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鸣风萧萧(一)

    一声嘹亮的马嘶!
    又一声嘹亮的马嘶!
    无数的马嘶声在眼前这片山谷里回荡着。
    天空是火红的颜色,云很低,没有风。
    远处是沙漠,附近有水草。
    不见房舍,没有人烟。
    黄昏时分。
    几株一人多高的石柱子散置在眼前,象是久历沙场的一行勇士。长久以来,它们挺受着
来自大漠的“焚风”侵蚀,石面上形成蜂窝一般的一片斑痕,人儿斜倚其上,赖以舒展着整
日价四下奔腾的疲倦身躯。
    他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打从三天以前,他就缀上了这群野马。
    来自察哈尔“阿巴葛左翼旗部”的野牲群,间山渡水,个中辛苦,真不足为外人道,直
到此刻,才得以喘上一口气。
    二十六七的年岁,挺高的个头,直鼻梁,眉毛很长,微微下搭着,掩饰着他那一对朗朗
的,而又充满了欲火的一双眸子。
    每一次当他撩起瞳子的时候,你都能体会出他眼神儿里内蕴的那种强烈的欲火。
    “人欲”无穷!
    此谓“七情六欲”,又所谓“声色犬马”中的那个“马”字上。
    世有伯乐,而后有千里马。显然他具有伯乐的相马之术,志在一匹千里追风的宝马——
他早就发现了那匹马。
    那匹通体黑油油,仅仅生有细细白毛项圈的“黑水仙”,“他”认识“它”,“它”也
认识“他”。
    你可曾尝受过被遗弃的滋味?“他”早已不止一次的被“它”遗弃了。
    然而今日,此刻,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要将这匹惯以愚弄人来取乐自己的“黑水仙”,
弄到手里。
    马鸣听来别具一种肃杀的意味。上千的野马群在山洼子里打着转,杂乱的蹄声,蒸腾着
弥空而起的漫天黄尘,象是一幢百丈高大的黄色透明罩子,笼罩在半天之上,引起了一天的
乌鸦,在那里低飞盘旋不去。
    他坐在这里,显然是别有用心!面前的这一排石柱子,正好掩遮住他的身子。
    透过参差的石柱缝隙,跳过眼前这处山洼子,他打量着这片庞大的野马群,尤其不曾遗
忘那匹“黑水仙”。
    “它”看起来永远是那么孤独!
    驻立在一块高出的石头上,昂着首,怒睁着那一双玛瑙也似的红眼睛,在同侪之中,它
就是那么的杰出!那么不落凡俗,俨然是王者的风范。
    “王”永远是孤独的。
    他注意它已经很久了。
    在整个下午,他发现它只喝过一次水,吃过一次草,大多的时间,它都是一副“旁观”
的姿态。
    它清高,它骄傲!
    清高是因为它不落凡俗!
    骄傲是因为它是马中之王。西边的老日头已渐渐的垂落下来,橘红色的光华,在远处原
本鹅黄色的漠地上,洒上了一抹鲜红,在附近的水草地上渲染出一片五彩斑斓的奇光异彩。
    起了云,也起了风。
    群马耸动着,由地上打滚站起来,纷纷抖着身上的鬃毛。
    黑水仙嘶叫了一声,扒开四蹄,围绕着同侪马群转了几个圈子,站在最前面。
    真是好样儿的!窄面、长颈、阔肩、平背,那双红光晶莹的玛瑙眼珠,和额前披散着四
五寸长的一层马鬃,无异说明了正是那匹远近驰名,一向有“马王”之称,张家口马市上悬
银万两的宝马“黑水仙”。
    倚柱坐立的年轻汉子徐徐的站了起来。
    他抖了一下身上的灰布衣衫,右手紧抓着绳套圈,左手的驯马鞭,象蛇也似的缠在他的
腕臂上。
    风声飕飕,四野萧然。
    就在黑水仙第二次的长鸣声里,马群出发了。
    黑水仙一马当先,身后万蹄奔腾。顷刻间黄尘万丈,山摇地动,真有石破天惊之势!
    灰衣汉子陡地腾身而出,象是一片云般的轻飘,陡地落在了仄径岔口。
    迎面狂奔而来的黑水仙,乍见此情,陡地人立前蹄,发出了稀聿聿的一声长嘶。
    就在灰衣人的套绳尚未掷出的一瞬间,后蹄着劲,用力一弹,足足跃起了一丈五六,已
落身巨石,倏地向附近石柱林内穿去。
    灰衣人发出了向对方示威的一声长笑。他太了解它了!就是这一手,他似乎也早在算
中。
    他身形接连几个快速的闪动,已掩身石林之中,身后万马过境。
    天崩地裂的一刹那,在一阵震耳欲聋的蹄声之后,天空的鸦群也散开了。
    看着那逝去的一刹那!
