警官道:“有,有一个老人,在清晨时分,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全是陌生
的,那男人带着少年,急急地走着。”

    白克叫了起来,显然是他太兴奋了:“那个老人呢?谢谢天,快请他来!”

    那警官却摇着头:“发现尸体之后,我们曾问过他,尸体是在一个木料场附近发现的,
他不是木料场的看守人!”

    白克已有点迫不及待了:“不管他是什么人,快去请他来!”

    那位警官倒很幽默:“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请他来!”

    我和白克陡地一呆,异口同声道:“他死了?”

    那位警宫摊了摊手,我和白克立时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刹间,我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事
实上,是根本不必说话的,刹那之间,我们两人的共同感觉是:这件事的犯罪性,又迸了一
步!

    我立时问道:“那位老人是死干意外的?”

    警官耸耸肩:“可以这样说,也可以说他是死于自然的,他是一个吸毒者,医生说他的
死因,是注射了过量的毒品!”

    白克托着下颌,一声不出,我又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我的意思是,他在告诉了
你,曾见过一个陌生的少年和男人之后多久死的!”

    那警官像是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这老头子是被人杀死的?”

    我点了点头,那警官摇着头:“不可能,谁也不会杀老麦克的。”

    我立时道:“那男人会,那男人可能就是谋杀孩子的凶手,而老麦见过他,会说出他的
样子来!”

    那警官听得我这样说,一副想笑的神气,但是却有点不好意思笑出。我忙道:“怎么,
这有什么可笑,你们早该想到这一点!”

    那警官终于笑了出来:“老麦克是一个吸毒者,又是一个醉鬼,他的话,根本没有人相
信,他甚至说在山中见到过独角马,你相信么?要是那人知道这种情形,他决不会对老麦克
下手的!”

    白克直到这时才开口,他冷冷地道:“他还是会下手的,你们不相信龙麦克的话,我们
会相信。”

    白克顿了一顿,那警官现出了很尴尬的神情来,我道:“你们当然不会记录老麦克的
话、也不会根据老麦克的叙述,将他看到的那少年和男人的样子画出来了?”

    那警官又摊了摊手:“两位,你们要知道,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我是一个小地方的警
长,平时的工作,最严重的不过是驱逐到处流浪的嬉皮士,检查他们是不是带着毒品……”

    他讲到这里、白克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行了,请你带我们去看看那少年尸体发现
的所在!”

    那警官的态度又轻松了起来:“好,喂,那少年是大角色?”

    白克瞪了他一眼,道:“在我们国家里,任何人都是大角色,一个人死了,不管他是什
么人,总要查出他致死的原因来!”

    那警官又耸了耸肩,或许小地方的警务人员,是这样的一副不在乎的神态的,但是我和
白克,显然绝不欣赏这样的工作态度。

    那警官和我们一起离开,他驾着一辆吉普车在前面开路,我们驾着自己的车子跟在后
面。

    出了小镇,是一条十分荒僻的公路,不多久,便上了崎岖的山路,车驶过,扬起老高的
灰沙,上了山路之后不久,就已经看到路旁,有一大片被烧焦的灌木,在被烧焦的灌木群
中,有一辆汽车架子,也是被烧焦的。

    我们停了车,一起下来,向前走,白克和我并肩走着,他一下车就道:“这是故意纵火
造成的,在纵火前,凶手至少用了一加仑汽油!”

    我同意白克的见解,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白克一直来到车子之前,那位警官并没
有跟来、只有我跟在白克的身边。

    白克用手拔开了被火烧得扭曲的车头盖。自身边取出一柄小刀来,在汽车机器上刮着,
在刮下了一层焦灰之后,车子机器上,现出了一组号码。

    白克指着号码,望着我,我知道,凭汽车机器上的号码,是可以查出这辆汽车的来路
的,是以立时用小本子,将这个号码记了下来。

    我一面记下了这个号码,一面心想,这小地方的警官,也实在太懒了,竟连这功夫都没
做。

    白克又绕着被烧毁了的车了,转了一转,拉了拉车门,道:“车门是锁着的,可怜的亨
利,他可能是困在车内,被活恬烧死的!”

    我没有立时出声,和白克的看法不同的是,白克已一定咬定那少年就是亨利,但是我却
对之还有怀疑。

    我道:“如果这少年是亨利,那么,他必然是搭飞机前来,这辆车子,可能是离这里最
近的有机场的城镇中租来的,那么,我们调查的范围不会很大,这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白克点着头,用力在车身上踢了一脚,转身走开去,那警官道:“怎么,有什么发
现?”

    白克显然不愿意和他多讲什么,只是冷冷地道:“没有什么。”

    那警官却还在发议论:“我给上级的报告是,这少年是个偷车贼,偷了一辆车子,驶到
这里,车子失事撞毁,烧了起来。”

    白克忍不住道:“那么,请问失车的是什么人?”

    那警官瞪大了眼睛:“这,谁知道,我不是说过,他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么?”

    我已来到了白克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和他一起上了车。回到那小镇之后,我们住
进了一家酒店,立时开始工作,白克不断地打出长途电话,像这样,凭机器上的号码,来追
寻一辆车子的下落,如果在没有电话的时代,至少有一个月。

    但现在,到了晚上,我们就有了结果。

    这辆车子,是一九六五年出厂的旧车,经过很多个车主,最后,是落在绿河市的一个旧
车商手中。我们打开地图,绿河市离我们现在的小镇,不过一百二十里,而且,绿河市也有
飞机场,可以供小型客机起飞和降落!

    我和白克都极其兴奋,我们立时驾车到绿河市而去,一路上,白克将车子开得十分快,
我们赶到绿河市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很容易找到了那个旧车商,白克出示了证件。

    那旧车商是一个秃头大肚子的男人,他双手一拍:“好,算我倒霉,当你买进一辆旧车
的时候,是没有法子知道他是不是偷来的,你们要哪一辆?”白克摇着头:“我们不是来找
失窃的旧车的,大约在十四五天之前,你有出售一辆一九六五年款式的旧车,机器号码是—
—”

    白克说出了那号码,旧车商打开了一叠帐簿来,翻看,道:“是的,这是最便宜的一
辆,只有两百元钱,不过车子实在很旧了!”

    我和白克互看了一眼:“买主是什么样的人?”

    旧车商侧着他的秃头:“买主……对了,也是在这个时候来买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少
年,两个人,那男人第一句话就问我,有没有最便宜,而且又可以行走的车辆,我就介绍了
他那一辆!”

    他讲到这里,又回答顿了一顿,“怎么样,有什么不妥?”

    我已经取出了那男子的绘像,和亨利的照片来,道:“是这个两个人?”

    旧车商只看了一眼就道:“不错,就是他们,这男人付钱倒很爽快!”

    我兴奋得几乎叫了出来,因为我终于又找到了一个见过那神秘男子的人!

    白克的声音,也十分兴奋,他道:“你应该向他索取驾驶执照作登记的快查登记簿!”

    旧车商却现出尴尬的神色,半晌不回答,白克吼叫道:“你没那样做,是犯法的!”

    旧车商的神色更尴尬了,他勉强笑着,搓着手:“先生,你要知道,我们这里是小地
方,有的时候,为了顾客的要求,就……就………”

    他涎着脸笑着,白克愤怒得涨红了脸,紧握着拳头,我自然可以看得出,一个人在愤
怒,在什么时候,已到了难以克制的地步,白克这时的情形,就是那样。

    我立时跨前了一步,而就是这时,白克已然一声大叫,挥拳向旧车商的大肚子击了出
去。

    幸亏我先跨了一步,能够在白克一出拳的时候,立即伸手推了他一下,推得他向旁跌出
了一步、那一拳,才未曾击中旧车商,而打在一辆车的车门上。

    白克显然是练过空手道功夫的,因为他一拳打了上去,“砰”的一声响,那车子的车门
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相当深的凹痕!

