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照》            


    可爱的、令卫斯理有时见到他也不免头痛的少年温宝裕,在这个故事中首次出现。“犀
照”这个故事,也可以说是“温宝裕出世记”,像“封神榜”中哪吒出世一样,从此有了这
个性好胡思乱想、常有匪夷所思想法、又瞻大妄为、行动完全出格的少年人,在卫斯理故事
中翻江倒海,大展拳脚。以后的许多故事,都和他有关,而且环绕着他,又发展出不少别的
人物来,都性格鲜明,很可以有点故事在他们身上发展。

    这个故事中的胡怀玉博士。是不是真的患了病,还是遭到了不知名生物的侵入近几年
来,令得人人谈虎色变的、破坏人类先天免疫能力的那种病毒,有报导说是从实验室中不小
心“逃”出来的如果这项报导属实,那么胡怀玉的忧虑,就大有道理。

    实用科学能解释的东西太少。所以在许多情形下,需要幻想,在幻想的基础上,科学能
进一步发展;若囿于现在实用科学所能知的,连幻想一下都没有可能了。幻想是主,科学是
副!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七年

                         第一部:从南极寄来的一块冰

    那天,在一个宴会上,一位美丽的女士忽然对我说:“你们写故事的人真好,好像可以
认识各种各样的古怪人物,甚么人都可以在你们笔下出现。”我笑而不答,对一个珠光宝
气、体态因为不肯在食用上稍为牺牲一点而变得肥胖、有进一步的趋势变为臃肿的女士,很
难解释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或许她的智慧十分高,但是由于长期来太过优裕的生活,使她
没有多动脑筋的机会,所以自然会变得不甚灵敏。

    我这样说,绝对没有轻视这类女士的意思,只不过指出事实。

    而事实的另一点是,那位美丽的女士,真是十分美貌,她的美貌,远在她身上所佩戴的
过量的名贵饰物之上,可是她自己却显然不知道,因为她正以一切可能的动作,有意无意地
在炫耀她手上的一只极大的翡翠戒指,而忽略了她那带看三分稚气的动人的笑容。

    我没有说甚么,在座的。一位男士却代我反驳:“其实,卫先生笔下的人物,也只不过
是普通人。只不过他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发掘出古怪的事情来。”那位美丽的女士不服气:
“普通?他连神仙都认识。还说普通?”那位男士显然知道对方所指的“神仙”是甚么人,
所以立即回答:“你是说贾玉珍?当卫先生认识贾玉珍的时候,他并不是神仙,只不过是一
个古董商人,如果当时卫先生以低价把那扇屏风卖给了他,那么以后再有甚么事发生,自然
和卫先生也不发生任何关联。

    美丽的女士显然是她说甚么人家就一定附和她的意见惯了,所以一旦遇到了反驳,神情
就相当不自在,她扬了扬手:“是吗?那就是说,卫先生就算遇上了一个最平凡的人,也可
以在他身上发掘出一个奇特的故事?”我对于这种争论,不是十分喜欢,一面喝着酒,一面
道:“我倒有点像日俄战争时的中国。”那位男士笑了起来,他听懂我的话,可是那位女士
却睁大了眼,分明不懂,我也懒得解释,要告诉她日木和俄国打仗,战场却是在中国,看来
相当吃力,可是那位女士却还不肯就此干休:“卫先生,我看你就不能在我先生身上,发掘
出甚么奇特的故事来。”我微笑道:“恐怕不能。”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这位美丽华贵的
女士的先生干甚么,连她是甚么人,我也不知道,我顺口这样说,是根本不想把这个话题持
续下去。

    而那位女士却连这样的暗示都不明白,神情像是一个胜利者:“看,是不是?”那位男
士有意恶作剧。要令这位女士继续出丑,他问:“你先生是……”美丽的女士的口部,立刻
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圈。彷佛人家不知道她丈夫是谁,是一种极度的无知。

    席中另有一个看来相当温文的长者,在这时道:“温太太是温家的三少奶奶。”我和那
位男士,不禁一起笑了起来,“温家三少奶奶”又是甚么玩意儿?这似乎足一些人的通玻自
己以为有了点钱。全世界就该知道他们是甚么人。当然。真到了奥纳西斯、侯活哓士或洛克
斐勒,自然有权这样,可是一些小商人,真是,请原谅他们。但是笑还是忍不祝我和那男士
一面笑,一面互相举了举杯表示我们都明白各自笑的是甚么。

    那位老者又道:“温家开的,是温余庆堂。”我眨了眨眼睛:“听起来,像是一间中药
店。”那门口也学我眨了眨眼睛:“多半边发售甚么诸葛行军散之类,百病可治的烛步单方
成药。”那位男士说看,放肆无礼地哈哈大笑,抱看我:“中药店的掌柜,卫先生,我承
认,只怕你也不能从蝉蜕、桔梗、防风之中,发掘出甚么奇特的故事了。算我说得不对
吧:”那位男士在他的言语之中,表现了明显的轻视,令得阖座失色,那位美丽的女士,更
是一阵青一阵白,下不了台。

    我只好替她解围:“那也不见得,事实上,任何人都可以有奇特遭遇。”那位男士道:
“是吗?中药店掌柜,哈哈,哈哈:”他一面笑看。一面站了起来。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干,
向看我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姓罗,叫罗开。”这位男士一说出名字来,我震动了一下。
这个人的名字,对在座的其他人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我却知道他是一个传奇人物,
有看一个古怪的、不是现代人应该有的外号:“亚洲之鹰”。他也有许多极神奇的经历,我
很想认识这个人。

    本来,我颇对他的这种肆无忌惮的神情有点不以为然,但既然知道了他是甚么人,以他
这样的人而言,自然有资格这样做。

    我也站了起来,同他伸出手去,我们握看手,他笑看,他有看十分英俊深刻的脸谱,说
的话也更不客气:“卫先生,我看我们可以另外找一处地方谈谈,今天我有空。”我即道:
“好,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找来参包这个宴会,只是因为宴会主人是白素一个远亲,左托
右请,非要我来不可,本来就索然无味。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有“亚洲之鹰”之称的罗开,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高兴。

    其余人,自然不必再打甚么招呼了,罗开先转身向外去,我也跨出了一步,可是就这
时,有人拉住了我的衣隽。同时。找也听到了一个少年人在叫我:“卫先生,卫先生。”我
叩头看了一下,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睁大眼瞒望向找。是一个十分俊美的少年,而
且,看他脸上的神情,像充满了无数疑问。

    我正在想问他有甚么事,那位美丽的女士已经用听来美丽的声音叱道:宝,放开手,人
家卫先生说不定赶看去见外星人,你拉住他干吗?我皱了皱眉,同那位美丽的女士看去,她
权威地盯看那少年。

    那少年神情十分为难:“妈,我……”

    那位美丽的三少奶奶又喝道:“放手:”那少年放了手,我在他的肩头上拍下一下:
“别难过,小朋友。我见过很多想把们自己的无知加在下一代身上的人,不过,可以告诉
你,他们不会成功的。”、当时,我急于和罗开这个传奇性人物去畅谈。而且也不知道这个
温家的少年有什么事,所以只想脱身,而且我的话,也已令那位三少奶奶的神情难看之至,
连她的美丽也为之逊色。

    我说看。又想离开,那少年却哀求道:“卫先生,我想……我想……”我笑了起来:
“我现在有事,小朋友,我答应,你有事可以来找我,好不好?”他神情有点无可奈何,咬
看下唇,我不再理会他,转过身去,却已不见罗开,我忙走出了那家饭店,也没有看见到
他。

    在饭店门口等了片刻,他仍然没有出现,这个人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站在玻璃门
外,心中自然不限高兴。因为像罗开这种传奇人物,行踞飘忽,不是有那么多偶遇的机会。
错过了这次机会,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我决不定是不是再回去找他。迟疑看半转过
身去。却看到刚才拉住了我的那个少年,正飞快地向外奔来,几乎是一下子就冲到了门前。

    由于他向前冲来的速度极快。玻璃门自动开关,开门的速搜配合不上,眼看他要重重地
撞在门上,门旁的司阁发出惊叫声,吓得呆了,不懂得如何去阻止这个少年。

    我在破璃门外,全然无能为力,门旁虽然还有几个人,也都只是在发呆。我知道用这样
大的冲力,撞向一扇玻璃门,可能造成相当严重的伤害,可是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看。

    就在这时。一个人以极快的身法,也不知道他从甚么地方问出来,一下子就挤进了那少
年和玻璃门之间不到半公尺的空间。

    少年重重撞在那人的身上,那人受了一撞,身子连动都没有动,双手已按住了那少年年
的双肩。虽然时,那人还只是背对看我,但是我已经可以认出这人正是罗开。这时,他身后
的玻璃门打开,那少年人不知向他说了一句甚么,就匆匆走出门,迳自向我走来。

    罗开也转过身,我向他扬了扬手,他却向我急速地做了手势,我一看就认出他是在用聋
哑人所作的手势在对我说话,他在告诉我,忽然之间,有了重要的事,我们只好下次再长谈
了。

    他打完了手势,转身就向前大踏步走了开去,一下子就转过了弯角,看不见那时,那少
年也已来到了我的身边,仰起了头,望走了我。

    我语音之中,带看责备:“刚才不是那位先生,你已经撞在玻璃上了。”那少年喘看
气:“我……怕你已经走了,心里急……所以……所以……”我挥看手:“不必解释了,你
有话要对我说?”少年用力点头。我向前走出了几步,在饭店门口的一个喷水池边,生了下
来。

    少年来到我的身前,搓看手,我向他望去,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这池水中,是不是
有许多我们看不见又不了解的东西?”我征了一征,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他这样问是甚么
意思。

    他又道:“我是说,世上是不是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空间,都充满了我们看不到又不知
道的东西。”人的思想。据说,随看年龄的增长而逐步变得成熟,但是我却一直认为,人的
思想在“不成熟”的时候,更多古怪的想法。这种古怪的想法,甚至出现在儿童的言行之
中,很多成年人不会赞同或喜欢。责之为不切实际,但这种古怪的想法,在很多时候,却是
促进人类思想行为进步的原动力。

    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头恼的少年,他问的问
题,已经重复了两次,我还是不甚明白他究竟想间甚么。可是看他问得这样认真,我也绝不
想敷衍了事。

    (在这时侯,我十分自然地想起了一个人来,这个人是李一心。当他还是少年的时候,
他的言行看来是不可理解的、怪诞的,甚至他自己也不能理解。但是等到后来事情真相大明
时,才知道他自有重大的使命,这事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有关李一心的事,记载在“洞
天”这个故事之中。

    这使我对眼前这个少年,也不敢怠慢:“你究竟想问甚么?我不是很明白。”那少年向
我望来。神情像是不相信,口唇掀动了两下,才道:“卫先生,你不是什么全都知道的
吗?”我摊了摊手:“我从来也未曾宣称过甚么都知道,世上也决不可能有人什么都知道。
如果你想知道些什么,那至少要在问人的时候,把问题说清楚。”那少年出现十分失望的神
情来:“我认为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心中不禁有点冒火,正想再说他几句,他的母亲那
位美丽的温家三少奶奶,已经出现在饭店的门口,大声叫:“阿宝。”虽然她体型略胖,符
合女高音歌手的身型,可是附近的人,显然都想不到,她会发出如此宏亮可怕的一下叫声,
以致二十公尺的范围之内,人人停步,用错愕的神情向她望。而她却泰然自若,又发出了第
二下更有过之的叫声。

    那少年皱了皱眉,匆匆道:“我实在已问得够清楚了,我是说……”我打断了他的话
头:“你快去吧,不然,你母亲再叫几下,这座三十多层的建筑物,可能被她的叫声震
坍。”那少年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向他的母亲走了过去。一辆由司机驾驶的大房车驶了过
来,他们两母子上了车,车子驶了开去。我看到那少年在车中向我挥看手,可是他的母亲却
用力将他挥看的手,拉了下来。

    我倒很有点感触,那个叫“阿宝”的少年,有他自己的想法,可是它的母亲曰他虽然生
长在一个十分富裕的家庭之中。可是不一定快乐,至少,就没有甚么人可以和他讨论他心中
古怪的想法。

    我慢慢站了起来,望看喷水池,又把那少年刚才的问题想了一遍,仍然不明白他想了解
甚么。他问的是:是不是每一个空间中,都充满了我们看不到又不了解的东西?这种说法,
相当模糊,甚么叫“看不到又不了解的东西”?几乎可以指任何东西:譬如说,空气中的细
菌,看不见,也不见得对之有多少了解。细菌或者还可以通过显微镜来看,有形体,空间之
中。有更多没有形体的东西,如电波、无线电波,等等。或者没有形体的,轨不能称之为
“东西”;那么,他究竟是指甚么而言?。我在回家途中,还是一直在想。

    他迫切想在我这里得到一个疑问的答案,而我未能满足他,这多少使我感到歉然。

    回到了家中,我和白素谈起了这少年,白素想了片刻:“少年人有很多奇妙的想法,而
又没有一个系统的概念,所以无法化为语言或文字,使别人理解他们究竟在想甚么。”她停
了一停:“我们也部曾经过少年时期,你在少年时,最想甚什么?”我吸了一口气:“在我
们那个时代,少年人的想法比较单纯,我只想自己会称,会隐身法,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
客,你呢?”白素用手托看头,缓缓地道:“我只想知道,宇宙之外,还有甚么。”我伸了
伸舌头:“真伟大,这个问题,只怕十万年之后,也不会有答案。”白素低叹了一声:“人
生活在地球上,地球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可是人的思想,却早已在探索宇宙究竟有
多大、宇宙之外是甚么?谁说人的思想受环境的约束限制?”我也大为感叹:“当然,人的
思想无限,就像宇宙无限一样。”和白素说了一会,仍然不知道那少年想弄明白甚么。自
然,我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做,对于一个少年人词意不清的问题,不可能长也搁在心上。没
有几天,我就忘记了这件事。

    大约是在七八天之后,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件难以形容的事,为了那件事,花了我将
近一下午时间的。到我回家时,车子驶到住所门口,就看到了一辆大房车停在门口,我知道
有客人来了。

    这时,我正为了那件事。作了许多设想,由于事件的本身有点匪夷所思,弄得头昏脑
胀,不想见客人。所以找考虑了一下,是不是停了车之后,从后门进去,就可以避不见人。

    可是就在这时,门打开,白素听到了车声,知道我回来了,她在门口,同我作了一个手
势,示意我进去。我下了车,走向门口,心情十分不耐烦:“甚么人?我不想见人。”白素
笑了一下:“一对夫妻,只怕你非见不可,他们指控你教唆他们的儿子偷盗。”我呆了一
呆,我甚么时候教唆过别人的儿子偷盗?一面想,一面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到了那个美丽
的女士,不见十多天吧,她的体重,好像又大有增进。要命的是她还不知道,穿了一件太窄
的鲜绿的衣服。看起来十分怪异。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很老实木纳,双手紧紧握着,愁眉不看到了那美
丽的女士,我就想起那个少年,难道是耶少年去偷了人家的甚么东西?如果我不是有事在
身,倒可以帮他们劝那少年一下,可是如今。我被那件怪事,正总得头大如斗,没有兴趣来
充当义务的少年感化队员。

    我向他们看了一眼,轨迳自走向楼梯,那男人站了起来:“卫先生。我是温大富,温宝
裕的父亲。”我心中咕侬了一句“关我甚么事”,脚已跨上了楼梯,头也不回:“我们好像
并不认识。对不起,我有事,没有空陪你。”一面说看,一面已经走上了楼梯,温先生没有
说甚么。可是温太太却叫“起。“阿宝说,是件教他愉东西的,卫先生,你可太过分了。”
这位女士虽然美丽,可是她的话,却真叫人无名火起,我仍然向上走看,一直等上了楼梯,
我才转过身来,直指看门口,喝道:“出去。”我没有在“出去”之上,包上一个“滚”
宇,那已经再客气也没有了。

    那位女士霍地站了起来,仍然维持看那样的失声:“我们可以报警。”我真是忍无可
忍:“那就请快去。”我当然绝不会再多费唇舌,立刻走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在这里,应
该先叙述一下那件无以名之的事。因为这件事。总比一个出身富裕之家的少年偷东西。而少
年的父母在慌乱之余,胡乱怪人这种事要有趣得多了。

    而且,我确信白素可以对付那一双夫妻,要是他们再不识趣的话,白素可以把他们在半
秒钟之内摔到街上去。

    事情发生在中午,我正在书房里,查阅一些有关西伯利亚油田的资料。那是苏联的一个
大油田,石油产量占全苏产量一半以上我为甚么忽然会查起这个油田的资料来,那又是另外
一回事情。

    在那时侯,放在抽屉中的一个电话,响了起来。我有一具电话,放在抽屉中,这具电话
的号码,只有几个极亲近的朋友才知道,所以只有他们才会打电话给我。我拉开抽屉,取起
电话来。却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卫斯理先生在不在?”我皱看眉头,应了一
声:“你是……”一面问,一面心中已极不高兴,不知道何以这个电话号码会到了一个陌生
人的手里。

    那边那声音忙道:“我姓胡,是张坚张先生叫我打电话给你的。”我立时“哦”地一
声,张坚,那个长年生活在南极的科学家。是我的好朋友,他最难联络,就算几经曲折,电
话接通了他在南极的研究基地,也十次八次都找不到他。

    张坚通常会往远离基地的冰天雪地之中,或者在一个小潜艇中,而这个小潜艇,又在南
极几十尺厚的冰层之下航行,甚至于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还会活看再出现,因为他的行动,
每一秒钟,都可以有丧生的危险。

    上一次,他的弟弟张张,在日本丧生,我们都无法通知他,一直到他和我联络,才把这
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他。可是他仍然不肯离开南极。

    要是他高兴,他会不定期地联络一下,可是我也行踞不定,他要找我。也不容易,所以
长年音讯不通,两地托人打电话给我,这种事,倒还是第一次。

    所以,我一听得对方那么说,就知道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我忙道:“啊,张坚,他有甚么事?”对方迟疑了一下,才道:“卫先生,我看你要到
我这里来一次,电话里,实在讲不明白。”我说道:“讲一个梗概总可以吧。”对方又迟疑
了一下。我不限喜欢讲话迟迟疑疑的人,所以有点不耐烦的“哼”一惊,对方才道:“张坚
交了一点东西给我,这东西起了变化,张坚在寄东西给我的时候曾说过,如果他寄给我的东
西,发生了变化,那就一定要通知你。”我又哼了一下:“他寄给你的是甚么东西?发生了
甚么变化?”对方叹了一声。“卫先生,我不知道。一定要你来看一看才行。”我心想,和
这种讲话吞吞吐吐的人在电话里再说下去,也是白费时间,看在张坚的分上,不如去走一
次,我就向他问了地址。

    这个人,自己讲话不是很痛快,可倒是挺会催人:“衙先生,请你越快越好。”我放下
电话,把一根长长的纸镇,压在凌乱的资料上,以便继续查看时不会弄乱,就离开了住所。
当我离开的时候,白素不在,我也没有留下字条,因为我在想,去一去就可以回来,不是很
要紧的。

    那人给我的地址,是在郊外的一处海边,他特地说:“那是我主持的一个研究所,专门
研究海洋生物的繁殖过程。我是一个水产学家。”我一面驾车依址前往,一面想不通南极探
险家和水奁学家之间。会有甚么关那人的研究所所在地相当荒僻,使市区前去,堪称路途遥
远。

    车子沿看海边的路向前疾驶,快到目的地,我才吃了一惊:这个研究所的规模极大,远
在我的想像之外。

    几乎在五公里之外,海边上已到处可以见到竖立旧的牌子,写看广告的字句:“此处是
海洋生物研究所研究地点,请勿作任何破坏行为。”就在我居住的城市,有这样一个大规模
的海洋士物研究所,这一惊。倾出乎我的意料。我向海岸看去,可以看到很多设施。有的是
把海岸的海床,用堤围起来,形成一个个长方形的池,饲养贝类海洋生物。有的建筑了一条
相当长的堤。直通向大海,在长堤的尽头,有着屋子,那当然是为观察生活在较深海域之中
的海洋生物而设。

    也有的,在离岸相当远的海面上。浮着一串一串的筏,更有的海床。被堤围看,显然海
水全被抽去,只剩下海底的岸石,暴露在空气之中。

    车子驶进了两扇大铁门,看到了这个研究所的建筑物,我更包惊讶。建筑物本身,不能
算是宏伟,可是占地的面债却极广。外面的停车场上。也停看不少辆车子,可见在这个研究
所工作的人还真下少。

    我在传达室前略停了一停,一个职员立时放我驶进去,一直到了大门口,一个年纪人约
三十多岁、穿着白色的实验袍的人,便向我迎上来,一见我就道:“我就是胡怀玉,张坚的
朋友。”我下了车,和他握看手,发现他的手冷得可以,我开了一句玩笑:“张坚长年在南
极,他的朋友也得了感染?你的手怎么那么冷?”胡怀王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看手,神情焦
急,“请跟我来。”我跟看他走进了建筑物,由衷地道:“我真是孤陋寡闻,有这样规模宏
大的研究所在,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胡怀王看来不是很善于应对,有点棘手:“我们的
工作……很冷僻,所以不为人注意,而且,成立不也,虽然人才设备都极好,但没有甚么成
绩,当然也没有甚么人知道。”我随口问:“研究所的主持人是……”胡怀玉笑了笑,他有
一张看来苍白了些的孩子面,笑起来,使他看来更年轻。

    那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那时,我一定现出了惊讶的神色来,所以他道:他一面笑
看,一面说道:“是我。”一“我当然不很够资格,所以,一些有成就的水产学家,不肯到
这里来作研究工作。

    但我们这里的一切设备,绝对世界第一流。有同类设备的研究所,全世界只有三家,全
是由国家或大学支持的。”他这一番话,更令我吃惊:“你的意思是,这..。个研究所。是
私人机构?”胡怀玉居然点了点头:“是,所有的经费,都来自先父的遗产,先父……”他
讲到这里,神情有点忸怩,支吾了一下,没有再讲下去。

    我看出有点难言之隐,心中把胡姓大富翁的名字,约略想了一下。要凭私人的力量,来
支持这样规模的一个研究所,财力之丰富,一定要特级豪富才成。我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
再想下去,因为那不是我与趣范围内的事情。

    我转入正题:“张坚寄给你的是甚么?”

    他皱起了眉:“很难说,他寄来的是一块冰。”我立时皑大了眼,张坚这个人,很有点
莫名其妙的行动,但是,使南极寄一块冰来给朋友。这种行动,巳不是莫名其妙,简直是白
痴行径了。

    而且,一块冰,怎么寄到遥远的万里之外呢?难道冰不会在寄运途中融化吗?当时我的
神情,一定怪异莫名,所以胡怀王急忙道:“那些冰块,其实不是通过邮寄寄来的,而是一
家专门替人运送贵重物品的公司,专人送到的,请你看,这就是装置那些冰块的箱子。”这
时,他已经推开了一扇房间的门,指着一只相当大的箱子,那箱子足有一公尺立方,箱盖打
开看,箱盖十分厚,足有二十公分,而箱子中,有看一层一层的间隔,看起来像是保险层,
箱子的中心部分十分小,足有二十公分见方左右。

    胡怀玉继续解释:“张坚指定,这只箱子,在离开了南极范围之后,一定要在摄氏零下
五十度的冷冻库内运送,运输公司也做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到箱子运到,我在实验室中
开启,箱子中的冰块,可以说和他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嗯”了一声,耐看性子
听他解释。

    胡怀玉来到一张桌子前,打开了抽屉,取出了一封信来:“那些冰块一共是三块,每一
块,只是我们日常用的半方糖那样大小,十分晶莹透彻,像是水晶。关于那些冰块,张坚有
详细的说明写在信中,我看,你读他的信,比我覆述好得多。”他说看,就把信交到了我的
手中,我一看那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轨认,任何人的字迹再潦草,也不会像他那
样,其中有一出那是张坚写的。信用英文写行,甚至从头到尾,都几乎是直线,只是在每一
个字的开始,略有弯曲而已。

    我不禁苦笑,这时,我已开始对胡怀王所说的三块小冰块,起了极大的兴趣。试想想,
从几万公里之外的南极,花了那么大的人力物力,把三块如同半力糖一样大小的冰块运到这
里来,为甚么呢?

    除非张坚是疯子,下然,就必须探究他为甚么要那样做的原因。所以,找实在想立即拜
读张坚的那封信,可是在两分钟之后,我却放弃了,同时,抬起头来,以充满了疑惑的语气
问:“这封信,你……看得明白?”胡怀王道:“是,他的字迹,潦草了一点。”我叫了起
来:“甚么僚草了一点,那简直不是文字,连速写符号都不如。”胡怀玉为张坚辩护:“是
这样,信中有看大量的专门名词,看熟了的人。一下子就可以知道是甚么。不必工整写出
来。”我无可奈何:“那么,请你读一读那封信。”。胡怀王凑了过来:“张坚不喜欢讲客
套话,所以信上并没有甚么废话,一开始就说:送来三冰块,我曾严厉吩咐过运送约有关方
面,一定要在低温之下运送,虽然箱子本身也可以保持低温超过三十小时,希望他们做得
到,我曾在三块冰块上面雕刻了极浅的纹,是我的签名,如果温度超过摄氏零下五十度,这
些纹就消失以或模糊。如果是这样,立时把三块小冰块放进大炉之中,因为我无法知道这些
冰块之中,孕育看甚么样的生命。”,胡怀玉一面读看信,一面指看信上一行一行难以辨认
的草子。经他一念出来,我可以辨认得出来,张坚的信上,的确是这样写看的,尤其是那一
段孕育看甚么样的生命。”,我峭了皱眉:“张坚当科学家不也,忘了怎样使用文字了。甚
么孕育生命?

    冰块又了会怀孕,怎么会孕育生命?”

    胡怀玉立时瞪了我一眼,不以为然,使我知道我一定说错了甚么。他说道:“冰块中自
然可以孕育生命,在一小块冰中,可以有上亿上万的各种不同的生命。”我自然立时明白了
胡怀王的意思,“生命”这个词,含义极广,人是万物之灵,自然是生命,海洋之中,重达
二十吨的庞然大物蓝鲸是生命,细小的蜉蝣生物。也是生命,在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之下,
一滴水之中,可以有意万个生命,这是科学家的说法,我一时未曾想到这一点,自然是我的
不对,所以找一面点头表示同意,一面怍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胡怀王继缤读看信:“你必须在低温实验室中,开启装载冰块的箱子。并确实检查小冰
块上,我的签字。”他读到这里,补充了一句:“我完全照他的话去做,那三块小冰块在运
送过程中,未曾有高于他指定的温度,所以冰块上浅纹,十分清晰。”我点了点头,只盼他
快点念下去,好弄明白张坚万里运送小冰块的目的是甚么。

    胡怀玉吸了一口气,指看信纸:“这些小冰块。是我在南极厚冰层中采到的标本,我最
近的研究课题,转为研究生命在地球上的起源,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就是生命的原始形
式,起源于两极的低温。引致我有这样的设想,是因为现在已经有许多例子证明,低温状态
之下,生命几乎可以得到无限制的延长……”我挥了一下手,打断了胡怀玉的念读:“这句
话我不懂,你可否略作解释?”胡怀玉点头:“一些科学家,已经可以把初形成的胚胎,在
低温之下保存超过十年之也,在低温保存之下,原始的胚胎,发育过程停止,在若千时日之
后,再包以逐步的解冻,把温度逐步地提高,到了胚胎恢复活动的适当温度,发育就会继
续。”我“嗯”了一声:“是,我看过这样的记载,把受精之后的白鼠胚胎取出来冷藏,那
时的胚胎,还只有四个或八个细胞,经过多年冷藏之后,再提高温度,胚胎就在继续变化,
终于成为一头小白鼠。”胡怀玉点头:“就是这样,这不但是理论,而且已经是实践。”在
那一霎间,我突然想到张坚信中的“冰块孕育生命”这句话,心中不禁有了一股寒意,意识
到事情的不寻常,可能远在我的想像之上。

    一时之间,我没有说甚么,胡怀玉等了片刻,继续念张坚的信:“所以,我假设在两极
的低温之中,可能有自然条件下,保存下来的生命最早形式,我不断采集一切有可能的标
本,用我自己设计的探测仪,对采集来的冰块作探测,那些标本,全都采自极低温区,摄氏
零下五十度或更甚,在这三块小冰块中,我探测到,有微弱的生命信息……”胡怀玉向我望
来,看到了我睑有疑惑之色。他不等我发问,轨解释道:“生命有生命的……”他讲了这一
句话之后,立即正识到自己这样的解释,词意太模糊,说了等于没说,所以他不好看思地笑
了一下:“我的意思是。生命是活动的,即使它的活动再微弱,精密的探测,还是可以感觉
到它的存在,一个单细胞的分裂过程,它的活动,真是微乎其微,可是一样可以被测得
到。”他这样解释,我自然再明白也没有。胡怀玉手指在信纸上移动:“这发现使我极度兴
奋,可是我这里全然没有培育设备,无法知道冰中孕育的生命,在进一步发展之后是甚么。

    可能是蜉螗生物,可能是水螅,可能是任何生物,也有可能是早已绝了种的史前生物。

    所以我要把冰块送到你的研究所来,你那里有完善的设备,可供冰块中生命的原始形态
继续发展下去。

    “由于我们对生命所知实在大少。所以我提议一有意外,立即停止,如果意外已到了不
可控制的阶段,那么尽快和我的一个朋友联硌,他的名字是卫斯理,电话是……”胡怀玉念
到这里,我已经大吃一惊。张坚的信上说“如果意外已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就要胡怀玉
和我联络。如今胡怀玉找到了我,当然是有了意外,而且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了,这令
人吃惊,难道胡怀玉巳经从那三块小冰块中,培育了甚么怪物来了吗?

    这倒真有点像早期神怪片中的情节了:科学家的实验室中,培育出了怪物。怪物不可遏
制地生长,变得硕大无朋,捣毁了实验室,冲进大城市,为祸人间。

    我本来真的十分吃惊,可是一联想到了这样的场面,不禁笑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
话,那真是清稽诙谐之至。卫斯理大战史前怪物:真是去他妈的~所以,我立时恢复了镇
定:“那么,现在,出现了甚么不能控制的意外?”胡怀玉皱了皱眉,像是一时之间。十分
难以解绎,我耐心等了他一会,他才道“还是一步一步说,比较容易明白。”15/09/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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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效法古人燃烧犀角

    看他的神情,虽然遭到了困扰,但看起来并不严重,大约不会有“史前怪物”出现的危
险,那就由着他一步一步来说好了。|他又停了片刻,才道:“摄氏零下五十度,其实不足
以令得胚胎停止生长,张坚用了这个温度,是他采集了冰块之后,只能用这个温度来维持,
这也是他为甚么可以通过探测仪,测到冰块中有生命的原因。若是生命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之
中,当然也可以测知,但是却复杂得多。”我来回踱了几步:“我明白你的意思,冰块中的
生命,在被采集了之后,已经在开始继续生长,并不像它在未被采集之前,完全静止。”我
真有点心痒难熬,忍不住问道:“那么,经过你在实验室的培计,生出了甚么东西来了?史
前怪物,还是九头恐龙?”胡怀玉忙道:“是。不过在那样的温度之下,生长的过程十分缓
慢。”胡怀玉皱了皱眉,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请你到实验室中去,在那
里,解释起来,比较容易。”我只好跟看他走了出去,一路上,有不少研究所中的二作人员
和他打招呼,但是胡怀玉却看来心神不属,愁眉苦睑,听了一个弯,来到了一扇门口,门口
挂看一块牌子:“非经许可,严禁入内。”胡怀玉取出了钥匙,打开了门,和我一起走了进
去。

    门内是一间实验室,看来和普通的实验室,并没有甚么不同,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所
不同的是,有一个相当大的玻璃柜子,那玻璃柜卜,有一个架子,咋一看去,架子上空空如
也,甚么那没有,但仔细凑近去看,就可以看到,在那架子上,有三块小冰块,真是只有半
力糖那样大校而在玻璃的仪表上,可以看到柜内的温度,是摄氏零下二十九度。

    我指着柜子:“就是这三块小冰块?”