    黄尘、水花、原野……
    马群消失了。
    灰衣汉子伫立在一根石柱前,注视着这片方圆不足数亩的石林。
    空气一下子胶住了。
    没有任何的线索,足以说明那匹“马王”黑水仙,掩藏在石林里,然而,经验告诉那个
灰衣汉子,“它”势必在里面,一定匿藏在里面。
    他的判断果然不错,在一丛林后面,他发现了徐徐蒸发而起的一片尘灰,听见了极其轻
微的一声噗噜。
    他脸上带出了一片欣慰的笑容。
    远处传来了一阵袅袅的笛声。
    在金色的沙漠波浪里,他又看见那只孤单的驼峰——骑在驼峰上的那个孤单的老人,永
远是那么悠闲的样子,一笛在手,其乐悠悠。
    老人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肥大长衣、几乎和沙漠一个颜色,风飘起来,很美,很洒脱。
    灰衣汉子只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他实在不能分散注意力再旁及其他。
    石林的外围,他早已事先做了手脚,设了绊马绳。
    那匹黑水仙不出现则已,否则只怕难以逃脱。
    在以往的历次经验里,他早就领略了这匹黑马的狡智,是以丝毫不以为怪。
    人马僵持了片刻!
    远处那匹骆驼的影子,隐向沙丘,笛声趋于寂静。
    就在这一刹那间,石林中跃起了一片黑影,灰衣汉子早已待机而动。
    马身人影交错的一刹那,灰衣汉子手上的绳套已经掷出,不偏不倚的正好套在了马首。
黑水仙厉嘶一声,落下的身子是那般的疾烈,似是澎湃的浪花,频频的起伏着。
    灰衣汉子紧扣着手里的绳索,死也不肯松手,他显然是具有惊人的臂力,否则万难控制
黑水仙雷霆万钧的起落势子。
    就这样他两臂交替着,渐次的向着马身接近。
    黑马怒到了极点,霍地张唇咬住了系在颈上的绳索,在一个凌厉的翻仰势子里,灰衣汉
子整个身子蓦地腾空摔起,噗通!倒落尘埃。
    在黑水仙凌厉的齿锋下,那根紧系在它颈项上的绳索顿时一折为二,断成两截。
    它身子平跃而出,箭矢般的向着石林外疾驰而去。
    到底人总是人!人比马聪明应该是不争的事实。在这个逻辑之下,即使是这匹马中神
骏,亦不例外。
    因此就在它前蹄方一踏下的瞬间,已受制于预先伏设的“井”字形绊马绳索。
    黑水仙的冲势太猛了,足足跌出了丈许以外。
    这一下摔得不轻!
    当它滚翻的身子方自跃起的同时,灰衣汉子已窜出如电,夕阳下长衣飘飘,云也似的轻
逸,只一闪,已落在了黑水仙的背项之上。
    灰衣,长发,在茫茫暮色里闪耀着和谐的颜色。
    他身子甫一落下的同时,两只手一前一后,已分抓住黑水仙的前鬃后尾。
    一种极其悲愤的嘶鸣声,发自黑水仙的嘴里,它开始展开了狂暴不羁的野性,暴躁的跳
动不已。
    灰衣人不愧是擒马的高手,观其擒马的决窍,乃在一个“贴”字,只要容他身子坐在马
背上,再烈的怒马也休想把他掀下来。
    尤其难能的是,他仍然保持着从容的翩翩姿态,一任胯下烈马颠动得如何猛烈,他始终
保持着刚才上马的姿态,一手抓着马鬃,一手抓着马尾。
    沙地里卷起了片片黄尘,黑水仙抱定了绝不妥协的态度,凭着它天生的倔强性情,绝不
甘心受制于人。
    只是它的对手太强了,强在它虽然展出浑身的解数,依然不能把他由背上蹶下来。
    怒嘶,狂啸,暴跳,滚翻!
    背上的那个人,只是适度的掉换着他坐在马背上的姿态,一待马身直立时,他仍然保持
着原来的坐姿。
    人马由跳动的颠踣战,进入到第二阶段的旋转战,卷起的黄沙,象螺旋般的打转而去。
    那匹牲口旋转的身子,有如旋风般的疾烈,人不服马,马不服人,刹那间纠缠一团,但
只见灰黑二色,在地面上陀螺般的旋转着,疾烈时只辨其色,不见人马。
    当真是动人心魄的一幕!
    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之久,马势才渐渐趋于缓慢。
    突然间,人马静止了下来。
    那只是极为短暂的一刹那。
    紧接着这匹黑水仙发出了清脆的一声长嘶,箭矢也似的窜了出去。人马展开了第三阶层
的拼搏,也是这匹马中之王最后的一招杀手锏——狂奔。
    象狂风里的一片云,象脱弦的一支箭!一颗流星,一道闪电!