    旧车商吓得呆了,面上的胖肉,不住发颤,白克倏地转回身来,我己大声喝道:”白
克,打他也没有用!”

    白克怒吼道:“这肥猪,由于他不守法,我们的辛苦,全都白费了!”

    白克那样说,自然是有道理的。

    我想却不见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亨利,一个就是那神秘男子,如果亨利已经死去的
话,那么,那神秘男子在整件案子中,就更加重要。如这旧车商登记下了他的驾驶执照中的
一切,那么,我们就至少可以知道这神秘男子的身份了!

    我心中虽然那样想,但是为了怕事情进一步恶化起见,我反倒安慰白克:“不一定,那
家伙很容易假造一张驾驶执照的!”

    白克在喘着气,仍然极其愤怒,我向那旧车商问道:“他买了车之后,又怎么样?”

    旧车商立时道:“没……没有怎样,他和那少年一起上了车,驶走了,好象是向南去
的。”

    发现那具少年焦尸的小镇,正在绿河市以南,看来,死者就是亨利了,又多一项证据
了!

    我向旧车商走近,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他对你说了一些什么,或者是他和那少年之间
说了些什么,你要尽你记忆,全讲出来!”

    旧车商忙道:“是,是,其实没有什么——”

    他以恐惧的眼光,望了望我,随即又道;“我听得那少年问这男人:我们的目的地,究
竟在什么地方?那男人的回答是:快了!”

    我又道:“那男人有没有表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譬如说,他们有没有提及,他们是用
什么交通工具,来回到绿河市的?”

    旧车商道:“我不知道……真的……我没有听到他们提起过。”

    白克也已走了过来,他的愤怒已平抑了好些,他冷冷地道:“卫,走吧,在这肥猪的
口,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了,我们到机场去问问!”

    我又望了望那旧车商一会,知道在他的口中,实在问不出什么来的了!

    白克说得对.我们在旧车商这里,既然问不出什么,就该到机场去,因为亨利除了搭飞
机之外,决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来到绿河市的!

    我们一起离开,白克将他的怒气,全发泄在驾驶上,他简直是横冲直撞,直闯到机场
去。

    到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那机场,实在简陋得可以,事实上,只不过是一片平
地而已,当然,能够降落的,只是小型飞机。

    有一列建筑物,隐约有灯光透出来,这样的机场,当然不会有什么夜航的设备,可是建
筑物中有光芒,表示那里有人。

    白克一面按着喇叭,一面仍不减慢速度,真来到建筑物的门口,车子在震动下停了下
来,只见一个男人,手中提着一罐啤酒,走了出来,显得十分恼怒。

    白克推开车门,走了出来,那男子怒喝道:“你下次再这样来,我会让你知道你能得到
什么招待!”

    白克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就取出了证件让那男子看,那男子呆了一呆,“哦”地一声
“安全局,有什么事?”

    白克道:“谁是负责人?”

    那男子道:“我是,有什么事,只管问我好了!”

    白克道:“进去再说!”

    他一面说,一面就要走进去,可是那男子却立时伸开了手臂,阻住了白克的去路,喝
道:“别进去!”

    白克呆了一呆,我也走了过来,那男子神情又惊慌,又紧张,拦在门口,大声道:“别
进去,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好了!”

    白克冷冷地道:“我们要查近半个月的飞机降落的记录!”

    那男子立时道:“那么,请到办公室去。”

    白克冷冷地道:“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你在屋中,藏着什么?”

    那男子神色陡地一变,白克已突然伸手,将他推向一旁,那男子的身手,也极其敏捷,
立时将手中的啤酒罐,向白克当头砸了下去。

    我陡地踏前,一挥手,将那男子手中的啤酒罐,拍了开去,同时左臂一横,已经击在那
男子的头上,那男子身子向后退,“砰”地一声,撞在门上!

    就这时,只听得屋子之内,有女人的声音叫道:“别打,乔治,让他们进来好了,我不
在乎,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我过厌了!”

    随着声音,只见一个身形相当高大的红发女子,一脸不在乎的神气,从屋内走了出来。

    那红发女郎十分妖冶,我和白克互望了一眼,白克本来还要恶狠狠向那叫做乔治的男子
冲过去的,但是他一看到那女人,立时将扬起了的手,垂了下来。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我来到这个国家,本来是为了来调查一个科学家之死的,却不料在
调查的过程中,竟看到了那么多众生相!醉酒的大学教授,不负责任的警官,通奸的男女,
放弃原来职业的科学家,只顾赚钱的旧车商……这倒像是这个国家另一面的缩影。

    白克已然对乔治和那红发女部,发出了抱歉的一笑:“对不起,打扰了两位,我们对两
位的事情,绝不会有兴趣!”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乔治的神情,还是很紧张,白克忙又道:“我们只是过路
人,想调查一架曾在这里降落的飞机!”

    乔治立时转过身,推那个红发女郎进去,一面回头向我们道:“请等一等!”

    他和红发女郎一直走了进去,约莫过了五分钟,乔治才走了出来,提着外衣:“请到我
的办公室去!”

    我们自然不会去问他和那红发女郎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是跟着他,来到了另一幢建
筑物之中,他着亮了灯,拉开了文件柜,将一大叠文件,取了出来。

    白克和我,立时走过去翻阅着。

    那是绿河市机场的飞机升降记录,我们急速地翻着,翻到了旧车商卖出车子的那一天,
那一天,只有一架飞机降落,飞机是属于一位恩培罗先生的,这位先生,和他的三位朋友,
一起降落,当晚就飞走了。

    这位先生,显然不是我们要找的对象,我们又翻到前一天,前一天,有两回飞机降落,
一架是一间体育学院的学生,另一架,是三个渡假的女人。

    我和白克互望了一眼,白克道:“记录全在这里了?”

    乔治有点不耐烦:“我为什么要隐瞒?”

    我取出了亨利的照片,和那神秘男子的绘像来,道:“你可曾见过这两个人?”

    乔治看了一眼,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没有,从来没有见过!”

    白克手握着拳,在桌上重重捶了一下:“不可能!”

    我立时又道:“在这里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供飞机降落?”

    乔治道:“自然有,河滩旁,以及山谷中的平地,驾驶技术高超的人,都可以使小型飞
机在那里降落。”

    我感到又有了一线希望:“那么,有飞机在上空经过,你是不是有记录?”

    乔治叫了起来:“你在说什么笑话,那怎么可能?现在,天上的飞机,比地面上的汽车
还要拥挤,我怎能记录下来”

    白克愤怒地合上记录,叹了一口气,乔治道:“已经查完了?”

    白克由于失望,已经讲不出话来,我代他答道:“谢谢你的合作,查完了!”

    乔洽搓着手:“刚才你们见到的那位,并不是我的太太,希望你们谅解!”

    我道:“你放心我们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不会对你的事有任何兴趣的!”

    乔治道:“那就好了!”

    他和我们一起走出去,白克和我上了车,白克驾车驶离了机场,苦笑着道:“明明有头
绪了,可是又变得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也苦笑着:“这个神秘男子,他一定是利用飞机到这里来的,我看他行事十分小心,
一定不在机场降落,我们的线索,还不算全断了,我们可以去他起飞的城市调查!”

    白克道:“你以为他从维城起飞?”

    我立时道:“就算他不从维城起飞,起飞的地点,也一定不会离得太远,这一点是可以
肯定的!”

    白克点了点头,他又显得高兴起来:“走,到酒吧去,我请你喝酒!”