    胡怀玉点二点头。

    我用尽目力看去,冰块看起来晶莹透彻。就像是水晶,在冰块内,甚么也没有。我看了
一会:“里面甚么也没有。”胡怀玉忙道:“自然,细胞。肉眼是看不见的。”他说看,推
过一具机器来,接动了一些掣钮,在柜子里去,有一组类似镜头也似的接器,伸缩转动看,
他则凑在柜外的曦器的一端,观察看,然后,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留意援器上的一个
萤光屏:“放大了二万倍。”我向萤光屏望去,看到了一组如同堆在一起的肥皂泡一样的东
西。

    胡怀玉道:“看到没有,细胞的数字已经增长到了三十二个了,温度每提高一度,在二
十四小时之内,就会成长增加一倍,细胞的分裂成长速度还是相当慢,可是几何级数的增
长,速度十分惊人。”。我指着萤光幕:“现在,可以知道那是甚么生物?”胡怀玉道:
“当然还不能,几乎所有生物,包括人在内,在那样的初步阶段,都是同样的一组细胞,等
到成形,还要经过相当的时日。把温度提高的速度增加,可能会快速一些,但我又怕会造成
破坏。”我不由自主,眨了眨眼睛,整件事,真有它的奇诡之处在。

    试想想,来自南极,极低温下的冰块之中,有看不知是甚么生物的胚胎的最早形式,本
来,完全静止,温度缓慢提高,它又开始了生命成长的活动,终于会使活动到达终点,出现
一个外形,是一种生物。而这种生物完成它的发育过程,究竟是甚么样子的东西,全然无法
在此时预测。自然,像胡怀玉这样的专家,不必等到他发育完全成熟,就可以辨认出那是甚
么东西来,但至少在目前阶段,神秘莫测。胡怀玉又移动了一下仪器,萤光屏闪了一闪,又
出现了同样的一组细胞来。他道:“两块冰中的生物,看来一样。”我心中想,胡怀玉不知
道找我干甚么,看起来,并没有甚么意外发生,更别说有甚么“不可控制”的意外。

    在这时,胡怀玉的神情,却变得十分凝重,他苦笑,又操纵看那具机器,萤光屏闪动
看,停了下来,是一片空白。

    他道:“看到了没有?”

    我愕然:“看到甚么?甚么也没有。”

    胡怀玉的神情更苦涩:“就是不应该甚么都没有。”我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望
定了他。他吸了一口气,走向另一组仪器,接下了不少钮,那组仪器上也有着一个萤光辟,
着了之后,可以看到模糊的、三组泡沫似的东西。

    胡怀玉道:“这是上次分裂之前,我拍摄下来的。当然,我已经发现第三组,和第一二
组,有看极其细微的差别。”按着,他指出了其中的几处差别,在我看来,虽然经过了他的
指出,但还是无法分辨得出有甚么分别。我问:“你的意思是,三块冰块之中,有两块一样
“而吕一块,将来会出现另外一种生物。”胡怀玉用力点看头,神情更苦涩:“可是,那应
该是另一种生物……现在却不在冰块之中……它……消失了。”当他说到后来,简直连声音
也有点发颤,看起来事情好像严重之极。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甚么,肉眼都看不到的生物
初形成,不见了就不见了,有甚么好大惊小敝?

    我道:“或许。在温度提高的过程中,令得它死亡了?”胡怀玉咽了一口口水:“就算
是死亡了,死了的细胞也应该在,不应该甚么都没有。”我摊开了双手:“那你的意思
是……”胡怀玉深深地吸了一“气:“我认为它……已完成了发育过程。离开了冰块。”我
更不禁好笑:“离开了冰块,上哪儿去了?”胡怀玉态度之认真。和我的下当一回事,恰好
成了强烈的对比。他道:“问题就是在这里,它到哪里去了,全然不知道。”我仍然笑看:
“那么就由它去吧。”胡怀玉嗖地吸了一口气:“由着它去?要知道,没有人知道那是甚
么。”我随口道:“没有人知道又有甚么关系,不管他是甚么,他小得连肉眼都看不见。”
当我讲到这里的时候。我陡然住了口,刹那之间,我知道胡怀玉何以如此紧张,感到事态严
重。

    如果真如胡怀玉所说,他已经完成了发育,离开了冰块,由于全然不知道那是甚么,那
真值得忧虑。

    由于三流幻想电影的影响,很容易把史前怪物想像成宠然大物,一脚踏下,就可以合一
座大厦毁灭,不容易想到,就算是小到肉眼看不到的微生物,一样极其可怕和危险。如果那
是一种细菌,一惊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细菌,自冰块中逸出,在空气中分裂繁殖,而这种细
菌对人体有害,那么,所造成的祸害,足可以和一枚氢弹相比拟,或者更甚。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形容变得十分怪异。胡怀玉望看我:“你也想到,事情可能严重到
甚么程度:”我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声音有点发僵:“这件事……这件事……是一
个极端,可能一点事也没有,可能……比爆发十枚氢弹还要糟糕。”胡怀玉点看头:“是
的,可能一到了空气之中,它就死了。”我突然之间,又感到了十分滑稽:“如果它死了,
当然无法找到它的尸体。”胡怀玉苦笑:“当然不能,怎么能找到一个细菌的尸体?”他顿
了一顿,又道:“如果他在空气之中,继续繁殖,由于根本不知道它是甚么东西,以后的情
形,会作甚么样的演变,也就全然不可测。”我道:“甚至全然不可预防。”我说到这里,
实在忍不住那种滑稽的感觉,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逃走了一只不知名的细菌,人是万物之
灵,有甚么方法去把他捉回来?可是在笑了三匹下之后,我又笑不出来,因为后果实在可以
十分严重,谁知道在南极冰层下潜伏了不知多少年的是甚么怪东西?

    这情形,倒有点像中国古代的传说:一下子把一个瘟神放了出来,造成巨大的灾害。

    我又笑又不笑,胡怀玉只是望看我,我吸了一口气:“胡先生,我们一点办法也没
有……只是我有点不明白,冰块还在,在冰块中的生物,如何……可以离开冰块?”胡怀玉
道:“当然可以的,只要它的形体小到可以在冰块中来去自如,也就可以逸出去。”我指着
那柜子:“看来这柜子高度密封,他离开了冰块之后,应该还在那柜子之中。”胡怀玉道:
“我也曾这样想过,这是最乐观的想法了。可是柜子的密封程度,究竟不是绝对的,甚至玻
璃本身,也有隙缝,如果它的形体够协…”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会吧,已经有几十个细
胞了,不可能小得可以透过玻璃。”胡怀玉喃喃地道:“我……倒真希望它还在这个柜子
中,那就可以知道它是甚么,至少,它要是不再继续繁殖,死在柜子中,也就不会有不测的
灾祸了。”我摇看头:“就算它不断繁殖,繁殖到了成千上万,只要他形体小如细菌,还是
不能知道它是甚么,根本看也看不见。”胡怀玉盯看那柜子:“那倒不要紧。只要它的数量
够多,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镜头,总可以捕捉到他,怕只怕它已经离开了这柜子。”我苦
笑:“我想,我们无法采取任何措施,它如果离开了这个柜子,也有可能早已离开了整个研
究所,不知道跑到甚么地方去了,照我想,情形会坏到我们想像程度的可能,微之又微,不
必为之担忧,还是留意另外两块冰块中,生命的继续发展的好。”胡怀玉望定了我,一副
“照你看来是不碍事的”神情。我当然不能肯定。危机存在,存在的比率是多少,也全然无
法测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也不必自已吓自己。所以我还是道:“真的,不必担忧,
要是有甚么变化,有甚么发现,再通知我。”胡怀玉的神情,还是十分迟疑,我伸手拍下拍
他的肩头。看出他仍然忧心忡忡,我道:“张坚也真不好,那些生命,既然冻封在南极的冰
层之下,下知道多少年,就让它继续冻封下去好了,何必把它弄出来,让它又去生长?”胡
怀玉摇着头:“卫先生,你这种说法。态度大不科学。”我没有和他争辩,只是道:“我看
不会有事。你的研究所规模这样大。我既然来了,轨趁机参观一下。”胡怀玉忙道:“好:
好:”然后他又叮了一句:“真的下会有事?”我笑了起来:“你要我怎么说才好呢?”他
当然也明白,事情会如何演变,全然不可测,所以也只好苦笑,没有时间再问下去。

    按着,他就带看我去参观研究所,即使是走马看花,也花了几乎两小时,研究是也看得
兴趣盎然。例如他们在进行如何使一种肉质美味的海虾的成长速度加快,研中所进行的工
作,有些我是懂得的,有些只知道一点皮毛,更多的全然不懂,但方便进行人工饲养,就极
使人感到有趣。

    看完了研究所,胡怀玉送我到门口,我和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这倒并不是一句
客套话,而是我的确很高与认识他,不单是由于他是一个科学家,而且是由于他以私人的财
力,支持了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的研究所。这种规模的一究所,经常的经费开支,必然是天文
数字。胡怀玉道:“一有异象,我立即通知+。”我连声答应,驾车回家,一路上,就不断
在思索看,各种各样的古怪念头,纷至沓来:三块冰块之中,有一块是生存不知名生物,不
知名生物已经离开了冰块,那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它的发育生长过程已经完成了,以后是它
的繁殖过程。另一个可能是,它的发育生长过程还没有完成,在离开了冰块之后,继横成
长,如果是高级生物,单独的一个个体,不能繁殖,那么,它的形体,是不是可以成长到被
肉眼看得到呢,还有那两块冰块中的生物。在继续成长看,将来会变成甚么东西?南极的冰
层,一旦古以来就存在,这种生物,会不会是地球上最早的生物形态?。如果不是从壤的方
面去想,一直设想下去,真是乐趣无穷。

    我有这么有趣的经历,回到家中,却遇上了温大富夫妇那样无趣的人,而且还要莫名其
妙地指责我,试想我怎么会花时间去敷衍他们?

    我关上了书房的门,生了下来,不多久,白素就推门走了进来。我忙道:“那一双厌物
走了?”白素笑了一下:“其实你应该听听那个少年做了些甚么事。”我摇头:“不想听,
倒是你,一定要听听我一下午做了些甚么。”我用夸张的手势和语调:“南极原始冰层下找
到了史前生物的最初胚胎,而这个胚胎在实验室中,又开始成长,可能演变为不知名的生
物。”白素扬了扬眉,我就把胡怀玉那边的事,同她讲述了一遍,笑着道:“胡怀玉真的十
分担心。因为逃走了的那个,没有人知道是甚么东西。”白素侧看头,想了一回:“这是一
件无法设想的事。”我完全同意:“是啊,你想,我哪里还会有与趣去听温大富的事。”白
素却说:“可是,我认为你还是该听一下。温宝裕这个少年人做了些甚么。”我有点无可奈
何:“好,他做了甚么事。”白素平静地道:“他自他父亲的店铺中,偷走了超过三公斤的
犀角。”我听了之后,也不禁呆了一呆,发出了“啊”地一声。犀角,是相当名贵的中药,
市场价袼十分高,约值三万美元一公斤,三公斤,那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相当巨大的一笔
数字。

    我想起温宝裕的样子,虽然偷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不可原谅,但是我总觉得他不是一个
普通的少年,而且他的父母,又绝不可爱,所以我又道:“活该,犀角是受保护的动物,只
有中药还在用犀角,因为犀角而屠杀犀牛。哼,就算犀角真有凉血、清热、解毒的功用,不
见得没有别的药物可以替代。”白素皱眉道:“猎杀犀牛是一回事,偷取犀角,是另一回
事,不能缠在一起的。”我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愠宝裕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少年。”白素
扬眉:“甚至在偷了三公斤犀角之后?甚至于在说那是由的你教唆?”我呆了一呆,刚才我
倒忘了这一层“温氏夫妇找上门来,就是为了指责我教唆偷窃,愠宝裕也真是,怎么可以这
样胡说八道。

    我还是为他争了一句:“或许他被捉到了。他父母打他,情急之下,便捏造了几句,拿
我出来做挡箭牌,也是有的。少年人胡闹一下。有甚么关系。”白素淡然有:“胡闹成这样
子,太过分了吧。”我笑了起来:“争甚么。又不是我们的责任,猜猜看,在实验室中那向
个胚胎,会发育成长为甚么的生物?有可能是两只活的三叶虫,也有可能是两头恐龙”。

    白素对我所说的,像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是望定了找:“是你的责任"”我呆了一
呆,指着她,我已经知道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了,一时之间,我真是啼笑皆非,可是白素却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以为他们怎么会那么快离去?”我苦笑了一下:“是你把他们扔
出去的?”白素微笑一下:“当然不是,我答应他们你会见他们的儿子,和这个少年好好地
谈一谈。”这是我意料中的事,而且我也知道。白素已经答应了人家,我也无法推搪,但是
无论如何,我总得表示一下抗议。我闷哼了一声:“人家更要说我神通广大了,连教育问题
少年,都放到了我身上来。”白素纠正看我:“温宝裕不是问题少年。”我扬眉:“他不是
偷了东西吗?”白素略蹙秀眉,望着我:“那是你教唆的。”我一听之下,不禁陡然跳了起
来,眼睛睁得老大,气得说不出话来。白素瞪了我一眼:“你一副想打人的样子,干甚
么?”我大声叫了起来:“把那小表叫来,我非打他一顿不可。”白素一副悠然的神态,学
看我刚才的腔调:“少年人胡闹一下有甚么关系,同至于要打一顿?”这一下“以子之矛”
果然厉害,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好干瞪眼。

    白素看到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住了笑:“他快来了,你准备好了要说的话没
有?”我“哼”地一声:“有甚么话好说的,叫他把偷去的东西吐出来就是了。一口咬定是
我教他去偷东西的,这未免大可恶了。”白素叹了一声:“少年人都有看丰富的想像力,其
实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可是一进入社会之后,现实生活的压力,会使得人幻想的本能,
受到遏制,这实在不是好现象。”我答道:“也许,但是想像是我教他偷东西的,这算是甚
么想像力?”白素道:“或许,他会有他的解释?”我不禁笑了起来:“刚才是我在替他辩
护,现在轮到你了?”白素也笑了起来:“或许,我们其实都很喜欢那个少年人的缘故。”
我不置可否,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起来,我听到了开门声,白素走出书房,向楼下叫看:
“请上来。”我想到自己快要扮演的角色,不禁有点好笑。我自己从来也不是一个一本正
经、严肃的人。但这时却板起脸来,去教训一个少年人,想来实在有点滑稽。

    我坐直了身子,那少年温宝裕已经出现在书房的门。

    我用严厉的眼光向他望去,一心以为一个做了错事的少年人,一定会低着头,十分害
怕。踌蹰看不敢走进来,准备领受责罚的可怜模样。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温宝裕满面笑容,非但没有垂头丧气,而且简直神采飞扬,一见
到了我,就大声叫:“卫先生,真高兴又能见到你。”我原先摆出来的长辈架子,看来有点
招架下住,但是我却一点也下现出慌乱的神色来,沉声问:“偷来的东西呢?”温实裕怔了
怔,大声道:“我没有偷东西:”我的声音严厉:“你父母恰才来过我这里,他说你偷走了
三公斤犀角,难道你父母在说谎?犀角是十分贵重的药材,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刑
事罪行。”温宝裕涨红了脸。他的长相,十分俊美,那多半由于他的母亲是一个美妇人。

    可是当他涨红了睑,神情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屈强。

    可能他由于我的指责,心情十分激动,因之一开口。连声音都有点变:“三公斤犀角,
是的,不过我不是偷,我只不过是杷没有用的东西,拿去做更有用的用途,犀牛的角做药
材,我就不相信及得上抗生素:”我对他的话,颇有同感,但我还是道:“别对你自己不懂
的中医中药作放肆的批评一一一一一快把那些犀角吐出来。你父母会原谅你的"”温宝裕理
直气壮地说道:“我吐不出来。我已经把它们用掉了。”一听得他这样说法,我和白素都吃
了一惊,望了一眼。

    犀角作为药材来说,近代科学对其成分的分析,已证明了它约有效成分是硫化乳酸。

    硫化乳盏经人体吸收之后,有使中枢神经与奋、心跳强盛、血压增高等现象,更能使白
血球的数量臧吵,体温下降,药效相当显着。所以一般来说,用量相当轻微,通常连一钱也
用不到。

    着名的使用犀角的方剂“犀角地黄汤”,据说专治伤寒,也下周用到犀角一两,还是用
九升水煮成三卦,分三次服食的,犀角服用的禁忌也相当多,孕妇忌服,如果患者,不是大
热,无温毒,服食下去,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虽然说,吃了一两或以上的犀角,也不见
得真会有甚么害处,可是,三公斤犀角,一下子就用掉了,若是他胡闹起来,以为犀角能治
病,给甚么病人吃了下去,那么,这个病人真是凶多吉少之至~我在呆了一某之后,疾声
道:“真是,你……给甚么人吃掉了?”温宝裕看到我面色大变。一时之间。倒也现出了害
怕的神色来。

    可是他一听得我这样问,立时又恢复了常态:“我不是用来钉药材。”我和白素异口同
声问:“那你用来干甚么?”温宝裕贬看眼:“我把它们切成簿片,饶掉了。”来我??地
一怔,最初的反应是:莫非这个少年真有点不正常?把价值近十万美元的药材,拿来烧掉
了?可是在刹那之间,我脑中陡然一亮,想起了一件事来。一想到了那件事,立时向白素望
去,看到白素的神情,也恰好由讶异转为恍然“这证明她和我同时想到了这件事~接着,不
但是我忍不住,连白素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一面笑,一面指着温宝裕,由于好笑的感觉实在太甚,所以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

    温实裕显然也知道我们在笑些甚么、他的神情略见忸怩。可是也没有觉得自己有甚么不
对“我笑了好一会,才能说得出话来,仍然指着她:“你……真有趣,因为是你姓温、所以
才这样做?。”温实裕也笑了起来:“有一点,但不全是"”他讲到这与,略顿了一顿:
“你不是常说。世上有大多人类知识范围及不到的事,只要有可能,就要用一切方法来探
索!”我道:“是啊”鸿实裕贬看眼清:“那么,我做的事,有甚么不对:或许。我会有巨
大的发明。,可以使整个人类的文明重写!”我实在还是想笑,可是见他说得如此认真、却
又笑不出来,我只好无目的地挥着手。

    在这里,必须把我和白素在一听到了温宝??把三公斤的犀角,切成了薄片烧掉了之
后,同时想到的,令得我们忍不住大笑的那件事,简略地说一下。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曾焚烧犀角的名人,这个人性温,名峤,字太真。是晋朝的一个
十分有文采的人。“晋书”有这样的记载:“峤旋于武昌。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
下多怪物,峤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覆出,奇形怪状。

    其夜梦人谓之曰:“与君幽明道别,同意相照也!”意甚恶之。”这位出生于公元二八
八年的温峤先生,足东着时人,原籍大原一舀大原人,桃花源记中发现桃源的,也是这个地
方人一,官做得相当大,拜过骠骑将军,封过始安郡公,卒于公元三二九年,不算长命,只
活了四十一岁。

    温峤在历史上有名,倒不是位的甚么丰功伟绩,而是因他曾在牛渚矶旁,烧过犀角,把
水中的精怪,全都照得出了原形来的那件事。

    牛渚矶这个地方,在中国地理上。也相当有名,这个名字后来被改为采石矶,不知是为
甚么原因要改名。那是兵家必争的一个险要地点。

    有趣的是,这个地方,和中国的一个大诗人李白,有着牵连,传说,李白在醉后,看到
水中的月亮,纵身入水去捉月亮。就这样淹死的。

    我说有趣,是由于温峤烧犀角、李白捉月两件事,都发生在这个地方。李白捉月一事,
只有传说。并没有正式的记载。温峤犀角,记载也不限详尽,只有上面引述过的“晋书”中
的那一小段,而这一小段文字。也犯了中国古代记载的通病,看起来文采斐然,可是却禁不
起十分确切的研究。

    例如:这是哪一年发生的事?牛渚矶在如今安徽省的当途县附近,据记载来看。温峤是
在一个人水潭的旁边,传说这个水潭中有许多怪物,所以温峤就焚烧犀角,利用焚烧犀角发
出的光芒照看。在这里,又要略加说明"“说明中又有说明,希望各位耐心点看?)温峤为甚
么去燃烧犀牛的角,用犀牛角焚烧时发出的光芒去照看怪物的呢?因为犀角这东西,不知为
了甚么原因,很早就被和精怪连在一起。“淮南子”H就有杷犀角放在洞中,狐狸不敢回洞
之说,犀角一直被认为有辟邪作用。温峤或许就是基于此点,所以才肯定焚烧犀角发出的光
芒,可以照相到其他任何光芒所不能照相到的怪物.(犀角并下是普通常见的物品。何以温峤
想看怪物,就有犀角可供他焚烧,不可考,也不必深究。

    (温峤焚烧了多少分量的犀角,发出了何等样强烈的光芒,记载中照例没有,也不可
考。)总之,温峤在焚烧了犀角之后,发出光芒,赫然使他看到了怪物:“奇形怪
状”。,,子。一再至于如何奇形怪状,也没有具体的形容的,总之奇形怪状就是,只好各
重想像。)。那些怪物,使记载中看来,生活在水中,可是问题又来了,温峤在看到了怪物
之后,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有人来对他说话。

    请注意,温峤梦见的是人,不是甚么奇形怪状的怪物。何以怪物会变成了人?也没有解
释。而这个显然以怪物身分来说话的人,所说的话,也值得大大研究。他说:“与君幽明道
别……”“幽明道别”,自然不是指你在叫我在暗那么简单,幽,指另一个境界,就是说:
“你我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之中,你为甚??要来照看我们?”讲了之后,“意甚恶之”,对
温峤的行动,表示了大人的不满。

    敝物后来,是不是曾采取了甚么报复手段,不得而知,温峤然犀角的故事,却传了下
来,“犀照”也成了一个专门性的形容词,用来形容人的眼光独到,明察事物的真相。

    后来,李太白(温峤字大真,李白字大白,都有一个“大”字)在牛渚矶喝酒喝得有了醉
意,投水捉月,这也很值得怀疑,是不是他的醉眼,在突然之间,看到了水中“奇形怪状”
的怪物,欲探究一竟,所以跳进水中去了?还是水中的怪物把他拉下水去的?

    我在很小的时候,喜欢看各??各样的杂书,也对一些可以研究的事,发过许多幻想,
在温峤燃犀角这件事上,我也曾有过我自己的设想。。。那些奇形怪状的怪物,根本不是生
活在水中的,“幽明道别”,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人所不明白的境地之中,给温峤用焚烧犀
角的光芒,照得显露了出来,使他们大表不满,所以,就通过了影响温峤脑部的活动,用梦
的方式警告他,不可以再这样做。

    一千五百多年之前,一个姓温的曾燃烧犀角的经过,就是这样。真想不到,时至今日,
还有一个姓温的少年,也会去焚烧犀牛的角。事情的本身,实在十分有趣,有趣得使人忍不
住要哈哈大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了笑,问愠宝裕:“你在焚烧那三公斤犀角之后,看到了
甚么?”温宝裕十分沮丧:“甚么也没有看到,而且犀牛角根本不好烧,烧起来,臭得要
死。”我忍不住再度大笑:“你是在哪里烧的?地方不对吧,应该到牛渚矶去烧,学你的老
祖宗那样。”温宝裕被我笑得有点尴尬:“我不应该那样去试一试?”我由衷地道:“应
该,应该。我小时候,家??不开中药??,不然,我也一样会学你那样做。”我这样说,没
有丝毫取笑的意思,温实裕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坐了下来:“把经过的情形,详细对我说说。”温实裕生了下
来,做了一个手势:“大概我姓温,所以对温峤燃犀角故事,早已知道。”我笑道:“是
啊,在牛渚矶旁,有一个燃犀亭,是出名的名胜古迹,日??你如果有机会,可以去看
看。”温宾裕现出十分向往的神情,略停了一停:“上个月,学校有一次旅行,目的地处,
有一个大水潭,又有一道小瀑布注进潭中去。我从小就喜欢胡思乱想,经常在梦里见到许多
奇形怪状的水中生物。像有着马颤鱼尾的怪物等等。”他请到这里,同我望了一下,像是怕
我听得无趣,看到我十分有趣地在听,他才继续说下去:“当时,附近的人家就说,这个水
潭中有鬼灵,有精怪,叫我们不要太接近,更不可以跳进潭中去游泳,说是不听劝告,跳进
潭中去游泳的。不是当场淹死,也在不多久之后就生病死去,十分可怕。”温实裕道:“我
约了两个同学一起去,这两个同学,也胆大好奇。我们下午就到了,一直等到天黑。那水潭
在山脚下,有几块大石头在潭边,我们就在最深入潭水的那块大石上,用普通的旅行烧烤
炉,生着了大,把早已切成薄片的犀角投进去。”我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
来,温宝裕自己也觉得好笑。

    温宝裕道:“犀角并不容易燃烧,也没有甚么强光,臭气冲天,三个人弄了将近两小
时,一百只犀角侥光了,甚么鬼灵精怪也没有见看。”我问:“那么,到了晚上,你有没有
做梦,梦见有人对你的行动,大表不满呢?”温宝裕做了一个鬼脸:“做梦倒没有甚縻人对
我不满,当天晚上,睡到半夜,有人一把将我抓了起来,几乎打死我"”我呆了一呆,白素
低声道:“当然是他父母。”温宝裕又做了一个鬼睑:“是啊,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们那么
凶过,我爸爸知道我拿走了那批犀角,几乎要把我吞下去。”他说到这里,我脸色一沉:
“你就说是我教你做的?”我的责问,相当严厉,因为拿走了一批犀角,想效法古人,在水
中看到一些古怪的东西,这是心年人的胡闹,不足为奇。

    可是,若是胡说八道,说他的行动是我所教唆的,这就是一个人的品格问题,非要严厉
对待不可。

    温宝裕眨看眼睛:“我并没有说是你教我这样做的,我只下过说了几句话。他们误会了
我的意思。”我仍然板看睑:“你说了些甚么?”温宝裕看来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告
诉他们,我把那批犀角拿去干甚么了,他们根本一点想像力也没有,不相信,所以我说,卫
斯理说过,世上,在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事情太多了,一定要尽一切力量,去发掘真相。他
们一听,就误以为是你叫我去这样做。”我一听得他这样解释,当真是啼笑皆非,生他的气
不是,不生他的气也不是,不知说甚么才好。温宝裕又道:“卫先生,类似的话,你说过许
多:”我道:“是的,而且,都十分有理。”温宝裕道:“是啊,我父母他们不了解,如果
我真有所发现,那是何等伟大,……|所谓水中的精怪,可能就是生活在另一空间中的生
物,这种生物,还有影飨人类脑部的活动的能力它们可以令得温峤在晚上做梦,要是有发
h,人类的一切知识,要整个改观:”温宝裕的这番话,非但无法反驳。而且还正是我一贯的
主张我想了一想:“你说得对,但是古代的传说,有时并不可靠,甚至有人参会转成小孩子
的说法,希望你别再去打你父亲店??中野山参的主意了”温宝裕道:“当然不会,那天我
见到你,问你的问题。就是想知道人类是不是有可能看到自己不了解又看不到的东西。”

    18/09/1998炽天使书店转载时,请保留“炽天使书店”字样!谢谢!

    第三部:研究所中出了事

    我想起了那天温宝裕问的问题:“有一种办法,可以看到平时看不到又不了解的东西。
例如细菌,人能看到细菌的历史不算很久,最原始的显微镜被制造出来之前,人类就不知道
有种微小的生物和我们在一起,无所不甘。”温宝裕侧看头:“可是生物……还是和我们生
活在一个空间里的。”我拍了拍他的头:“你想得太复杂了,如果说,你想看到生存在另一
个空间的东西,首先先要承认确然有另一度空间的存在。”温宝裕道:“不存在吗?”我吸
了一口气:“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回答,四度或五度空间究竟是不是存在,这是没有一个人
可以肯定回答,就算承认鬼魂,鬼魂是某种人类还不知道的能量,只怕也和我们存在于同一
个空间之中。”温宝裕侧看头,想了一会。当他这样想的时候,神情十分认真。运用他所有
的知识在深思看,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少年人。

    饼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希望在我们这一代,可以解决这类问
题。”我点头:“希望。”温宝裕站了起来:“我要告辞了,你……准备怎样对付我父母?
他们怒意未息,其实我……根本没有做错甚么。”我想了一想:“我会对他们说,你有可能
成为一个大科学家,而所有的大科学家,在小时候,总有一些成年人不能容忍的怪行为,叫
他们不必在意。”温宝裕有点发愁:“这样说……有用吗?”我笑了起来:“当然,我还会
吓他们一下,告诉他们,如果不了解你,你就会逃走。”温实裕眨看眼,还是很不放心:
“如果他们不怕,我想逃也没有地方可去。”我哈哈大笑:“逃到我这里来吧。”滑宝裕一
听,高兴得手舞足蹈,白素在一旁人摇其头:“你们两个人没大没小,太过分了,你怎么能
这样教孩子。”我指看温宝裕:“看看清楚,使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的想法,比他开
药材铺的爸爸,不知超越了多少。”白素又狠狠瞪了我一眼,对温宝裕道:“你不必担心,
你父母不知道多么爱你,他们生气,不是不舍得那批犀角,而是心痛你做坏事,怕你误入歧
途,所以才对你严厉。”温宝裕笑道:“可能是。但如果我拿的只是三公斤陈皮,他们或许
不会那么紧张。”我忍不住又呵呵大笑了起来,温宝裕这小孩,真是精灵得有趣。

    温实裕看我笑看,提出了他的要求:“卫先生,你最近有甚么古怪事遇到?能不能让我
和你一起探索一下?”我立时摇头:“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让你参加。一个人,在你这
样的年纪,有太多事要做,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拚命吸取知识,才能有其他,人类的新想
法、新观念,全从丰富的学问、知识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白素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像
话。”我忙分辨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话,只不过有些和一般人的认识,多少有点不同
而已。”白素笑了一下:“我不和你争论这一些……”她才讲了一句,电话铃突然向了起
来,又是抽屉中的那一只号码少为人知的那一只。

    我才开了抽屉,取起电话来,我以为是胡怀玉打来的,可是电话中都传来了极其微弱、
低得难以辨认的声音,而且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别有浓重澳洲口音的英文在说看:“卫斯理
先生?”我答应看,知道那是长途电话,然后那女声道:“请等一等。”这一等,等了足有
五分钟之久,才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叫看:“卫斯理?”我辨不出那是甚么人,只好大声答
应,那边道:“张坚,我是张坚。”我怔了一怔。张坚埋头埋脑在南极做研究,几乎和外界
完全隔绝,他居然打电话来找我,可知一定有甚么非常事故。

    我忙道:“张坚,有甚么事么?”