    总之,那是你生平从未曾领受过的一种速度。
    迎面的狂风,把灰衣人的长发箭般利落的甩在了脑后,他不得不把身子伏下来,以减少
迎面的阻力。他的两只腿紧紧的夹在马腹上,上躯前倾,前胸与马颈几乎贴在了一起。
    那是惊天动地的一阵奔驰。
    马速快到极点时,仿佛凌云直起,天地万物,都是一色的朦胧。黄沙,水草,原野交织
成一片混沌的颜色,人性早已丧失,突起的是发自血液里奔流欲出的野性,野性的冲击!
    没天、没地、没有你、没有我、没有动、没有静,只是奔驰,忘命般的奔驰。
    大地日落后日出。原野罩笼着一片雾色,日出前的一刹那,景色是那般出奇的美!
    兀鹰在清朗的天空里盘旋着,走路鸟在沙堆上展示着羽翼,几株仙人掌,滋润着晶莹的
露珠,远处传来牧羊人的螺笳声。
    在一片晨光霭色里,一骑人马渐渐的走近过来。
    黑水仙全身为汗所湿润,看上去油般的滑亮,它似乎已失去了昨日的神骏,不再是那般
的自负不可理喻了。它背上的灰衣汉子,也显得疲惫不堪,那么无神,深深垂着头,两只手
松弛的支在马背上。无论如何,这匹张垣马市上,万金难找的马王“黑水仙”已经属于他所
有了。
    在绵亘的阴山碧影里,红日露出了一半,晨光遭到了日光的介入,顿时显得生气蓬勃,
五彩缤纷。
    疲倦的人由失意的马背上徐徐翻身而下,眸子里交织着一片泪光,用着无限感激的目
光,他打量着它,轻轻攀抚着它的颈项。
    他用一块洁白的绸巾,小心为它揩着身上的汗。
    一时间它失去了原来的烈性,象是一只羊般的柔顺,人与马之间的感情建立的极其微
妙。
    面对着这个远比自己更刚强,更有毅力的主人,它由衷的折服,用它淌满了汗,沾满了
灰沙的颈项,轻轻在他身上摩着。
    不远处有一波清池,池面倒映着殷红的云夭。黑水仙缓缓的走过去,垂头饮用着清冽的
池水,灰衣汉子掬满了一捧清水,没头没脸的洗着。
    池边,生有翠绿的一片青草,可供饿马果腹。
    那汉子沉重的倚石坐下来,由革囊里摸出了昨天吃剩下的半块锅饼,慢慢的咀嚼着。
    洗净了脸是要好看得多了。就用原来那根发带,紧紧的把一头长发扎结实了,神气内蕴
的一双瞳子,似乎也恢复了原有的神采。
    他知道、为了追缀这匹马,他已经辗转奔波千里,几日夜不曾合过眼了。
    目睹这匹神骏的宝马,他感到了毕生最大的满足。他的欲望已经达到,需要好好的休息
一下了。
    忽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惯走江湖的人,都不会对马蹄声感到陌生,况且那是十分凌
乱的马蹄声音。
    灰衣人倏地睁开了眸子,加强他警觉力的,是黑水仙的一声长嘶。
    五匹马,驮着五个人,奔雷骇电般的已来到了眼前。
    灰衣人身形微闪,已来到了他那匹爱马黑水仙的眼前。
    五匹马如新月状已把他拐在了正中。
    马上的五个人,简直不须多说一句话,也就可以知道他们是怎样一个来路。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瘦汉,一个是身高八尺的红衣大汉,一个肥胖的矮子,一个是袒露胸
肌,满脸横肉的黑大个子。带领着以上四人的那个象是首领的人物,却是一个披着黑熊皮
氅,留有一丛绕口黑须的四旬瘦高汉子。
    五个人乘着五匹不同花色的壮马,五对狰狞而带有贪婪神色的眸子,似乎在灰衣人发现
他们之前,就先已怀有敌意的注视他身上。骑在正中的马上的那个披着熊皮大氅的瘦削汉
子,略略的抬了一下手腕子,五匹马俱都停了下来。
    灰衣人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两丈,双方似乎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灰衣人那双象是沉郁却很机智的目光,在五个人方一来到时,已把他们打量清楚。
    独眼汉子是一口八卦刀!
    红衣大汉是一对飞流星!
    矮胖子是两口倭刀!
    满脸横肉的黑大个子是一截九股铜鞭!
    至于正中留有绕口黑须的黑装瘦削汉子,却是一对判官笔!