    车子驶进了市区,白克看到霓虹灯的招牌,将车子驶近,停了下来。

    当我们推门走了进去的时候,白克好象很自然,但是我却着实吓了一跳。

    绿河市,正像旧车商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小地方”,可是那家酒吧倒不小,有很多桌
椅,可是大多人,却都躺在地上、男男女女躺在一堆,由于他们的头发和衣着都差不多,是
以只可以说,东一堆,西一堆地躺着很多人,根本分不出他们的性别来。

    这些人,从他们的那种神情看来,显而易见,是服食了某种药物的,他们有的在大叫,
有的在接吻,有的在喃喃自语,不过同一样的是,在这些人的,都有着一种满足的神情。

    自然、也有人坐在长柜上,和桌子旁边,这些人,看来却是愁眉苦脸的居多。

    一只唱机,在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电视机上,一个大人物正在演讲、可是却没有声音
发出来,只看他嘴唇开嗡,挥着手,看到眼前的情景,看来更叫人有一种十分滑稽之感。

    我和白克尽量小心地向前走,但是还不免踏中了几个人,被我们踩中的人,也毫不在
乎,我们一直来到了柜前坐了下来。

    正在抹杯子的酒保,以一种疑惑的神色,望着我们,那自然是因为我们是陌生人的缘
故。可是当白克叫了一瓶酒,迫不及待地喝了一杯之后。那酒保就变得笑容可掬了,他搭灿
着道:“外地来的?”

    我道:“是啊,这里不欢迎外来的人?”

    酒保笑道:“当然不,这里不欢迎所谓清醒的人,我们欢迎任何醉客!”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也喝下了一口烈酒,酒保望着我,低声道:“你一定会想过,酒已
经不够刺激了,酒不能使你进入什么都有的理想世界!”

    白克用力伸手,推开了那酒保:“别向我们推销迷幻药!”

    酒保碰了一个钉子,立时走了开去,长柜的另一边,有两个女人望着我们,在故意发出
娇笑声,我叹了一声,正准备站了起来,忽然听得有人大叫道:“真的,我看到有人自空中
掉下来!”

    随着那人的语声,是一阵哄笑声。

    我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老头子,留着山羊须子,酒正顺着他的胡子在向下滴,
他睁大眼睛,瞪着同桌在哄笑的人。

    一个中年人指着那老头子:“你二十四小时都在喝酒,看到有房子自空中掉下来。也不
稀奇!”

    那老者大声道:“是真的,两个人,一个还是小孩子,我不是说他们掉下来,他们有降
落伞,飞机在我头顶飞过,轰轰轰——”

    他一面说,一面做着飞机飞过的手势,口中还作出飞机飞行的声响来。

    在桌旁的那些人,仍然笑着,那老头子却说得十分正经:“两个人从飞机上掉下来,接
着,两朵白云似的降落伞张开,他们落地,那少年人先站起来,我看到他们,他们没看到
我!”

    我立时发现,白克也听老头子讲话,我心中陡地一动,立时走了过去,手中拿着亨利的
照片。

    那一桌上的所有人,看到有陌生人走近,一起静了下来,我将亨利的照片,送到那老头
子的面前,道:“从空中掉下来的少年,就是这个少年?”

    那老头子先望了望我,又望着照片,不住地点着头:“是,就是这个孩子!”

    他一面说,一面身子向能倾仆着,几乎压到我的身上,我用力一推,将他推回椅子上,
立时后退,白克就在我的身后。

    我们也不说话,一同出了那酒吧,进了车子。

    白克道:“现在,已经很明白了,亨利死了!”

    我点头道:“是的,亨利被那男子带到这里上空,他们是跳伞下来的,所以机场上没有
飞机降落的记录,白克,我看这事情,越来越复杂!”白克皱着眉:“是,弄一架飞机,跳
伞,这都不是普通人做得出来的事!”

    我吸了一口气:“其实,我们早该想到这一点,试想,一年来不断跟踪康纳士博士,拍
摄他的生活,这又岂是普通人所能做得到的!”

    白克望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

    我道:“是一个组织,一个很严密的组织!”

    白克不出声,他的神色显得很凝重,过了半晌,他才道:“那是一个什么样性质的组
织?”

    我摇头道:“当然无法知道,但是这个组织,一定对科学家十分注意。”

    白克苦笑道:“可是,康纳士博士,是自杀的!”

    我的脑中十分乱,一点头绪也没有,白克显然也和我一样,驾着车在黑暗的公路上疾
驶。

    我们在午夜时分,回到了那个小镇,到第二天一早就醒了。依着原来的路线回去。

    我和白克的这次行程,可以说大有收获,因为我们证实了亨利的死,也证实了那神秘男
子,是杀死亨利的凶手。

    我和白克都将亨利的死,和那引起影片联系在一起,亨利的死因,就是因为他拾到了那
些影片,自然,更可能的是,亨利还发现了什么其他的秘密!

    我们并且还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我所以称之为“模糊的概念”,是因为那全是没有
具体的事实作为根据的一种想法。

    我们的概念是:康纳士博士之死,虽然证据确凿,属于自杀,但是其中有极浓的犯罪意
味,我们并且料到,那是一个组织,或是一个集团所做出来的。

    第二天下午,我们回到了科学城——我如此称呼那个住着许多科学家的城市。

    我和白克暂时分手,我住进了酒店,白克则去调查附近各地小型飞机的起飞记录。我在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离开酒店,毫无目的地走着。

    当我发现自己,离开亨利的住所,越来越近的时侯,我停了下来,考虑着是不是要去通
知亨利的姐姐,亨利已经死了!

    但是我略想了一想,就决定不再前往,因为我觉得那女人连她自己都不关心,更不会关
心亨利的死活的。

    我的心情很沉重,站在街头。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对面有一个女孩子正在注视着我。

    我略呆了一呆,那女孩子大约十三岁,穿得很普通,梳着一条很粗的辫子,我装着完全
不注意,继续向前走去,却发现那女孩,一直跟着我。

    我转过了街角,停了下来,不一会,那女孩也急匆匆走了过来,我立时向她走过去:
“你找我有什么事?”规律

    五、少年亨利的秘密

    那女孩吓了一大跳,站定了身子,在她脸上略现出惊惶的神情来,但是随即镇定了下
来:”听说你一直在找亨利?”

    我点了点头:“是的,谁告诉你的?”

    那女孩道:“亨利的朋友,但是他们不知道一个秘密,我才是亨利最好的朋友。”

    我心中陡地一动,亨利和这个女孩子年龄相仿,在这样年龄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如
果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的话,那是绝无秘密的!”

    我立时道:“看来,你好象有消息提供给我,关于亨利的?”

    那女孩子着下唇,点了点头。

    我看看天色已快黑了下来:“那么,我可以请你吃晚饭,慢慢地谈!”

    那女孩高兴地道:“那太好了!我一直希望能坐在麦家老店,吃他们的蜜法烤小羊
腿!”

    我笑了起来:“好,我们就以麦家老店去吃他们的蜜汁烤小羊腿!”

    麦家老店的蜜汁小羊腿,的确极其美味,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从丽拉(那女孩子的名
字)的口中,得到了极紧要的线索。丽拉告诉我:“亨利在临走之前,曾经来找过我,向我
说了很多秘密,他说,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叫我别告诉任何人!”

    我望着她:“告诉我不要紧,我不会说出来!”

    丽拉点着头:“亨利说,他认识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有很多钱,愿意买回他失落的一些
东西,可是亨利不肯卖!”

    我有点诧异:“为什么!亨利不要钱?”

    丽拉一本正经地道:“不是、亨利看出那人十分急想要回那东西,他说,可以逼那人出
更高调换价钱,那人也答应了,带他去取钱!亨利将那包东西,放在一个朋友家里!亨利
说,他可以得到几万元钱,那时,我每天都可以来这里吃烤羊腿!”

    我叹了一声,心中很代亨利感到难过。

    丽拉又道:“亨利还告诉我那是一大包影片,和一张上面画了许多线的纸——”

    我陡地吃了一惊,在亨利家的那个桌子抽屉,我得到了那张纸,我从来不以为张纸有什
么重要性,想不到它也有作用的!

    丽拉望着我,继续道:“亨利说,他也看出那人不好对付,他说,如果他有了什么意外
——”

    我心向下一沉,我想告诉她,亨利已经死了,但是我却忍住了未说出口来。

    丽拉道:“亨利说他偷听到那男人打电话,他有一个电话号码,如果他有意外,可以根
据这个电话号码,找到害他的人!”