    我在讲电话的时候,温宝裕还在旁边,他一听得我这句话,就与奋得直跳了起。“好
哇,张坚,就是那个在南极的探险家。”我立时瞪了他一眼,同时向白素作了一值手势,示
意白素带他出去。白素向他招了招手,可是位缩了缩身子,一副哀汞的模样,令得白素不忍
心拉??出去。

    我由于电话中传来的声音十分细小,自然也无法再分神把他赶出去,要用心听电话。

    张坚在电话中传来的话是:“卫斯理。我要你到我这里来一次。”我怔了怔:“你在甚
么地方?”这句话其实是问来也多余的,张坚还会在甚么地方?他当然在南极,可是由于他
要我到他那里去,我又不能不问这一句。

    张坚道:“我在巴利尼岛。”

    他说了三四次,我才听清楚了这个岛的名字,我只好苦笑:“这个见鬼的巴利尼岛是
在……”张坚道:“在麦克贵里岛以南,不到一千公里,麦克贵里岛,在纽西兰以南,也不
过一千多公里。”我不禁苦笑,说来说去,张坚还是在南极。

    看来除了南极之外,他不会再有别的地方可去。张坚和南极,其间几乎可以划上等号。

    他这个人,真可以说是不识世务至于极点,他要我到南极去,十几万公里,就像是打电
话叫朋友出去喝一杯咖啡。

    我试图使他明白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如何遥远,并不是一下楼转一个弯就可以去得的街
角,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我只好折衷地道:“你在南极住得太久了,张坚,南极是地球的一端。而我住在地球的
另一边。”张坚怔了一怔:“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你说你不能来,还是不想来?”我又支
吾了一下,使在那边叫了起来:“你一定要来。在我这襄,有点事情发生了,比我们上次的
事还要超乎人类的知识范围之外。你要是不来,终生后悔。”我叹了一声,实在不知怎样说
才好。地球上有四十多亿人,只怕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性格,有温家三少奶奶那样,自
己的孩子做了一些她不惬意的事,轨胡乱去怪人:也有像张坚那样,完全不理会别人处境。

    我还未曾开口问,他又道:“我不单要你来,还要你去约一个朋友一起来,这个朋
友……”我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个朋友叫胡怀玉?”张坚高兴地道:“是。是。你和他联
络过了。”我道:“不是我和他联络,是位和我联络,就在今天,他给我看了三块冰块,其
中两块之中,有生物的胚胎,正在成长。”张坚停了一停:“不是两块,是三块。”我道:
“是,另一块中的生物不见了。胡怀玉担心得不得了,认为不知是甚么上古生物,逃了出
来,会闹得天下大乱。”张坚又停了片刻。才道:“卫斯理,很好笑么?”我听他的话中,
大有责难之意,更是啼笑皆非:“我没有说很好笑,你那边发生的事,是不是和胡怀玉实验
室中发生的事一样?或是有关?”张坚叹了一声:“我不知道,卫斯理,一定要你来了,才
有法子解决。”要在这里插进来说一下的是,在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温宝裕这少年,就在我
的书房中,我在听电话的时候,曾经暗示他可以离去,也曾暗示白素,把他带离书房去,可
是位卸假装不懂。

    温宝裕不但假装不懂,而且,还假装并不在听我的电话,而在书房中东张张、西摸摸,
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温宝裕不论怎么假装,绝瞒不过我。他正用心听我在电话中讲的每一个字。

    当他听到我讲到有上古的生物自实验室中逃出来,他神情极其与奋,双眼发光,这使我
感到有点不可忍受。

    所以,我用手遮掩一下电话听筒,不客气地道:“温宝裕。你父母一定在等你。你可以
离去了。去吧。”温宝裕还现出不愿意的神情来,我沉下了睑:“你看不出我很忙吗?成年
人和少年人不同,少年人可以一直想,但成年人除了想之外,还要做。”他的口唇掀动了几
下,想说甚么。可是又没有说出来,神情略带委屈,我再向白素示意,白素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先出去再说。”温宝裕向我扬了扬手,走到门口,居然又十分有礼貌地向我一鞠躬,
才跟4素,走了出去。

    电话那边,张坚一直在说话:“你这就去和他联络,比较起我寄给他的冰块来,这里所
发生的,简直惊天动地,你真是一定要来,我在这里等你,你到了纽西??南部的因维卡吉
市之后,南极探险组织的人会和你们联络,你可以有小型飞机供应,直接飞来和我会合。抱
歉我不能来迎接你,打完电话,我还要回基地去,为了打电话和你联络,我要来回超过一千
公里,他妈的,人类的科学,真是落后。”他忽然发起牢骚来。我还在想如何把他的这种邀
请推掉,至少,使可以先在电话中告诉我,究竟是甚么异特的事情。

    可是他一说完,就只听得“卡”的一声,使显然已经放下了电话。

    我不禁大是着急,连忙“喂喂喂”,可是“喂”了七八十声,电话放下了就是放下了,
哪里还有半分回音。

    我瞪着电话,呆了半晌,不知道怎么才好。张坚这个人,一放下电话之后,极可能立时
就启程回到他与世隔绝的基地去了,除了万里迢迢,亲自去找他之外,无法再和他联络。

    而他又不肯讲出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只说胡怀玉实验室中的事,和他所发现的相比较,
简直微不足道。

    在胡怀玉实验室中发生的事,也已经够奇特的了,在显微镜下,可以清楚地看出,冰块
之中,有看生命的最初形式,而且在温度逐步提高过程之中,分裂成长,不知道会成为甚
么。

    而张坚还说那“微不足道”,那么,他发现了甚么?难道真是活生生的史前怪兽?张坚
的“邀请”,其实也很令人心向往之,只是来得大突然。我想了一想,觉得应该先和胡怀玉
联络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我刚刚准备拿起电话,白素推门走了进来:“他父母一直在车子里等他。”我闷哼了一
声:“那女人要把我拉到警局去?你怎么向他们解释温宝裕偷了犀角去的用途?”白素笑了
起来:“的确很难,但是我使他们相信,温宝裕只不过是在做一个古代有记载的实验。其中
需要用大量的犀角。他的实验如果成功,是一种小儿??的圣药……”白素请到这里,笑声
越来越顽皮:“温宝裕听得口张得老大,他一定想不到我也会信口雌黄,可是他父母却相信
了,还称赞他有出息,可以把家传的业务,继续下去。”我听得白素居然弄了这样一个狡
桧,不楚“哈哈”大笑,但是笑了几声,就觉得十分不对劲,道:“甚么叫作你“也”会信
口雌黄?你在暗示甚么?暗示我一直在信口雌黄?”白素淡然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我可
没有这样说过张坚的邀请,你可接纳了?”我只好叹了一声:“他自顾自讲,讲完之后,就
挂了电话。”我把张坚的话复述了一遍,白素道:“看来你是非去不可的了。”我又叹了一
声:“我倒希望我可以有选择的余地,先和胡怀玉联络一下,他要是有兴趣的话,让他一个
人去。”白素用疑惑的眼光望看我,我知道她这样看我的意思,是在说我讲的话言下由衷,
其实我心中??下得立刻就身在南极。

    我的确有这种想法,所以只好避开她的眼光,自顾自去拨电话。电话拨通之后,久久没
有人听。我记得胡怀玉说过,他会二十四小时在实验室中,注视看那些胚胎的变化。电话怎
么会没人听呢?我挂上,再打,这一次,电话有人接听了,可是却不是胡怀玉的声音,我
道:“请胡怀玉先生……”那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反问:“你是谁?”我有点不耐烦:“你叫
胡怀玉来听就是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道:“你……”他只讲了一个字。又换了另外一个男
人的声音:“我们也正住找胡先生,你是位的朋友吗?”我怔了一怔。那第二个男人的声
音,听来十分熟悉。他说他们也在找胡怀玉,那是甚么意思?“他们”又是甚么人?

    刹那之间,我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胡怀玉正在研究一些人类科学不可测的事,在他的
实验室中,又有了神秘的陌生人在截听电话,是不是他有甚么麻烦了?

    (在故事和电影之中,科学家总是会遭到麻烦的,这类故事或电影。对人还真有影智
力。)我沉声道:“是,我是??的朋友,有重要的事和他联络,阁下又是谁?”我的问
题,并没有得到回答,可是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反应,那个男人用充满了惊讶的声音,呷了起
来:“老天,你是卫斯理。”这个人,单凭我在电话中的声音,就认出了我是甚么人,那自
然是熟人,难怪我一听他的声音,就觉得十分耳熟。

    一人的声音,和人的性格有相似之处: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一样的。记性好的人,听到过
两三次,就可以把一个人的声音记上一辈子,再一听到时,立刻就可以辨认出来。)我的记
性可能那么好,但是也绝不差,只要在意些,我还是可以认出听过几次的声音,在他的惊讶
声中,我也已经认出他是甚么人。所以,当时,我的心中相当吃惊,因为这个人,没有理由
在胡怀玉的实验室!我立即道:“黄堂,是你:”黄堂是谁,熟悉我记述故事的朋友一定知
道。他是警方人员,一个能干出色的高级警官,接替了以前杰克上校的位置。我和他曾有几
件事,在开始的时候,有过接触,刚才我没有一下子就听出他的声音,由于我绝未想到胡怀
玉的实验室中的电话,会由他来接听。

    黄堂连声道:“啊,我知道了,下午到研究所来,和胡所长在一起的神秘人物就是
你。”我“哼”了一声:“甚么神秘人物,下午我是在胡怀玉的研究所里。”黄堂忙道:
“你别生气,研究所的几个职员这样形容你,他们说,胡所长整个下午,都和一个神秘人物
在一起。”我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别说这些了,你为甚么会在实验室中:发生了甚么
事?”黄堂这个人,就是有点讨厌,我曾和他有几度交往,但是交情始终无法发展下去,我
不是很喜欢他那种不爽快的性格,也是主要原因。这时,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道:
“你可知道最近胡所长从事甚么研究?整个研究所中,竟没有人知道他在做甚么。”我不等
他讲完,就喝道:“他在做甚么研究,与你无关,讲给你听你也不会懂,痛快点告诉我,你
为甚么在这里,他怎么了?”黄堂还是迟疑了一下,如果一个人的手,可以通过电话线,直
传过去,我就会毫不犹豫,在这时重重地给他一拳,而且一定要打在他的鼻子上。

    他迟疑了一下之后,才道:“发生了一点事,我们是接到了报告之后赶来的。”自我怒
道:“他妈的,我就是在问你发生了甚么事。”面对着这种人。办法倒不少,可是在电话里
遇上了这样的人,似乎除了忍耐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所以我只好耐看性子:“职员为甚么
要请求警方的协助?”黄堂这汰,倒答得很快:“由于胡所长的私人实验室,有异样的声响
传出来,外面的职员听到,声音听来像是甚么东西的碎裂声……”我几乎在哀求:“不必向
我叙述得那样详细,说得精要点,你是在办案,不是在写小说。”黄堂停了片刻:“你这人
真难应付,如果你可以立即赶来,我看事情比较容易明白,至少你是最后和他在一起的人。

    ”

    我吃惊道:“这是甚么话?他死了?

    ”

    黄堂道:“没有,使不见了:”我怔了一怔,知道在电话中说起来,一定越说越糊涂,
看来非得去一次不可,虽然胡怀王的水产研究所离我的住所相当远,但是比起南极来总近得
多了。

    我简单地道:“我马上来。”

    黄堂忽然问:“会夫人……”

    我自然记得,他对白素的评价比对我的评价高,所以我立时道:“我一个人来就是,你
等我。”我放下电话,同书房外走去。白素跟在我的后面,我一直来到门口:“我和胡怀玉
分手,不过几小时,就有了意外,他失踪了……至少黄堂那样说。”白素蹙看眉:“在电话
里,怎么能够把一件复杂的事弄清楚?”我回过头来:“你肯定这是一件复杂的事?”白素
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应该是,你忘记了,胡怀玉为了那冰块中不见了的??胎,一直在担
忧……”一听得白素那样讲,我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是不是那个“逃走”了的,根本不知道是甚么东西的生物,真的有力量导致灾祸?

    这种情形,想起来,有点滑稽,但如果真正发生了,却极其可怕,因为那东西究竟是甚
么东西,完全不知道“连是甚么东西都不知道,当然更谈不上可以用甚么方法来对付。

    我望了白素一眼:“希望只是一场虚惊。”按着,我加快了脚步,出了门,士了车,在
发动车子的同时,我人声道:“我去去就来。”白素向我挥了挥手,我驾车驶出去。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看和胡怀玉会面的情形,我和他在研究所门口分手,黄堂说我最后
和他在一起,这种说法很值得商榷。或许,他和我分手,一直回到了实验室,虽然有人见过
他,但是他却并没有和人打招呼。

    胡怀玉带看我参观整个研究所,也没有向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介绍我,所以我才成了其余
人眼中的“神秘人物”。不过我知道,所谓“神秘人物”的印象,多半是后来发生了神秘的
事件之后,才逐渐形成的。

    至于胡怀玉在实验室中所做的事,整个研究所中,竟然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极出乎我的
意料之外。胡怀玉在实验室中,培养张坚自南极送来的、在冰块中冻结看的生物胚胎,并不
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甚么他要严守秘密?

    当然,事情木身相当神秘,在南极冰层下发现的生物胚胎,培育成长,究竟是甚么生
物,这种消息,如果向大众公布,当然会轰动一时,也有可能造成若干恐慌。

    但是,同研究所中生物学家商讨研究一下,又有甚么关系?

    看来,胡怀玉相当谨慎,不想事情在未有结果之前,引起不必要的惊惶,所以一切由他
一个人进行。

    我一路上不断想看,想不出一个头绪来,到水产研究所去的路相当遥远,后半段路程,
几乎全在漆黑的、没有路灯的静僻道路上行驶,自然,我也将车速提得相当高,高到了即使
一个大转弯,车轮和地面摩擦,也会发出刺耳声音来的裎度。

    我隐约可以看到前面研究所建筑物发出的灯光,估计大约还有十分钟的路程。车子到了
研究所的大门,一个警员迎了土来,一见到我就说道:“黄主任已经等急了。”我“哼”地
一声:“他甚么时候性急起来了。”我将车子直驶到了建筑物的前面才下了车。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神情都十分异样,望向我的眼光,也有点怪里怪气。白天来的时候
匆匆忙忙,有一些工作人员,胡怀玉可能约略地替我作过介绍,我也记不得了。

    我迳自向胡怀玉的实验室走去,才来到了实验室的外间,就看到了黄堂和几个职员。黄
堂一见我就道:“怎么那么久?”我冷冷地道:“最好我会土遁,一钻进地下,立时就从这
里冒出来,那就快了。”黄堂闷哼了一声,在他身边,有一个看来年纪十分轻的警员,可能
才从警察学堂毕业出来,竟然连看上司的脸色也没有学会,兴致勃勃地望看我:“冲先生,
传说中的土遁,是一种想像,我觉得如今的地下铁路,倒真是土遁从一个地方钻下地去,又
从另一处的地下冒上来。”这位年轻警员的说法,相当有趣,和一般人认为“千里眼”就是
望远镜的说法一样,我只向他笑了一下。不过他的上司黄堂,却显然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欣
赏,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是么?那么火遁又是甚么?水遁文是甚么?”年青警员一看
到黄堂脸色不善,哪里还敢说话,我笑看:“黄主任,别欺负小孩子。”黄堂闷哼了一声:
“这里发生的事,那么严重,我哪里还有空听人用现代??学观点去解??封神榜。”我立时
道:“严重?”黄堂向一个职员作了一个手势,那职员走前几步,打开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的门一打开,我也不禁怔住了。

    实验室的门口,挂看“非经许可。严禁入内”的牌子,士次我来的时候,胡怀玉用钥匙
打开门,才能进去,可知门当锁看,不应该有甚么人可以随便进去。

    但这时,整个实验室,看来不但有人进去过,而且进去的人,绝不止一个,整个实验室
中,凌乱不堪,不少玻璃制造的仪器,都碎袋了,有的在桌面上,有的在地上。

    我立时向那个玻璃柜子看去,因为那才是最重要的设施。

    而当我一看到那玻璃柜子时,我更呆住了,玻璃柜的一面,玻璃已被击破,碎裂成了一
个大洞,我立时趋前几步,去看柜子中的那个架子。当然,玻璃破了,温度不能再受控制,
架子上的那三块小冰块,使早已消失,甚至连水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当时,我睁大双眼,瞪着前面的那种神情,十分怪异,所以精明的黄堂立时问:“这柜
子里,原来是甚么东西?”我转过身来,望看他,他的神情,充满了疑惑,我想了一想,才
道:“简单地说,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但是复杂点说……却又太复杂了,不是一下子可以说
得完,你先把情形的经过说一说:”黄堂的神情更加疑惑,他想了一想,才指着几个职员:
“这是由他们来说,我也是接到了报告才来的,而当我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这样子。”
我注意到,实验室中的桌子没有遭到多大的破坏,桌子的电话也在,我刚才打来找胡怀玉,
就是打这个电话的。

    我向两个职员望去,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道:“所长送你出去,回来之后,就迳自走进
了实验室,这些日子来,在做些甚么实验,作为他主要的助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问了
一句:“这种情形,正常吗?”那职员有点无可奈何她笑了一下:“当然不正常,但是整个
研究所的??费,都来自他个人,他有惧喜欢怎样就怎样,这是位私人研究所。”这一点,
胡怀玉向我提及过,他有那么大的财力,是来自他父亲的财产。那职员又道:“他开了实验
室,我的责任是,只要他在实验室中,我便要在外间,和他||。”他指了另一个年轻的研究
人员:“和他一起,轮流当值,总要有一个人在,可以随时听他指示,这几天,所长几乎二
十四小时在实验室,所以又增加了两个人来当值。”他说到这里。又指了指另外两个研究人
员。

    黄堂闷哼了一声:“有钱真好,连做科学家,都可以做得这样威风。”我也大有同感:
“看来,胡所长的上代,留下不少财产给他。”黄堂咕哝了一句:“不知道是做甚么生意发
财的,倒要去查一查。”黄堂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也听清楚了他在讲些甚縻。他的话,合
我感到相当诧异。因为胡怀玉的上代干甚么,和如今发生的事。可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何
以黄堂竟然会忽然想到了那一点?

    是不是黄堂在内心深处,觉得胡怀王的行为有甚么不对?那更是没有道理的事情,把上
代遗下来的财产,用来作科学研究,总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自然,当时我只是略为诧异,没有再向下想去。可是后来,黄堂真的去调查了胡怀玉上
代,而且,调查的结果,颇出乎意料之外,和这个故事,也可以说有点关联,至十可以说是
整个故事之中的一个插曲。但那是以后的事,到时自会记述。

    那职员继续说:“我们一直在外面,由于没有甚么事可做,所以只是在闲谈,闲谈中,
大家各猜测所长在他个人的实验室,究竟是在做甚么研究。可是猜来猜去,也不得要领,就
在这时候……”他说到这里,看了看手表:“正确的时间,是九时十二分。”黄堂作了一个
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那职员吸了一口气:“实验室中,传来了一阵乒乓的声响,像是
打碎了甚么东西。这种声响一定十分臣大,因为我们在门外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听得十分清
楚,而实验室的门又关着。”那职员请到这里,同另外几个人看去,另外几个人一起点头,
证实了他的叙述。他又道:“这使我们觉得十分奇怪,可是所长没有叫我们,我们也不敢去
打扰,从刚才的声音听来,像是打碎了甚么。我们不知如何才好,那种声响又不断传出来,
我们知道在实验室中,有点意外发生了……”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你们的反应也大迟
钝了,甚么叫有点意外发生,那一定是有意外发生了,这个实验室又不是音响实验室。怎么
会不断有打碎东西的声音传出来?”那职员瞪了我一眼,冷冷地道:“你说说容易,我们当
然知道有了意外,可是你看看门上所挂的这块牌子,所长曾一再告诉我们不可随意打扰他,
你叫我们该怎么办?”黄堂又喃喃说了一句:“科学研究不应该和钱财含在一起。”我冷笑
一声:“没有钱,怎么研究?”黄堂没有和我再争下去,那职员见我没有新的责难,才继续
说下去:“也就在这时候。一下巨大的玻璃碎裂声,传了出来……”他的神情,在这时显得
相当紧张,不由自主喘气:“在实验室中,有一只相当大的玻璃柜,这一点,我们知道。那
下声响,除了是玻璃柜的玻璃破裂之外,不可能是别的,所以,使……”他指了一指一个年
轻的职员:“他立时就去敲门,我们也一齐在门外叫着,问:“所长,发生了甚么事?”可
是实验室中,却再也没有声响传出来,我想推门进去,门锁看。”我听到这里。忙扬起手
来,示意有疑问,那职员不等我叫出来,就道:“门,一直等我们报了警,警方人员来到之
后,才由专家打开。”我立时向黄堂望去,黄堂点了点头:“这个开锁专家就是我。”我又
同实验室的门锁看了一眼,那只是一柄普通的门锁,根本不必专家,一个普通的锁匠,就可
以把它一下子弄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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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部:神经紧张性情乖谬

    这时候,我心中实在已经十分惊疑:实验室的门,由外面几个职员打开,还是由黄堂打
开,大有差异。如果当时职员打开了门,就发现胡怀玉失棕,和直到黄堂把门打开之后,发
现人不在,其间至少隔了一小时左右。

    我现在就在实验室,连窗子也没有,一点也看不出除了这扇门之外,还有甚么地方可以
离开。但实际上发生的事却是:胡怀玉不见了。当然,可能实验室另外有秘密的暗门,可以
供人离开。

    我一面在想看,一面仍然在听看那职员的叙述:“我们啡了一会,没有反应,我就去打
电话进去,希望所长会来听电话,可是电话也没有人接听。”我听看,心想这时候,正是温
宝裕在向我叙说他如何焚烧犀牛的角,希望可以看到存在而看不见的怪东西,逗得我哈哈大
笑的时候。

    那职员又道:“我们讨论,考虑过把门撞开来,因为在实验室中,甚么事情都可以发
生。”那职员道:“生物实验室,充满危机,有一个着名的细菌学家,就曾在实验室中,不
小心弄碎了培育细菌的试管,而结果一辈子要在轮椅上度过。”我闷哼一声:“你想到了有
意外,可是结果并没有撞开门。”那职员红了红脸:“是的,我们没有那么做,因为我们不
能肯定是不是真的有了意外,要是根本没有事,把门撞了开来,所长发起脾气来……”他没
有再向下讲,这时,我心中觉得十分奇怪,因为胡怀玉给我的印象,十分温文,绝不是一个
脾气急躁蛮不讲理的人,可是那个职员的叙述,听起来,胡怀玉却像是一个很暴躁而不讲理
的人。

    我顺口问了一句:“胡所长的脾气不好?”这是十分普通的一句话,我也只是顺口问问
的。可是却想不到,那几个职员,都现出了十分犹豫的神情,像是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回
答。

    沉默了片刻。我感到事有蹊跷,正想再进一步发问之际,一个年纪较长的职员才迟疑地
道:“所长……木来十分和蔼可亲,可是自从这间实验室……他不许人进入以来,脾气就变
得有点怪,有时会莫名其妙责骂人。”我皱看眉,在设想看胡怀玉脾气变坏的原因,我想
到,可能工作的压力太重,人的心境,自然会变得不好。

    可是黄堂在一旁,却已“嘿嘿”地冷笑起来:“一个科学家,在他的实验室中,变成了
“鬼医”,哈哈哈,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所有恶劣的本性,全都显露出来,最后又神秘失
踪。”我瞪看他,他的话,一点也不幽默,黄堂用力挥了一下手,不再说下去,指看那职
员:“他的做法是对的。他报了警,我们以最快时间赶到,一面听他的叙述,一面已打开了
实验室的门,实验室中并没有人。”我有点对他刚才的态度生气,说道:“好,那么请解释
他人上哪里去了?”黄堂道:“第一个可能,自然是这里另有暗门。但已被否定。”我点了
点头。在我没有来到之前,他自然有足够的时间去弄清楚实验室是不是有暗门。

    他又道:“第二个可能,是他在我们把门打开之前,已经离开宾验室。”他说到这里,
同那几个职员望去,不等他们开口,就道:“可是他们却说,绝未曾看到胡所长走出来、门
也未曾打开过。”那几个职员,对于黄堂对他们的怀疑,相当不满,可是却忍住了没有发
作。

    黄堂摊了摊手:“除此之外,我想不出第三个可能,所以,要听听你的解绎,卫先生,
因为照我的推想,你至少知道他在研究甚么。”我心中,早已作了七八个假设,可是看来,
绝没有一个可以成立。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只玻璃柜上,缓缓地道:“我只知道他在培育一些
出南极厚冰层下弄来的生物胚胎,真正详细的情形,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黄堂听得我这
样说,扬了扬眉,现出了不可信的神色,尖看声音:“甚么?请你再说一遍。”我把刚才的
话。重复了一遍,黄堂吸了一口气:“你想说,他培育的那些胚胎,成长了,然后把他吞噬
掉了?”我摇头:“我没有这样说,不论是甚么东西,如果可以把人吞噬掉,轨一定要比人
更大,现在我们看不到有这样的东西在:”黄堂的眉心打看结,这时,刚才那个说“土遁”
好像地下铁路的那个年轻警员,忍不住又道:“也不一定,我看到过一篇记述,是一个医生
的经历,就记述看微生物吞噬了人的经过,事实上,微生物吞噬动物的尸体,一直在进行
看……”看来,他还想发表他的伟论,可是黄堂已经厉声道:“闭上你的鸟嘴。”年轻警员
登时涨红了脸,我拍了拍他的肩头:“是。我也知道那件事,但是我认为两者之间,大不相
同,胡所长的失院,另有原因。”年轻警员感激地望看我,黄堂挥看手:“还是第一个可能
最合理。我认为还是要彻底搜索。”他说了之后,瞪看我:“你又找他,有甚么事?”我懒
懒地回答:“从甚么时候开始,个人行动必须向警方人员作报告?”黄堂盯看我:“卫先
生,有一个人无缘无故失了踪,你是可能的知情者。一定要接受警方的查询。”我摊了摊
手:“正如你刚才所说,他变成了“鬼医”,消失了,或者变成了隐形人,轨在这里,不过
我们看不到他。”黄堂恨恨地道:“你对他的失踪一点不关心?”我伸出手来,直指看他的
鼻尖:“不关心?关心的程度在你一千倍以上。可是关心有甚么用?我们得设法把他找出
来。”黄堂呆了一呆,扬起手来,可是却又立即垂了下去,并没有推开我的手,反倒后退了
一步,叹了一声:“我不想和你争执,卫先生,你有甚么设想?你一向有过人的想像力。”
他的态度相当诚恳,我放下手来:“谁想吵架?我实在想不出是怎么一回事,他要和我见
面,因为他以为培育过程,有了一点意外,因此而十分忧虑,所以和我联络一一一在他和我
联络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只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黄堂一听得我提及了“意
外”。神情紧张,我就把那“意外”,同他说了一遍,我知道他在听了。一定会大失所望,
结果果然如此,他道:“那只是他自己以为可能发生意外。”我道:“当时我也这样想,可
是现在,实实在在,有一桩不可思议的意外发生了。”黄堂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实验室
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相信人人的心头,都感到了极度的寒意:不可测的变化,终于
发生了,先是胡怀玉的离奇失踩,再接下来的会是甚么呢?那年轻的警员,神色张惶地四面
看看,像是要把那不可测的危机找出来。

    我和黄堂互望看,不知说甚么才好,由于实验室中十分静,所以外面的声音传过来,听
起来也格外清楚,只听得外面有好几个人,同时用极惊讶的声音在叫:“所长:所长:”一
听得这样的叫唤声,实验室中的所有人,连我在内,人人都是一征。“所长”,那是对胡怀
玉的称呼,而如果不是有人看到了胡怀玉,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叫他。

    刹那之间,我只觉得滑稽莫名。引起我有滑稽之感的原因是:如果胡怀玉根本不是甚么
“神秘失踪”,而只是他离开实验室,未被人注意,而这时他又走了回来,而我们却在作种
种假设,推测他神秘失踪的原因,这不是人滑稽了吗?实验室中的人,都转过头,向门口看
去,看到胡怀玉已经出现在实验室,他见有那么多的人在,先是陡然征了一征,接看,便极
其愤怒。

    很少看到一个人在刹那之间会愤怒到这种样子,尤其是这个人给我的印象,一直相当温
文。就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彷佛他体内的血液,全都集中到了头部。使他看来,脸变得
通红,他双眼睁得极大,眼附近,全是一根根凸起的筋,以致验看起来十分可怕,甚至有点
挣咛。他陡然吼叫,那种吼叫声,表示了他心中的愤怒,听起来叫人震动,他在厉声叫看:
“你们在这里干甚么?统统给我滚出去:”那几个职员,不知所措,他们想立即离开实验
室,可是,胡怀玉又堵在门口,他们出不去,所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之极。

    我,黄堂和几个警员,则大是愕然。胡怀玉突然若无其事地从外面走了进来,那已经够
令人诧异,而他又突然大发雷霆,真叫人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我和黄堂征了一伍,同时开口,叫了他一下,我的声音比较大,胡怀玉向我望来。他看
到我,震动了一下。显然,他刚才呼喝看,要所有人统统滚出去,并没有看到我。

    在一下震动之后,他脸上的血,又不知褪到何处去,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一一那种苍白,
和他刚才盛怒时的通红,看来同样可怕。

    他用一种转来十分怪异的声音道:“啊,你又来了。”他一面说,一面挥看手,向前走
来,道:“出去,请出去,卫斯理……”他叫看我的名字,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可以留下
来,然后,他又重复了六七。“出去,全出去。”那几个职员,急急忙忙,夺门而出,黄堂
仍然站看不动,胡怀玉直来到他的身前:竟然伸手向他推去。黄堂被他推得向后跌出了一
步,胡怀玉已通:“出去。”黄堂忍住了怒意:“对不起,我是警方人员,是接到了报告才
来的。”胡怀玉这时的神情,怪异得难以形容。他看起来,像是十分疲倦,可是又仍然盛
怒。而且有看一股极其不可言喻的执拘,他毫不客气地反问:“接到了甚么报告?”黄堂忙
了一忙:“我们接到的报告是,这里可能有人发生了意外。”胡怀玉立时道:“没有人发生
意外,你可以走了。”黄堂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可是,你曾经失踪。”胡怀玉的声音,
听来极其尖利:“我曾经失踪?你在放甚么屁?我在你面前!”黄堂一下子给胡怀玉驳了回
来,弄得脸上红了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我正想趁机打圆场,说几句话,劝黄堂先回去再说,可是黄堂已经指看碎裂了的那些东
西问:“这里曾受过暴力的破坏,我有权……”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胡怀玉已经发出了一下
怒吼声:“你有甚么权?在这里,我才有权,这里的一切全是我的,我喜欢怎样就怎样,你
理我是暴力不是暴力。”他一面说看,一面又极快地抓起一些玻璃器皿,用力摔向地上。

    胡怀玉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那些被他摔向地上的东西,玻璃碎片四下飞机。他的
动作激烈和快速,我还未曾来得及喝止,他已经举起了一张椅子。我还以为他要去砸黄堂,
心里刚想到,袭击警务人员是有罪的,黄堂可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可是胡怀玉一拿椅子在手,一个转身,椅于已向那个玻璃柜子砸去,哗啦一声响,把本
来已破裂的玻璃,砸得又碎裂了一大片。

    然后,他又疾转过身来,恶狠狠地道:“我爱怎样就怎样,你明白了吗?现在,你走不
走?”黄堂的神情难看之极,他一言不发,同门口走去,几个警员跟看他,他等那几个警员
先走了出去,才转过身来向我道:“卫先生,你和一个疯子在一起,要小心一点才好。”他
说完话,大踏步向外走去,胡怀玉冲了过去,一冲到门口,把门重重关上,然后,背靠看
门,不住喘气。

    我向地看去,只见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可怕,随看喘气,人滴大滴的汗水,从他的额
上,滞滞而下,若起来像是才经过了剧烈运动。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看看他,实在也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黄堂临走时所说的话自然是气话,可是却也大有道理,因为胡怀玉突然出现,所有的一
切行动,除了说他是一个疯子之外,也真没有别的话可以形容。

    他背靠看门。低看头喘息,汗水在它的脸上,积聚了太多,开始滴向地上。我一直凝视
看他,等他先开口,可是过了足有五分钟,他仍然一声不出,我只好问:“怎么了?”我一
开口,他震动了一下,并不抬起头来,声音听来又嘶哑又疲倦:“没有甚么。”我低叹了一
声:“你骗我不要紧,可是别自己骗自己,究竟怎么了?”他用力摇看头:“真的没甚
么。”我自然有点生气,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只是摇看头说“没甚么”!我冷笑了一声:
“看来你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你,我告辞了。”我向他走过去,他仍然背靠门站看,并没有让
开的意思,我站定说:“请让一让,或者,请告诉我可以另外从甚么地方出去。”胡怀玉像
是十分困难地抬起头来:“你……知道这个实验室另有出路?”我闷哼一声:“应该有,不
然,就是件有穿透墙壁,自由来去的能力。”胡怀玉忙道:“是的,有时,我不想人打扰,
所以当初我在建造这间个人实验室之时,就留下了一个十分隐秘的暗门。可以来来去去,不
必破人看到。”我讽刺地道:“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你在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胡怀
玉口唇掀动了一下,像是想分辨甚么,但是却没有说甚么,只是极其疲乏地挥了挥手。

    我又道:“我要告辞了,你让不让开?”胡怀玉忽然叹丁一声:“卫斯理,我不知道,
何以找会变得那么暴躁,本来我不是这样的人。可是现在,我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我
会莫名其妙地破坏一切,会……”当他讲到这里时,他双手捧住了头,现出十分痛苦的神
情。

    他那种痛苦,绝不是假装出来的,我对他十分同情,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或许你的
工作压力太重了,或者,你长期服食看甚么提神的药物?”胡怀玉用力摇头否认。我心中不
禁暗叹丁一声,像它的这种情形,其实并不是十分罕见的,这种突然之间,爆发无可控制的
坏脾气,使得一个本来是温文的人,全身充满了暴力,由理智而变为横蛮的例子,在精神病
中十分常见,属于精神分裂那一类,有天生的病例,也有在生活中受了过度刺激而来的病
例。

    如果胡怀玉真是这样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那自然十分可惜,因为这种病症,即使经过长
时期的医治和疗养,也不是一定可以痊愈,而且谁也不知道在痊愈之后,甚么时候又会发
作。