    五对眸子大多数的时间是打量着那匹马——黑水仙,只是间歇性不经意的才会看上灰衣
人两眼。
    熊装瘦削汉子一声不吭,独自个的策动坐骑,缓缓绕着那匹黑水仙看了一眼,又回到原
来地方。
    矮胖子眯着一对猪眼道:“错不了,就是这匹马,黑水仙!”
    瘦削汉子沉声一笑,向着灰衣人道:“小伙子,好东西,这匹马可是你擒住的?”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吭气。他那双沉郁的眸子,充满了机智,下意识的似乎已觉出
了不妙而有所戒备。
    “这匹马……我要定了。”
    说话的仍然是那瘦削汉子,语意坚毅,语音沉实,正如他说的“我要定了”,丝毫没有
妥协的意思。
    话声出口,这个人一领马口嚼环,胯下白马,自动的向后退了一步。
    象是早已商量好了似的,就在他的身子才一退后的同时,他身边那个佩有双刀的矮胖
子,怒鹰似的已自鞍上掠起。人虽然胖,动作可是极为轻快,出手更是利落。
    两口刀,在艳阳下闪出了电也似的两道光,双双直向灰衣人当头猛砍了下来。
    灰衣人早已料到了有此一手!
    令人惊异的是,他那种漂亮的架式!他究竟是怎么闪开那矮胖汉子的那两口刀,在场多
数人都没看清楚,总之,就在对方矮汉的双刀甫一落空的同时,他已及时出手。
    是一口薄刃泛有浅浅蓝光的如意软刀!
    出手快,眼力准!
    刀光一闪,象是一匹白绫子般,“飕”的抖了开来,空中划出半圆形的一弯弧光。刀势
一吐即收,却由矮胖汉子喉结部位闪了过去。
    矮胖汉子发出了短厉的一声闷吼,身子落下的快,起来的更快,向后面晃了晃,四平八
稳的倒在了沙地上。一股子血,箭也似的由他喉管里喷了出来。在沙地里一连打了几个滚
儿,就不动了。
    空气里,顷刻间弥漫起一片浓重的血腥气味。
    灰衣人出刀快,收刀更快!象是一条蛇般的利落,刀可是插回在腰里了。
    现场四个人,对于这种杀人的迅速手法,似乎还不大习惯。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象是四具石头人般的,一下子凝住不动了。
    除非别想再在道上混下去,这个脸可丢不起,这口气更难忍!
    象是电波般的目光,由那个瘦削汉子眸子里照会了过去。得到信号的是那个满脸横肉的
黑大个子,和那个独眼青面汉子。
    两个人同在体会到首领命令出击的暗示之后,只是极短暂的一下逗留,已双双自马上纵
起。象是剪空的一双燕子,独眼客是一口八卦刀,黑大个子是一截九股铜鞭。
    二人一左一右,同出同落,八卦刀劈风砍脸,九股鞭直落两肩。
    衣袂带风,“噗噜噜”的疾响一声,紧接着是清脆撩人的兵刃交击声——独眼客的八卦
刀碰着了黑大个子的九股铜鞭。
    双方乍然一惊的当儿,灰衣人已经就地旋风的滚了出来。
    黑大个子身形倏地一个疾转,他的转势快,对方的刀势更快!
    匹练般的刀光一闪,已斜着劈中了他的面门之上。
    灰衣人那口软兵刃必然是十分的锋利,是以刀锋过处,整整的砍下了黑大个子的半边头
颅。黑大个子怪叫着一个后仰,推金山,倒玉柱,摔在地上。
    独眼汉子惊得怪叫了一声,足尖点处,掌中八卦刀攻出一招,直向灰衣人的肋下用力扎
了过去。
    灰衣人似乎对敌的秘诀,旨在一个“快”字,把握着这一字真诀,每每出奇制胜。
    八卦刀迎上了软刀,“呛啷”一声脆响,两道寒光摇碎了一天银星!