    我的心头不禁狂跳起来,这是多么重要的线索!

    我望着丽拉,丽拉却又道:“不过,我答应过亨利,不将这些事告诉别人的!”

    我吸了一口气:“你应该告诉我!”

    丽拉吃着甜品,低着头,我看到她睫毛的跳动,她显然是不断在眨着眼,她才道:”为
什么,是不是亨利有了意外了,是不是?”

    丽拉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望着我。

    直到这一刹那,我才发现,这个小女孩,实在是一个很有头脑,又相当勇敢的小女孩。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丽拉立即现出了一丝苦笑:“我知道的,亨利的确有了意外,那么,我就该遵守诺言,
将这个电话号码,告诉警方!”

    我道:“你可以告诉我,虽然我和这里的警方,并不发生直接的关系,但是我正在尽
力,调查亨利的死因,请相信我!”

    丽拉点了点头,用手指沾着水,在桌上迅速写了一个号码,立时又用手掌擦去。

    她的动作很快,但是也已经足够使我记下这个号码来了。我立时站了起来,丽拉低着
头,可是她并不是在吃甜品,而是在落眼泪!

    像丽拉这种年纪的孩子,如果有感情的话,那应该是最真挚的感情,所以我看了心中也
很难过,我按住了丽拉的肩头,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

    可是丽拉反倒先我开口:“不必安慰我,我早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亨利想要人家付他
那么高的价钱,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结果的了!”

    我听得她那样说,自然无法再说什么了,我付了帐,告诉她如果有事来找我,我在酒
店,然后,我独自一人,离开了麦家老店。

    这时,我心情是极兴奋的,因为我获得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虽然,那只不过是一个电话号码,但是,一个电话号码、由此可以揭发大多的事情了!

    当我匆匆地向前走着,经过一个电话亭的时侯,我停了下来,想先根据这个号码,打一
个电话试试看。但是,我又怕这样一来,打草惊蛇,还是先查到了这个电话的所在地,自己
上门去的好!

    我回到了酒店,试向电话公司查询,但是电话公司却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必须等
白克回来才行。等到到了我和白克固定的电话联络时间,我对白克说:“立即回来,我已经
有了重要线索。”

    出于我意料之外的,是白克也道:“我也有了重要的线索,你在酒店等我!”

    我想问他,他得到的是什么线索,可是他却已挂上了电话,我只好在酒店中等候,两小
时后,白克已经在我的房间中了!

    他一看到我,就将一张纸交给了我,那是一张单子,是一家小型飞机公司,飞机出租单
的复印本,单子上写着,租用飞机的,是一位约翰先生。

    白克很兴奋地道:“从时间上来算,从飞机公司形容来看,这位约翰先生,就是我们要
我的那位神秘男子,你看,上面有他的地址。”

    我望了一眼,摇了摇头道:“白克,如果我是这位神秘先生,我租一架飞机,目的是杀
人,我就决不会留下真姓名地址的!”

    白克道:“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但是,这是我们所能得到的唯一的线索了。”

    我道:“我的线索,可能比较有用。”

    我向白克讲出了我认识丽拉的经过,白克一面听,一面眼中在闪耀光采。

    等我讲完,他叫了起来:“走,我们一起到电话公司!”,有了白克的证件,事情进行
得很顺利,可是当我们一看到这个电话号码的登记姓名地址时,我们两个人,都不禁诧异地
睁大了眼睛。

    登记的姓名、地址,写得明明白白,最使我吃惊的是那个姓名,那是一个日本人的姓
名:“田中正一”!

    我和白克互望着,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半晌,白克才道:“卫,你
来到这里,不就是田中正一博士请你来的吗?”

    我苦笑着:“是他向科学协会建议请我来的,我真是不明白——”

    白克也皱起了眉,他不说什么,我们一起走了出来,这时,外面在下着霏霏的细雨,我
们沿街走了一阵,白克才道:“如果事情和他有关的话,那么,他可能是故意这样做的。”

    我扬眉道:“什么意思?”

    白克道:“他低估你的能力了,他以为你不会查出什么的,而他作为主动建议请你来的
人,当然也绝不会有嫌疑!”

    我点了点头,白克的说法,是有道理的,我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你去搜集田中博
士的资料,我到他家去见他。”

    白克道:“要是他和这件事有关,他就是极其危险的人物,你一个人……”

    我道:“我必须一个人去,你的身份特殊,而我是他的朋友。如果你的估计正确,他对
我能力低估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防备我,我就可以得到更多的东西,你可以在得到了他
的资料之后,打电话给我。”

    白克又迟疑了一下,才和我握了握手,我们分了手,我召了一辆街车,直驶向田中正一
的住所。

    那时候,已经是接近黄昏时分了,我在门前按铃,雨下得更大了。

    一会,一个管家妇来开门,我道:“博士在么?我是他的朋友,卫斯理。”

    管家妇好象不怎么爱说话,拉长着脸,大声转头道:“博士,有人来找你,叫卫斯
理。”

    随着管家妇的叫嚷,我看到穿着和服的田中,叼着一只烟斗,走了出来。

    博士一看到了我,好象很感到意外,他“咦”地一声:“你不是已经离开了么?”

    我笑道:“既然你又看到了我,那就是说,我留下来了,没有走!”

    田中博士并没有问我为什么留下来,他只是张开手,作欢迎状:“来,请进来坐!”

    管家妇好象还不愿意我进去似地,瞪大眼望着我。我心中感到有点奇怪,但是也没有在
意,就走了进去,田中正一领着我,进了他的书房,我们坐了下来,田中摇着手,道:“怎
么,想留下来多久?”

    我打量着他的书房,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来,我只是顺口道:“不一定。”

    田中博士向前欠了欠身子:“在这里有事?我可以帮你的忙?”

    我笑了笑:“还不是为了康纳士博士的死,我总有点不死心。”

    田中博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我又道:“虽然,他自杀,毋庸置疑,但是,为什么
有人要在过去一年,不断跟踪他?”

    田中皱着眉:“这太难解释了!”我瞪视着田中正一:“我认为其中有着重大的阴
谋。”

    田中正一“嘿嘿”地笑着,他好象是在笑我的想象力大丰富,但是,我看来,他更像是
想用他的那种干笑声,来掩饰他内心的恐慌。

    我又道:“我们展开了多方面的调查,对这些阴谋,已经有了一定的资料!”

    我一面说,一面注意着田中正一的反应,我看到他手指和手指扭在一起,通常来说,只
有心情紧张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小动作。我故意装着若无其事:“而且,我们已经知道,可
怜的亨利,就是发现那些电影,交给了安桥加教授的那孩子。已经死了!”

    田中正一震动了一下,我断定他之所以震动,决不是为听到了亨利的死讯,而是因为我
已知道了亨利的死讯之故。

    如果田中正上和亨利的死是有关的,那么,凶手如此缜密地安排,亨利己成了几千里路
外的一具焦尸,在凶手想来,这件事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由我口中说了出来,凶手
或与凶案有关的人,怎么不大力震惊?田中正一那种吃惊的反应,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了!

    田中正一在一震之后,失声道:“亨利死了?什么人会谋杀一个孩子?”

    我陡地挺直了身子,道:“田中博士,我只不过说亨利死了,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谋杀
呢?”我立即这样地询问,如果田中正一和亨利的死有关,那么他在刹那之间,一定会不知
所措,这是很多侦探小说之中,使凶手招认的办法之一。

    但是,田中正一听了我的话之后,只是略呆了一呆,就很自然地道:“你说那是一个阴
谋,当然,有犯罪事件在内,所以我想到亨利是被杀的!”