    我吸了一口气:“是不是要我陪你去找一个医生,检查一下?”胡怀玉抬头向找望来:
“你以为这是精神分裂的一种症象?”我觉得没有必要隐瞒真相,所以我指了一下实验室中
凌乱的情形:“这一切,显然不是件所需负责的行为所造成的。”胡怀玉面上的肌肉抽动了
两下,声音嘶哑:“是我的行为所造成的,我就要负责。”我道:“如果你这些行为,由于
你自己不能控制的一种精神状态,那么……少在法律上,你可以不必负责。”胡怀玉又不住
摇着头:“不是这方面的问题,这个研究所是我的,就算我放上两百公斤作药,将之夷为平
地,法律上也没有人向我追究责任。问题是,当我在这样做的时候,我十分清楚自己在做甚
么,而且盼望看这样做,也十分清楚感到这样做了,会给我极大的快乐。”我呆了一呆,才
道:“你不觉个这样……不正常?”胡怀玉想了一想:“很难说。”我等了片刻,他没有再
说甚么,我就装作不经意地问,因为如果他真有精神分裂症的话,他会十分敏感。我问:
“你今晚做了些甚么?”胡怀玉抬看头,目光缓缓地在实验室中扫了一周:“你走了之后,
我仍然像平日一样,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突然之间,我觉得一切全是那么滑稽,那么……没
有意义……我埋头埋脑在做研究,希望在科学上有新的发现,那一直是我追求的目标,可是
突然之间我想到,就算被我达成了目标,又有甚么意义呢?”他说到这里,用一种十分疑惑
的神情望走了我,看来是希望在我这里,得到答我不禁苦笑了一下,胡怀玉提出有关人生哲
理的大问题,岂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用三言两语就可以回答的?而且,老实说,就算换一
个环境,给我充分的时间,我也回答不出来,这种问题,古今中外,有谁能回答?我只好反
问:“当你这样想的时候,你怎么样?”胡怀玉忽然笑了越来,他的笑容看来有点惨然:
“我?我一想到这一点,立时感到我真是傻瓜,为甚么一天到晚作研究,所以我……我……
开始破坏,奇怪的是,当我开始破坏,我感到了无比的乐趣,越做越是起劲,终于把这柜
子,也砸破了一面,真是痛快无比……”他讲到这里,我长叹一声:“工作压力太重了,再
加上近日来你又忧虑,又担心,精神受不起这样的重压,你……有病了。”胡怀玉瞪大眼睛
望看我,直截地问了出来:“你是说我有了精神病?”我也十分直截地回答他:“可以这样
说。”胡怀玉呆了片刻:“事后,我离开了实验室,一个人到了海边,惊讶自己如何会有这
样的行为,在海边呆了很久,肯定有一些不对头的事在我身上发生……你也看到,刚才我回
来的时候,行为多么怪异。”我点了点头:“你需要休息,和一个专家照顾。”胡怀玉忽然
叹了一声:“卫斯理,其实你应该知道是发生了甚么事。”我呆了一呆,立时明白了他这样
说是甚么意思,我用力一挥手:“别胡思乱想了,像你这种有轻度精神分裂的人,世上不知
有多少。”胡怀玉苦笑看:“我和别人不同,我知道自己为甚么会变成这样,如果我一直在
忧虑看的事,只是这样,那倒不算太坏。”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还在钻牛角尖。”胡怀
玉立时道:“一点也不:那……逃走了的不知道甚么东西,一定已经进了我的身子,更可能
是进了我的脑子,在影响着我,我……怕……迟早会被它征服,到时,我……就不再存
在……这不知道是甚么的东西……就占据了我的躯壳……”他一面说看,一面现出极恐惧的
神色,令我也不由自主,不寒而栗。

    可是对他所讲的事,我却一点也不相信。他这时的情形,分明是在精神上受了太大的压
力的反应,这种轻度的精神病,应该不难治疗。

    当下,我又伸手拍了拍它的肩,想安慰他几句,可是他却十分紧张地握住了我的手,声
音也在发颤:“卫斯理,你要答应我,如果发展下去,我只剩下了躯壳,脑子被那东西控制
了的话,你……要帮助我……别让那东西藉我的身体来作恶。”我苦笑了一下,从他这时的
神态来看,他的病况,看来远比我想像的来得严重他坚信自己受了某种不知名生物的侵袭,
会有十分严重的后果,他实在需要立即去就医!我想了一想:“其实你不必太忧心,就算事
情真如你所料,一定也有法子可以把东西驱出你的体外。”胡怀玉皱着眉,十分认真地想了
一会:“让那东西再去害别人?算了吧。”我又好气又好笑,从他的话转来,他人格十分伟
大,宁愿自己受害,也不愿把事必扩大再去害别人。

    可是,他所坚信的,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却又是如此之无稽!我知道没有别的话可
以劝得信他,所以只好“投其所好”,也来危言耸听一番:“你怎知道那东西不会以你的身
体作基地。大规模地繁殖,去转害其他人?”胡怀玉一听,立时张大口,现出骇然之极的神
情,而且在鼻尖上,也沁出了汗我的话,只要稍为想了想,就可以知道那只是一种“恫
吓”,可是胡怀玉却如此认真,这证明他对自己的幻想,有看极度的恐慌,我不是精神病专
家,可是也知道这种现象绝非甚么好现象,我只好道:“所以,我们要采取措施,不能就这
样算数,一定会有甚么办法,对付那东西:”胡怀玉喃喃地道:“你能提供甚么办法?就算
把我脑子切开来,也不见得可:找到那东西:”我叹了一声:“如果你肯听我安排……”我
一句话还没有讲完:他已经徒然吼叫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甚么,你以为我神经有毛病,
把我当作疯子。告诉你,我甚么毛病也没有,一切,全景那不知甚么东西在作祟,那东
西……简直就是妖魔鬼怪,它在我的体内作祟:”我盯看他:“好,那么我们就去找一个能
把在你体内作祟的妖魔鬼怪驱出来的人。”胡怀玉急速地喘看气,道:“那……还好一
点……那倒可以试一试。”本来,我来找胡怀玉,因为张望要我到南极去,邀他也一起去。
如今看情形,他的精神状态如此恶劣,显然不适宜远行。要是他在飞机上,或是在南极的冰
原上,忽然发起疯来,那可谁也吃他不消。

    如今当务之急,需要一个好的精神病医生的治疗。所以,我绝口不提张坚在南极打电话
来的事,只是搓看手,沉吟看:“让我想想看,谁有这样的能力……”胡怀玉用十分焦切的
神情望看我,其实,我心目之中,早已有了合适人选,只不过故作深思之状,好让他心中对
我想到的人,更具信心。

    我想到的是梁若水医生。这位美丽的女医生,正是精神病科的专家。而且,我认识她,
由于他的同事张张的缘故,而张强,却正是张坚的弟弟。(世界真小,是不是?)张强后来
不幸死在东京,梁若水和一个生物学家陈岛,共同从事各种各样外来信号对人脑的影响,早
两个月,又回到了她曾服务过的医院,和我联络过。把胡怀玉交给她来治疗,可再恰当不过
的了。

    (梁若水、张张和我与自素,曾经在一桩极曲折的事件中共同有过怪异的经历,全部记
述在以“茫点”为各的那个故事之中。)我故意想了一会,才一挥手:“有了,有一个
女……”我讲到这里,便生生地把下面“医生”两个字,吞了回去,改口道:“有一个
女……神人,这个女神人有看不可思议的力量。和对种种神奇的事,有看十分深刻的理解
力,她一定可以帮助我们。”胡怀玉的神情仍然有所疑惑,可是他显然感到了一定的兴趣:
“她……肯帮我们?”我忍住了笑:“我想肯的,不妨让我和她联络,我看你还是先回家去
休息”胡怀玉苦笑,缓缓点了点头,我和他一起向实验室中走去。当来到门口的时候,他又
回头,同那玻璃柜子望了一眼。

    我陡然想起一件事来,忙问:“那柜子中还有两块冰块,在冰块中的胚胎,怎么样
了?”胡怀玉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双眼有点发直:“玻璃被我砸了,低温不再保
持,冰块迅速溶化。里面的胚胎,照我估计,不适应突如其来的温度提高,已经死了。”胡
怀玉这样说法,自然走合理的。

    可是我转念一想,如果那两个不知名的胚胎,可以适应温度的骤然提升呢?或列入为
“古迹”保护范围。

    迸屋保养修饰得相当好,门口有一对巨大的石麒麟,大门上,甚至还有看匾,匾上题的
是“海阔天空”四个字。

    很少看到旧屋子的大门横匾上颚着这四个字的,或许是胡怀玉的祖先,十分酷爱自由约
缘故?我并没有问他,和他一起下了车,胡怀玉犹豫了一下:“进去坐坐?”我对这古旧的
屋子感到了兴趣,虽然聘出胡怀玉的邀请只是一种客套,并不是人有诚意,但是我还是立即
点头:“好。”胡怀玉神情有点不自在,我装作不知道,已经来到了门口。

    屋子的两扇门,自中间打开,门上有看铜环。胡怀玉跟了土来,四周围极静,我道:
“你……一个人住?”胡怀玉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很少回来,有几个老亲戚在看房子,不
必打扰他们了。”他取出钥匙来,打开了锁一一古旧屋子的门是没有锁,那门锁显然是后来
配上去的。最妙的是,当胡怀玉推开大门时,大门的转轴,还发出了“吱。呀”一下声响,
我像是走进了甚么电影的布景之中。

    进了门,是一个很大的天井,然后是一列亮总,胡怀玉推开了一扇,闪身让我进去。一
面道:“到我书房去坐坐,这里太大,太阴森。”这时,我在一个相当大的厅堂中,在黑暗
中可以看出,一切的陈设,全是古老的。奇的是在大听中,有几件一时之间,在黑暗中看不
真切,奇形怪状,却又相当大的东西摆着。

    那几件东西,等我略为走近一些,才看清那是几艘船只的模型,精致之极,每一艘将近
有两公尺长,上面的帆、桅、舱、舵,一应俱全,手工精巧得无以复加。我从来也未曾见过
那么精美大型的船只模型,虽然在黑暗之中,若了之后,也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声来,可是
胡怀玉显然无意向我介绍那些模型,只是急急向前走去,我自然只好跟在后面。

    不一会,进了一间房间,他看亮了电灯电灯自然是近年装上去的。那是一间相当大,古
色古香的书房。但也有与一般书房不同的地方,在墙上,挂看许多兵器,有刀有剑,还有许
多外门兵器,看起来,像是武侠小说之中,甚么武林大壕的书房。

    我猜想胡怀玉的祖上,可能是武将,更有可能。是清朝海军(水师一的高级将官之类。

    胡怀玉在书房的一边,推开了一道暗门,里而是一间相当精巧的卧室,他道:“我就住
在这里。老房子,有很多不方便,但是有一样好处,睡在这样的房间中,像是把自己关在保
险箱里,有安全感。”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却又立时忧虑起来:“可是,不知是甚么
东西,侵入了身子。还有甚么环境是安全的?”离开研究所以后,他一直都很正常,这时,
他又说起这种话来了,我恨岔了开去..“明天你就去找那位女……女神人,她会帮你,我给
你它的地址。”我在那张古老的檀木书桌架上找到了纸笔,把梁若水的住址,写了下来。

    我当然想到,一离开这里,我就要先和她联络,把胡怀玉的情形告诉她,同时,也要请
她维持“女神人”的身分。

    我把纸条递给了胡怀玉,他十分珍重地摺了起来,放好,我又道:“明天我有远行。,
你自己去找她,一定没有问题。”他一听说我要远行,又现出惶然的神情来:“如果……如
果……续……侵袭我……使我……不能自己控制自己:…那怎么办?”我只好道:“女神人
会帮助你的。”胡怀玉双手掩住了脸,自喉间发出了一阵“呜呜”的呻吟声来:“有时,我
觉得自己……像是传说中的“午夜人狼”。好好的一个人,一到午夜,就会变成一头狼"”
我骇然失笑:“你怎么不想像自己会变成吸血一僵???”我是在讥剌他胡思乱想,可是这个
人的精神状态。真是紧张至于极点,他一听得我这样说。一点也不知道我的真正意思,只是
筠惶失措地连声问:“会吗?会变成吸血僵???我曾变成吸血坛???”我忙道:“不自。不
会,当然不会。”他还是不相信:“不会?那你刚才为甚么会这样说?”我叹了一声:“我
是说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胡怀玉苦笑了一下:“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只有我自己才知
道……即使是你,也无法明白。”我只是敷衍地道:“是埃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发生
在一个人身上的变化,本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明白。”胡怀玉呆了片刻,打开了一只抽
屉,指看一本日记本:“我觉得有事情发生,轨开始把我感觉到的变化,详细记了下来,我
的文字运用不是很好,但也已经尽了力,到我再也敌不过……那不知是甚么妖魔时……至少
可以给别人知道我是怎么输的。”听他说得这样认真。我除了苦笑之外,没有甚么话好说,
我只是斜眼看了那本日记簿一眼,心想如果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用心把它思想中不同
点,记录下来,只怕很有心理学上的价值。如果写日记的人文采够好,说不定还有文学价
值,总比作家刻意写出来的“疯人日记”之类好多了。

    我一面想看,一面和他随意闲谈看,过了不一会,看他十分疲倦,我就起身告辞,他要
送我出去,我拦住了他:“不必了。我自己会出去,记得明天去找能帮助你的人。”他疲倦
得连点头的气力也没有,只是颓然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再客气,我独自一个人走了出去口经
过那个黑暗的大厅,我又在那四艘船只的模型前,停了好一会。

    那几艘古代的中国式海舶的模型,真是精致绝伦,我点看了打火机,仔细观察它们,发
现船模型凡是用到木头的部分。全是上佳的酸枝红木,金属部分,全是铮亮的白铜。

    那几艘船,若越来像是大型的商船,但是在两边艘上,又有看具体而微的大炮。最多大
炮的一艘船上,有二十四门之多:所有的帆,全都洁净如新,每一艘船上都有旗帜,旗上是
精工绣出来的“胡”字,自然是胡怀玉祖先的旗号。

    我看了相当久,才离开了那幢古老的屋子,驾车回家,回到住所,已经凌晨三点了。白
素在看书,我把胡怀玉的情形,同她大致说了一下,她也同意我的结论:胡怀玉的精神状态
不正常。

    我故意不望向白素:“看来我只好一南极去了.”白素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我取起了
电话来,她才道:“现在打电话给人,好像不是很合适?”我道:“我怕他明天一早就去找
梁若水,早点安排的好。”白素臀着眉:“我以为至少,他第一次见梁若水的时候,你要在
场,或者,把梁医生约到我们家中来。”转载时,请保留“炽天使书店”字样!谢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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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部:超级顽童胆大妄为

    我想了一想,放下了电话:“对,到南极去,路途遥远,也不在乎迟一天半天。”当
晚,我一直在想看张坚不知道是发现了甚么怪事,要我非去不可。可恶的是,他在电话之
中,甚么也不说,叫我设想一下,也无从设想起。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梁若水通了一个电话。请她在家里等我,然后,我驱车前往。梁若
水还是住在老地方,看到了我很高兴,我先问她:“陈岛的蛾类研究。有甚么进展?”梁若
水缓缓摇看头道:“很难说。人的脑部,肯定可以直接接受外来的讯号,讯号强烈时。甚至
可以使人的行为整个改变,可是却始终无法找出甚么类型的讯号,才能肯定地被人脑接受,
像是完全没有规律可循。”我问:“那么,在不断的实验之中,至少有过碰巧成功的例
子?”第的部:超级顽童胆大妄为我想了一想,放下了电话:“对,到南极去,路途遥远,
也不在乎迟一天半天。”当晚,我一直在想看张坚不知道是发现了甚么怪事,要我非去不
可。可恶的是,他在电话之中,甚么也不说,叫我设想一下,地无从设想起。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梁若水通了一个电话,请她在家里等我,然后,我驱车前往。梁若
水还是住在老地方,看到了我恨高兴,我先问她:“陈岛的蛾类研究,有甚么进展?”梁若
水缓缓摇看头道:“很难说。人的脑部,肯定可以直接接受外来的讯号,讯号强烈时,甚至
可以使人的行为整个改变,可是却始终无法找出甚么类型的讯号,才能肯定地被人脑接受,
像是完全没有规律可循。”我问:“那么,在不断的实验之中,至少有过碰巧成功的例
子?”梁若水答:“是。所有参加实验研究的人,全是自愿的,因为在一切不可知的因素
下,会有可能产生十分可怕的后果。”我想起发生在“茫点”这个故事中的一些事来,由衷
地道:“真是,要是人忽然在镜子中看不见自己了,或是老觉得有一只蛾在手,的确可怕。
成功的例子是……”梁若水道:“其实,不能算是甚么成功,参加实验的人,在忽然的情形
下,会有十分怪异的幻觉,一个年轻人有一次,就见到了无数鬼怪。”我不禁骇然:“无数
鬼怪?那是甚么意思?”梁若水摊了摊手:“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只是在那一霎间,不知
是甚么讯号,使他有了看到无数奇形怪状东西的感觉,而究竟是哪一组讯号使他有了这种幻
觉的,全然找不出来。”我想了一想,说道:“那只好不断研究下去。我来找你,是因为有
一个朋友,看来像是患了精神箔…”我把胡怀玉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他坚决
相信有甚么……不知是甚么东西的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他正在和那种他称之为妖魔鬼怪
的东西作斗争。对他来说,这种斗争,像是非常剧烈。”梁若水点头:“是的,世上最惨烈
的斗争。就是自己和自己的斗争像那位胡先生这样的情形,作为一个精神病医生,不知见过
多少了,你放心,把他交给我好了,我可以扮演驱除他体内邪魔的角色。”听得梁若水这样
讲,我自然大大放了心,不过我还是说了一句:“他自己绝不认为自己有病,而且。还认为
他自己和别的精神分裂症者不同。”梁若水淡淡然笑看:“每一个精神分裂病者,都这样
想,等他来了。我自有处置之法。”我自然没有理由不放心,我们又闲谈了一会,梁若水忽
然感慨起来:“人脑的构造,真是复杂。像精神分裂症,已经有了不知多少宗病例,它的症
状,甚至医疗方法,也都被固定了下来,治疗的百分比高。可是,导致一个人患上精神分裂
症的原因,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只知道脑部有甚么地方不对头,可是病因、病源,完全不能
寻找。”我同意她的看法:“是啊,构成人脑的几十亿个各种不同类型、不同功用的细胞,
只要其中单一的一个出了点毛病,整个脑部的功能运行,就会出差错,总不能把人强的几十
亿个细胞,逐一检查。”梁若水叹丁一声:“就算能逐一检查,也没有用,因为即使在放大
了几十倍的电子显微镜下,也无法知道何者是正常,何者出了毛病,就算是专家,也末必能
真正了解自己,唉。”她神情伤感,我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她的好友,因为脑部活动受了不
明讯号干扰而堕楼致死的张强,只好陪看她叹了一下,然后告辞。

    离开梁若水的住所,我的心情倒相当轻松,因为我知道胡怀玉必然会去找她,听她的口
气,胡怀玉的症状不算是严重。可以治疗。那使我可以放心到南极去。

    我赶看去办各种手续,到南极去见张坚。早若干年,我曾到过一次南极,几乎没有在冰
天雪地之中死去,这次再去,自然不会有甚么恐惧,但是多准备一下总是好的。

    我在中午时分回到住所,订好了下午起飞到纽西兰的班机,所余的时间不能算多,我才
到门口,轨看到门口停看温家的车子。

    我不禁皱了皱眉,一进屋子,看到坐在客听中的,又是温宝裕的父母,找更是厌烦。虽
然,我看到温太太双眼红肿,温大富一脸凄惶,看来有相当严重的事。但是我不打算理会。

    白素也没有陪看他们,在我进来之后,她才在楼梯上出现,温大富一见我进来。就站了
起来,语带笑音:“宝裕……失棕了"”我向楼梯走去,先是忙了一征,随即道:“你可以
通知全市的警察到我这里来搜,看他是不是在芒一臼一酌。”温大富急忙道:“卫先生,我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能不能请你帮帮忙找一找他,他还小,现在社会又不
太平,他离家出走,唉,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真是……”温大富真是急了,竟然抽抽噎噎哭
了起来。他一哭,他那位肥胖但十分美丽的妻子,也跟看哭出声来。一时之间,客厅之中,
大有哭声震天之势,我真不知道是士他们的气好。还是同情他们好,只好向白素望去,白素
叹了一声:“我劝他们报警,他们却不肯听,一定要等你回来,请你帮忙。”我已经上了几
级楼梯,转过身来:“你们最好报警,我想他不会走远。”温大富连连摇头:“他昨晚回
家,一进房间就没有出来,看来连夜跳窗子逃走,警方说,没超过二十四小时,不受理。”
我一挥手:“那就等到满了二十四小时再去报警,我立刻有远行,不能奉陪。”说看,我就
自顾自上了楼梯,半小时之后,当我提看手提箱下来时,发现他们还在。白素正在打电话,
我儿听到最后一句:“黄先生,多多拜托。”白素放下电话,望向他们两夫妻:“我已对一
个高级警官说了。他叫黄堂,你们这就可以到警局去见他。”我闷哼了一声:“黄堂是警方
特别工作组主任,一个少年离家出走也去找他:”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温氏夫妇干恩万
谢,走了出去,白素摇看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哼”了一声:“天下也有不是的父
母。”白素瞪了我一下:“至少他们两夫妇不是,宝裕这孩子也真是士哪儿去了?他父母说
他把自己名下的存摺带走,他们到银行去问过,相当大的一笔数目的存款,全叫取走了,他
们担心是受了匪徒的胁迫。”我笑道:“对,就像他拿了犀角,他们以为是我教的一样。对
了,梁若白素接过了话头:“梁若水打过电话来,胡怀玉已经去找她,说没有甚么大问
题。”白素和我一起上车,直驶向机常上了飞机之后,我只是看书,没有甚么事可长途飞
行,十分乏味,唯有看书,才能打发时间,飞机在纽西兰看陆,我还要转塔小飞机到因维卡
吉弟去,等我到了因维卡吉弟时,有两个人,举看有我名字的纸牌在接我,我向他们走了过
去。

    两个人都年纪很轻,体魄强壮,面色红润。他们自我介绍,是纽西兰国家南极探险队的
工作人员,和我用力握看手,指看一架小飞机:“张博士说,卫先生自己会驾驶这型飞
机。”我向飞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两个人,忽然之间,像是十分有趣她笑了起来。

    我有点莫名其妙,同他们望了一眼。他们立时敛起了笑容,鬼头鬼瞄。

    二人其中一个,把一大叠文件交给我:“所有飞行资料全在这里,你和控制塔联络,就
可以起飞,经麦克贵里岛,到巴利尼岛。到了巴利尼之后,会有探险人员再和你联络。”我
把飞行资料接了过来,先约略翻了翻,和他们一起到了那架小型飞机的旁边,在我登机之
际,我又发现他们两人,有点鬼头鬼脑的神情,这使我感到有点难以忍耐,我陡然回头:
“你们有甚么事瞒看我?”那两人吃了一惊,忙道:“没有。没有。”他们这种态度,真是
欲盖弥彰,可是我想了一想,我和他们素不相识。他们的言语之间,又对张坚充满了敬意,
实在不可能害我的“他们看来有点鬼祟,但是却并不像有甚么恶意,我一面想看,一面指看
他们:“真有甚么事,还是快生讲出来的好。”两个人一超举起手来作发誓状:“没有,真
没有。我们有甚么事要瞒你?”我心中仍是十分疑惑,但一时之间推究不出甚么,总不能一
直向他们逼问下去,只好瞪了他们一眼,上了机。我在驾驶臆中坐定,看到那两个人你推我
打。嘻哈大笑看奔了开去,而且频频回头,望向飞机。这吏便我疑惑,他们可能在飞机上做
了甚么手脚。

    但是如果他们在飞机上做了手脚害我。神态又不可能这样轻松,这真叫人有点摸不看头
脑。

    我开始和控制塔联络,不多久。就滑上了跑道,起飞,小飞机的性能极好,速度也极
高,二小时之后,轨已经在麦克贵里岛降沼,增添燃料之后再起飞,叉三小时之后,到达了
巴利尼岛。

    巴利尼岛在南极大陆的边缘,我到的时候。算来应该是天黑了,但是整个空间,却弥漫
看一种如同晨曦也似的明灰色,这正是南极大陆的连续的白昼期。南极的白昼期,也是南极
的暖季。可是所谓暖季,温度也在摄氏零度之下,我门,寒风迎面扑来。

    我才一下机,就有一个人迎了土来,热烈地和我握看手。这个人留看浓密的胡子,胡子
上全是冰层,以致连他的面目也看不清楚。

    他操看浓厚的澳洲口音的英语,对我表示热烈的欢迎:“张博士已经回基地去了,我是
探险队的联络负责人,张博士吩咐过,你一到,就有适宜雪地降落的特种探险用的飞机给你
使用。”他说看,同停机坪不远处的一架飞机,指了指。我知道这种专为探险用而设计的飞
机,可以在天气恶劣的南极上空飞行南极大陆上空,不论是寒季还是暖季,终年受西风寒流
所笼罩。

    在那里,就算是最“风平浪静”的日子,风速也达到每秒钟二十公尺,风大的时候,风
速可以高达每秒七十公尺以上,普通飞机无法在南极上空顺利飞行。

    这种特殊设计的飞机,也可以在恶劣的环境之中,降落在南极的冰原上整个南极大陆,
有百分之九十三长期受冰雪覆盖,只有少数边缘地区才在一年之中,难得有零度以上的天
气。南极的冰封面债比北极大五倍左右,想找一个没有冰层的地方降落,几乎不可能。

    我也知道这种飞机有完善的救生设备、通讯设备和食物,可以供在万一失事的情形下,
作最长时间的坚持,便得救援队能够救援失事者。

    这种飞机,全世界不超过五架,。全供各国在南极的探险队所用,由各国政府,不论政
治立场如何敌对,共同出资建造在南极,有看人类在科学上高度合作的典范,即便是在美国
和苏联的冷战最激烈的时期,在南极的美国科学家和苏联科学家,还是抱看共同目标在努力
工作,并无歧见。

    所以,我看到张望留下了这样的飞机供我使用,觉得十分满意,那人又邀我去休息一
下,我也表示同意,和他一起步向一幢建筑物。

    在休息期间,我试图在那人身上,多少问出一些张坚究竟遇到了甚么奇事的端倪,可是
那人却甚么也不知道。找休息了大约一小时,享用了一顿味道虽然不是很好,可是却热腾腾
的饭餐和熟读了飞行资料。

    然后,他又送找到了那架飞机之旁,有两个地勤人员正做好了最后的检查工作,做看手
势离开。他们向我望来,我又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那种似笑非笑、鬼头鬼脑的神情。

    这真使我疑惑到了极点:为甚么老是有人用这种神情对我?这使我不能不警惕,因为根
据资料,从这里飞到张坚所在的基地。航程超过一干公里,需时六小时,如果飞机上做了甚
么手脚,在辽阔的南极冰原上,救生设备再好,流落起来也绝不愉快。

    所以,我一看到两人有这种神情,轨立时停步:“飞机有甚么不妥?”那两个人呆了一
呆,一个道:“没有不妥,燃料足够一干五百公里使用,你的航程,只是一千两百公里,没
有问题。”另一个也道:“没有问题,你一上飞机,立时就可以起飞,没有问题。”这两个
人的神态,和上次那两个人一样。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我还未曾再问甚么,他们已急急走了开去。

    那个联络主任看来像是全不知情,只是说看:“现在是南极的白昼期,你不必采取太高
的高度飞行,可以欣赏南极冰原的壮丽景色,甚至可以远眺整个南极上最高的维索高地的冰
川。”我“嗯嗯”地答应看,有点心不在焉,可是想来想去,又想不出甚么来。

    由于心中有了疑惑,所以特别小心,对救生设备作了详细的检查,又从电脑上确定了机
上的各部分都操作正常,才开始起飞。

    一切都没有甚么异状,我只求飞行平稳,倒不在乎是不是可以欣赏到壮丽的景色,把飞
行高度尽可能提高。

    望出去,不是嗤嗤的白雪,就是闪看亮光的冰层。高山峻岭,从上面看下去,显不出它
们的高峻,感觉上看来像是一道一道的冰沟。

    一切正常,再有一小时,就可以降落了,我尝试和张坚的基地通话,不多久,就有了结
果,基地方面说天气良好,随时可以降落。

    在南极冰原上降落,不需要跑道,只要在基地附近,找一幅比较平坦的地力就可以了。

    看来,我的疑心是多余的,或许是寒冷的天气,使人会有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正当我在这
样想的时候,突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在叫看“卫先生"”那是极普通的一下叫
唤,我一生之中,被人这样叫,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却从来也没有一次像这次那样吃惊
过!在南极冰原的上空,明明只是我一个人在驾看飞机,而忽然之间,身后有人在叫我,这
怎能不令人吃惊?我一面陡然回头,在回头去的那一霎间,心念电转,已作了许多设想,其
中的一个设想甚至想到了,是不是胡怀玉所说的“那个东西”在我身后呢?可是,当我一转
过头来时,我却在刹那之间,甚么都明白了。

    一时之间,我真不知道是吃惊好,还是生气好,或者是大笑好!在我身后,站看一个
人,一副调皮的神情望看我,这个人,竟然是温宝裕!我不明白在这样的情形下,有甚么可
笑的,但可能走由于我那种错愕的神情,看起来相当滑稽之故,所以温宝格一和我打了一个
照面,就“哈哈”笑了起来。

    他一面笑着,一面挤了过来,就在我的身边的一个座位上,生了下来,说道:“你无法
把我送回去了回去燃料不够,你只好把我带到基地去。”温宝裕会突然出现在飞机上,自然
意外之极。

    我一看到了温宝裕,前后两批和飞机有关的人,为甚么那样鬼头鬼脑,倒十分容易明白
了。

    在我离开住所之前,他的父母已经声称他提走了他名下所有的银行存款“失棕”了,毫
无疑问,他一定先我一步,到了纽西兰。

    他曾在我书房中,听到了我和张坚的对话,知道了我的行棕,和我与探险队成员联络的
方法,他赶在我前面,可以令得和我联络的人,相信他和我在一起。

    他是用甚么方法使那些人不对我说的呢?多半是“想给我一个意外的澄喜”之类,西方
人最喜欢这一套,尤其是温宝裕能说会通,样子又讨人喜欢,在南极边缘工作的人,生活都
十分单调,自然容易帮他。

    (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完全正确。)问题是,他自称是我的甚么人,才能使人家
相信他呢?我盯看他,眼神自然十分严厉,这小子,他也觉得有点不对了,笑容消失,现出
一副可怜的样子。他的表情虽然十足。可是我可以断定那是他在“演戏”,这个少年人,是
一个十足的小滑我冷冷地问:“你对人家说,你是我的甚么人?”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
“我……说是件的……助手。”我闷哼了一声:“助手?有理由助手的行动,要瞒看不让我
知道吗?”温宝裕眨看眼:“我说……你的南极之行,非要我随行不可,可是在出发之前,
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不肯答应。”一听得做说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发出了一下闷吼声,温
宝裕怕我打他,缩了缩身子,又用手抱住了头,眼睛眨看,一副可怜状。

    我冷笑道:“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父母会吃你这一套,我不会。”被我揭穿了他
的“阴谋”,他多少有点尴尬,讪讪地放下手来:“所以,我告诉他们,我终于育来,你一
定会很高兴,但是我要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他们就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吸了一口气,这
小滑头,真的,飞回去,燃料不够,只好把他带到基地上去,但是他以为我没有办法对什他
了吗?那他就大错而特错了。

    我冷笑一声:“一到基地,我绝不会议你下机,立刻加油,自然有人把你送回去。”温
宝裕吞了一口口水:“这……又何必呢?古语说,既来之,则安之……我不等他讲完,就大
吼一声:“去你的古语。”温宝裕忙道:“好好,不说古语。只说今语,或许我真的可以帮
助你,不一定完全没有用。”我冷笑:“你有甚么用?”温宝裕对答如流:“这也很难说,
狮子和老鼠的寓言,你一定知道,当老鼠说可以有机会报答狮子的时候,狮子也不会相
信。”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任凭你说破了三寸本栏之舌,我也不会听你,你父母因为你
的失棕,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还在这里和我说寓言故事"”温宝裕道:“他们现在已
经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我在上机之前,写了一封信给他们,详细说明了一切,他们知道我
和你在一起,自然再放心也没有。”我瞪看他,这小滑头,做事情倒有计画:“这样说来。
我又多了一条拐带罪了。”温宝裕忙分辨:“不:不:我信里说得很明白,一切全是我自己
想出来的主意,不过……不过……”他略顿了一顿:“不过我告诉他们,你一定会答应照顾
我的。”我没好气:“我要照顾你:用我的方法:立刻要人把你送回去,绝不会让你下
机。”温宝裕转出我的语气极其坚决,他撮看嘴,沉默了一会,才道:“如果真是这样,那
我会在归途从飞机跳下去,我知道紧急逃生设备在何处。”我“哈哈”大笑:“欢迎之至,
你未曾落地,整个人就会变成一根沐住,希望你落地时,不至于碎裂得太厉害,你真要跳,
现在就可以跳。”温宝裕哭丧看脸:“卫先生。你真没有人情味。”我立时道:“你说对
了,半分也没有。”温宝裕紧撮看嘴,不再出声。这时,飞机离目的地已不是很远,我又检
查了一下降落前的准备工作,同时开始和基地作正式的无线电联系。