    独眼汉刀身向后一收,霍地飞起右腿直向着对方前心心窝上用力踹了过去。
    也许是一只眼睛照顾不过来的关系,他这只腿才踢出一半,灰衣人掌中那口如意软刀已
由侧面电也似的闪了过来。
    “嗦”的一声,刀光,血光交迸辉映里,独眼客的那条腿足足踢出了八尺之外。“叭
哒!”一下落在了沙地里。
    独眼客成了独腿客,当场狂呼一声,倒地疼昏了过去。
    灰衣人身子一闪,跳出丈许以外,防备着对方的出手。
    出乎意外的是那两个人并没有出手。
    骑在白马上,那个身披熊皮的瘦削汉子急带马缰,把牲口带出丈许以外,身后跟着那个
腰系流星锤的红衣大汉,两匹马似乎也受了惊吓,频频叫嚣着跳动不已。
    白马上那个瘦削汉子勒住了马,回头狠狠的盯了灰衣人一眼,叱了一声:“走!”两匹
马踏着来时旧路,一溜烟似的去了。
    落寞复遗憾的灰衣人,缓缓的收起了刀。那口刀的刀鞘,外状如同一根腰带,尾尖与首
端各有如意锁扣衔接着,刀身插入,毫不显眼。
    他缓缓来到了那个独眼汉子跟前,弯下身子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才发觉到他由于流血过
多,竟然也死了。
    虽说是咎由自取,可是一口气连杀了三个人,毕竟也不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情。面向着
大漠,他脸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三匹失去了主人的马,在池边嚼食着地上的青草。
    灰衣人由一匹马上卸下了全套的鞍辔,改套在那匹新擒的“黑水仙”的身上。
    “人饰衣裳马饰鞍”,经过一番装饰之后的黑马,看上去益加的显得神骏不群。
    这里他不想多留,随即翻身上马。
    在马上他辨识了一下方向,一方是黄沙滚滚的沙漠,一方是间有水草的原野。
    他选择后者——原野,便策马而去。
    秋阳高照,大地显得一派清朗!和风广披,流水弯弯,黑水仙似乎还不大惯披着缰,跑
上了一段路,它总会嘶叫着打上几个圈圈,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死命的咬着嘴里的嚼环。
    灰衣人耐下心来驯着它,这么一来可就慢了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才来到了一处叫“南瓦子”的小小牧集。
    在一处被称为“窝棚”的本地小食摊上,吃了些东西,随即匆匆上道。
    他下定了决心,必定要在入夜之前,赶过当前的这片沙漠,取道直入上都,然后辗转至
张垣出关入道中原,结束他一年以来的沙漠主活。
    他姓寇——寇英杰。
    江南落拓的世家子弟,读书不成改习剑,先入“行意门”拜掌门人钟先生为师,三年来
打下了内外功的底子,不意钟先生盛年而卒,不容于钟先生二子,被迫离开了江南。
    一十七岁那年再入冀北马家,专攻刀法,马家快刀在冀省首屈一指。
    那年马老头七十有三,老年收得了这样一个称心的爱徒,自是欣慰有加,用了整整一年
的工夫,把生平得意的刀法倾囊相授。
    姓寇的大概是生来八字硬,马老头只活了一年,在七十四岁的那一年就“驾鹤西归”。
临终前将那口珍藏了多年的“缅刀”赠送给了他。
    马老头有个侄子在张垣做贩马的生意,马老头有些子钱,死了以后寇英杰不思占为己
有,拣同马老头的一些遗物,亲自携到了张垣,找着了他的侄子马天锡,亲自作了一个交
待。
    马天锡感激之余,暗自把他留了下来,要他在马市上代他负责一些事情。
    光阴荏苒,一晃又是几年,直到寇英杰急于思去,马天锡才送了他一笔盘缠,离开了张
垣。
    他并没有马上到内陆去,反倒悄悄的出关,辗转来到了上都,其目的就在于这匹宝马黑
水仙,他发誓一定要擒到这匹马。
    现在誓言应验了,沙漠以及关外,对他都已失去了意义。
    以往的岁月尽管是蹉跎而过,可是未来的时日还长得很,他要以掌中刀,胯下马,在未
来的岁月里,打出一片江山,要做几件轰动武林,有益人群的事情。
    其实他的刀法早已脱离了马老头旧日的窠臼,那是因为他参习了两家武功之长,加以他
本身悟性极高的缘故。
    基于以上原因,他自己创造了许多离奇的招式,这些招式,经过他日后的运用,证明果
然有效了,就象他方才用以杀人的那些刀法,多半郡是他自己化解革新而得来的怪招法。
    他生性孤独,没有话时不说话,有话不妨也说上几句,性情刚毅,长于思考。
    这些似乎都是帮助他步上成功的捷径,也是一个练武人难得而应有的风范。
    然而他——寇英杰,仍然还是一个默默无名的人,一个到目前为止,仍然不受人重视的
小人物。
    漠地里起了风,寇英杰用一块灰布缠披在头上,前行了约有数里,风势转大,坐在马鞍
上,他展望着前方,极目所见,但只见黄尘万丈,形成螺旋状的在空中飘舞着。原来是晴朗
的天空,刹那间,变得极其灰惨。
    他胯下的“黑水仙”顿时显得很不安宁,人立着前蹄长嘶了一声,即在原地停了下来。
    惯走沙漠的人,俱都知道这不是好兆头!拨头回驰是最聪明的办法,停下来静以观变,
也不失是明智之举,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向前走了。
    附近散置着无数沙丘,圆形的,扇状的,半月形的,带状的。在遍眼黄沙的漠地里,这
些沙丘无异已是难能可贵的避风良地。
    寇英杰不假思索的策马来到了一处高大的沙丘背后,仰视着眼前这座状如新月般的高大
沙丘,不啻象是一座小山般的高大。
    平面来的风力,冲击着沙丘背后,就象渔夫撒网般的,一次一次激起漫天的沙粒,雾也
似的迷惘,纱也似的轻飘,一片片,一层层,倒卷人无限深沉灰惨的穹空里,随即呼啸而
去。
    寇英杰翻身下马,就在这一刹那间,沙丘背后猝然闪出了一个人影子。
    风沙声已掩饰了一切!