    他那样解释,自然也可以自圆其说,然而我是早有了线索,才找上门来的,自然不会那
么轻易就相信他,我先冷笑了几声:“我们已经发现康纳士死的前一天,有一个神秘男子,
在他家出现过,后来,康纳士又曾跟他出去,这个神秘男子,以后一直也没有出现过。”

    田中显得很不安,他变换了一下坐姿:“这我知道,你还给我看过那神秘男子的画
像!”

    我道:“那很好,这个神秘男子,我已经可以肯定,他是谋杀亨利的凶手!”

    田中正一张大了口,而且,发出了一下很低微的惊叹声来。

    于是我突然附身靠近他,轻声问到:“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田中博士在听了我突如其来的这一问之后,一定会有异常的反应,这一点,我是早已预
料到的,可是,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强烈,那却大出乎意料之外!

    我们本来是面对面坐着的,在发出那一个问题之际,为了要使他感到震骇,我特地悄身
向前,和他相隔得极近,等到我这句话一出口,只见田中正一的脸色,刹那之间,变得极其
苍白。

    我正在等待他下一步的反应之际,他突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陡地翻起手掌,当我看到
他手掌翻起,手指的表式,是正宗的空手道招式时,已经迟了。

    田中正一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尽管我知道他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必然会有异常的反
应,但是通常来说空手道和一个博士之间,是没有什么联系的。所以我丝毫也未曾防到他会
动手,而他的出手,又是如此之快,我才一看清,他的手掌,已砍到了我的颈上。

    那是极沉重的一击,而且,正击在我颈际的要害之上,我在刹那之间,只觉得天旋地
转,眼前金星乱迸,身子陡地向后翻去。

    在我的身子向后回去之际,我连同我所坐的那张椅子,一起跌倒,这一击实在太重,我
在跌倒之后,简直连挣扎站起来都不可能。

    而田中正一立时站了起来,紧接着,我的头部,又受了重重的一踏!

    那一下,几乎令得我立时昏了过去,但是我毕竟是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的人,虽然接连
而来的两下重击,使我的处境,变得如此恶劣,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反攻是很无力的。我
只是陡地伸手,在他的脚离开我头部的一刹间,在他的小腿之上,扳了一扳。规律

    六、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

    然而那一扳,却也产生了效果,我听得田中正一博士,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身子突然向
前扑去,跌倒在地,我立时伸手搓着脖子,老实说,这时,我的视觉,几乎丧失,看不到任
何东西。

    我只听到一连串碰撞的声音,当我挣扎着站起来时,我看到客厅中有好几样东西,神色
慌张地出现在客厅的门口,大声道:“什么事?”

    我喘着气,发出的声音,觉得很古怪,我问道:”田中博士呢?”

    我才问了一句,还未曾得到那管家妇的任何回答,就听得“砰”地一下枪声,自屋中传
了出来!

    一听得那下枪声,我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大声道:“快报警!”

    我一面叫,一面循着枪声发出的所在,冲了过去,但是我的行动太匆忙了,而且,刚才
又受了两下重击,是以才冲出了一步,身子向前一倾,便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我听得管家妇叫道:“枪声是博士的房间中传出来的!”

    我挣扎站起,大声道:“快报警!”

    我扶着墙,向前急急地走去,离开了客厅,走过了一个穿堂,来到了一扇紧闭着的房门
之前,我用力以肩头撞着房门,拉到第四下,房门被我撞了开来。

    我立时看到了田中正一!

    那是田中正一的卧室,一点不错,田中正一的手中握着枪,枪口甚至还有烟冒出来,他
伏在床上,床上染满了血,子弹射进了他的太阳穴,由于发的距离是如此之近,是以田中正
一的死相,极其可怖,可怖到了我不想详加叙述的地步。

    虽然有两扇窗子开着,田中正一博士是自杀而死的,就是没有疑问的事了!

    我站在门口,实在不想看田中正一的惨状,但是我的视线,竟无法离开那一大滩血,和
田中正一中了枪的头部,我思绪,乱到了极点,我其实并没有说什么,只不过问了他一句:
那神秘男子是什么人而已,他何必要为此自杀?是以才畏罪自杀的。

    然而,事实的真相,是不是那样呢?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听到警车的“呜鸣”声、自远而近,迅速地传
了过来,我才陡地震动了一下。

    当我扶着门框,转过身来,两个警官已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两个警官也够鲁莽的了,当他们一看到房间中,田中正一的尸体时,竟立时抓住了我
的反臂,将我的手,反扭了过来。

    我实在懒得和他们分辩,反正,田中正一不是我杀的,实在是很容易弄明白的事。

    接着,有更多警官和警员,涌了进来,我被那两个警官推到了客厅中,随即有一个警官
也走了进来,道:“放开他,死者是自杀的。”

    那两个警官还不十分相信,我的声音,连我自己听来,也觉得十分疲倦。我道:“你们
可以从国家安全局,特别调查员,白克_卑斯处,知道我的身份,而且,这件事,你们还是
交给安全民处理的好!”

    那警官道:“也许,但是你必须跟我们到警局去!”

    我真正觉得十分疲倦,疲倦得甚至不愿意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警方又做了些什么,因为我立时被带上了车子,驶到了警局。

    我被单独留在一间房内,两小时后,白克匆匆地走了进来。

    我看到了白克,叹了一声,白克立时拉了一张椅,在我面前坐了下来,两个高级警官,
接着也走了进来。白克道:“怎么样,他们说你不肯合作。”

    我苦笑了一下:“他们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全不知道,我何从合作起?你来了最
好,事情的经过情形是那样——”

    我将我去见田中正一,和他说话的经过情形,详细讲了一边。

    白克皱着眉,用心地听着,等我讲完,他转头向那两个警官望了一眼,又伸手在我的肩
头拍了拍:“不关你的事,田中显然是畏罪自杀的!”

    白克说得如此肯定,我知道他一定是有所根据的了。

    我望着白克,他道:“我和总局联系过,总局有田中的资料,资料中指出,田中在大学
的那段时期中,他时时神秘失踪,我推测,他离开北海道,可能是到库页岛去的。”

    我呆了一呆,可是以接受训练,他是那方的特务!”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照你那样
说,事情倒明朗化了!”

    白克道:“是的,那神秘男子和田中正一,一定有联系,他们可能还是合作人,一起谋
杀了亨利,所以你才向他提出,他就发了狂!”

    白克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道:“你知道,他们这种接受过训练的人,一到事情败露
之际,唯一的办法,就是自杀。”

    我叹一声,慢慢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我也相信那样,要不然,一个高级知识分子,
很少有那么高的空手道造诣,他一掌几乎将我的颈骨打断!”

    那两个警官中的一个道:“你可以走了!”

    白克道:“这件事,最好不要向报界宣布内情,由我们来处理。”

    那两个警官点头答应,我和白克一起离开了警局,上了白克的车子。

    白克并不立时开车,只是望着我:“卫,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我却摇了摇头:“不,我看来,事情倒是越来越简单了。”

    白克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我,我道:“我早就疑心.像一年来不间断地跟踪康纳士博士,
这样的事,除了一个庞大的组织之外:没有别的人可以做到!”

    白克道:“那又怎么样,康纳土是自杀的。”

    我道:“如果康纳士真是单纯的自杀,那么,他们何必为了影片落在人家的手中,而讪
此紧张,非将之以回来不可?”

    白克眨着眼,没有说什么。

    我又道:“而且,别忘记,那神秘男子的身份,一定和田中正一一样,在康纳士自杀之
前,和他见过面,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康纳上和那男子,为了什么见面,他们之间,讲过什
么,那神秘男子又和康纳士到过什么地方。”

    白克点头道:“对,关于这一点,我倒有一个推测,对方一直在动我们科学家的脑筋,
我想,那神秘男子,可能提出收买康纳士的条件,而康纳士已经同意了,事后才后悔,所以
逼得自杀的!”

    我皱着眉:“白克,康纳士已经死了,不要再损害他的名誉!”