    温宝裕忽然又问:“你的第一次冒险,是在甚么时候开始的?”我一听得他这样问我,
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何在。所以立时道:“可能比你更早,但那是自然而然来的,不是我用
手段,欺骗和隐瞒去刻意追求,像你这样子,只怕一生也找不到甚么真正惊险的经历。”温
宝裕急急分辨:“不,不,我不是刻意追求,对我来说,这次到南极来最自然,任何事情。
用上一点小小的手段,是免不了的,相信你也不止一次用过同样的手段。”我懒得再和他争
辩。这个少年,不但聪明,而且简直有点无赖。我一生之中,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可
是和这样的少年人打交道,倒买还是第一次。

    温宝裕说看,忽然又叫了起来:“卫先生,我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到达南极的最年轻
的一个人。”我更正他的话:“到达南极上空的最年轻的一个人,我不会让你下飞机,你没
有机会踏足南极大陆。”他眨看眼望看我,我已经和基地通完了话,我大声吩咐:我需要立
时替飞机加满回程的燃料,同时希望有驾驶员可以立刻将飞机飞回去,因为有一个意外的搭
客在飞机上,他是混骗土来的。

    基地方面的回答十分吃惊:“怎么会有这种情形。”我还没有回答,温宝裕像是明知没
有希望了,所以豁了出来,对看无线电通讯仪大声叫:“这是由于卫斯理先生的疏忽。”我
用力把他推了开去,他倒在座位上,我又吩咐,同时令飞机的高度迅速减低,不一会,已经
可以看到下面一望无际的冰原之上,探险队基地的各种建筑物和旗帜,以及在适合飞机降落
处,所作的标志,同时也看到一辆雪车驶向前。车上有一个人,正在挥动看一幅相当巨大的
红布。

    我估计这个在车上的人,可能就是张坚,这时,我当然不能和他打招呼,只是专心于飞
机的降落。当飞机终于落地,在冰面上滑行,而我也放出了减速伞之后,温宝裕作最后挣
扎:“卫先生,求求你,我已经来了,就让我留下来。”我坚决地道:“不行。”温宝裕
道:“我就留在基地,哪里也不去。”我冷笑:“你以为南极探险基地是少年冬令营,随时
欢迎外来者参加?你知道南极的生存条件有多差,你随时可以死亡,到时,我就会成为杀人
的帮凶,不行:”温宝裕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说,我已有足够的准备……”我打断了
他的话头:“你的所谓御寒准备,只能参加城市郊外的冬令营。”飞机在这时。完全停了下
来,温宝裕向机门望了一眼,若他的情形像是想强冲下去。可是不等他有任同动作,我已经
发出了一下严厉的冷笑声。这样的冷笑声,足以使得一个恐怖分子不敢轻举妄动了,何况是
温宝裕。

    丙然,温宝裕乖乖地生看,不敢再动,我已经看到,停在不远处的雪车又向前驶来,当
我打开舱门时,车子恰好驶到近前,在车上的那人果然是张望。他拉下口罩,大声叫看。

    我和他相隔不过十来公尺,可是由于风势强劲的缘故,他在叫些甚么,我一点也听不
到,我向前做看手势,示意他过来。

    他下了车,踏看积雪,向前走来,上了登机的梯级,我让他进了机舱。

    他进了机舱之后,第一个向他打招呼的居然不是我,而是温宝裕温宝裕向他一扬手:
“嗯,张博士,你好。”张坚忙了一忙,拉下了厚厚的帽子和雪镜,我也忙把机舱门关上外
面的气温至少是摄氏零下十多度,不是没有御寒设备可以安得住的。张望向温宝裕望去,现
出极讶异的神色来,笑道:“喃,小朋友你好:”我忙道:“张坚,别和他多说话,他是一
个小滑头,你这种凯脑的科学家,不够他来。”张坚显然不明我的劝告,十分有兴趣地望看
温宝裕,而且,立时他互相眨眼我连忙横身,搁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不让他们继续眉来眼
去,因为我知道,只要给他们两人有说土十句话的机会,温宝裕一定有办法被张坚邀请他在
基地住下来。

    所以,我一隔开了他们之后,立时正色对张坚道:“你听看,这孩子的事,完全由我来
处理,你只要多一句口,我不管你这里发生了甚么事,立刻就走。”张坚张大了口,忙道:
“好,我不说,我不说。”他一面说“不说”,一面还是多了一句口:“这孩子,他竟然能
瞒过了你混上机来,真不简单。”温宝裕大声叫:“张博士,准我留下来。”张坚搔看头,
想代他求情,我转过头去,狠狠瞪看温宝裕:“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打昏过去。”温宝
裕后退了一步,望看我,一声不出,神情十分古怪。

    我“哼”地一声:“你心里在骂我甚么?”这小表头也真可恶,他不回答“没有骂”,
却说:“不告诉你。”张坚听得他这样回答,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卫斯理也会有
没做手脚虚的时候。”我决计不会让温宝裕跟在我的身边。虽然我绝不讨厌他。还十分喜欢
他的机灵和富于想像力。可是南极的环境实在太恶劣,绝不是城市少年所能适应,如果是别
的环境,我早已答应他的要求了。

    我以是挥了挥手:“请通知基地人员加燃料,立即驾机回去,并且押送这孩子回纽西
兰,到了纽西兰之后,就不必再理他,他知道怎么来,就知道怎么回去。”张坚点了点头,
拿起随身带看的无线电对讲机,吩咐了下去,小声对我道:“有一位日本的海洋学家田中博
士恰好要回去,由他驾机走好了。”我闷哼了一声,张坚又道:“这次我叫你来……”他讲
到这里,忽然吞吐了起来,我向他作了一个尽避说的手势。张坚喃喃地道:“照说是不会有
意外的,冰层下航行的深水潜艇,我已经航行过很多次了,你必须和我一起乘坐这种小潜
艇。”温宝裕存心捣蛋,我还没有说甚么,他已经叫:“他不敢去,我去。”我笑看:“当
然没有问题,你在冰层下,究竟发现了甚么?”张望的神情极犹豫:“我不知道,或者说,
我不能确定,所以一定要你来看看,听听你的意见。”我吸了一口气:“和上次一样,是来
自外星的……温宝裕立时又接了上去:“绿色小人的尸体?”他知道我上次在南极,和张坚
一起,发现过“来自外星的绿色小人的尸体”,自然曾看过我记述的题名为“地心洪炉”的
故事。

    张坚呵呵笑看,向他偷偷招了招手:“原来你知道,所以你才知道我是谁?你叫甚么名
字?”温宝裕忙道:“我叫温宝裕。”张坚还想说甚么,我的脸色已经变得极难看,吓得张
坚不敢再说下去。

    我问:“究竟是甚么东西,你难道一点概念也没有?”张坚努力想看。像是想说出一个
概念来,可是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声:“人类的语言,实在十分贫乏,只能形容一些日常生
活中见过的东西,对于不知道是甚么东西的东西,无法形容。”我心中震动了一下,因为
“不知是甚么东西的东西”这种说法,听来十分累赘,可是我却不是第一次听到。胡怀玉就
曾不止一次地提到过,冰块中的胚胎。会发展成为“不知是甚么东西的东西”。

    张坚连一个大概也形容不出来,真难想像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只是挥了挥手:“请通知基地人员加燃料,立即驾机回去,并且押送这孩千回纽西
兰,到了纽西兰之后,轨不必再理他,他知道怎么来,轨知道怎么回去。”张坚点了点头。
拿起随身带看的无线电对讲机,吩咐了下去,小声对我道:“有一位日本的海洋学家田中博
士恰好要回去,由他驾机走好了。”我闷哼了一声,张坚又道:“这次我叫你来……”他讲
到这里,忽然吞吐了起来,我向他作了一个尽避说的手势。张坚喃喃地道:“照说是不会有
意外的,冰层下航行的深水潜艇,我已经航行过很多次了,你必须和我一超乘坐这种小潜
艇。”温宝裕存心捣蛋,我还没有说甚么,他已经叫:“他不敢去,我去。”我笑看:“当
然没有问题,你在冰层下,究竟发现了甚么?”张望的神情极犹豫:“我不知道,或者说,
我不能确定,所以一定要你来看看,听听你的意见。”我吸了一口气:“和上次一样,是来
自外星的……温宝裕立时又接了上去:“绿色小人的尸体?”他知道我上次在南极,和张坚
一起,发现过“来自外星的绿色小人的尸体”,自然曾看过我记述的题名为“地心洪炉”的
故事。

    张坚呵呵笑看,同他愉愉招了招手:“原来你知道,所以你才知道我是谁?你叫甚么名
字?”温宝裕忙道:“我叫温宝裕。”张坚还想说甚么,我的脸色已经变得极难看,吓得张
坚不敢再说下去。

    我问:“究竟是甚么东西,你难道一点概念也没有?”张坚努力想看。像是想说出一个
概念来,可是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声:“人类的约目MM口,实在十分贫乏,只能形容一些
日常生活中见过的东西,对于不知道是甚么东西的东西,无法形容。”我心中震动了一下,
因为“不知是甚么东西的东西”这种说法,听来十分累赘,可是我却不是第一次听到。胡怀
玉就曾不止一次地提到过,冰块中的胚胎。会发展成为“不知是甚么东西的东西”。

    张坚连一个大概也形容不出来,真难想像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了一下,就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反正张坚会带我去看的。这时,我看到一辆加油车
已驶近飞机,开始加添燃料了。

    我想起了胡怀玉,摇头叹息:“胡怀玉的情形不是很好。我看他患有精神分裂,我来的
时候,把他托给了梁若水医生。”一提起梁若水,张坚自然想起了他的弟弟张张来,他默然
了半晌,才通:“怎么一个情形?”我把胡怀玉的情形简单地说了一遍,张坚皱看眉,温宝
裕忽然大声道:“我倒认为真的有甚么侵入了他的脑部,要把他的身躯据为己有。”我厉声
道:“这只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想,这种现象十分普通,并不是他一个人所独有。”
我真不明白,我何以会忍不住去和这个小顽童多辩。温宝裕的回答来得极快:“或许,所有
所谓精神分裂症患者,全由于不可知的东西侵入了他们的脑部,谁知道?”我哼了一声,他
作这样的设想,不见得有根据,可是却也不失为一种设想,所以找并没有反驳他的话,温宝
裕神气了起来:“一些很奇特的现象,有时会被当作是普通的现象,在这种情形下,真相就
永远不能被发现了。”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对,应该在他面前去烧犀牛角,看看入侵他
脑部的是甚么鬼怪。”温宝裕的脸红了起来,张坚大惑兴趣:“说得倒也有道理。甚么燃烧
犀牛角,怎么一回事?”我挥了挥手:“傻事,别说它了,那位田中博士来了,我看见。”
我又看到了一辆雪车驶来,一个人跳了下来,向飞机挥看手。

    我过去打开舱门。让那个人土来,那人除下了帽子。口罩和雪镜,至少已在五十岁以
上,而且看起来,不像有现代知识,倒像是日本小饭店中的老厨师。

    张坚十分热切地向我介绍,我表示怀疑:“博士,你肯定会操纵这架飞机?”田中呵呵
笑看,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会,会,我驾驶这种飞机,来回过好多次了。”听得他这样
说,我自然不再怀疑,我指看温宝裕:“这是一个超级顽童,他偷上机来。要劳烦你送他回
去,他的父母已经报了警,我相信他居住的城市已有了地出境的纪录,一定通过国际警力在
找他。”田中斜看头,望看温宝裕,十分有兴趣。我又叮嘱了几句,要他小心防范温宝裕,
轨穿上了外套,戴上了雪镜和帽子,和张坚一起下了机。

    下机之后,我还不放心,驶开一些距离,看看飞机起飞,我和张坚才一起到了基地的建
筑物。在进去的时候,张坚压低了声音对我道:“我没有把发现告诉过任何人,你在其他人
面前,不必提起。”我十分疑惑:“为甚么不让大家知道?”张坚叹了一声:“我不知道那
是甚么现象,何必引起整个探险队的惊惶不安?”找吏吃了一惊:“有危险性?”张坚仍然是
那种迷悯的神情:“我不知道,要等你去看了之后,才能下判断。”我给他的态度弄得疑惑
之甚:“那么我们应该尽快去看一看。”张坚神色凝重,点了点头:“随时可以出发,你不
需要休息一下?”我性子急:“为甚么要休息?”张坚想了一想:“好,那我们拿了装备就
走。”探险队基地的建筑物之中,有看不少人,都和张坚打看招呼并且对我这个陌生人投以
好奇的眼光。张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到了属于张坚居注工作的范围之中,他向我解释了一下深海小潜艇的情形。并且一再强
调,这种小潜艇,虽然是好几个国家科学家的心血结晶,但是在冰层下航行,仍然十分危
险,必须熟悉它的一切性能,和紧急逃生的设备。

    听他说得那么危险,我心中也不禁凛然。

    我们所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大多,因为那种特制的心潜艇,根本没有甚么多余的空间可供
使用。

    我们离开时,基地上几个负责行政工作的人,纷纷过来和张坚握手。张坚每次去从事这
种探险工作,都使整个探险队中的人感到敬佩,所以也每次都有人来表示他们的敬意。

    这一次,他们都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看我,张坚对我的介绍是:“这位卫先生,是着名
的探险家,我邀请他来一起观察南极的冰层。”所有探险队员,一听之下,对我也肃然起
敬,倒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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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部:出事之前见到异像

    离开了建筑物,上了雪车,由张坚驾驶,同茫茫的雪原,疾驶而出。

    尽避已戴上了深黑色的雪镜,可是向阳光之下的雪原看人了,眼睛仍然不免有点刺痛,
雪的反光十分强烈,要是没有雪镜的话,在十分钟之内,就会令眼睛受到严重的损害。

    开始驶出去时,还可以看到雪原上,有一些探险队员在活动,驶得远了,甚么人类的活
动也见不到,整个死寂的世界中,只有我们一辆雪车在向前驶,雪车的撬,在雪地上划出商
道痕迹,但立时又被强风吹起积雪,淹没无踪。约莫一小时,我们才到达了一个海湾,那海
湾十分狭窄,巨大的不规则的冰块,挤满在海湾附近,看来晶莹夺目,幻出枸丽的色彩。

    海湾中的海水,全结了冰,张坚把雪车直向海面的冰层驶去,在巨大的冰块之间,穿来
括去,显然他对海面上堆积的冰山,十分熟悉。雪车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冰山之中经过,犹如
置身于一个幻境之中,环境之奇特,不是置身其中,真是难以想像。

    在给了冰的海面上,又驶出丁将近半小时,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大团雾气,那更是壮观之
极。在冰天雪地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大团热雾,足有二十公尺高,热雾在不断向上冒看。

    热雾在冒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因为寒冷的空气,而使得冒土来的热雾,全都变成了细
小无比的冰层。

    那些冰层,有的四干飞溅开去,有落在热雾之中,重又溶化,在阳光的照射下,幻成一
圈又一圈的士色彩虹,以致整大团热雾,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巨大无比,彩色枸丽无侨的大花
朵。

    我看看自然界形成的这种奇景,忍不住发出赞叹声来。张坚道:「这是我们已经发现的
最大南极温泉,温泉联结看一股海底暖流。我真不懂,人类对自己居住的地球,所知还如此
之少,却拚命去探索地球之外的事物,真不懂那是甚么心态。”张坚经常发这种牢骚,我也
不以为意。他又道:「那股暖流,我去年才发现,它竟然存在于超过两干公尺厚的冰层之
下,真是自然界的奇迹,等一会,潜艇就会沿看这股暖流前驶,你才可以体会到地球上的最
大奇景。”

    我凝视看那团浓雾:“你的小潜艇在甚么地方?”张坚向前一指:“就在那里。”

    我循他所指看士,看到在热雾之中,依稀有看金属的闪光。

    张坚停下了雪车,我们一下车,轨听到热雾喷发出来时,那种轰轰发发的声音,细小的
冰层俪下来,落在我们身上,转眼之间,身上便布满了这种冰屑。而当我们进入了热雾的范
围之内时,冰层又迅速地溶化,变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又很快地变成了一片濡湿。

    直到进入了热雾的范围之内,我才看清楚了那个温泉,温泉喷起的高度不是十分高,大
约只有三公尺左右,可是它的温度一定相当高,所以了形成了那么大的一团热雾,而且使它
附近的冰层溶化,形成了一个直径约有二十公尺的小湖。

    在这个小湖的边缘,冰层光滑如晶,那是冷和热不断斗争所形成的一种奇异的现象,彷
佛是大片水晶。经过巧手匠人打磨过。

    山之中经过,犹如置身于一个幻境之中,环境之奇特,不是置身其中,真是难以想像。

    在给了冰的海面上,又驶出丁将近半小时,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大团雾气,那更是壮观之
极。在冰天雪地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大团热雾,足有二十公尺高,热雾在不断向上冒看。

    热雾在冒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后,因为寒冷的空气,而使得冒土来的热雾,全都变成了细
小无比的冰层。

    那些冰层,有的四干飞溅开去,有落在热雾之中,重又溶化,在阳光的照射下,幻成一
圈又一圈的士色彩虹,以致整大团热雾,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巨大无比,彩色枸丽无侨的大花
朵。

    我看看自然界形成的这种奇景,忍不住发出赞叹声来。张坚道:“这是我们已经发现的
最大南极温泉,温泉联结看一股海底暖流。我真不懂,人类对自己居住的地球,所知还如此
之少,却拚命去探索地球之外的事物,真不懂那是甚么心态。”张坚经常发这种牢骚,我也
不以为意。他又道:“那股暖流,我去年才发现,它竟然存在于超过两干公尺厚的冰层之
下,真是自然界的奇迹,等一会,潜艇就会沿看这股暖流前驶,你才可以体会到地球上的最
大奇景。”我凝视看那团浓雾:“你的小潜艇在甚么地方?”张坚向前一指:“就在那
里。”我循他所指看去,看到在热雾之中,依稀有看金属的闪光。

    张坚停下了雪车,我们一下车,轨听到热雾喷发出来时,那种轰轰发发的声音,细小的
冰层俪下来,落在我们身上,转眼之间,身上便布满了这种冰屑。而当我们进入了热雾的范
围之内时,冰层又迅速地溶化,变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又很快地变成了一片濡湿。

    直到进入了热雾的范围之内,我才看清楚了那个温泉,温泉喷起的高度不是十分高,大
约只有三公尺左右,可是它的温度一定相当高,所以才形成了那么大的一团热雾,而且使它
附近的冰层溶化,形成了一个直径约有二十公尺的小湖。

    在这个小湖的边缘,冰层光滑如晶,那是冷和热不断斗争所形成的一种奇异的现象,彷
佛是大片水晶。经过巧手匠人打磨过。

    张坚刚才说过,这股温泉,和海底的一股巨大暖流联结看,我不禁也佩服起张坚的勇气
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来容易。但当他最初,驾看小潜艇,在这个温泉池中潜下去的
时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若不是他对于科学探索,有者殉道者的精神,绝做不到这一点曰
我用戴看厚手套的手,用力在它的肩头拍了一下,表示我的敬意。他显然知道我的心意,也
回拍了我一下。

    这时,我也看到了那艘小潜艇。

    小潜艇的样子相当奇特,和一般传统观念上,潜艇一定是梭子型的大不相同。乍一看
来,它的形状,更像是一辆密封看的大卡车大小也和一辆大卡车差不多,它停泊在温泉池的
旁边。

    通向温泉它的冰层,其滑无比,我们两人要小心扶持看,才能小步前进。低头望向冰
层,冰层晶莹透彻,不知有多么深,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见,简直令人目眩。

    张坚指看脚底下的冰层

    “在暖流旁的冰层特别晶莹,你看,至少可以看到三公尺以下冰层中的情形。”我点头
表示同意,张望又道:“这就是我能在海底暖流中,看到冰层中怪异现象的原因。”一直到
这个时候,张坚才说了一句比较实在的、有关他发现的奇怪现象的话:原来他发现的奇怪现
象,在冰层之中。

    这令我大惑不解,冰是固体,在冰层之中发现的东西,再怪异,也一定可以形容得出来
的,因为不论是甚么东西,在固体的冰层之中,一定维持形状不变,就算是样子再古怪,照
看它来一笔一笔描,也把它描出来了,何以张坚会一再说无法形容呢?我这样想看,并没有
发问,因为反正不多久,就可以亲历其境了。

    我们来到了池边。攀上了小潜艇,张坚打开了舱盖,我们两人滑了进去,弯看身子走了
两步,各自坐进了一个座位。

    两个座位紧贴看,相当窄小,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仪表板,和约有五十公分高,一公尺宽
的观察窗。

    我已听张望解释过这艘小潜艇的各种功能,知道潜入海底,不但可以藉观察窗观察外面
的情形,还可以通过雷达探测,和声纳探测,把探测的结果,反映在萤光屏上,电脑控制的
探测设备,还可以立即告诉驾驶人,那是鱼台还是??石,是冰层还是大团的海草,等等。

    而且,在潜艇外,还有两条十分灵活的机械手臂,可以随心所欲采集标本。张坚交给胡
怀玉的,内有生物胚胎的冰块,轨由这种机械臂采集。

    张坚已开始忙碌地把许多控制掣按下去,许多控制灯开始闪闪生光。由于控制系统实在
太复杂,我一点也帮不上手,只好看他忙看,一个萤光屏上门出一行一行的文字,表示看各
方面的操作是不是正常,逼我看得懂,所以我不断地告诉他萤光屏上所显示出来的结果。电
脑宣告一切都正常,潜艇可以良好运行。

    张坚吸了一口气:“我们要开始潜下去了,一潜进水中,头顶上就是超过两千公尺厚的
冰层,一切通讯,全部断绝:”我道:“我知道,有一次,我想和你联络,基地就告诉我,
你在停冰层之下潜航,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和你通讯联络。”张坚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和
外界断绝联络,会给人心理上一种巨大压力,所以我习惯在下潜之前,先和基地联系一
下。”我笑道:“只管照你的习惯去做。”张坚也笑看:“我怕你笑我胆校”我由衷地道:
“如果你还算胆小,那么世界上没有勇者了。”张坚听得我这样说,十分纯真高兴地笑,顺
手按下了一个按钮,沉声道:“基地,这是暖流,这是暖流,作潜航前的通讯。”一具小巧
的扩音器中,立时传来了回答:“暖流,你通讯来得正及时,有紧急情况,请你等一等,队
长在我你。”张坚和我都忙了一忙,互望了一眼,过了极短的时间,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听来急促而忧虑:“张坚,我是队长。”我和张坚同时问:“甚么紧急情况。”队长喘了一
口气:“半小时之前接到的消息,由田中博士驾驶的那架飞;:”我才听到这里,已经遍体
生寒,队长的声音在继续看:……遇上了一个大风雪团,基地只收到了他半句求救讯号,就
失去了踪迹,拯救队已经出发,不过……不过……恐怕……”。听到这里,我和张坚,才从
问住气息的情况之下。缓过一口气,不约而同,一起发出了一下??呼声。,“大风雪
团”:我对南极的情形不算是很熟悉,可是也知道甚么是“大风雪团”。

    那是一股强烈的旋风,把地面上的积雪,卷向空中所形成。

    这种大风雪团,小则直径十公尺左右,大可以到接近一公里,视旋风风势的强刊明度来
决定。大风雪团可以贴看地面飞旋,也可以在几百公尺、几十公尺的高空急速旋转。

    别看雪花平时那么轻柔,可是由于碇风力量的带动,雪花在强大的压力之下,会迅速凝
聚,变成大小不同的冰块,记录中曾有超过一百公斤重的大冰块,在大风雪团之中,急速地
旋转,别说是一架小型飞机,就算是一辆坦克车,如果被大风雪团卷上了,只怕也会成为碎
片。那是南极雪原上最可怕的一种灾害,曾经有一个探险队的所有一切,包括队员和坚固的
建筑物,在大风雪团的横扫之下,全部消灭,连一丁点儿痕迹都未曾留下!那架小飞机遇上
了大风雪团,我一听到就遍体生寒,不是没有理由约。

    刹那之间,我脑中几乎只是一片空白,我所想到的只是温宝裕。

    温宝裕在那架飞机上,当然还有田中博士,可是我对田中博士没有感情,对温宝裕却
有。我思绪紊乱之极,我想到,如果我答应了温宝裕的苦苦哀求,让他留在基地上,他就不
会有事。虽然我要他立即回去,是为了他安全,但结果,那架飞机却遇上了大风雪团!我和
张坚都征住了不出声,队长的声音继续传来:“张博士,你听到了么?”张望喘了几口气,
才软弱无力地回答:“我听到了,天,田中博士,天,还有那可爱的孩子。”队长徒然尖叫
了起来:“可爱的孩子?他是可恶的小魔鬼,是件那个该死的朋友把他带来的?再没有比他
们更该死的了……”队长接下来的话,是一连串只有人在丧失理智之下才会骂出来的脏话。
听得我心惊肉跳,等他骂完。我才道:“不是我带他来,而是他骗过了一些人,偷上了那架
飞机的。”队长仍处在极度的愤怒之中:“那你一发现他在飞机上,就该把他推下去。”我
叹丁一声:“队长先生,你的建议,合乎情理吗?”队长当然知道他的建议不合情理。那只
不过是他怒极的话。所以,我只听到他呼呼地喘看气,我定了定神:“这小魔鬼做了甚么
事?”队长喘了半晌,才通:“小魔鬼和田中博士的对话,基地的控制站一直都收到,他要
田中博士别飞得太高,好让他仔细观赏南极的景色。”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田
中博士看来是老好人,不会拒绝温宝裕的恳求。

    我无助地问:“飞机上有很好的雷达设备,应该可以及时避开大风雪团。”队长道:
“本来可以,可是当时飞机正在两座冰山之间的狭谷中飞行……”张坚发出了一声惊呼:
“天,这似乎不能单怪孩于,田中博士应该知道这种飞行的危险性,两座冰山之间……气
流,已足以摧毁飞机了。”队长闷哼一声:“基地的控制站也曾提出严重的警告,可是……
这其间,田中博士和那协…协…孩之间有几句对话,不是很容易弄得明白,似乎他们有非向
前飞去不可的原因……”我和张坚互望了一眼,队长的声音,听来又是愤怒,又是哀伤:
“他们进入了峡谷,大风雪团迎面而来,就算雷达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躲避的机会。”我和
张坚沉默丁片刻,队长又道:“照情形来看,派出拯救队实在是没有意义的事。”我陡地叫
了起来:“不,一定要派出去。”队长闷停了一声:“已经派出去了。”我转头向张坚望
去,张坚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请告诉详细的出事地点,我们取消潜航行动,赶到出事地
点去。”队长咕侬了几句,不是很听得真切,然后报出了一连串的数字和术语来。

    队长用的是探险队员使用的专门代表地点的名词,我不是十分听得懂,可是看张坚听了
之后的神情,也可以知道那地点,不会是甚么风和日丽的好去处。

    张坚听了之后,喃喃地说道:“天,那峡谷……是一个巨大的冰川。”队长又闷哼了一
声:“他们是在一干二百公尺的空中迎面遇上大风雪团,峡谷下面就算是柔软的弹床,也不
会有甚么分别,你们要去的话,可以不必经过基地,或许可以和拯救队会合,不过别太接
近,现在是暖季,你应该知道太接近巨大冰川的危险。”张望一面答应看,一面不由自主
地,震动了一下。

    在南极,有看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冰川,冰川在寒季,几乎绝对静止,在暖季。有看
缓慢的移动。这种缓慢的移动,几乎不能被人所觉察。可见却产生巨大的力量,可以破坏一
切。

    张坚已经停止了通话,我声音苦涩..“如果根本无法接近,拯救队……又有甚么用?”
张坚苦笑:“是没有用,只不过是循例在出事之后,要有拯救队出动。”我略想了一想:
“我们还是要先回基地去,基地有直升机可以……”张坚一听得我这样讲,尖叫了起来:
“你疯了,在南极冰川的峡谷中使用直升机?就算没有大风雪团,你可知道峡谷中的空气对
流速度是多少?”空气对流速度就是风速,在两边是高山的地形中,风速通常会更高,直升
机在强风之中,最容易失事,我自然知道这一点。而且,事实上,探险队的直升机,只是件
近距离的联络之用,这一点,我也一样知道。可是我还是固执地道:“那怎么办?雪车无法
接近冰川,直升机又危险,总要有甚么办法接近一下出事的地点才好。”张望的口唇掀动一
下,但是没有说甚么。

    他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地想说甚么,我是可以肯定知道的,他是在说:接不接近出事地
点,都是没有意义的事。

    我长叹了一声:“你也知道,温宝裕他曾要求我留他在基地。”张坚说道:“全是他闯
出来的祸。”我又叹了一声,忽然想起队长的话来:“也很难说,不是说有一段对话,不是
很听得明白,可是听来像是他们有非飞进那峡谷去不可的理由?”张坚望走了我好一会,手
放在一个控制??上,神情十分犹豫不决,我一看这种情形,忙道:“你别乱来,我们先得
到基地去。”张望又犹豫了一下:“我看到过的……那种情形……那种现象可能不会一直等
看我们……它可能会消失,再也看不到。”我坚决地道:“看不到就看不到好了,如果现象
会消失,就证明那并不重要,不值得去研究。”张坚缓缓摇看头,喃喃地道:“我不作出发
前的联络就好了,现在我们早已进入海底的暖流了。”我心情极其沉重,以致令得讲起话
来,也粗声粗气:“不会耽搁你多少时间,只要我不死,总跟你到海底去一次就是了。”张
坚用一种十分吃惊的神情望看我,我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重了一点,勉强笑了一下:“你未
必见得会相信甚么不祥之兆,一语成识这类事吧。”张坚并没有回答我,只有用力摇看头,
同时,打开了潜艇的舱盖,扳下了所有的掣钮。

    我和他一起击出了潜艇,再登上雪车,驶回基地。

    这一来一去之间,只不过相差两个多小时,可是心情轻松和沉重,却犹如一天一地。

    基地建筑物前的空地上,雪车驶来驶去,显得十分忙碌,一进去,队长就迎面走了出
来,他先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看我,对张坚道:“真可惜,田中博士
是那么出色的一个科学家。苏联、法国和日木的探险队,在知道了消息之后,也都派出了拯
救队,可是,全世界的拯救队都出动,我看也没有用了。”我知道队长对我十分不谅解,但
是我还是道:“我想请求使用直升机,飞近失事地点去观察。”队长像是有一块冰突然自他
的衫领之中滑了进去,失声怪叫了起来:“甚么?你要驾直升机飞进峡谷去?除非我是加陪
的白痴,才会批准。就算只是普通的白痴也不准。”我明知一定会碰钉于,看来一点希望也
没有,我只好闷哼一声:“我不会死心的,我有许多朋友,可以请他们运适当的飞行工具
来。”队长几乎是向看我在吼叫:“是,当工具运到,或许你可以发现他们的一只手,一只
手指,封在冰中,希望你发现的手还有生命,会向你招手,感谢你去看看他们的残胰……”
队长讲到这里,在一旁的张坚徒然叫了起来:“住口,别再说下去了。”队长徒然住口,我
向张坚看去,心中暗暗吃惊,因为张坚那时的神情,可怕之极。一个人若不是受了极度的惊
恐,那惊恐超乎他龙忍受的程度的话,绝不会现出这种可怕的神情来!这多少使我感到有点
愕然。因为刚才队长所讲的话,虽然过分,而且使人感到恶心,但是张坚也没有理由会有那
么强烈恐惧的反应。

    这使我心中十分疑惑,张坚转过了身去,背对看我们,队长走了定神:“对不起,我实
在因为太激动了,讲话没有法子动听。”张坚发出了一下近乎硬咽的声音:“是,是,没有
甚么……”这时,另外有人奔过来,向队长道:“拯救队有消息来,说是现场附近,天气算
是十分好,可是他们无法接近峡谷,只是利用了一个高地,用长程望远镜观察,甚么也没有
发现。”队长喃喃地道:“这是意料中的事,偏偏还会有傻瓜自以为可以开创奇迹。”他口
中的“傻瓜”,显然指我而言,这不禁令我感到十分恼怒。老实说,队长他心情不好。难道
我心情好得很了?而且,许久以来。加在我身上的不算是佳誉的形容词也相当冬,但被人称
为“傻瓜”的机会,倒不是很多。我立时冷笑一声:“意外一发生,你就认定了没有希望,
那还救援甚么?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用得看望远镜,救人而用望远镜,那才是希腊神话中的
事。”队长怒道:“依你怎么说?”我一挺胸:“驾直升机,飞进峡谷去,作近距离的搜
索。”我不等他再开口。