    只凭着他的直觉,寇英杰忽然发现了这个人——这个人早已迫不及待的跃身直下。
    随着他落下的身子,一团寒光拖带着一串链形的长影,忽悠悠,直向着他头上飞抡了过
来。
    寇英杰倏地向外一闪,那团光圈“蓬”一声打到了沙堆里,敢情是一只飞流星!
    运施流星锤的,正是早晨意图劫马的五匪之——那个红衣大汉。
    这一点寇英杰确实还没有想到,想不到对方只剩下了两个人,兀自不死心,竟然事先埋
伏在这里,意图下手狙击。
    寇英杰吃亏的是与对方距离过远,短兵刃派不上用场,那个红衣大汉显然是道中高手,
一双流星,端的有过人的功夫!
    这时右手流星抡起,紧接着向后一收,左手的流星又抡了出去,其势如同“流星赶
月”,再次的向着寇英杰身上飞了过去。
    红衣大汉狂声大笑道:“小伙子,你认了命吧!”
    寇英杰倏地纵身而起,对方的流星锤挟着一股子劲风,直由他身边擦了过去,端的是险
到了极点。
    这一锤又打空了!
    寇英杰身方落下,红衣大汉第三次又已出手。
    这一次更厉害,他施展的手法是左右夹击,两团海碗大小的流光左右同时逼到,“当”
一声,迎在了一块。
    寇英杰在沙堆上打了个滚,险到了极点。他已是极为狼狈了!
    红衣大汉狂笑着径自舞开了这一对流星锤,但闻得风声飕飕,两点银星划出了一丈五六
的一圈弧光,时近时远,时左时右,先慢后快,逐渐的使两点银团,幻化为千百点繁星。
    那汉子显然是运施流星的能手,两只飞流星竟然运施得如此烂熟。
    他是站在沙丘背风的一面,居高临下,地势好,进可攻退可守,显然,他要靠着这一双
流星锤为自己这边找回面子,要置对方于死命。
    寇英杰以往还不曾有过对付流星锤的经验,是以上来不十分沉着,可是渐渐地,他已经
摸着了一点窍门。
    站在沙丘的斜面,一动也不动,他那双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对方,追逐着满空乱舞的两
只流星。
    红衣大汉显然是不让他把身子偎近了,他的流星锤划出了一圈流星网。
    惨灰的穹空里,激荡着大风的怒吼,远处漠地里早已是黄尘万丈,然而这些却分不开彼
此敌视的目光。
    渐渐的寇英杰把身子逼近过去,红衣大汉显得有些紧张激动,那一双流星锤舞动得更快
更猛。
    锤上的风力呼呼有声,万千点飞星里包着红衣大汉实大壮硕的身躯,他似乎已体会到对
方灰衣人的不可轻视,是以两只流星锤尽管舞得天旋地转,却绝不再轻易发出。
    寇英杰虽说是目不旁瞬,他心里却不能不留意着另外一个人。
    就在这危机弹指的当口,沙丘的另一面,缓缓的现出了那个人的影子,那个身披着黑色
熊皮大氅的瘦削汉子。
    他身上的那袭皮大氅,已撩在肩后,露出内着的一袭枣红色劲服,一双判官笔,分别插
在腰间,他用那双远比狼更狰狞的瞳子,打量着寇英杰。
    寇英杰仍然直视当前的红衣大汉,可是他却也体会到背后敌人的出现。
    腹背受敌,是兵家之大忌,他不得不尽快的结束正面之争。
    想到了就干,寇英杰虚张声势的猛然抽个冷子向前冲进一步。
    果然那个红衣大汉猛可里飞出了流星,寇英杰算计到他会有此一手,一个抢波的身势,
已把身子滚倒在沙地里。
    红衣大汉一锤落空,赶上一步,第二锤再出手,黄沙一扬,寇英杰猛的由沙堆上疾跃起
来。
    不知怎么一来,锤头已落在了寇英杰的手里,红衣大汉用力向后一扯,铁链子扯得笔
直,两个人可就较上了力道。
    忽然寇英杰一扬手,手上的那只流星锤迎面直向着红衣大汉的头上击了过去。
    红衣大汉慌张的向后一仰,“呼!”一只锤头擦脸而过,陡然间只听得斜方那个瘦削汉
子惊叱道:“小心!”