    白克道:“我的推测是很有道理的。”

    我摇头道:“不,康纳士博士的行动,从一年来的行动记录片中看来,是无懈可击的,
他决不会什么有把柄留在对方的手中,对方对他也无从威胁起,他为什么会给敌人收买?”

    白克道:“那么,他为什么自杀?”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
那神秘男子的身份,要找他,总不是十分难了。”白克道:“当然!”他发动车子,向前驶
去,将我送回了酒店。

    这一晚,我再度将所有的事,想了一遍,丽拉的出现,使我得知了田中正一的电话,自
从这里开始,事情就急转直下,变得明朗化了!

    康纳士博士的研究,如果用在军事上,那将是另一种威力极其强大的武器的诞生,像他
这样的人物,受到国际间谍的注意,倒并不是一件出奇的事。

    而田中正一的真正身份,竟如此之卑鄙,这一点,也不足为奇,我和田中正一本来就不
熟,更何况要了解一个人的真正身份,就算与之相识十年八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现在,剩下来的唯一问题便是:“康纳士博士,是为什么死的。”

    这像在兜圈子,兜回老地方来了!

    令我疑惑的是:这些记录康纳士博士行动的影片,如没有犯罪的意图。那么即使遗失
了,被亨利拾到了,也不必紧张,反正凶手的身份,掩饰得很好,何必用那么大的心思,想
将影片取回来,而终于将亨利杀死!

    凶手在杀死亨利之际,只怕以为亨利从此失踪,亨利寄存在安桥加教授那里的一大包东
西,以安桥加工作之繁忙,可能会忘记,他们就有机会将之取回来,却不料安桥加由于好奇
心的驱使,而放映了来看。

    等到这些影片一公开之后,再要取回来,自然困难得多,而且,人多人都看过那些影
片,再取回来,也是没有意义的事了。

    于是,田中正一就心虚起来,当他向科学协会提出,请我来侦查之际,显然是低估了我
的能力的,他多半以为我是“糊涂大侦探”这一类的人物,来到这里,结果是一事无成的回
去了。

    但结果,田中正一的提议却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这自然是他始料不及的。

    记录康纳士博士的行动,这件事的本身,一定有着极大的犯罪意图,这一点是可以肯定
的。

    而且,那神秘男子,还和康纳士博士直接见过面,他们有意对付康纳士博士这也几乎可
以肯定的了!

    然而,康纳士博上,却是自杀的!

    这真是百思不解的一个大矛盾,而整件事,也令人气闷,因为转来转去,总是转到原来
的地方,没有任何新进展。

    由于康纳上博士自杀,有着如此确凿不容怀疑的证据,看来,事情是很难有什么结果的
了。

    第二天中午,白克到酒店来找我,他见到我的时候,神情很兴奋。

    他一看到我,就大声道:“我们找到他了!”

    我和白克在一起,已有相当日子,对他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我一听得他那样
说,立即就知道,白克所谓的“他”,一定就是那神秘男子!

    这个消息,令我也感到相当兴奋,我忙道:“那太好了、你一定已将他扣留了,走,我
们去见他!”

    白克有点不好意思,他急忙道:“不,我的意思是,我终于知道那神秘男子是什么人
了,但是我没有见到他,不过,我已下令,暂时封锁一处地方。”

    白克的话,使我有难以明白之感,我皱着眉,望定了他,白克笑道:“是这样,我们不
是已经知道了这神秘男子的间谍身份么?他们掩饰间谍身份的拿手好戏,是用外交人员的身
份,我走到有关部门去查,一查就是查了出来,这家伙叫卢达夫,他的身份,是领事馆新闻
摄影的二级助手一这衔头怪不怪?”

    我道:“一点也不怪,拍摄那些电影,一定是由他主持的,这位卢达夫先生,毫无疑
问,是一位摄影专家,我想,你可以到领事馆去和他见面!”

    白克立时道:“你以为我会不去?我到领事馆去,要求见这位新闻摄影的二级助理,但
是领事馆方面说,他已回国去了,我起先还不信,后来查了查外交人员出境纪录,才知道这
家伙真的走了!”

    我“嗯”地一声:“这倒也是意料中的事,但是你刚才说,封锁了一处地方,是什么意
思呢?”

    白克道:“我再深入调查卢达夫的行动,发现他在本城的北郊,有一所小屋子,我和检
察官联络,由他签了命令,本地警方人员,已赶去封锁那间小屋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可能
有一点发现!”

    尽管白克的神情,还是相当兴奋,但是我却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呵欠。

    白克看到了我这种反应,不禁怔了一怔,我拍他的肩头,道:“以这样一个职业间谍而
论,他既然已经打道回府了,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留下来?我不去了,我看我也该回去
了!”

    白克像是在哀求我一样:“去看一看是好的,或者,可以有一点发现!”

    白克这个人,固执起来,真有点役办法,当日我在机场,就是给他用这种态度留下来
的。这时,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好吧,去看看!”

    白克殷勤地为我穿上上衣,一齐下了楼,由他驾着车,直向北郊驶去。

    一路上,我们又交换了一点意见,我们都认为康纳士博士的自杀,可能和卢达夫的见面
有关,他们曾做了一些什么?在他们之间,曾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我预料这一次,一定不会
有什么收获,我们一到,一位警官就迎了上来,我正在打量那间小小的砖屋,屋子外有一个
花园,在距离约莫一百码左右,是一幢同样的砖室。

    这星相当静僻,像卢达夫这样身份的人,选择这种地方做住所,倒是十分聪明的事。

    那警官一走过来,和白克握着手,就沉声道:“那屋子内的人,看到卢达夫和一个男子
来过,这男子,根据他的形容,好象是康纳士博士。”

    白克震动了一下:“是哪一天的事?”

    警官道:“正确的日期,目击者记不清楚了,但是总是在康纳士博士自杀前的不久。”

    白克向我望来,我点头道:“不错,是康纳士博士自杀前的一天。”

    警官用怀疑的目光望定我,我道:“卢达夫在那一天,曾去找过康纳士博士,而且,博
士和他一起离去,据博士的管家妇说,他去了很久,才一个人回来,而事情已很明白,卢达
夫是带着博士,到这里来了!”

    白克喃喃地道:“在这里,曾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他一面说,我们已了起向前,走了过去。

    整幢房子中,早已空无一人,而且屋中的东西也很凌乱,我们进去之后,迅速将整幢屋
子,看了一遍,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白克已在着手搜集破红片,希望在其中,可以得到一点资料,他在一张残旧的书桌旁的
一个废纸筒中,找出了一大堆碎纸来。

    而我,则站在一扇窗子下,看一件很古怪的东西。

    那东西,其实也不能算是古怪,只不过是一只两尺乘两尺的方形水族箱,养热带鱼的那
种,五面全是玻璃的,上面还有着一重相当密的织丝网。

    可是,在那水族箱中,放的却不是水,而是大半缸泥土,在泥土上好象有点东西在爬
动,我蹲下身了看去,看到那些爬动的东西,是一种身体相当小的土蜂,正在土中,钻进钻
出,看来十分忙碌,为数颇多。

    这种土蜂,是圆花蜂的一种,雌蜂在产卵时,会在土中掘一个洞,将蜂卵产在泥土中。

    这种土蜂,出现在事实上是间谍,而且又是“二级摄影助理”的家中,不是古怪得很
么?

    当我蹲着身子,在看着那些土蜂,而心感到奇怪之际,白克已来到了我的背后:“你在
干什么?”

    我指着那水族箱:“你看,除非卢达夫准备拍摄一套这种土蜂生活的纪录片。不然,他
养着一缸这种土蜂,是为了什么?”

    白克蹲了下来,也现出大惑不解的神色,突然之间,他像是被土蜂螫了,一针也似地跳
了起来,失声道:”我找到谋杀康纳士博士的凶手了!”

    他忽然之间,那样做法,倒将我吓了老大一跳,连忙向他望去。

    白克指着那些土蜂:“就是它们!康纳土博士可能有着某种敏感症,不能被蜂螫,否
则,会死亡,我想这猜想不错了?”