    一伸手,手指指住了他的鼻尖:“你自己不敢去,我去,我可以告诉你,即使是傻瓜,
只要肯行动,都有创出奇迹的机会。”队长怒极反笑:“好。好,算我是加倍的白痴,我批
准你去。”张坚转回身来:“你们两人怎么啦,吵得像小孩子。”队长吼叫了起来:“别将
我和小孩于相提并论。”我已经大声道:“谢谢你批准,我该向谁下令,请他准备飞行。”
队长立时道:“我会下令,但是件必须在飞行书上签名,证明那纯粹是件个人的自愿行
动。”这时已另外有几个人,听到了争吵声,走了过来,这时却一超静了下来。

    张坚厉声叫了一下我的名字,我扬起手来:“不要再劝我。我已决定了。”人人都望看
我,我道:“各位都是见证,我坚持要去,任何人不必对我的安全负责。”各人仍是静得出
奇,过了一会,张坚才道:“你一定要去,我和你一起去。”我哈哈笑了起来:“不必了,
世上少了一个傻瓜不要紧,少了一个科学家,可是人类的大损失。”、张坚涨红了险,队长
吞了一口口水,叹了一声:“好,对你的恶评,我道歉,你至少可以接受尽量安全的设备,
那需要一点准备的时间。”我想了一想:“也好,反正一直是白天,我想趁这机会,听一下
失事飞机上的对话.”队长闷哼了一声:“冷静下来也好。”我立刻反唇相讥:“冷静下来
之后,我更可以肯定自己的行动是必须的。”队长气得脸色铁青,张开了双臂,大声道:
“大家为这位朋友祈祷吧。”他说看,大踏步走了开去,张坚苦笑,和几个人低声交谈看,
等他讲完,那几个人带看我们进入了基地的通讯室。

    通讯室有看极其完善的设备,其中一个人在一组仪器之前,操作了一会,通讯室中所有
的人都静了下来,然后,就传出了温宝裕和田中博士的对话。

    一般来说,这种对话都不是很清楚的,但是这段对话,却十分清晰。全是温宝裕赞叹南
极景色的壮丽。温宝裕十分懂得言谈的技巧,他的话,显然引起田中博士的谈话兴趣。接下
去,就是田中博士讲南极风光的美丽。

    然后,田中博土提到了南极的一个奇景,冰山与冰山之间的峡谷,景色更是奇特,温宝
裕在这时,轨开始悠患田中博士把飞机飞过这样的一个峡谷,好让他开开眼界。

    在这里。基地人员发出了警告,告诉田中博士,这样做十分危险。

    田中博士当然收到了基地的警告,但是温宝裕这小魔鬼却继续引诱看他,说甚么这飞机
本来就是为南极探险而设计的,要是连这种行动也不能的话,那么还不如不要用这种飞机的
好。

    他又讲了不少话,田中博士意动了,答应他的要求。田中博士对自己的驾驶技术。显然
十分有信心,这时,他还对基地说:“不要紧,我也不是第一次驾驶过冰山之间的峡谷,我
实在无法拒绝这位热爱南极的小朋友的要求。”当录音带放到这里时,不止是我一个人,都
发出了低沉的咒骂声。

    再接下来,就是温宝裕欢乐的呼叫声和田中博士呵呵的笑声,显一白这一老一少两个
人,在南极奇丽的景色之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

    在大约十分钟之后,又是基地的警告:“博士,请注意,在你飞行的峡谷中,雷达显示
可能有大风雪团。”博士的回答是:“知道,我们不会深入峡谷,已经开始升高飞出峡谷,
大风雪团对我们……”博士的话,就讲到这里为止,这并不表示博士和温宝裕之间不再有对
话,他们还在继续讲话,那一段对话。直到通讯断绝为止,时间并不是十分长,也就是队长
所说的“不是很听得懂”的那一段话。

    。先是博士突然中断了和基地的对话,他的话,是被温宝裕的一下惊呼声打断温宝裕的
惊呼声,事实上是一句十分惊惶的话:“博士,你看。”温宝裕叫了一声,博士的话就停止
了,接看,是一下明显的吸气声一般来说,当人在看到了一种极其奇异和值得令人惊讶的事
情或景象时,会不由自主,人c吸气。

    一所以,这一下吸气声,可以证明田中博士在这时,看到了甚么极奇异的景象。)一这
种景象由温宝裕首先发现的,他也觉得奇讶,所以才叫田中博士看。一一可是为甚么温宝裕
的惊讶,反倒不如田中博士之甚?我也立即有了解绎,因为温宝裕对南极陌生,所以他看到
的景象虽然奇特,也可能认为那是在南极冰山峡谷中所应有的。但是田中博士却不同,他对
南极极其熟悉,一看就知道那种景象极不寻常,所以他才如此惊骇。)(他们究竟看到了甚
么?)在博士的一下吸气声之后,温宝裕急切地道:“博士,接近一些。”博士道:“我已
经尽力了,气流不怎么对,你注意雷达上的反应,我再接近些,天,这不可能,这些冰,存
在南极以百万年计,那不可能……”温宝裕徒然叫了起来:“雷达上显示有东西正在接近我
们。”田中博士却像是完全不曾听到温宝裕的警告,直到温宝裕又发出了同样的警告,他才
以十分激动的语音道:“不管它,我要弄清楚,一定要弄清楚。”温宝裕的声音之中有了怯
意:“博士,那……很不寻常?”博士的声音中有看狂热:“不寻常?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的,我……”温宝裕徒然惊叫起:“博士,前面甚么也看不见了,全是一片白,一片白。”
(前面甚么也看不见了,只是一片白。那表示他们已经可以看到大风雪团,离大风雪团已经
极近,可能只有几百公尺了。)(在这样的近距离,要逃避大风雪团的机会,本来已是微乎
其微,但是还不能说完全没有机会。一这时,基地人员以极惶急的声音叫看:“博士,快设
法。看老天的分上,快设法。”可是博士却仍然以那种接近狂热的声音在说看话:“基地请
注意,我,田中,同基地报告,作极重要的极地探险报告,我……”他的“报告”,只到此
为止。不但是他,甚至温宝裕也没有发生甚么惊叫惊,一切全静了下来。

    刹那间变得那么寂静,那真令人心寒。我呆了片刻,才道:“大风雪团的呼啸声和飞机
的碎裂声,当然没有记录下来。”一个探险人员苦涩地道:“自然,飞机一被卷进了大风雪
团之中,只怕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就粉身碎骨,还有甚么可以被记录下来的?”通讯室中
又静了好一会,张望才道:“照……对话听来,似乎不能全怪那个少年。他第一次发出警告
时,应该还有足够的机会,可以避开大风雪团。”另一个探险队员道:“那要看风雪团有多
大,如果大到了覆住上升的孔道,那时已经没有用了。”听了这段对话,正如张坚所说,事
情似乎不能责怪温宝裕一个人,田中博士百看极大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在出事之前,他们一定见到了极其奇异的景象。是这种奇异的景象,驱使
田中博士不愿去避开大风雪团。

    田中博士最后的几句话又是兴奋,又是惊骇,好像他所看到的景象,使他的情绪陷入了
一种旺热的境界之中。

    我一面思索看,一面向张坚望夫,我知道,他心中一定也会有和我同样的疑问。而他对
南极的情形,比我熬了不知多少,听听他的意见,十分重要。

    张坚现出十分迷恫的神情,像是在沉思,我望看他:“你想田中博士,看到了甚么?”
张坚震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追问了一句:“一点概念都没有?”张坚深深吸了
一口气:“他们……一定看到了十分奇异的……景象,在南??有许多幻象形成,奇异的光
团,有时会幻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寒冷的空气,也可以形成幻景,那和沙漠上热空气形成的
幻景大抵相类,只不过正反方向不同。南极地区的海市霉楼幻景,十分着名……”他还在絮
絮不休地解释看各种幻象形成的可能,我已经不耐烦起来。

    张坚的话,表面上看来,是在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我却强烈地感到,他是想藉那些话,
来掩饰一些他不愿意说出的话。

    所以,不等他讲完,我已打断了它的话头:“张坚,别再在幻象上加说明了,我认为,
田中博士看到的不会是甚么幻象。”张望停了下来,又再度现出那种迷悯的神情:“不是幻
象,又……会是甚么呢?在大风雪团快来之前,空气的运动十分剧烈。更容易在视觉上造
成……”我固执地道:“不是幻觉,他们一定看到了甚么真正的东西。”张坚的神情苦涩:
“我不知道,单从他们的对话之中,我无法知道他们看到了甚么。”张坚这样的回答,倒十
分实在,我拍看他的肩:“是的,真是无法想像,就像你,和我讲了那么多次,我仍然不知
道你在海底的冰层中,看到了甚么。”我这样说,只不过随便讲讲,为了表示同意他这样说
法,可是再地想不到,我的话一出口,张坚陡然震动起来,面色发自,甚至连牙齿也在格格
作响,盯看我,看起来像是一个人正在压制看心中的盛怒,但是我却看出,他内心深处,实
在有看难以遏制的恐惧。

    他压低了声音:“我叫过你,别将我的事对任何人说起。”我忙否认道:“我没
有……”我本来是想说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但是讲了一半,就发现通讯室中其余的人,都
以一种十分奇讶的目光,望看我和张坚。我知道,张坚甚至不愿我在有人的场合,提起他在
冰层之下看到过甚么的那件事!我停住了不再说下去,改口道:“对不起。”张坚没有说甚
么,迳自向外走,我忙跟在他的后面。

    这时侯,我忽然想到了一点:张坚何以会那样震动?而且,刚才听到田中博士和温宝裕
的对话,他又那么迷悯?有没有可能,张坚早已觉得,田中博士看到的奇异景象,和他在海
底看到的一样?这似乎是唯一解释张坚失常神态的原因。

    他和我一先一役走出了通讯室,他一面向前走,一面道:“卫斯理,我和你一起到那峡
谷去。”我跨过几步,来到了他的身边:“你心中对田中博士所见到的景象,已经有了概
念?”张坚紧振看嘴,并不回答,又向前走出了十来步,才道:“我和你一起去。”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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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部:冒险进入出事地点

    这时候,探险队长恰好迎面走过来,听到了张坚的话,他立时叫了起来:“天,一个疯
子还不够,又增加了一个疯子。”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队长,那段对话的录音,你难道
听不出,田中博士在那峡谷之中,看到了一种奇异的景象,所以才错过了最后避开人风雪团
的机会?”队长闷哼了一声,这一点。凡是听过对话录音的人,都不能否认。

    但是队长却道:“那峡谷两边是(一日一)古以来就存在的冰,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冰川,
我想不出有甚么景象可以吸引田中博士,”我叹了一口气:“是的,我也想不出来。所以,
我们才要去看一看,冒看极大的危险,去探索一种我们不明白的景象。这种行为,如果说是
疯于,那么所有在南极的人,包括阁下在内,就全是疯子。”我这一番话,倒是说得慷慨激
昂,声容并茂,队长听了,也呆了半晌,作声不我问:“直升机准备好了?”队长苦笑了一
下:“直升机实在不适宜在峡谷之中飞行,如果你们肯等一两天,会有另一架设备精良的探
险飞机……”队长的提议,可以考虑,但张坚却立时道:“不必再等了,我们立刻出发,
哼,设备精良的飞机,田中博士驾驶的,就是设备精良的飞机。”张坚非但说得坚决,而且
以行动表示看他的决心,立时又向前走去,再也不望队长一眼。

    我和队长交换了一个眼色:“请你放心,我们会尽一切力量照顾自己,我们不是敢死队
员,只不过是探险队员。”队长苦笑了一下,咕侬了一句:“照你们的行为来看,也没有甚
么分别。”我看到离张坚已有十几步距离,就急忙向队长挥看手,追了上去。

    来到基地建筑物的出口处,我们一起穿上厚厚的御寒衣服,戴上雪镜基地律??物内的
气温和外面相差甚远,任何人进出基地,都要经过加大的手缤。若是贸然走出去,后果堪
虞。

    而且,基地建筑物的出口处,和潜艇出入口有隔水舱的设备一样,先要经过一个小小的
空间,才能出去,以避免寒冷的空气涌进来。

    我和张坚来到那个小空间,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在,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同时想开
口说话,又同时道:“你先说。”我不再议,抢看道:“张坚,你其实可以不必去冒险,我
一个人去就可以了。”张坚一听,呵呵干笑了起来:“我正想对你说同样的话,如今看起
来,你一定不肯答应的了。”我征了一征,也呵呵笑了起来:“算了吧,我们就两个人一起
去。”张望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一面去旋转出口处门的开关,一面道:“由我来驾
驶,我对那一带的地形、气流,熟悉得多。”张坚说的是实情,所以我连考虑都没有考虑,
就表示了同意。

    这时,张坚已将沉重的门,推了开来。门一推开,寒冷的空气,就像是无形的魔鬼。扑
面而来,虽然身上穿的全是最佳的御寒衣服,但是在刹那之间,还是有全身陡然跌进了冰水
之中的感觉。

    我们一起大踏步走了出去,直升机的“轧轧”声传来,我看到,在基地建筑物前的空地
上,直升机翼已在转动。

    两个工作人员向我们瞒珊地奔过来:“气候很好,大风雪团已升向高空消失了,可能会
有大雪,不过……峡谷中的气流,会使直升机产生剧烈的震汤。”张坚镇定地道:“这一
点,早已在估计之中。”两个工作人员作了一个“祝成功”的手势,我和张坚,一起走向直
升机。

    已经讲好了走由他来驾驶,自然先由他登机,直到那时候为止,我对张坚的行动,还没
有丝毫的怀疑。正因为如此,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全然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不是没有应变
的能力,而是事起仓猝,我连应变的念头都不曾起,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张坚先登机,他一进了机舱,我攀看栏杆,走上去,看到张坚已经坐在驾驶位上,拉下
了驾驶??,我正在奇讶他太心急了,他徒然一横身,双脚一起向我的西门揣过来。

    这一下动作,真是意外之极。我本能的反应是身子突然向后仰。

    在那一霎间,我想到的是不能被他踢中在冰天雪地的南极,所穿的全提适宜放在积雪之
上行走的钉鞋,鞋底上有看许多尖锐的铁钉,给穿看这样鞋子的脚揣中面门,实在不是有趣
的事。

    为了避开他突然其来的攻击,我向后一仰的力道十分大,而栏仟又因为有看一层冰在上
面,十分滑溜,所以我就从登机架上跌了下去,我才一倒地,轨已经知道张坚想干甚么,张
口想叫骂,可是一股强大寒冷之极的气流,自上而下,直压了下来,压得我几乎窒息,这股
气流是直升机翼急速转动所带起来的。

    我尽力翻了一个身,脸向地下,才能对抗那股气流。这时,我听到了空地上其余人发出
来的惊呼声,同时也感到直升机已经在摇晃看上升。

    我不顾一切,用尽了气力,跳了起来,想左直升机未曾上升之前,抓住机舱下的雪撬,
张坚想摆脱我的阴谋,就难以得逞了。

    我这向上一跃,确然用尽了气力,跃得相当高。

    一事后,好几个探险员对我说,他们从来不知道一个人从雪地上开始起跳,可以跳得那
么高,因为积雪松软,会使人下沉,不会使人上腾。自然,他们不知道我面向看下,那一
跃,绝大部分用的是腰和背部的力道,与地面上是否有看积雪,并没有多大的关连。)我在
一跃而起之后,由于直升机翼转动,带起积雪乱舞,我一点也看不到甚么,可是我的双手,
却十分肯定已经抓住了甚么。

    我不管抓到的是甚么,只要那是直升机的一部分,我就可以攀进机舱去,找甚至已经决
定进入机舱之后。把张坚从空中推下来。

    可是,我虽然抓到了甚么,多半是降落架的一部分,那上面也结看一层冰。滑溜异常,
虽然抓住了,可是抓不平。冉加上直升机在这时,忽然大幅度地震动起来。可能走由于上升
的必然震动。也可能是张坚故意令得机身震动,我戴看厚手套的手,又不能太灵活地指挥手
指的活动,所以,大约在不到两秒撞的时间之内,在众人的钢呼声中,我双手滑离了抓住的
东西,自半空之中,跌了下来。

    由于时间短,我并没有升高多少,大约只有一公尺左右,所以跌下来时,我稳天上飞的
直升机。

    当时我的情绪虽然激动,但倒也不是一味乱来。我考虑到,雪车特别设计在雪地上行
驶,没有轮子,用雪撬滑行,而且探险队使用的雪车,都是马力相当大的喷射引擎,可以轻
易超过时速两百公里,要追上小型直升机,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追逐一开始,就证明我的
料断不错,虽然我未能追上张坚,但当我全速前驶时,直升机始终在我的视线之中,并未曾
飞得太远。

    由于我专注直升机的航向,所以对于地面上的情形,反倒不怎么注意,我只是隐约注意
到,有两架雪车,在离我不远处,迎面驶来,转眼之间,便已经交错而过,那可能是探险队
员回基地去的车子。

    我一直追看,大约在二十分钟之后,我发现我已经远离了基地。

    在南极,一离开了基地之后,四顾茫茫,全景嗤嗤的白雪和坚冰南极的冰,在凝结之
际,由于夹杂看空气的缘故,绝大多数是白色的,飘浮在海面上的冰山全是白色的,就是这
个道理,只有极少数的例外,冰块才会晶莹透彻。

    所以,看出去,通过深蓝色的雪镜,全是一种带看淡青色的惨白色,十分诡异。尤其气
温如此之低,有置身于奇异的地狱中一样的感觉。我一直以高速前进,这一带的地形虽然平
整,但是也有不少起伏的冰丘,当雪车极快地掠过冰丘,曾往空中滑行一大段距离,才又落
下来,震汤得十分剧烈。

    我相信在直升机上的张坚,一定也看见了我驾雪车在追逐他,所以他也提高了飞行速
度,渐渐地,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拉远了。

    我心中虽然气愤,但是位无可奈何,认定了直升机飞行的方向,仍向前驶看,又过了二
十分钟左右,直升机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我也发现前驶的道路,十分崎岖不平,车又
简直是在跳跃前进的,自然速度也减慢了许多,终于,直升机看不见了。

    也就在这时,我又看到有两架雪车,在我前面,向我迎头驶了过来,双方迅速接近时,
两辆雪车,阻住了我的去路,使我不得不停下来。

    自那两辆雪车中,跳出四个人来,其中一个一下于拉开了我的车门,大喝道:“你驾驶
雪车在极地行驶,怎么不打开无线电通讯仪?”我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也不及去在意那
家伙的态度如此之差,回答道:“我不是极地的工作人员,不知道规矩。”那人征了一征,
伸手进车来,一下子扳下了一个掣钮,立时,我听到了张坚的声雷,他哑看声音在叫:“回
去,卫斯理,回去,你没有机会,一点机会也没有,你再跟在我的后面,会驶上冰川,当你
发觉驶上冰川时,再想退回来就不能了。”我耐看性子听他叫完,陡然之间,发出了一声大
吼,我想,张坚要是不够镇定的话,这一下吼叫声,就足以令他震骇至机毁人亡。

    我在叫了一声之后,骂道:“你是一个出卖朋友的贼,卑鄙小人。”张坚的声音又传了
出来,他在急速地喘看气:“随便你怎么骂,卫斯理,才求你别再追上来。”我厉声道:
“我偏要追上来。”我根本不想再听张坚讲任何话,所以伸手把哪个通讯仪的开关掣又扳了
回去。

    那四个人围在我的车边,不知道如何才好,我问:“你们是探险队员?”那四个人一起
点头。其中一个道:“还负责拯救的工作。”我“啊”地一声:“你们到过田中博士飞机失
事的峡谷?”那人摇头道:“峡谷下是一条巨大的冰川,根本无法从陆地上接近。”我无明
火起:“那你们去干甚么?只是循例如此?”那人也恼怒起来:“你总不能要求我们四个人
一起丧生,去进行一件无意义的事。”我挥了挥手,表示无意和他们争吵:“雪车如果在冰
川上行驶,会怎么样?”那四个人都戴看雪镜、厚帽子和口罩,帽沿上和雪镜旁,全景冰
块,他们脸上的神情如何,根本看不清禁。可是从他们身体的行动上,我还是可以知道自己
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愚蠢程度,大抵和“一个人如果把头伸进一条??饿的鲨鱼口中去会怎么
样”相若。

    那四个人没有出声,当然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提出的这个问题才好。

    我却不肯干休,又提出了我自己的看法:“冰川移动的速度十分缓慢,甚至看也看不出
来,每一年,不过移动几十公尺,为甚么不能在冰川土逆冰川流行方向驾驶雪车?”那四个
人一听得我这样说,一起发出了一下怪声来,有两个还叫道:“天!这家伙甚么也不懂:”
另一个比较有耐心:“冰川运动,由于巨大的压力所形成,若起来十分平静的冰川,在它缓
慢的行动之中,你根本不能知道甚么地方是陷阱,只要一遇上了陷阱,就会把任何东西扯进
去,在冰块之中,挤榨得甚么也不剩下。”听了那人的话,的确有点令人不寒而栗,可是除
此之外,我没有法子。

    我考虑了几秒钟:“我要去试一试。”

    那四个人先是一某,接看不约而同,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极度夸张地笑一一。他
们口罩上的冰花,就纷纷俪下来。

    那个人又道:“天:你绝不能和冰川对抗,冰川的力量,甚至形成了如今地球上有五大
洲的面貌,它的力量,无可抗拒。”我点头:“我知道,甚至阿尔卑斯山、喜马拉雅山,也
是冰川的力量推挤而成。但是我又不是要去和冰川对抗,我只是想在冰川土逆向行驶,我加
上这辆车子,重量微不足道。”那人叹了一声:“要是有一块巨大的冰块,忽然倾斜了,那
你怎办?”另一个人阻止了那人:“我看别对他说了,我们遇到超人了,超人,你还是飞向
前去的好,放弃这辆微不足道的雪车吧。”这个人在讽刺找,我自然听得出来。反正我已经
决定了,也懒得再和他们多说,所以,只是冷笑了一声,立时发动了引擎。

    那四个人一看到我的行动,立时大叫起来,一个探进车身来,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厉
声道:“根据极地上的国际规章,我们有权禁止你继续前进"”我向上指了一指:“刚才有
一架直升机飞了过去,飞向冰山峡谷,你们为甚么不阻止它?朋友,田中博士驾机失事,只
要有亿分之一的机会去救他,我都一定要尝试。”那人企图把我自车中扯出来,我只好叹了
一口气,一圈手,把他的手臂扭得非放开我不可,然后,我用力一推,把他推得向外仰跌了
出去,同时让雪车向前迅速驶出。

    那四个人还不肯罢休,他们很快地跳进了车,随后追来。

    我看到他们追了土来,但是不如理会,仍然把速度提得最高。约莫又过了半小时,我已
经看到了魏峨耸立的冰山,两面相对的冰山离我越来越近,我看到随后追来的雪车,停了下
来。

    由于我仍然在高速前进,所以追上来的车子一停下,转眼之间,就成了雪地上的一个小
黑点。这时。我也徒然惊觉到,那四个人之所以停了下来不追,一定是由于我已驶进了危险
的冰川范围之内了。

    放眼看去,在冰川上行驶,和在别的地方行驶,全然没有分别。

    冰川的移动速度十分慢,根本觉察不到。当然,我知道在冰川土,处处隐伏看危机,但
是在南极的其他地方,又何尝不是一样。

    车子两旁,全是高耸的冰山,冰山上的??岭,都是尖峭的,看来是毫不留情的陡险。
峡谷的底部,大约有两百公尺宽。

    开始驶进峡谷,冰川的表面。还十分平坦,可是在十分钟之后。困难就出现了,先是极
度的不平,车子跃过了一层冰块,跌进了一个相当深的冰坑中。

    好不容易自那个冰坑之中挣扎了出来,向前一看,我不禁傻了。在前面。是一在闪看红
色的光芒,我把那掣钮按了下去,立即听到了探险队长的声音:“基地和张坚的联络。在十
五分钟前中断,看老天的分上,你在还可以后退的时候,快点后退吧。”我大吃了一惊:
“联络中断……是甚么意思?”稳直立在雪地上。

    好几个人向我奔了过来,一抬头,直升机离我至少已有二十公尺,机身倾斜,正以极高
的速度,一面升高,一面向外飞开去,我无论如何没有法子再去对付张坚的了。

    在那时候,我心中真是又惊又怒。张坚那样对付我,我知道是一片好意,他不想我去涉
险,宁愿他一个人去犯难。可是这样子对付一个朋友,那算是甚么行为?他如果在心中承认
我是他的朋友,他就不应该用这样的方法来对待我!当时,我只觉得血直往脑门冲,情绪激
动已极,对看直升机,大叫了几声,徒然向一旁停看的几辆雪车,奔了过去。

    众人又开始发出惊呼声,我甚么都不理会,跳上了其中一辆,同看直升机飞出的方向,
直追了上去,一下子就把速度提得最高,令得车头和车身两旁的积雪,全都飞溅赶来。

    地上的交通工具和空中的交通工具相比较。占优势的总是在空中飞行的。从来也只有直
升机追逐地面上行驶的车子,但是我现在,却在地面上驾看车子,去追在队长的声音听来像
是在哭叫:“我但愿知道是甚么意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坚和基地的通讯联络中断,
可以是许多情形,最好的情形,自然是他不愿意和基地联络。而最坏的情形,自然是他已经
机毁人亡。

    由于冰川上的情形,十分平静,峡谷中的强风,也不如想像之中那么强烈,所以我宁愿
采取较乐观的看法。

    我回答队长:“现在,至少已有三个人在这个峡谷中遇了事。我必须继续前进。”我在
通讯仪中,听到了队长发出了一阵如同儿童呜咽般的声音,我不再和他对话,打开车门,把
估计可以带在身上,又有用的东西,全部搬了下来。

    我脚踏在冰川巨大的冰块上,我仍然一点也感觉不到冰川的移动,不必多久,我便攀越
过了那一道约有十公尺高的冰块障碍。

    这时候,我感到自己是童话故事中的人物,穿看奇异的鞋子,攀越过一座由巫师发动魔
法而移到眼前来的玻璃山,去追寻一个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重困难,才能追求得到的目标。

    把装备放在冰地上拖行,负担倒并不太重,可是一步一步向前走,比起驾驶雪车风驰电
掣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冷寂,彷佛置身于宇宙的终极,连生命也几乎暂时冷凝。人在这样
的极地冰山峡谷之中,简直还不如一个微生物,环境的影响可以使人产生许多平时想不到的
想法,我这时正一步一步向前走看,可是思绪却紊乱无比,不知在想些甚么。

    令我差可告慰的是,被形容得如此可怕的冰川,显得十分平静,和两旁的冰山一样,都
静止不动,也没有碰到甚么危险的陷阱。

    峡谷中的风势,相当强烈,幸好我是顺看风向在向前走,当然省了不少力。在那时侯,
我根本想也未及想到回程应该怎么办,向前走去,会发生甚么事都不知道,如何还能顾及回
程?在紊乱的思绪之中,想起这次事件的一切经过,都莫名其妙到了极点。但就是一连串莫
名其妙的事,使得我在南极的一个冰川之上步行。

    我不能安安稳稳坐在家里,一定会有怪异的事,把我卷进漩涡去,不是在南极冰川土艰
难地前行,前途茫茫,就有可能在澳洲腹地的沙漠之中,面对看烈日和毒虫。

    我不断在走看,体能的消耗相当大,口中喷出来的热气,令得口罩的边缘,都布满了冰
花,这时候,峡谷因为山势的缘故,看来像是到了尽头,前面变得相当狭窄,是一个弯角。
在那狭窄之处,巨大的冰块,堆得极高,在最上面的冰块,发出可怕的“格格”声,那是由
于巨大的压力,缓缓地,但是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在把冰块挤压出裂缝来的声音。、这些巨
大的冰块,会随看冰川,向前移动,在若千年之后,会一直移动到海边,成为海面上飘浮的
巨大冰山。我抬头向上望,要攀越这样高的冰山,真叫人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可以做得
到。

    可是既然已到了这一地步,我总得向前进,至少,我希望可以发现一些飞机残骸还是甚
么的,那也就不虚此行。我停留了片刻,嚼吃了一些极地探险人员专用的含有高热量的干
粮,在冰块上刮下一些冰花来,放在口中慢慢融化。

    然后,我开始攀登那座冰室。

    我曾跟世界上最优秀的攀山家布平一起攀过山,连他也承认我的登山技术一流。可是攀
登由岩石组成的崇陵峭壁。和攀登由冰块组成的冰山,全然是两回事,几乎是十公分十公分
地把身子挪移上去,厚厚的手套,又使得手指的动作不移灵活但如果除下手套的话,只怕在
十分钟之内,我的双手,就剩下秃掌,手指会因寒冷而变硬变脆。一起断滔。

    我咬紧牙关向上攀看,利用看每一个可供攀援向上的冰块的??角。冰块堆挤在一起的
高度,超过一百公尺,我全然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也不去理会自己向上攀援的成绩如何,心
中所有的唯一意念就是要令得自己的身子向上升,向上升~如果不是在这种特别的环境之
中,我决不认为我身体的潜能可以发挥到这一地步。南极的永昼,使我不知时日之既过,我
决不敢稍事休息,直到我抬头上望,我已经可以到这冰障的顶端了,才回头向下看去。

    这一看,才知道自己攀了多高,一阵目眩,几乎没有摔了下去:我急速地喘看气,攀上
了最后的一公尺,在那时侯,整个人像是根本已不存在,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散了开来,虚无
标纱,不知身在何处。这种感觉,自然是极度的体力消耗之后的疲累所带来的。

    不但是体力消耗殆尽,连我的意志力,也几乎处在同一状态,冰障的顶部,巨大的冰块
十分平坦,我真想在冰块上面躺下来,就此不动,让寒冷和冰雪,把我的躯体,永恒地保存
起来。。在某些环境之中,人的确会产生这样想法,深水潜水员就知道,如果身在深海之
中,而忽然有了这样的念头,那是再危险不过的事,经常穿越沙漠的人也知道,、如果口渴
到了一定的程度,也会产生永远休息的这种念头。

    人在特殊的环境下,产生这种念头,心境甚至极度平静,就像倦极思睡,再自然不过。
这是一个人求生的意志已经消失之后的思想反应,所以也是最危险的一种情况。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已经几乎在那大冰块的顶部,横卧了下来,我心底深处,还存看一
些意念,不能躺下来,还要设法下这座冰障,再继续向前走。

    可是,除了那一灵不昧的一点意念,我整个身子,都在和意念对抗看,我立即又想到:
算了吧,就在这里躺下来算了!我甚至缓慢地伸了一个懒腰,连那一点对抗的意念也不再存
在,准备躺下来然而,就在那时候,我看到了那架直升机。

    一时之间,我真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那只是我在极度疲劳之后所产生的一种幻
觉。

    可是,的的确确,是那架直升机,深色的机身,深色的机翼,就停在离那巨大的冰障,
只不过一百公尺左右之处,那地方的峡谷已经相当宽,冰川的表面上也十分平整,是直升机
降落的一个理想的地点。

    我足足呆了有一分钟之久,先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接看,又不相言自己的好运
气,随即,我发出了一下尽我能力所能发出的欢呼声,身子也挺立了起来。

    直升机好端端地停在前面,那证明张坚没有遇到甚么意外。

    我继续大叫看,然后,精力也恢复了,把一枚长长的钉子,钉进冰中,系上绳索,就看
绳子,向下纵去,很快地又踏足在冰川之上。,我一面叫看,一面仍向前奔去,叫的话全然
没有意义,是高兴之极,自然而然发出的呼叫声。

    来到了直升机旁边,我抬头看去,看到机舱中好像有人在,我迅速攀上去,机舱的门只
是虚掩看,打开舱门,我已经看清楚,在机舱中的那个人,并不是张坚,是一副好好先生模
样的田中博士。

    田中博士“坐”在一个座位上,微张看日,一动也不动,我还未曾进舱去,就可以肯定
他已经死了。因为在他的脸上,给看一层薄薄的冰花,使他的肤色,看来呈现一种异样的惨
白。

    突然之间,看到了田中博士的尸体,极度意料之外。根据探险队中所有人的分析,他驾
驶的飞机,既然遇上了大风雪团,那就应该运人带机,都变成粉碎了。

    但是如今,他虽然已经死了,身上却看不出有甚么伤痕。

    为了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我进了机舱,试固把他下垂的手臂提起来。可是他的身
子,早已经僵硬,手臂已无法抬得超。他已经死亡,那毫无疑问。一连串的疑问,也在这时
一起涌上我的心头:张坚到哪里去了?温宝裕呢?是不是也是死了,尸体在那里?田中的飞
机遇到了甚么情况。何以他的尸体可以完整地被保留下来?问题多得我一个地无法解答。