    似乎慢了一步,寇英杰身躯已怒鹰般的袭到了近前。
    红衣汉子来不及运锤,左手伸开五指,一掌向寇英杰脸上击去。
    空中人影一闪,一片衣袂声中,那个瘦削汉子已向着寇英杰身后猛扑了过来。
    这一切都不能挽回红衣汉子既成的悲惨命运,因为寇英杰的如意软刀,已自腰间电也似
的掣出,一刀扫过了红衣大汉的咽喉部位。
    他的身子斜着飘出了丈许以外,红衣大汉身子一翻,由沙堆上滚了下去。
    也许是他身子过重,带起了大堆的沙,顷刻间,涌下的沙粒已把他掩埋了,倒是那一对
南瓜般大小的流星锤,还扔在沙堆上,闪闪放着银光。
    寇英杰一刀得手,却不敢丝毫大意,他身子方自纵出,那个瘦削的首领人物,已由斜刺
里蜻蜓点水般的猛扑了过来。
    寇英杰反过身子来快出一刀,那汉子用左手铁笔“当”一声分开,右手笔锋一沉,直向
寇英杰前心就扎。
    寇英杰左掌一抬,向他笔身上抓过去。刹那间,两个人打在了一团。
    天空中狂风怒号,远处被风势卷起在半天的黄沙,象是蝗虫阵势般的变幻着,时而一
片,时而如带,时而首尾互衔,呼啸而去,迤逦又来,为阴惨的灰色天空,带来了生动而凌
恐的一番异彩!
    沙丘下的两个人仍在怒搏着。就在双方猝然接触的一个势子里,寇英杰的一口如意软
刀,深深的扎进瘦削汉子的心窝。
    那汉子发出了嘶哑的一声怪叫,陡地把手中的一双判官笔向着寇英杰身上掷了出去。
    笔锋洞穿了寇英杰身上的那袭灰衣,在他两肋间留下了两度血槽,滑出去双双的打进了
沙堆。
    寇英杰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眼看着那个中了刀的瘦削汉子,歪斜着踉跄而奔,跑了十
几步,随即跌倒在沙地上。一阵风,把他身上的熊皮大氅刮得翻过来,盖住了他的头脸,他
也不再动了。
    寇英杰喘息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立了一会儿,把刀上的血渍,在他身上揩了一下,然
后将刀插回到腰里。
    一只秃顶的大兀鹰,偏偏在这时拍翅而起,发出“兹——兹——”的一阵子叫声。
    寇英杰陡地吓了一跳,猛的转过身来。西半天橘红色的光彩,映着大兀鹰升空的身子,
翩翩而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意外的看见了一个人——那个骑在骆驼上的老人。
    真难以想象,又会在这里遇见了他。那个穿着一袭鹅黄色肥大长衣,留着一绺山羊胡须
的孤独老人,一只手拿着象是象牙雕空的长笛,侧坐在骆驼背上,他一直都是那么的悠闲。
    如果寇英杰不健忘的话,他分明记得自己一入沙漠的时候,就看见了他,以后数日,几
乎每一天都隐约的发现到他的驼踪,即使是看不到他的人,却总是听得见他断断续续的笛
声。他还记得昨日擒捉黑水仙的时候,也曾经发现过他,想不到自己快马一日里,来到了千
里以外,在这里竟然又遇见了他。似乎不能再以“偶然”这两个字来解释了。
    寇英杰显然的吃了一惊,由于对方这个老人的突如其来,很可能他已经目睹了方才自己
与二人搏杀的一节,尽管是出于自卫,寇英杰仍然感觉到面上讪讪,有些不自然。
    风势由沙丘拐弯处迂回的吹进来,把老人身上那袭鹅黄色的肥大长衣吹得猎猎起舞,尤
其是颔下那山羊胡子,就象是白绫子般的飘着。
    老人头上戴着一顶紫色的便帽,包括他身上的那袭黄色长衣,看上去质料都很高贵,再
衬以脸上那般雍容和谐的气质,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他不是富贵中人。
    至于富贵中人,如何会出现在沙漠里,尤其是孤零零一个人骑着骆驼出现在沙漠里,可
就着实令人有些想不透了。
    寇英杰本来想出声盘问,可是出门在外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了想,他就装着无
事的转过身子,不再去打量那个老人。
    不意,他的身子方自一转过来,却听得对方老人沉着声音道:“站住!”
    寇英杰回过身来,霍然发现到对方那个老人,已下了驼峰。
    黄衣老人一声不吭的走过去,一直走到那个瘦削汉子的尸身跟前,用脚尖把尸身挑得翻
过来,看了一眼,冷笑着点了点头。
    寇英杰忍不住道:“你认识这个人?”