    我叹了一声:“白克,你快不应该做调查员,而可以去写小说了,这是什么,猜想,竟
可以完全不顾事实?博士之死,是死在药物中毒,而这种药物,是他事前亲自到药户去购买
的!”

    白克眨了眨眼,苦笑了起来,当然,他刚才的话,只不过是他一时的冲动而已,只消再
略为仔细地想上一想,连他自己也可以知道,事实上是决没有可能的了!

    他叹了一声:“那么,卢达夫养这些土蜂,有什么用处?”

    我摇头道:“那很难说,或许是兴趣,人是有各种各样怪嗜好的,我认识的一个人,他
最大的乐趣,是和跳蚤做朋友。”

    白克瞪了我一眼,道:“别开玩笑了!”

    我向白克道:“一点也不开玩笑,白克,明天,我无如何要走了。”

    白克站了起来,无可奈何地拍着手:“好吧!好吧!我看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了!”

    我也站了起来,屋子搜查工作,仍在进行,我只不过在一旁看看,因为我知道,不可能
找出什么东西来的。

    我们耽搁了大约四小时左右离去,回到城里,我已在作离去的准备,晚上,白克再度来
找我,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白纸,在那张白纸上,贴着很多用碎纸拼成的一张图,不很完
整,但也有十之八九。

    在那张图上,有一些不规则的,毫无意义的,离乱的线条。

    白克将那幅图在我的面前:“这是在卢达夫的废纸筒中拿到的纸片拼起来的,你看,这
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皱着眉,没有出声。

    白克又道:“我好象记得,你提过这样的一幅图,图上全是些重复的、不规则的线
条。”

    我点头道:”是的,在亨利的住所,我找到过一张这样的图,是亨利拾到的,不过我认
为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放在科学协会,大家都看过,后来,丽拉也和我提起过。”

    白克道:“两幅图上的线条,是一样的?”

    我道:“不一样,但我可以肯定是同类的,因为看来全是一样杂乱,重复。”

    我讲这里,抬起了头来:“怎么样,你以为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白克叹了一声:“很谁说,我不敢不让你回家,但是我希望我们再保持联络!”规律

    七、自杀?谋杀?

    我道:“当然可以,我将电话号码给你,我想你和我联络,长途电话费可以报公帐,要
是我和你联络的话,那这笔费用太大了!”白克笑了起来,在我的肩头上,打了一拳,我也
还敬了他一拳,然后,我们拍打着手,他并没有送我到机场上去,看他的样子,他像是正急
于要去寻找这幅图中的秘密,然而我却不相信这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之中,真会有什么秘密蕴
藏着。

    我在第二天就离开了,回到了家中,这次旅行,可以说极其不愉快,但是无论如何,回
到了家中之后,总有一身轻松的感觉。

    白素埋怨我早该在肯定康纳上博士的自杀之后,就回来的,我也不加辩驳,只是将经过
的情形,向她说了一遍。

    从到家的那一天,白克也未曾和我联络过,我将这件事渐渐的忘记了。

    一直到了好几个月之后,有一天,和一个朋友,约在一间酒吧中见面,时间是下午两点
钟。

    我提前几分钟到达,才一推门进去,就看到了白克!

    一时之间,我几乎怀疑自己是认错了人,白克来了,这不是说不可能,但是他来了之
后,总该和我联络一下才对。

    我呆了一呆,酒吧的灯光相当暗。但是当我在进一步打量了他之后,我却可以肯定,这
个年轻人,的确是那个特别调查员,白克、卑斯。

    但是,我也可以肯定,一定有什么极其重大的变故,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发生过,因为
这时候,他的神态,令人震骇。

    简单地说,这时的白克,是一个醉鬼!

    在下午喝酒喝到这样子的人,除了“醉鬼”之外,是没有更恰当的称呼。

    他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当然,桌上放着一瓶酒和一只酒杯。他半俯向前,用手指在
桌面上,好象正在拨弄着什么。由于光线黑暗,也看不清楚。

    我走前几步,心中的骇异更甚,因为我看到的样子,估计他至少有几十天没有剃胡子
了,头发凌乱,那种样子,和白克留给我的印象——精神奕奕的一个年轻人,完全两样!

    我还恐怕是认错了人,所以,当我一直来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先不叫他名字,只是咳嗽
了一下。

    我那下咳嗽,相当大声,用意自然是想听到咳嗽声的人,抬起头来看一下,我并没有变
样子,白克看到了我,一定可以认出我来,那么我就可以避免认错人的尴尬了!

    可是,他竟像是聋了一样,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眼定定地望着桌面。

    当我也和他一样,向桌面上望去时,我不禁呆住了,我看到,在桌面上爬动的,是一只
金龟子。

    金龟子是一种有着金绿色硬壳的甲虫,是小孩子的庞物,的确相当好玩,可是白克无论
如何不再是小孩子。然而这时,看他的情形,他却全神贯注,望着那只在爬行着的甲虫,像
是除此这外,世界上再也没有值得他注意的事情了。

    我看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我又咳嗽了一声,然后大声叫道:“白克!”

    白克在我的大声叫唤之下,身子震动了一下,抬头向我看来,我立时装出一副老朋友重
逢的笑脸来。

    可是,我立即发觉,我的笑脸白装了,因为白克竟像是全然不认识我一样,只是望了一
眼,又低下了头去,而就在他抬起头来的那一刹间,我发觉他的脸上,有一种极其深切的悲
哀。

    而当他抬起头来之际,我更进一步肯定他就是白克,是以他虽然立时低下头去,我还是
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白克,发生了什么事?”

    白克不回答我,仍然望着那只甲虫,这使我有点愤怒,我伸手一拂,将在桌面爬行的那
只中虫,远远地抛在地上,然后,我又大声道:“白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说,我一
拳打掉你的门牙!”

    白克不回答我,只是拿起酒杯来,一口喝了小半杯酒,然后,又拿起酒瓶来,要去倒
酒,我伸手,抓住了瓶,不让他再喝,又道:“白克,够了,你什么时候起变成一个醉鬼
的?”

    白克直到这时,才算出了声,也直到他出了声,我才可以完全肯定,我没有认错人!

    白克的语音,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倒是极其平静的,他道:“让我喝酒吧,卫。”

    我道:“不行,除非等我明白,在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要命令你保持足够的
清醒,那样,你才能对我说出经过来。”

    白克又呆了一会,抓住酒瓶得手,缩了回来,手在脸上不断搓抚着,我看出他十分疲
倦,而这种疲倦,是由于十分沉重的精神负担而来的。

    我不去催他,过好一会,他才道:“你还记得卢达夫么”

    户达夫就是那个神秘男子,康纳士博士死前曾见过的那个人,谋杀亨利的手,要忘记这
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事。

    是以我道:”当然记得。”

    白克双手互握着:“在你走后,我将我们的调查所得,写成了一个报告,呈了上去,这
件事,也算是结束了,在半个月前,我忽然接到上级的通知,说是有了卢达夫的踪迹!”

    我“哦”地一声:“他还敢再来?”

    白克了直维持着那种坐着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不是,他在东南亚某国出现,身份仍
是外交人员,上级问我的意见怎样,我说,如果可能,我的确希望和这位二级摄影助理见见
面,于是我就来了!”

    我皱着眉:“你没有和我联络!”

    白克停了半晌:“是的,没有,因为一离开了我自己的国家,我的身份,是绝对秘密
的,上头也不想我的行动更受人注意!”

    我可以理解这一点,我道:“那么,你终于见到了卢达夫?”

    白克点了点头;可是却又不继续说下去。

    这时,我实在急于想知道他和卢达夫见面的经过,但是看到他这样疲倦的样子,我又不
忍心催他。

    白克在呆了一会之后,忽然又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你还记得,在卢
达夫的小屋中,有一缸土蜂?”