    我又探身出机舱,大声叫看,希望张坚就在附近,可以听到我的叫声。

    但是我发现,我的叫声,全被峡谷中的强风淹没,根本传不出去,所以放弃了叫嚷,回
到机舱之中,本来我想发动直升机,利用机翼发出的声响,来引起附近的人注意。但是我发
现了求救设备,我取起一柄信号枪来,同看天空,连射了三枪。三股浓黑的黑姻,笔直地升
向空中,在升高了好几十公尺,才被强风吹散。而浓姻射出的声响,连强风都掩盖不祝我跃
出了直升机,四面看看,等待看有人见到黑咽,听到了声响之后的反应。

    不多一会,我就看到,在一边的冰山悬崖,距离我站立之处,高度大约一百多公尺,有
一小点黑色的东西在摇动。

    由于长时间在冰天雪地之中,虽然有看护目的雪镜,可是长时间强光的刺激,也已使我
双眼疲倦不堪,尤其向高处望,光线更强烈,看出去,视线更是模糊。但是那一团摇晃看的
东西颜色相当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还是可以看得见。

    我用力眨看眼睛,直到眼验生痛,已看清了在那冰崖之上,在晃动看的,是一个人的双
臂,这个人身形看来相当矮小,我徒然在心中尖叫了起来:温宝裕,那是温宝裕!我急急奔
向前去,由于奔得太急,一下子跌倒,在平滑的冰面上滑出了相当远,我心中没有别的愿
望。只盼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象才好。

    站直身子,才发现我离冰崖太近了,在这个角度,就算冰崖上有人出现,我也不能看
见,我正待急急后退间,突然看到一段绳索,自上面槌了下来。

    我发出了一下欢呼声,走前几步,双手紧握住了绳索,才知道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象。
双手交替看,缘绳攀上去,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尤其在知道了温宝裕还好好地活看,心情
的兴奋,几乎可以令得体能作无限止的发挥。这时我向上攀缘的速度之快,南美长尾猴见到
了,会把我引为同类。

    等我攀上了冰崖,才发现冰山在那地方,形成一个相当大的平整空间,宛若一般崇山峻
岭中的石坪,等我踏足在那个冰坪土时,温宝裕已一步一步,同我走了过来,我迎向前去,
一把抓住了他,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说甚么才好。

    本来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但现在却变成了事实,真是温宝裕。真是这个超级顽童,他
活生生地在我的眼前。

    温宝裕显然也有看同样的激动,他也紧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四手紧握看,不愿松开来,
但是他又显然急于指点我去看甚么,所以他只好抬起脚来,用脚向一旁指看,要我去看。

    我循他所指看去,一看之下,我也不禁呆住了。

    我的震呆程度是如此之甚,以致在一时之间,我忘记了身在极地的冰山之上,我唯一的
念头是:我要把我一眼看到的景象,看得清楚一点,而戴旧的雪镜,是妨碍视线的清晰的。
所以,我连考虑也不考虑,一下子就摘下了雪镜,希望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清楚一些。

    可是这个动作,实在太鲁莽了,令我立时就??到了恶果。

    雪镜才一除下,双眼就因为强烈的光线,而感到一阵刺痛。我总算惊觉得快,在我和温
宝裕同时发出的一下??呼声中,我立时紧闭上眼睛,同时,也立即再戴上了雪镜。

    刺痛未曾消减之前,我不敢再睁开眼来,唯恐双眼受到进一步的伤害。

    在我紧闭双眼的时候,眼前只是一团团白色的,不规则的幻影,在晃来晃去,无法再去
注视眼前的景象,我只是问看,声音不由自主,带看颤音:“这……是甚么?”温宝裕立即
回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我虽然紧闭着眼,但是刚
才一瞥之间的印象,却也深留在我的脑海之中。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甚么,但是把看到的景
象,如贸形容出来,总还是可以的。

    我循看温宝裕用脚指点的方向看去,首先看到在距我约有三十公尺外的一幅冰崖。那幅
冰崖,和冰山其它部分,呈现耀目的白色不同,是极度晶莹的透明,简直就是一幅透明的纯
净度极高的水晶。

    而就在那幅透明的冰崖之内,我在一瞥之间,看到了许多……怎么说才好呢?若是只凭
看了一眼的印象,应该说,我看到了许多东西。用“东西”来笼统形容我所看到的,总可以
说确切。

    自然,我也可以说,在那一霎间,我看到的是许多动物,甚至可以说,是许多人但是在
未曾看真切之前,我宁愿说我看到了许多“东西”。至于那是甚么东西我说不上来。相信就
算再多看几眼,还是说不上来温宝裕不知已看了多久可是,当我问他那些东西是甚么之际,
他一样答说不知道。

    在我紧闭看双眼之际,温宝裕问了我好几遍:“卫先生,你眼睛怎么了?”我答:“不
要紧。刺痛已在消退。”当他问到第四次时,我感到刺痛已经减退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我
也实在等得急,所以,重新又睁开了眼来。面对看那片冰崖,看到了在透明的冰崖之中的一
切由于景象实在太奇特,所以有一两个问题,我应该急看问的,也忘了问,例如张坚在甚么
地方之类,我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看前面看,温宝裕紧靠我站立看,我简直如同石像,至少呆
立了超过十分钟。

    我看到的是甚么呢?如果要我用一句话来回答,那么,我的回答只有一句:“不知
道。”但是,我却可以详详细细,形容我所看到的景象一一一必然十分详细地形容,不然。
根本无法表达出眼前景象的那种无可名状的奇诡。

    我所看到的一切,全在冰崖之后,那平滑晶莹透明的冰崖,究竟有多厚,无法知道。

    所谓“看到的东西在冰崖之后”,正确一点说,应该是:在冰崖之中,看到的一切,全
被晶莹透明的冰所包围看,也就是说,一切东西,全凝结在臣大无比的冰崖中。

    在冰崖中的东西,四面全是坚冰包围,一动也不动的,可是在冰里面的许多东西,给人
的感觉,却不是静态,而是动态。

    举一个例子来说,有一种东西叫号珀,树脂凝结而成,在号珀之中,往往有看昆虫。如
果有一只昆虫,正在展翅欲飞之时,恰好有一大团树脂落在它的身上。把它里住,若干年
后,树脂变成了号珀,在号珀中的昆虫,仍然是展翅欲飞的形态。给人的感觉,也就是动
态,不是静态。

    这时,我所看到的,在透明的坚冰中,那些给人以动态惑的东西的情形,正是如此。

    由于冰崖不知道有多么厚,虽然透明晶莹,但是被冻结在里面的东西很多,有的在冰崖
深处,只见影绰可见,不像是在冰崖这表面处的那些,看来如此清晰。

    说了半天,冻结在冰崖之中的,究竟是甚么东西呢?我实在说不上来,但可以肯定的
是,它们一定是生物,或者说,它们一定是动物。

    我走近冰崖,伸手可以摸到平滑的表面,距离我最近的是一毫看起来像是螂蛛一样的东
西,有看浑圆的身体,和长得出奇的凸出物一姑且可以称之为脚),但又只有四条。在
“腿”和“身子”上,都有看密而长的细刺,或许那是毛,色作深褐,极可怕的是在浑圆的
“身体”的中间部分。有一个球状凸起,那个凸起,大小如同网球,在那个凸起之上,叉百
两条长长的凸出,可以姑且称之为“触须”,而在“触须”之上,又各有一个小球,大小如
兵兵球。

    那一群,至少有十七八个这样的东西,“腿”或十触须”的姿态,各自不同,有的看起
来像是正在爬行,而有的,看起来像是正在“搔痒”。这种东西的球状凸起,甚至在冰光掩
映之下,还有看闪光,看起来像是活的,形态挣咛可怖。而当我第一眼看清楚其中正在“爬
行”的那一个这样的东西时,挪东西像是要向我冲过来,令得我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在退出了一步之后,我才有足够的镇定,去想那些东西。被冻结在极度坚硬的冰崖之
中,不可能爬出来。虽然说离我最近,但是,至少也在冰崖的表面五公尺之后,我和它们之
间,隔看至少五公尺厚的坚冰,不必害怕它们的攻击。

    在那种蜿蛛状的东西之旁,是一大堆,重重叠叠堆在一起的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看起
来像是甚么爬虫类,色灰,无头无脑,长度约在半公尺到一公尺之间,??圆形,有看略带
拱起的硬甲,在硬甲之旁,是许多看来似脚非脚的凸出物。

    这一大堆东西的形状,绝不属于看了之后。可以令人开胃消滞的那一类,但是不那么令
人震悸,有一些生物的样子,与之类似,例如古代的三叶虫,或在南中国海沿岸地区,可以
见到的鳌鱼之类,样子就差不多。

    但是,在那堆东西后面的几个东西,看起来就可怕之极了,若得我不由自主,连连喘
气,喉间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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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部:冰崖之中怪物成群

    那几个东西,十分高大,足有三公尺高,最下面是粗而短的一个圆柱,那个圆柱,显然
不是这种东西原来的身体,而是外来的物事,也看不出是甚么质地制造。

    那情形,就像是一头直立的大熊,但是两条后腿,却并在一起,套在一只圆柱形的??
中。

    在那个粗短的圆柱之上,是一个相当庞大的身体。上面是一个头,头部的结构,倒倒类
似我们如今所熟悉的脊椎动物,有圆如铜铃的双眼,和浓密的体毛。

    在应该是脊椎动物生长前肢的地方,也有看类如前肢的肢体,而应该是爪子的地方,
「手指”看来又细又长,像是忽然之间长出了五条蛇,有的,甚至还纠缠在一起。其中有一
个这样的东西,那五条蛇一样的手指,正缠住了一只那一堆的怪东西,看情形是想将之抓起
来。

    这种东西,算是甚么?它是一种动物,这毫无疑问,但是这又是甚么动物?它的样子是
如此可怖,比想像中的妖魔鬼怪,还要可怖得多,若说它是“鬼趣图”中的一只独脚鬼,那
庶几近似,可是它又那么实在地凝结在透彻的冰崖之中。

    还不止如此,在那种类似独脚鬼形状的东西旁边,还有两个更令人吃惊的东西那两个东
西,也是动物,只能看到她们的一部分,我猜,那一部分,可以算是他们的头部,形状就像
是放大了几万倍的某种昆虫的头部,在篮球大小的球体顶端,有看两个网球大小的大半球状
凸起,而在那个半球体上,又是无数小球体,虽然冻结在冰崖之中,那些无数小球体,若起
来还像是在闪耀看各种不同颜色的光采。而有些颜色,难以形容,因为我在此之前,根木没
有见过这样的颜色。

    在两个网球般大小的球体之下,是许多孔洞,排列有规则,整个的颜色,是一种淡淡的
灰白色,看起来怪异莫名。

    只能看到他们头部的原因,是由于他们的头部以下,全藏在一个相当大的、俑圆形的,
看起来如同鹤蛋一样的东西中。

    这种情形,使得那个东西,看起来像是刚弄破了蛋壳,自蛋壳之中探出头来的甚么鸟
类。

    然而,他们藏身的那个“大蛋壳”,又显然并不是真的蛋壳。

    那只不过是一种器具,一眼就可以看得出,那绝不是她们身体原始的一部分,就像是那
些“烛脚鬼”的“脚”,不是身体的一部分,是套上去的。

    那种“蛋壳”的前端,有看许多块状凸起物,在这种东西的下面,冰呈现一种异样的白
色,而整个“蛋壳”的颜色深黑。

    这两个东西之令人吃窟,还不单是因为他们头部的外形,看来如此骇人,更在于那两个
“蛋壳”,一看就可以看出,是高度机械文明的制成品。

    一看到了那两个“蛋壳”,和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我当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外星
生物,来自别的星体上的怪物。

    我所详细形容出来的东西,只是列举了几种形体比较大的而已,其它形体较小的古怪东
西,还有极多,有一种看来像是石头雏成的,菌状的东西,一族一族地在一起,上面花纹斑
栏,看起来极是洵丽。

    我和外星生物有过多次接触,把这些东西,当作是外星来的生物,是自然而然的事。

    可是,在我身边的温宝裕,这时忽然说了一句:“你看冰崖中的景像,可以和温娇燃看
了犀角之后看到的鬼怪世界相比拟?”。、我陡地呆了一呆,“啊”地一下:“是啊,那真
是鬼怪世界,只怕温公当年燃犀之后,见到的怪物再多,也不能和如今……这里相比。”温
宝裕靠得我吏近了一些:“卫先生……这些全景生物,它们……全景活的?”我深深地吸了
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大量涌进了体内,有助于使我的头脑冷静,我摇头:“它们曾经活过。
如今自然死了,你看,它们一动也不动,四周围全是坚硬之极的冰块。”温宝裕又问:“卫
先生,它们是甚么?”我缓缓摇看头,刚才,由于太专注于眼前的景像,我的脖子。有点僵
硬:这时在摇头,显得不很自然:“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最大的可能,那是许多种来自
外星的生物。”?温宝裕的声音之中有看怀疑:“外星来的?那么多种?我已经约略算过一
下,可以看得到的,至少已超过五十种不同的东西……而且还有一些,看起来……不像是生
物,你看那个……”,温宝裕一面说,一面伸手向前指看,我也早已看到了那东西,由于那
东西的形状太奇特了,不规则到根本无以名之,真要形容的话,只好说它看起来像是一座现
代派的铜铁雕塑品,大约有二公尺高,耸立在那里。这样形状的东西,尽避我一向认为,外
星生物的形状不可设想,但我地无法设想这东西是一个动物,勉强可以说,有点像是一种植
物。

    我迟疑看:“总之,在冰崖中的这一切,我们以前从末见过,不但我们没有见过,只怕
地球上没有人见过这种怪东西。”温宝裕像是要抗议我的这种说法,我不等他开口,轨已经
道:“晋代这位温先生或许见过许多鬼怪,但是我不认为他见到的就是我们眼前的这些怪
物。”温宝裕还是说了一句:“至少,所看到的……全是前所未见的怪物。”他这样说,倒
没有法子反驳,我只好闷哼一声,不作反应。

    温宝裕忽然又急急地道:“当时,我偶然看到了冰崖之中,好像有许多东西在,田中博
士也看到了,他要不顾一切飞过去看看……其实也很正常……可惜他……唉,真不知是谁的
错。”直到他这样说了,我才徒然想起,我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他……问题实在太多了,真不
知从何问起才好,我挥了挥手,先问道:“张坚呢?”温宝裕“啊”地一声:“他不让我进
去,自己进去了。”我呆了一某。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他一面说看。一
面伸手指向冰崖的另一边。我循他所指看去,看到冰崖在那部分,有一个屏障似的倾出,我
急急走了过去,看到冰屏后面,是一道相当宽阔的隙缝,情形一如山崖之中的石缝,可供人
走进去。

    看到了这种情形,温宝裕的那句话,自然再容易明白都没有了,他是说张坚从那个隙缝
之中,走了进去。

    我闷哼了一声:“你这次倒听话,他叫你别进去,你可就不进去了?”温宝裕声音苦
涩:“我……已经闯了大祸,不敢再……乱来了,而且,他告诉我,说你在后面追看来,他
还说他很知道你的脾气,就算爬行看。也会追上来,所以他又叫我在外面,以便接应。”想
起张坚的行为,我真是忍不住生气,他可能只以为我驾看雪车前来,没料到川冰之上。障碍
重重,我为了翻越这些冰障,真是吃足了苦头。

    温宝裕又道:“当我听到信号枪的声响,和看到浓炳升空,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来了,卫
先生,看到你真是太好了。”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温宝裕好像成熟了不少。而在这时候
的话,听来也十分衷心,不是甚么滑头话。说起来,田中博士的飞机失事,我也有不是,如
果不是我坚持不让他下机,田中自己一个人驾机走,自然不会有如今这样的意外。

    但是,自然也不能有如今这样的发现。

    如今,我们究竟发现了甚么,有甚么意义,我还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是在冰崖之中,冻
结看那么多形状如此古怪的生物,这总是异乎寻常的大发现。

    我叹了一声,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想安慰他几句,但是却也不知道说甚么才
好,只是道:“来,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张望真不够意思,见了面,我还得好好地骂他。”
温宝裕却立时道:“张先生已约略对我说了经过,我倒觉得,他撇下你自来涉险,用意是和
你不让我下机,要我立刻回去一样。”这小子,在这当口,说话还是不让人,我狠狠瞪了他
一眼,可是我想由于大家都戴看雪镜,再发狠瞪他,也起不了甚么效果,自然是也懒得和他
分辩,已和他一起自那冰缝之中,走了进去。一进入冰缝之中,温宝裕不由自主,发出了惊
怖的呻吟声。

    别说他是一个从来也没有冒险经历的少年,连我,不知经过多少古怪事情,也要竭力忍
看,才能不发出同样的声音来。

    那个冰缝,不知是怎么形成的,它把那座巨大的冰崖,从中劈成了两半,一走进去。两
面全是晶莹透明的冰,而两面的冰崖之中,又全冻结看各种各样、千奇百怪、奇形怪状的东
西。温宝裕无疑十分勇敢,也十分富于幻想力。但是躺在家里自己的房间中,翘起腿来胡思
乱想是一回事,真正进入了一个幻想境地,一切的想像全变成了事实,根木不可能的事,一
下子全出现在眼前,那又是另一回事。

    我们这时的情形,就是这样,一进入冰缝之后,就置身于幻想世界。和在冰崖之前,凝
视看种种色色,冻结在冰中的怪物,所得的感受,又自大不相同。

    那时,冰中的怪东西,距冰崖表面,更近的也有好几公尺,进入了入冰缝,那些无以名
之的怪东西,轨在贴近冰的表面处,有的,甚至于它们的肢体的一部分,还在冰的表面之
外,暴露在极其寒冷的低温空气中,一个如同蜿蛛的东西的一条“长腿”,横(一日一)着,
阻住了我们的去路,我们两个人,实在不知道怎么才好!我呆了一会,小心伸出手,想把那
手臂粗细,又里看一层冰的那只“脚”推开一点,好走过去,谁知道那东西十分脆,手才向
前推了一下,轨“拍”地一声,齐看冰的表面,断了下来。

    温宝裕在我的身边,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像是怕那断下来的东西,会飞起来,扑向他,
把他抓祝他紧抓住了我的手臂,一动也不敢动。

    我注视看落在冰上的那一大截肢体那毫无疑问,是那种怪物的一截肢体,也有唯恐它忽
然活动起来的恐惧,所以要过了一会,才能开口:“宝裕,我敢说,没有人可以想像,世界
上有这样的一个“恐怖洞”在。”所谓“恐怖洞”是一般大型游乐场中常有的设施游人进入
一个黑暗的洞中,在黑暗之中,不时会有一些鬼怪扑出来吓人一大跳的那种游戏。

    温宝裕的声音发看头:“别……开玩笑了,我实在十分害怕。”我没有拾起那截肢体
来,两人跨过了它,继续向前走去,不多久,有一个东西,身体的上半截,全在冰的外面,
斜斜地伸向外,连我也没有勇气再去推,要是一推之下,那上半截身躯,又断了下来,这实
在不知如何才好。

    那身子的上半截斜斜伸在冰外,是一个看起来由许多困长的棍子组成的圆柱体,上半截
就在我面前,伸手可及处是一个尖头尖脑的“头部”一我假定是头部一,长看许多刺不像
刺,毛不像毛的东西,在那些毛或刺之中。有看两个球状的凸起这些怪物,大部分都有看这
种凸起,那是甚么器官,是“眼睛”?那东西约两个球状凸起,如果是眼睛的话,那么它就
正在“看”看我们。

    自然,在那半截身躯上,也罩看一层薄冰,可是那和赤裸裸地面对看这样的一个怪东
西,也没有甚么区别了。

    我们在那怪东西面前,呆立了好一会才定过神来,温宝裕快意地道:“它……真是曾经
活过的,你看,它像是不甘心被冰冻在里面,硬是要挣出来,可是只挣出了一半,下半身还
是被冰冻住了,天……那许多冰。一定一下子形成,所有的东西被冰包住,根本没有逃走的
机会。”我早就认为,温宝裕想像力十分丰富。我乍一见到冰崖之中的那种奇异景象,隐约
地、模糊地有“十分熟悉”的感觉。但是这种情景,又是我从来未曾见过的,所以虽然曾有
过这样的感觉,也想过就算,没有进一步地深究下去。

    直到这时,听得温宝裕如此说,我心中陡地一亮,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这……
这情形,就像两千多年之前,维苏埃火山突然爆发,数以亿吨计的火山灰,在刹那之间罩住
了庞贝城,把城中所有的一切,全都埋进了火山灰一样。”温宝裕立时道:“情形有点相
类,但可能来得还要快,你看,冰中的那些怪东西,有的动作,一看就可以看出,只进行到
一半。”我想了一想:“更快,那应该用甚么来作比喻?快得就像……像核武器爆发?耀目
的光芒一闪,不到十分之一秒,所有的生物就完全死亡:”温宝裕同意:“大约就是那么
快,可是所有的生物死亡的方式不同,这里的生物,全被冻结在冰层之中……这是一种甚么
样的变化?”我自然无法回答它的这个问题,只好摊了摊手,和他一起,遇过了那个上半身
斜伸出来的怪东西,继续向前面走。

    才??出了不几步,温宝裕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我知道他发出惊呼声的原因,是因为在
前面,有一个“怪东西”,竟然是活动的。

    但是我却没有吃惊,因为我早已看到,那不是甚么“怪东西”,虽然厚厚的御寒衣,加
上帽子、雪镜、口罩,看起来样子夥怪的,但那是和我们一样的人,而且,当然就是张坚。

    张坚那时,站在一个“头部”有一半在冰层之外的怪物面前,双手无目的地挥动看,那
个怪物的头,像是一个放大丁几十倍的膛螂头,呈可怕约三角形,有看暗绿色的半球状凸
起。

    他分明极度迷悯,我和他心境相同。所以,我没有大声叫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他的身
前。他抬头向我看了一眼,喉际发出丁一阵“咯咯”的声响,也不问我怎么来的,只是用转
来十分怪异的声音问:“这是甚么?天。这是甚么?”我比他略为镇定,对这个问题,可以
作出比较理智的回答:“是许多我们从来未曾见过的生物,不但我们未曾见过,也从来没有
人见过,不存在于任何的记载。

    甚至,随便一个人的想像力多么丰富,地无法想像出世上有那么多的怪东西。”张坚长
长地叮了一口气,他呼出来的气,透过口罩。在寒冷的空气之中,凝成了一蓬白雾。

    他道:“那些……生物……在这里,竟是那么完整。现在我知道我在……海底的冰层,
看到的是甚么了。”我不禁“啊”地一声,记起了自己为甚么才到南极来。

    由于张望在海底的冰层中,发现了不知甚么东西。他在海底冰层中发现的景像,和这里
一样?张坚采集的,内中有看生物胚胎的冰块,送到胡怀玉的研究所去的那些,内中的胚
胎,就是这里的许多怪物之中某一种的胚胎?发展起来,就会变成某一种怪东西?如果真是
这样,那么胡怀玉...。想到这里,我思绪紊乱之极,我疾声问:“你在海底看到的是甚
么?我一再问你,你都不肯说。”张坚向我望来,语音苦涩:“不是我不肯说,而是我实在
不知道该如何说。即使是这里的景象,叫你说,你怎么说?”我问:“海底冰层之中看到
的,就和这里一样?”张坚摇看头:“不,可怕得多。”我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可怕得
多,那怎么可能?我实在想不出还有甚么情景,会比这里更可怕。”张坚停了片刻,急促地
喘了几口气:“这里的一切完整,而我在海底冰层中所看到的一切,全支离破碎的……全是
这种怪东西……的残缺的肢体,没有一个完整。”我一听得他这样说,不禁打了一个移螺,
的确,如果全景各种各样怪东西的肢体,那真是比目前的情形,还要可怕得多。

    而且,那也更难知道究竟是甚么,难怪张望一再要我去看,他的确是无法说得出来他看
到的是甚么?我同时也明白了,何以在探险队长说到,他可能遇到田中博士一只断碎了的手
掌时,他的反应如此激动:他想到了海底冰层之中看到的可怕景象。

    张坚指看他面前的那个怪物:“这里有那么多……完整的……我相信在海底冰层中的那
些。原来也是完整的,许多年来,冰层缓慢移动,被弄得支离破碎了匀。”白张望又“咕”
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冰层的移动十分缓慢,但是力量极大,不管是甚么生物,总是血
肉之躯,一定……”他才讲到这里,我又陡地想起一桩事来,忙打断了他的话头:“等一
等,冰层移动……照你的意见,冰层从这里移动到你看到的海底,那要多久?注意,我问的
是冰层的移动,不是冰川的移动。”张坚回答:“我懂,冰层的移动极慢,那一段距离,可
能要几十万年,几百万年,谁知道确切的时间是多少?人类的历史不过可以上溯几千年,就
算从原始人开始,也不过几十万年。”我指看眼前的那个怪物:“那么,照这样说来,这些
东西,被冻结在冰层之中,已经超过了几百万年,甚至于更久远?”张坚想了一想:“十多
年前,加拿大科学家在南极西部的一个探险站,用特殊设计的钻机,钻下去近两干五百公尺
深处,较到了冰块的样本,在那次得到的标本中,甚至可以知道几十万年之前,或者更久,
空气中氧的成分,也与如今的空气中氧的成分有异,在极地上取得的标本,可以推算到土亿
年之前,不算是甚么希罕的事。”我有点激动得发颤:“那么,你在寄给胡怀玉那些含有生
物胚胎的冰块时,也是早知那些胚胎,有可能是七亿年之前留下来的?”张坚坦然道:“至
少在科学上,可以作这样的假设。”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隐隐感到胡怀玉的忧
虑,也不一定没有道上亿年,谁知道上亿年之前的生物形态是甚么样子!那可能是地球上三
次冰河时期中的生物,早就有人认为,地球文明,由于冰河时期而结束,然后。又再开始。
如果这种说法成立,那么,地球已有过三次冰河时期,有过三次地球文明的覆亡,我们如
《“这一代的地球文明,就算从猿人开始算起,是第三次冰河时期结束之后的事,是地球上
的第四代文明。

    而且,地球上曾发生过三次冰河时期,也只不过是一种推测。推测中的第一次冰河时期
称为“震日一纪冰期”,震(日一)纪,那是地质学上的名称。估计距离现代,是在五亿七十
万年到十九亿年之间。

    五亿七十万年到十九亿年,真正难以想像那是多么悠远的岁月曰在那悠远的岁月之前,
更是连推算都无法推算的事情了。

    我在刹那之间,想到了许多问题,也感到我现在看到的那么多怪东西,大有可能,不自
外星来,更有可能是地球上土生土长的东西,只不过不知是哪一代地球文明的生物而已。

    如果那些怪物,在近十亿年之前,生活在地球上,那么形态如此之奇特,倒也可以想
像。每一次冰河时期的大毁灭,再出最简单的生命,进化成为复杂的高级生物,无论如何,
“下一代”的外形,不能和“上一代”相同。

    我在杂七杂八地想看,温宝裕拉了拉我的衣袖,指养冰层的深处:“看,那里面,还有
两个像是坐在蛋壳中的东西在。”我自然知道他所说的“坐在蛋壳中的东西”是甚么东西。
那种东西,只有头部露。外面,而身子隐没在一个如同蛋壳般的容器中。

    我循他所指看去,果然又有两个在,在所有的怪东西之中,以这种“东西”最少,能够
看得到的,只有四个。

    张坚在这时忽然道:“那一种……看起来,在一种人工造成的器具中。”温宝裕自有他
少年人的想法:“看起来。像是我们坐在一辆小型的开篷汽车中一。”我和张望都不由自
主,震动了一下,他提出来的比喻,十分贴切。

    如果那蛋壳形的东西,是一种甚么器具,那么,这种东西藏身在那种器具之为甚么只有
那种形状的东西,藏身于一种器具之中?这种形状的东西,是一种高级生物?在我们看来,
一切全是那样怪异莫名,所以我们根本无法分得出其中哪一种比较高级,就像是一个完全未
曾见过地球生物的外星人,看到了人和狗马牛羊鹤鸭等等生物在一起,也无法分别出何者高
级,何者低级。唯一分辨的方法,就是看看哪一种有看人工制造的东西在身上。例如人有衣
服,牛却只有天生的皮和毛。

    这一共只有四个的东西,既然懂得利用一种制造出来的容器,把自己的身子藏在里面,
那么自然比其他的生物要进步得多。

    当我这样想看的时候,已经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在我脑海之中,逐渐形成,陡然之间,
我叫了起来:“这……被冻结在冰中的一切……看起来,像是现在的……一个农场:”张坚
失声啡了起来:“一个农场?”温宝裕也仰起头,同我望来。

    我对于自己设想的概念有了结果,十分兴奋,不住地指看冰层中的那些东西:“看,坐
在“蛋壳”中的,可以假设它们是人,而各种各样的怪东西,有一部分是植物,大部分是动
物,就像农场中的鹤鸭牛羊,这是一个养殖各种生物的场所。”温宝裕的声音之中,充满了
疑惑:“养这么多鬼怪一样的东西?”我笑了起来:“小朋友,鹤的样子,由于你从小看惯
了,所以不觉得奇怪,若是呻一个从来也未曾见过禽鸟的人看到了,一样如同鬼怪。”张坚
的声音中,也充满了疑惑:“一个农抄…你的意思是说,一个……农场,正在进行日常的活
动,但突然之间,冰就把它们一起冻结了起来,自此之后,它们就一直在冰中,直到如
今。”我道:“如果你还有第二个解释的话,不妨提出来。”张坚果了半晌,才缓缓摇了摇
头,我道:“自然也有可能,这是一蔓来自外星的生物,突然被冻结了起来,不过看起来,
是地球上代文明,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张坚伸手,去摸那个露在冰外生物的“头部”。

    我对他的动作,感到有点忱然,试探看问:“张坚,你要把他们……弄回去研究?”张
坚连考虑也未曾考虑就回答,显然他心中,早已有了决定:“当然,在冰中的,无法取得出
来,土亿年的冰,坚硬程度,十分惊人,但是露在冰层之外的部分,都可以弄回去研究。”
我的想法十分矛盾。在这个冰层中的一切,几乎没有一样不足以令得举世的科学家发狂,不
知可以供多少人多少年研究,研究的结果,有可能像是我的推测,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是
人类科学上的极其重大的发现,我自然地想有真正的结果,好明白这些奇形怪状,看来一如
鬼魅魅辆的东西的真正来源。

    可是另一方面,我却感到极度的恐惧。恐惧感一半由我自己的想法所产生,另一半,却
来自胡怀玉的影却。

    张坚寄给胡怀玉的,内有生物胚胎的冰块来自海底冰层,而他在海底冰层,又曾见过许
多破碎的,各类怪物的肢体,和这里所见的相同。那么,胚胎成长之后,变为不可测的生物
的可能性太大了。

    如果张坚把这里可以带回去的一切,带回去研究,在不同的环境下。例如说,不是如此
严寒,是不是会产生异乎寻常的变化?这就是我担心的事。

    这时,我看得出,张坚正处于一种狂热的情绪中,要令得他放弃,很不容易,但是我总
得试一试。

    我想了一想,轻轻把张望放在那怪东西半边头上的手,推了开去:“这一点,很值得从
长计议。”张望以极愕然的声音反问:“哪一点?甚么事要从长计议。”我叹了一下:“你
知道我在说甚么?”张坚立时大盘回答:“根本不必孝虑,这里,在冰层之外,可以带回去
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科学研究上的无价之宝。”我点头:“这绝不必怀疑,问题是:你知道
那些无价之宝是甚么?”张坚道:“是生物,各种各样的生物。”我吸了一口气:“正因为
她们是生物,所以了可怕,他们……她们……”张坚放肆地大笑了起来:“你怕甚么?不必
吞吞吐吐,你怕它们会复活?”我对张坚的这种态度,已经相当气恼,不识趣的温宝裕,在
这时居然也跟看打了一个“哈哈”。我冷冷地道:“他们若是复活,也不是甚么值得奇怪的
事。”张坚止住了笑:“我们并不能把他们之中任何一种完整地带回去,只是一些肢体,像
这个,可以把它半边头弄下来,已经很不错了,一些残破的肢体,怎么会复活,有甚么可
怕?”,我又叹了一声:“看得儿的,并不可怕,看不见的那才真可怕。”张坚徒然挥看
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激动地挥看手:“第一批登陆月球回来的太空人,为甚么
要经过相当时间。

    的绝对隔离?”一听得我这样讲,张望默然,温宝裕也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三个人全都再也清楚不过,怕的是月球上有看甚么不为人类所知,肉
眼又看不到的古怪生物,如果把这种生物带到了地球上来,而又蔓延繁殖,会造成甚么样的
结果,全然没有人可以说得上口在张坚不出声时,我又道:“这些怪东西复活的可能性极
少,但是他们的肢体上,又焉知不附带看人眼所看不见的微生物?只怕一离开了这里的环
境,那些微生物就有大量繁殖的机会。”张坚沉声道:“这只不过是你的推测。”我用力摇
看头:“绝不是我的推测,你交给胡怀玉的冰块中的胚胎,在温度逐步降低中,就开始成
长,胡怀玉为此紧张莫名,我到现在,也不全盘否定胡怀玉已经受到了这种不知名生物侵扰
的可能性。”张坚的声音转来极愤怒:“照你所说的情形,胡怀玉只是轻度的精神分裂。”
我立时回答:“又焉知轻度的精神分裂,不是不知名生物对人脑侵扰的结果?”我和张坚争
论,温宝裕这小家伙,一直十分有兴趣地在一旁听看,我想我已经把我的烹思,十分清楚地
表达出来了,可是张望却仍然固执地道:“不行,你想叫我不研究这样的发现,绝无可
能。”我叹了一声,我也知道绝无可能。但是我也没有想到,张坚一下子会变得如此疯狂,
他话才一出口,双手就抱住了那个怪物的半边头,像是一个摔角选手挟住了他对手的头一
样,用力扭看,想把露在冰层外的那半个头,扭将下来。

    然而那半个头,多半由于露在冰外的部分并不大多,或者走由于那怪东西的头部构造相
当坚硬。所以张坚虽然用力在扭看,那半边头,却丝毫朱受撼动。

    这种情景,真是诡异莫名,看了令人混身都起鹤皮症塔。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好了,
好了,你不一定非要那半个头不可,可以供你带回去研究的东西多的是。”经我一叫,张坚
总算停了手,温宝裕胆怯地道:“我们在其面已经够久了,是不是该出去了?”我们身在冰
缝之中,看出去,前后左右,全是冻结在晶莹的冰屏中的各种怪物,我也早想退出去了,和
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在一起,毕竟不是愉快的事。那道冰缝,向前去,若起来不知有多么
深,张坚听得我和温宝裕商且看要离开,十分依依不舍。我提醒他:“你的直升机停在冰川
土,要是有了意外,我们可能都回不去,那时,只好把搜集来的怪东西的肢体咬来吃,无法
再作任何研究了。”我用这种方式警告他,总算有了效,他首先向外走去,遇到再露在冰外
的怪物的肢体,他就用力拘看,扳看,推看,不一会,他手中已经拿不下了,他解下了一条
带子来,把那些肢体,全都困了起来,若他的样子,像是在野外收集树枝准备生火,多多益
善。

    当他来到了那个有一半身子在外面的怪东西之前。他推了一下,没有推动,一面挥看
手,一面啡道:“衙斯理,我们一起来撞。”我骇然道:“这……未免太大了吧。”张坚
乱,“你懂得甚么,我们到现在为止,收集到的,只不过全是肢体,你看这个,有一大半身
子在外面,如果弄回去,连内脏都在,多么有研究价值。”他一面说,一面已用力在那怪东
西的身子上,撞了起来。

    可是在严寒之下,怪东西虽然有一大半身子在外,也已整个冻得像一个同门有几乎一公
尺的沐住,当然不是那么容易撞断的,他一再催我和他一起撞,可是我们两个人合力,再加
上温宝裕,三个人撞了十来下。还是无法将之弄断下来。

    张坚发很道:“下次带齐工具来,”他说看,用力在冰上踢了一脚:“一定要把你整固
弄出来。”+我感到在这里再多逗留下去,张坚的情绪,将会越来越不稳定,忙道:“下次
再说吧,把整个冰崖炸开来都可以,别再虚耗时间了。”张坚犹自不肯干休,我拉看他向外
走去,不一会,出了那个冰缝,外面的风势显然比我们进来时,强烈了许多,那个大幅的冰
坪上,积雪因看风势在旋转看,看来声势十分骇人。一看到这样情形,张坚也不敢再耽搁。
温宝裕的动作十分灵活,一下子就找到了那股绳索,次第循看那股绳索,向下面褪去。到达
冰川土。看到那架直升机在强风中晃动看,我们弯看身,张坚抱看他收集来的那些怪物的肢
体,向前奔去。

    三个人的行动,狼狙不堪,连跌带爬,才到了机旁,张坚先把温宝裕托上机去,然后才
和我一起钻进了机舱。

    我沉声道:“张坚,在这样的强风中起飞,还是由我来驾驶吧。”张坚不说甚么,只是
点看头,温宝裕的手在徵微发抖,伸手放在田中博士尸体的肩头上,机舱相当小,只有两个
座位,张坚和温宝裕,蟋缩在座位的后面。我发动引擎,机翼开始旋转,可是机身晃动得更
厉害。作好了一切准备,徒然把马力发动到最大,直升机在剧烈的颤动中,向上升起。

    可是一升空之后,在强风之中,机身摇晃得更甚,连机翼的转速,也受了影响,我侧转
机身,顺看风向,向前飞去。

    整个直升机,如同是一头发了疯的公牛,虽然已经在空中,可是左摇右摆,简直完全不
受控制,好几次,机翼几乎碰在两边的冰崖之上,机翼断析的后果,不堪想像,可能是若干
亿年之后,又有新一代的地球生物,发现我们这三个怪东西,躲在一个如同蛋壳般的容器之
内,还维持看动态。

    由于机身在剧烈地晃动,在我身边的田中博士的尸体,有时会撞在我的身上,每当有这
样情形发生时,温宝裕总会把他推开去,我在百忙中望了温宝裕一眼,看来他倒十分镇定。

    和强风争持看,直升机终于越升越高,等到升出了两边的冰崖时,我们三个人,不约而
同,一起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因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虽然风势依然强烈,但是摆脱了直升机撞到冰崖上的危险,总好得多了,我打开了直升
机上的通讯仪,同基地简略地报告看我们所在的位置和情形。

    从基地上传来的回答,充满了不相信的语气,直升机一直向前飞看,奇在这时,机中三
个人,没有一个人想讲话,只有维持看沉默。

    一直到达远远可以望见基地的半球形的建筑物了,我才开口:“张望,你准备把我们的
发现公开?”张坚停了一会,才道:“在研究没有结果之后,我不想公开。”我叮了一口
气,转头向温宝裕望了一眼,温宝裕仁道:“我不会说出去,这一切全是那么邪门,在研究
没有结果之前,我不会说出去。”转载时,请保留“炽天使书店”字样!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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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部:奇迹中的奇迹

    张坚又道:“只怕……在基地中没有那么好的设备,还是要借助胡怀玉的研究所,把那
些东西在低温中保存起来,我要亲自去和胡怀玉一起,主持研究。”想起了胡怀玉的情形,
我只好叹一声:“但愿他有足够清醒的神智,可以进行研究工作。”张坚不说甚么,在机上
找到了一个十分大的厚胶布袋子,在狭窄的空间中,动作极难地把他收集来的那些怪物的肢
体,全都放了进去,把袋口紧紧扎了起来,我注意到,那些怪东西的肢体上,本来都结着一
层冰,大约有半公分厚,但是在直升机上,那些冰层,已经开始溶化。

    温宝裕叫了起来,基地的半球型建筑物中,有许多人奔了出来,双手向上挥动。这些
人,自然是知道我们劫后余生,出来欢迎我们的。

    直升机盘旋降落,首先奔到直升机旁来的是探险队长,舱门一打开,就听到了\所有人
不断的欢呼声。在我要下机时,温宝裕拉了拉我的衣服,我明白他的意思:“下去吧,小表
头。”温宝裕也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我们三个人下了机,欢迎的人涌了土来,张坚的表现十
分不近人情,他大声叫看:“负责低温保藏的人在哪里?快跟我来,我有标本要超低温冷
藏。”队长向他迎去,却被他粗暴地推了开去:“有甚么事。等我做完了工作再说,现在千
万别打扰我。”大抵科学家都有点怪脾气,队长也见怪不怪,并不生气,又转身向我走来。
我指了指机舱:“田中博士不幸罹难,??体在机舱上,请处理。”队长挥看手:“那简直
不可相信,飞机遇上了大风雪团,居然有人生还。”他一面说看,一面用极其怀疑的目光望
向温宝裕,好像温宝裕不是活人。温宝裕连忙蹦跳了几下:“看。我还活看,不过田中博
士……”他难过地没有说下去,队长一面挥手,令人向直升机走去,一面又道:“怎么一回
事?当时的经过怎样?这经验太宝贵了。”他这几句是向我问的,我呆了一呆:“我不知
道,还没有问。”我一见到张坚、温宝裕,所看到的景象太奇特了,所以我根本末曾来得及
去问温宝裕历险的经过,所以自然地无法回答队长的话。

    队长转过头去,张坚已直冲进基地去了,把田中博士的尸体抬下来,队长向温宝裕道:
“你要作一份报告,报告出事的经过。”温宝裕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进了基地的建筑物,除
去了令人动作不便、拥肿的御寒衣,除下了雪镜和口罩,长长叮了一口气,我看到温宝裕的
神色,十分苍白。

    我们被请到了队长的办公室中,温宝裕有点坐立不安。

    我在他耳际低声道:“别慌张,这次失事,不完全是你的错,至于冰崖中的那些东西,
暂时还是别说的好。”他咬看唇,点了点头,队长吩咐了几个人进来作记录,皱着眉:“张
坚不知道有了甚么发现。一个人在低温保存室中,谁也不见。”我假装没有甚么的样子:
“科学家总是这样子的。队长,请你用最快的方法,通知这个孩子的父母,孩子和我在一
起,安全无事。”队长答应看,向温宝裕要了他父母的联络电话号码,派了一个人出去办这
件事。

    我想到,他的那个木纳的父亲和夸张的母亲,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在南极,只怕两个人
都会昏过去。

    队长请我们坐了下来,直视看温宝裕说:“好了,年轻人,我们希望知道经过。”温宝
裕直了直身子:“田中博士是一个十分可亲的长者,他不忍心拒绝我的要求,我要求尽量好
好看一看南极,因为一个人不是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看到南极景色。他甚至答应我,在两座冰
崖中间的峡谷飞行……”队长闷哼了一声,看来很想表示一下他对这个“小魔鬼”的意见,
我在这时,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声,他才把话忍了下来。

    温宝裕继续道:“飞机在峡谷中飞行,开始没有甚么问题,只不过由于气流的缘故,飞
机颠簇得很厉害,但是田中博士说他完全可以应付,直到那一大团白茫茫的……云团……突
然出现……”队长纠正了他的话:“不是云团,是可以吞噬一切的大风雪团。”温宝裕的盘
音很苦涩:“我不知道是甚么,那时,博士叫我注意看雷达屏,我看到了有一大团东西迅速
接近,就提醒博士。”队长又道:“基地的通讯部分,收到你们这一段对话,当时,博士为
甚么不觉得事情的严重性,还继续向前飞?”温宝裕向我望来,我装作若无其事。温宝裕的
回答,倒也无懈可击:“我不知道为甚么,飞机由博士驾驶,他决定继续向前飞,一定有他
的道理,可惜他已死了,不能回答为甚么。”在面对大风雪团的极度危险下,还要向前飞,
一定是有极其特别的理由。我和温宝裕都知道是为了甚么,队长也知道一定有理由,但是他
却不知道是为了甚么,而温宝裕的回答,又令得他无法再追问下去。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你们的飞机,就迎面撞进了大风雪团之中?”温宝裕道:“我
不知道甚么叫大风雪团。只是在那一大团白茫茫的……风雪团。田中博士突然拉下了一个
掣,我和他两个人,就从座位上直弹了出去。”队长“啊”地一声:“紧急的逃生设备,可
以把人弹出机舱去,可是……队长的语气充满疑惑,我知道他在怀疑甚么,因为就算利用了
紧急逃生设备,弹出了机舱,仍然没有逃生机会的。

    这一点,不但队长疑惑,连我的心中,也十分疑惑,难以设想当时的情形。

    我们一起向温宝裕望夫,温宝裕问:“我不应该生还?我生还是一个奇迹?”我道:
“是奇迹中的奇迹,你试说一下当时的情形?”温宝裕用力抓看头:“当时的一切,实在来
得太快,根本容不得我去想甚么,现在回想起来,也十分模糊,一弹出来,那一大团……铺
天盖地的白色,就在眼前,可是又有一股极大的力道,又不像是强风,只是一股极大的力
道,一下子把我推得向外直摔了出去,我不知摔出了多远,跌进了一大堆雪中,等我尽量挣
扎看,冒出头来,看到博士的大半身埋在雪里,就在我不远处,我把他拖出来,他已经一动
不动了。”队长皱看眉,旁边一个探险队员徒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队长。我们一直在研
究大风雪团快速前进时,对空气流动所造成的压力,这个少年的经历,说明了在大风雪团的
前端,急速流动的空气,会形成一个气囊,这个气囊是空气在巨大的压力之下所形成。”队
长也“啊”地一声:“自机舱中弹出的两个人,恰好遇上了气囊的边缘,被气囊边缘的弹力
震了出来,所以能避过了大风雪团的压力。”我不是十分深入明白队长和队员的对话,但多
少总可以知道,当时的情形之险,机缘之巧,是奇迹中的奇迹,可惜的是田中博士还是死
了,没有在奇迹中生还。我想那多半走由于他年纪大了,不像温宝裕那样年轻而充满了活
力,抵受不了当时情形下的冲击。由于他们是跌进了积雪之中,所以田中博士虽然死了,身
上也没有伤痕。

    我们都沉默了半晌,我才问:“那架飞机……”队长苦笑:“飞机被卷进了大风雪团之
中,自然被扯成了碎片。”当队长这样讲的时候,温宝裕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头。

    那个队长又道:“如果不是他们弹出机舱时,恰好遇上了气里的边缘,我想他们也不会
有甚么剩下来。”温宝裕又打了一个寒战很多情形之下,当时不知道害怕,事后想起来,才
会震颤,温宝裕这时的心情一定是这样。

    队长又问:“你落下来的地方,是在何处?”温宝裕道:“是在……一个冰坪上”他向
我望了一眼:“就是那个冰坪。”我知道他是指哪一个冰坪而言,连忙补充了一句:“就是
张坚后来发现他们的那处。”队长没有追问下去,温宝裕道:“当时我发现博士死了,飞机
也不见了,在我头上,那一大团风雪,发出展耳欲理的声绰掠过去,我真是害怕极了,虽
然……”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虽然就在那个冰坪之旁的冰崖之中,有
看那么奇特的景象,但是他面临生死关头,也不会再去观看。

    他停了一停,又道:“当时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幸而我又发现了一大包东西,那
是和我一起弹出机舱的急救用品,我打了开来,发现其中有绳索,有酒,还有干粮,和御寒
用的厚被袋,我想一定会有救援队来,就压制看恐慌,在那冰坪上等看。”当他说到这哀的
时候,我向队长瞪了一眼,因为当时他是认为派出救援队没有意义!。队长面有惭色,转移
看话题:“做得对,小朋友,做得对,在急难的情况下,最重要的就是镇定。”温宝裕苦笑
了一下。犹有余悸:“我尽我力量等看……后来,就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张先生驾看机来
了,他看到了我,停下了直升机,我用救急包中的绳索,拉他上来……接看,卫先生也来
了。

    队长和几个队员互望了一眼,显然对温宝裕的话,感到了满意,他们低声而急速地商议
了几句,队长道:“小朋友,你替南极的探险,立了一次大功,使我们对大风雪团,有了进
一步的了解。”温宝裕难过地道:“可是田中博士却死了。”我在这时候,开始喜欢温宝裕
更加多了一些,因为他念念不忘田中博士的死亡。反倒是队长,一点不关心田中博士的死
亡,只住意科学上的新发现,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队长这时,只是叹了几声:“我们会尽快安排你离开,回家去,我想明天……”张坚用
力挥着手:队长和几个队员听了,直就像鱼儿要离开水一样不可思议。

    开口想问甚么,张坚已经不耐烦地吼叫起来:来。”队长被他的态度,吓得有点不知所
措,只好连声答应看:“是。是。”张坚又道:“飞机何时可到,立即通知我,我和这两位
朋友,有事要商量,请不要打扰我们,绝对不要。”张坚在南极探险家中的地位极高,看来
每一个人对他的怪脾气,都习惯了容忍,所以队长仍然不断地在说看:“是、是。”张坚示
意我和温宝裕跟他离开,才一走出队长的办公室,他就压低了声音:“甚么也没说?”温宝
裕道:“没有,没有说。”张坚呼了一口气,带看我们,在走廊中转了几个弯,进入了他的
房间,把门关好:“带回来的东西,全都经过了处理,可以在七十二小时之内,保持原来的
低温。七十二小时,足够我们到达胡怀玉的研究所了。”他神情又兴奋,又焦急,这实在是
可以想像得到的。一个科学家有了那么巨大的发现,对一个科学家来说,这个发现,等于进
入了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的藏宝库。

    温宝裕在这时候,忽然问道:“如果……低温不能保持,那会怎样?”张坚道:“当然
会有变化。”温宝裕叉有点焦切地问:“会有甚么变化?”张坚摊开了双手:“谁知道,任
何变化都可能发生,因为我们面对的事,我们对之一点了解也没有。”温宝裕的口唇动了几
下,看起来像是想说甚么。我感到他的神态有点奇怪,问:“你想说甚么?”温宝裕忙道:
“没有,没有甚么。”我感到这小滑头一定又有甚么花样,可是却又没有甚么实据,只好瞪
了他两眼,张坚道:“研究一有结果,就可以向全人类公布。”他说到这里,同温宝裕望了
一下:“是你和田中首先发现的,将来,这个巨大的发现,就以你和田中的名字命名。”温
宝裕的脸陡然胀红:“我……其实你早在海底冰层中已经发现了。”张坚“哦”地一声,转
问我:“我想我们不必再到海底去了,在海底冰层中不过是些破碎的肢体,而那个冰崖上,
却冻结看那么多完整的,不知是自何而来的怪生物。”我也同意不必再到海底冰层去观察
了,事情忽然之间有了那样的变化,是开始时无论如何所料不到的。

    张坚兴奋得有点坐立不安:“那些生物的来源,只有两个可能:属于地球,或属于地球
之外。”我道:“当然,不会有第三个可能。”张坚道:“要断定一种生物。是不是属于地
球的,其实也是很容易……”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见得,因为至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一
种外星生物可供我们解剖研究它们的生理结构。”张坚瞪看眼:“可是结构如果和地球生物
一样,就可以有结论。”我还是更正他:“可以有初步的结论。”张坚并没有反驳,因为这
时争辩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研究之后的结果。

    第二天,飞机来了,由我驾驶,飞离了基地,温宝裕依依不舍,在飞机上他还在不断地
问:这次奇异的经历,是不是可以由我记述出来?张坚的心情非常紧张,自然没有回答他。
我则揪了他半天,看得他有点心中发虚,滩了摊手:“算了,我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我知
道,年轻人想要做一些事,总有人阻住去路。”我又好气又好笑:“小朋友,你还只是一个
少年,不是年轻人。”温宝裕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那更不简单,想想,我只是少年,已
经有了这样的经历。”他这句话,倒不容易否认,我也就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温宝
裕一下唱歌,一下讲话,兴奋之极,直到被张坚大喝一声:“闭嘴。”他才算是住了口,可
是过了不多久,他又同张坚做了一个鬼脸:“张博士,你应该说:闭上你的鸟嘴。”张坚也
给他的调皮逗得笑了起来,伸手在他的头上轻拍了一下:“小宝,你放心,这件事,从头到
尾,你都有份。”温宝裕大叫看,看样子若不是飞机中的空间太小,他真的会大翻肋斗。

    在纽西兰,我曾和白素联络,所以,当我们抵达之后,一出机场,就到白素和温宝裕的
父母。温宝裕一见到他的父母,还想一个转身,不让他们看见,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一拨,
令得他的身子转了一个圈,仍然面对看他的父母,这时候,他再想逃避,已经来不及了,他
母亲发出了一下整个机场大堂中所有人,甚至包括一切都为之震动的叫声,已经疾扑了过
来,双臂张开,一下子就把他紧紧楼在怀中。

    温宝裕这个顽童,对于他母亲那种热烈异常的欢迎方式,显然不是如何欣赏,在他母亲
怀中,转过头来,同我投来求助的眼色。

    我笑着,同他作了一个“再见”的手势,不再理会他们一家人,和张坚、白素,一起向
外走了出去。耳膜兀自飨看温家三少奶尖叫“小宝”的喻喻的回声。

    上了车,张坚坐在后面的位置上,双手仍然紧抱看那一箱“东西”,一上事就。“最好
能尽快到胡怀玉的研究所去。”白素对我们在南极的遭遇,还一无所知,要是换了我,早已
发出上千个问题了,可是她真沉得住气,只是答应了一声:“胡怀玉的情形。照梁若水医生
的说法是……”她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不是很好。”我和张坚都吃了一惊:“不是很
好,是甚么意思?”白素指看车中装置的无线电话:“我想,你直接和她交谈。比我的转述
来得好些。”我转头向张坚望了一眼,张坚现出十分焦切的眼神,我拿起了电话,按了号
码?,不多久就听到了梁若水的盘音。我劈头就问:“胡怀玉怎么样了???梁若水停了一
停,才道:“他身体的健康,一点没有问题,可是精神状态方面……却越来越槽。”。我有
点责怪她:“你没有对他进行医治?”目梁若水道:“当然有,可是精神方面的不正常,连
原因都不明,治疗需要长时消。”我他道:“对不起,他现在的情形怎么样?”梁若水迟疑
了一下:“他间歇性发作,没有事的时侯,和正常人完全一样,只是想法有点古怪……嗯,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因为我对他以前并不熟,而且地也没捕哺病方面的病历可供参考,那
只是我的感觉。我感到他有很多怪的想法,他以前不会有。”我也大是疑惑,一时之间不是
很明白梁若水的意思,我问:“例如甚么古怪想法?”梁若水笑了起来:“例如有一次,他
说他向往海上的生活,厌恶陆地上的生活,并且说了大量的话,表示在海上生活才真正无拘
无束。”我道:“他研究海洋生物,自然对海洋生活有一定的向往。”梁若水停了一会,才
道:“或许是,不过他间歇性发作的时侯,会变得十分暴躁和孤独,甚至有一定的破坏性,
可是他又坚持工作。”我“哦”地一声:“还是每天到研究所去?”梁若水答应着,我觉得
没有甚么再可问,只是道:“张坚和我在一架车中,要不要讲甚么?”梁若水又停了片刻,
才低叹了一望:“代我向他问好!”我他不禁叹了一盘。梁若水和张坚的弟弟张强,感情如
果顺利发展下去,自然是很好的一对,可是张强却在脑部活动受到了影响的情形下堕楼身
亡,梁若水的低叹和不愿多说甚么的黯然心情,十分容易了解。

    张坚在我身后,也低叹了一声:“和胡怀玉联络一下吧。”我点了点头,又按了研究所
的号码,可是得到的答覆是:“胡所长在工作,他工作时,不听电话。”我道:“请告诉
他,我是卫斯理,还有张望张博士,我们才从南极回来,要和他先联络。”在这样讲了之
后,又等了一会,才有了回答:“对不起,胡所长在他私人研究室中,没有人敢去和他说
话,他吩咐过,不受任何打扰。”我问:“我们现在正向研究所来,难道到了研究所,也见
不到他吗?”接听电话的那位小姐相当幽默:“只怕没有法子,胡所长就像是时间保险库一
样,不到时间他自己出来,谁也见不到他。”我转头望向张坚,张坚说道:“不要紧,到
了,总有方法见到他。”我一面放下电话,一面道:“自然,大不了破门而入,不必等他自
己出来。”白素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是在怪我,我指看放在张望膝上的那只箱子:“你知
道这里面的是甚么?要是耽搁了时间,低温保持有了问题,谁也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白
素仍然没有发出任何问题,只是扬了扬眉,反正到胡怀玉的研究所还有一段路程,我就开始
讲述我们在南极的经历,当然,只集中在我们见到了冻结在冰崖之中,千奇百怪,见所末见
的东西那一方面。

    由于我们的发现实在太惊人了,白素再镇定,也不免现出骇异之极的神色来:“所有的
东西,肯定是生物,动物或植物?”张坚回答:“是,可是形状之怪异,令人见了像是进入
了魔境。”白素呆了片刻,才道:“所有的生物,在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来说,样子都是怪异
的……有的科学家,甚至想把动物和植物的特性混合起来,例如一只角上会长出苹果来的
鹿,身上会长蔬菜的马等等。”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那……还不至于这样怪异。”
白素已经镇定了下来:“既然不至于那么怪异,总还可以接受。”我和张坚都摇了摇头,不
是很同意它的话,也知道她之所以会如此说,是因为她未曾身历其境之故。白素自己也感到
了这一点:“照这田样看来,那些生物被冻在冰崖之中,已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张坚道:
“是,我在海底冰层之中发现过它们的残骸,如果是同一个时期被冻结的,从距离来看,时
间当以亿年作单位来计算。”我用力挥了一下手:“不论这些生物是哪里来的,他们总在地
球上生活过,而一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使他们置身放冰崖,从此被保存了下来,就像是琉珀
中的小昆虫。”白素点头:“这一点,毫无疑问。”她一面说看,一面转了一个弯,车子已
驶上了沿海的公路,再向前去不久,就可以见到胡怀玉的水产研究所了。她把车子开得十分
快,显然她也急于想看看那些“东西”究一竟怪异到了甚么程度。车子来到研究所门口,我
们和守卫讲了几句,就直驶了进去。然后,三个人一起下车,进入研究所的建筑物,一直来
到胡怀玉研究室的门口。

    问了问职员,胡怀玉甚么时候会出来,全然没有一定。我们可能在下一秒钟可以见到
他,也可能要在门外等候超过十小时。

    我当然不主张等,于是,就用力拍看门,拍且不够,还用力踢看,并且举起一张椅子
来,在门上用力敲打,发出惊人的声叫,只要胡怀玉有听觉,一定会听得但即便如此,还是
过了三四分钟之久。才看到门陡地被打了开来,胡怀玉脸色铁青,样子盛怒,研究所的职
员,早已远远避了开去,所以做一开门,就看到了我、张坚和白素三人,陡然征了一征,怒
气发作不出来,我不等他开口,一伸手?就把他推了进去,张坚和白素跟了进来,反手把门
关上。

    张坚立时叫:“低温箱呢?”我已经看到,曾被胡怀玉打碎的玻璃柢,又已经有了新
的。我就向之指了一指。

    直到这时,胡怀玉才算是缓过气来:“你们……干甚么?”我道:“我们在南极均冰崖
之中,发现了一些从来也未曾见过的生物,带了一点肢体回来。”这是最简单的解释。胡怀
玉一听,面色变得极难看,张开双臂,尖键道:“把那些不论是甚么的东西毁掉。既然多少
年来,这些东西都在冰里面,就让他们继续在冰里。”他这样反应,真是出乎意料之外,张
坚怒道:“你的科学研究精神到哪里去了?”胡怀玉用更愤怒的声音回答:“科学研究,科
学研究,根本不明白那是甚么,研究来干甚么?我一个人受害已经够了,你还想多少人受
害?把冰封在南极冰层下的不知是甚么的东西全都放出来害人?”我和张坚互望了一眼,我
把胡怀玉自己认为已被不知甚么生物入侵了脑部的情形,同张坚说过,所以张坚也全然知道
地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张坚作了一个手势:“我带来的东西都相当大,是一些生物的一部分,绝不会复活。”
胡怀玉的神智。看来十分昏乱。但是在这时,他却讲比了一句令人无法反驳的话:“你怎么
知道在那些生物的肢体上,没有附带看看不见的,会复活的,会繁殖的有害的东西?”胡怀
玉这样一说,我们倒真的征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谁能否定他的话呢?一切全一无所
知,甚么事都可以发生!隔了片刻,在胡怀玉的喘息声中,白素才道:“正因为如此,所以
才要快一点将那些东西放进低温箱中,不然,低温不能维持,情形只怕更糟。”白素的那几
句话,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立时有了效果,胡怀玉震动了一下,一言不发,转过
身去,忙碌地操作。

    而张坚也已开启他的低温保持箱,等到胡怀玉转过身来,张坚以第一时间,把低温保持
箱中的东西,一起倒进了玻璃罩。

    那实在是无以名之的一些东西,当张坚在冰崔的冰缝中,收集这些东西的时候,只是拣
可以折断的,在冰层之外的弄了来,有的,可以称之为一种生物的触须,也有的,可能是其
中的一些肢体,我和张望,指看在玻璃柜中的那些东西,胡怀玉看来镇定,利用装置在玻璃
柜内的机械臂,把那些东西尽可能分开来,而找和张坚,则尽自己的记忆和描述能力,讲述
看这些东西原来是士在甚么样的东西的甚么部位,而我们怎样弄下来的。

    我和张坚的叙述,把白素和胡怀玉听得目定口呆,胡怀王道:“照这……照你们所说的
情形看来,那些生物,有看高度的文明,会利用机械,你说有一些在一个容器之中?唉。真
是不能想像,真无法想像……那是甚么样的情景。”我吸了一口气:“我倒有一个模糊的概
念,我觉得,唯有在容器中的怪东西,才是最高级的生物,其余的都不是,那情形。就像是
现在,有两个人,坐在汽车中,在他们的附近是许多家畜或别的动物。”胡怀玉指了指玻璃
柜:“在这里……有那种最高级的生物在?”张坚摇头:“没有,那么大的一片冰崖之中,
属于卫斯理所说的那种东西。不过四个,全都在几百公尺厚的冰崖内,只怕要利用原子能爆
炸,才能把那么厚的冰崖爆破,那是不可能的事。”胡怀玉盯看玻璃柜中那些东西,吸了一
口气:“你想怎样研究这些……西?”张坚和我互望了一眼,我道:“自然用通常的研究方
法:切片,放大,化验组成的成分,用x光作透视,小心解剖,等等。”胡怀玉震动了一
下:“如果那样做,就必须在正常的温度之下进行。”我和张坚都不出声,胡怀玉又激动了
起来:“你们看看那些生物的肢体,在这上面,可能附有许许多多肉眼看不见的生物,那种
肉眼看不见的生物,全然是人类知识所接触不到的怪物,我已有确实的证据。我知道温度若
千程度的提高,这些生物会继续生长,就在这间实验室中,就发生过这样的情形。”我们静
静地听他说看,等他说完,张坚道:“那也没有甚么不对头:”胡怀玉陡然向张坚望去,指
看自己的头部:“有一种不知名的东西,已经侵进了我的脑部,我有时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
行为。你还说没有甚么不对头?”张坚伸手去按它的肩:“这只是你的想像。”胡怀玉一下
子用力,推开张坚的手:“不是,我知道不是。现在我只盼只害了我一个人,不要蔓延开
去。”张望对胡怀玉的这种态度。有点不知所措,我向他摊了摊手。表示我也没有办白素在
这时,缓缓地道:“胡先生,你这种情形,医学上称之为轻度的精神分裂症。”胡怀玉闷哼
了一声,没有回答。白素又道:“这种精神分裂症,还没有确切的病因可知,或许,正如你
所说。是被某种人类对之全无所知的东西侵入了脑部所致。当然,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但是
也不像你所想的那样可怕,世上患轻度精神分裂症的人很多很多。可知那种不知名的入侵
者,不单是从你的研究室中产生,事实上早已存在。”白素所讲的话,逻辑性相当强,胡怀
玉一时之间,无法反驳,过了一会,他才道:“或许是,他……这里面,可能有……更多
的,人所不知的东西,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可以造成多大的祸害,几百年前,鼠疫横扫欧
洲,死了多少人:这些东西,不管是地球早几亿年前的生物,或者是从外星来的,如果让一
种不知名的细菌复活繁殖……”他讲到这里,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寒颤,可知他的担心,是
一种真正出自内心的恐惧。

    张坚沉吟了一下:“如果你担心的只是微生物的话,那倒也容易,可以先经高温处理。
再经过几道杀菌的手续”胡怀玉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你所知的所谓杀菌处理,只是
对付已知的细菌,怎么可以肯定对完全不知的东西,也能把它杀死?”我在一旁,听得真有
点忍无可忍,大声道:“算了,简单的切片研究,我家里也可以做,不一定要在你实验室中
进行,你那么怕,就当作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好了。”我一面说,一面拉过张坚带来的低温保
持箱来,准备把玻璃柜中的东西都放回我发现再和胡怀玉讨论下去,是一点结果也没有的。
谁知道胡怀玉冷笑几声:“你不能把这些东西弄走,大家都忘了这件事吧,如今世界不算可
爱。但总是一个大家所习惯的生活环境,何必一定要起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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