    我扬了扬眉,道:“记得的。”

    白克又道:“我当时曾说,那些土蜂是凶手,你笑我是乱说!”

    我心中极其惊异,但是也没有出声,我只是在想,白克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呢?康纳
士博士是自杀的,他的死,和那一缸土蜂,决不可能有关!

    白克又道:“自然,那缸土蜂,所扮演的角色,不能算是凶手,只好算是帮凶——”

    白克讲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了,我道:“白克,你将事情从头讲起好不好?”

    白克翻起眼来,望了我一眼:“好的,我见到卢达夫,他自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略
为用了点手段,那是间谍人员惯用的手段,将他带到了静僻的所在,这家伙不经吓,什么都
讲了出来。”

    我忙道:“怎么样?”

    白克道:“卢达夫说,他们的决定是:收买康纳士博士,如果不成,就将他杀害。”

    我咽了一口口水:“收买失败了,我想!”

    白克道:“是的,收买失败,他们经过种种试探,都没有结果,于是实行计划的第二
步,杀害康纳士博士,这个计划成功了!”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你在说什么,康纳士博士是自杀的!”

    白克却像是完全来听到我的叫嚷一样,他自顾自地道:“谋杀计划是极其周密的.在他
们国家中拟定,提出了多种方案作研究之后,他们最高当局采纳了一位著名心理学家提出的
方案。”

    我苦笑道:“心理学家?”

    白克又喝了一口酒:“是的,心理学家!”

    他讲了这句话之后,又顿了一顿:“这个心理学家是一个魔鬼!他能看透人的心!”

    他低下头来,半额角抵在桌面上,却又不再往下讲去,我心中十分焦急,望了他几次,
他才道:“他们先动用很多专门人才,在一年之中,不断跟踪康纳士博士,将他在户外的行
动,全部记录了下来。”

    我道:“这我们是知道了的,那又有什么用?这怎么有作为谋杀的工具?”

    白克望了我一眼,当他向我望来的时候,我不禁呆了一呆,因为在他的双眼之中,充满
了失望和颓丧的神色,他是一个充满了活力的年轻人,在他的眼中,实在是不应该有这样神
色的。

    白克叹了一声:“你看过那些记录电影,你有什么感想?”

    我立时道:“没有什么特别,康纳士博士的生活,十分正常!”

    白克苦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也是十分苦涩的:“的确,很正常,十分正常,和每一个
人差不多,人人几乎都是那样生活的。”

    我道:“是吧,那又有什么不对?”

    白克继续道:“然后,我们在一张纸上,将康纳士博士这一年来的行动。用线条表示出
来,我想,你看到过这张纸,纸上有重复又重复的线条!”

    我点头道:“是的,那些线条,原来是一组轨迹,表示康纳士博士的活动范围的!”

    白克道:“是,到了这一地步,他们的计划,已经完全成了一半了,于是,就有人去求
见康纳士博士,带他去看那些记录片,再将画在那张纸上的轨迹,给康纳士博士看,康纳士
博士当然表示不明白,于是,就到了他们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还是满心疑惑,但是我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最好别打断白克的话头。

    白克又喝一口酒:“你记得那一箱土蜂么?”

    我道:“你已经问过我一次了,我记得!”

    白克的声音变得更低沉:“凶手——”

    他在讲了“凶手”两字之后,略停了一停,我自然知道他这“凶手”两字,是指什么人
而言,所以我不表示什么异议,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白克又道:“凶手取出了一只土蜂来,放在一张白纸上,这种土蜂,是掘土的圆花蜂,
和所有的昆虫类似,它们的行动,是有规律的,从幼虫到成虫。它们将来一生的行动,几乎
早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在它们的染色体内,有着密码,那情形,就像是电脑几万件零件之
中,每一个零件都有固定的作用,在一定的情形之下,受着操纵,依照密码拍定下的规律,
永不会改变。”

    我用心听着,白克这一番话很是费解。不过我还是可以听得懂,只不过暂时,我还不明
白他为什么要说这番话而已。

    自克继续道:“这种土蜂,在产卵之前,会在地上挖一个洞,然后找一条毛虫,找到毛
虫之后,它会迸洞巡视一番,再出洞来,将毛虫捉进去,最后,头向内,尾向外,将毛虫拖
进洞去。如果在它进洞巡视的时候,将它放在洞口的毛虫移开,你猜会怎么样?”

    我呆了一呆:“它会去找毛虫!”

    白克“桀桀”地笑了起来:“不是,它不管毛虫是不是在那里,一样会将拖毛虫的动作
做一遍,你移开毛虫一次,它重做一次,移开十次,它重做十次,这是它生命密码给它的规
律!”

    我吸了一口气,还是不明白白克说这些土蜂有规律的动作,是什么用意。

    白克摇晃着酒杯:“凶手将土蜂放在纸上,引诱它作产卵前的行动,土蜂在白纸上,一
遍又一遍地爬着,二十分钟之后,土蜂在白纸上,也留下了一连串的轨迹,凶手将康纳士博
士行动的轨迹,和土蜂行动的轨迹,交给康纳士博士看,然后,他说,他什么话也没有讲,
只是大笑,不断地大笑,而据他说,康纳士博士的面色惨白,脚步踉跄离去的。”

    白克的右手握着拳,用力在桌上敲着:“到这时候,凶手的目的已达到,康纳士博士第
二天,就自杀了!”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刹那之间,有天旋地转的感觉,过了好半晌,我才道:“你的意
思是,他们用强烈的暗示,暗示康纳士博士的生活,实际上和只土蜂一样,没有分别?”

    白克抬起头来:“就是这样。康纳士博士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是
地球的主宰,可以凭人类的努力,做出任何事来,但忽然之间、他发现所谓万物之灵,和昆
虫没有什么不同,试想,他如何还会有兴趣活下去?”

    “没有兴趣活下去”,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但是我却毫无保留地相信,康纳
士博士的确是在这样情形下自杀的。

    我呆了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那你本身又发生了什么事?”

    白克直视着我,忽然,他俯身,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又将那只金龟子,捉了起来,放在
桌面上,让它慢慢爬着,然后道:“我?你想要我怎样,我的日子,和昆虫是一样的,我只
不过像昆虫一样地生活着!”

    我吸了一口气:“你——你经常从事万里旅行,生活的范围又广——”

    白克立时道:“就算我每天的旅行,就算我经常来往于各大行星之间,我的活动,也可
以绘成轨迹,一种早经遗传密码定下来的有规律的线条,这就是我的一生,你说,有什么意
思?”

    我望着白克,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而且,我也不由自主,拿起酒瓶来,大大地吞下了
一口烈酒。

    当烈酒进入我体内,我开始有点飘飘然之感的时候,我开始明白了。我开始明白,何以
在那个城市中,会有那么多的醉鬼,为什么大麻会那么大行其道,知识程度越高的人,越会
去想自己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昆虫是不会想的,会一生有一定的规律,它也就是这样过
了,愚人不会去想,也这样过了!

    可是,有知识的人会想:“和昆虫在本质上并无不同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我不断地喝着酒,我约的那位朋友,究竟来了没有,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一直不断地喝
酒,直到人事不知,根本无法思想。

    尾声

    这个故事,好象很悲剧,好象很悲观,但是自然没有叫所有人都去自杀的意思。然而有
一点不可否认的是,如果真的将人的活动范围,用线条来表示的话,和昆虫的活动,实际上
是没有差别的。

    我们是大城市中的人,每天的活动范围,可能来来去去,都不出十里范围,就算有机会
到外地去旅行,也只不过将线条拉得长点而已。但是,人是有思想的,人的思想活动范围,
却全无限制,可以上天下地,可以远到几亿光年的外太空这一点,或许是支持人类生存的根
源。又或许,人类已习惯了和昆虫一般的生活,只有真正具有智慧的人,才感到悲哀和没有
意思,这些,当然已不在故事范围之内的了。

    (完)

    飞龙阁扫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