    “岂止我认识!”老人看着他、哼了一声道:“年轻人,你闯大祸了!”
    然后他徐徐的走近到寇英杰身旁站定,寇英杰发觉到老人身材甚高,自己的个子已经不
矮了,而面前这个老人,却足足的更高出自己半个头。
    他皮肤白中透红,尽管出没在风沙漫天的沙漠里,全身上下觉不着丝毫风尘之色。
    一袭闪着光泽的丝质长衣,腰上扎着同色的一根丝绦,丝绦梢上垂着一颗核桃大小的明
珠,俨然极其名贵!
    他背后斜背着一个同色的黄绫子包袱,由于色泽与他身上的衣服相似,如非近看还看不
出来。
    听了他这句话,寇英杰怔了一下。
    黄衣老人侃侃道:“这个人复姓欧阳,单名一个天字,连同你昨天所杀的那几个人,合
称‘小五龙’,在这一带沙漠里横行,已有多年历史,想不到竟然会死在了你的手上。”
    顿了一下,他默默的点着头,又道:“报应,这才叫报应!”
    寇英杰微微一惊道:“原来他们五个就是‘小五龙’?”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五个
人在‘五里风’一带,打劫来往行旅客商,罪迹昭彰,倒也是死有应得!”
    老人嘿嘿笑了几声,伸出一只留有晶莹指甲的白手,轻轻顺着那绺山羊胡子:“年轻人
口气不小,俗语说得好,打狗要看主人,你可知道这五个人的主子又是什么人?”老人口音
很杂,象是江南人却又渗杂着北地燕赵的腔调,一时不易猜出。
    寇英杰很看不顺眼他这种倚老卖老的神态,当下摇摇头不想再答理他。
    老人上下看了他几眼,由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既然你不愿意知道,我也就不再告诉
你。不过……年轻人!”
    寇英杰抱拳插口道:“在下寇英杰,老先生请以姓名见称。”
    黄衣老人嘻嘻一笑、面上不温不怒的道:“寇小兄弟,看你样子,大概处世不深,不知
道江湖上的风险……”说到这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对方脸上转了转,微微一笑道:“诚然,
你这身武功是不错的了……不过,请恕我说得托大一点,你也只不过比之‘小五龙’者流略
高而已,要是恃以闯荡江湖……”摇摇头,他以极其不屑的语气道:“那还差得远……差得
远!”
    寇英杰冷笑一声,说道:“老先生,你一路相随,莫非是等着看这个热闹?还是另有贵
干?”
    “好说!”老人抬手摸了一下胡子,显出手指上那个老大的汉玉扳指。
    “当然有事……”他呐呐道:“在商言商,我们先谈上一笔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的马!”
    说到马字时,他偏过头来,瞟了那匹黑水仙一眼,脸上立刻泛起一片笑容。
    寇英杰顿时面上一冷。
    老人立刻摆了摆手道:“你先用不着不高兴,我可是讲理的人,说起来你只不过比我运
气好,如果我早你一天先发现了这匹黑水仙,那么它现在万万不会落在了你的手上。”
    寇英杰道:“但是现在它是我的!”
    “所以我想与你谈上一笔交易。”
    寇英杰摇摇头道:“我不想卖它!”
    “我可以出高价!”
    “对不起!”寇英杰苦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子来。
    老人怒声道:“站住!”他转了个圈子,站在寇英杰正面:“也许你还没有听清楚!我
的代价是一箱黄金!”说着他就口在笛子上吹了一声,不过是高吭的一个单调音阶,遂见站
在远处的那匹骆驼,立刻撒开四蹄,飞也似的奔驰到近前。
    也许那是一种错觉,寇英杰一直以为骆驼是一种行动很迟缓慢速的动物,这刹那间,他
的观念显然有了改变。
    顿时他也就明白了何以在间关千里之后,仍然会被他追上来,他不免好奇的打量着眼前
这匹骆驼——是很平凡的那一种双峰骆驼,只是皮毛很干净,在颈峰之间,特别设计了一个
很舒服的坐垫,后峰与尾脊之间,另设有一个放置东西的皮架,上面捆着一个藤箱。
    这匹骆驼显然是只供老人为坐骑用的。
    这时那匹骆驼一直来到了老人跟前停下了脚步,黄衣老人随即动手解开了紧系在藤箱上
的皮绳,掀开了箱盖,赫然是满满一箱黄光灿然的金元宝!
    “怎么样?”老人打量着他道:“小兄弟!只要你点下头,这满箱金子就是你的了!”
    诚然,这是寇英杰半世以来,所见过最多的一次金钱,而且对方话说得很明白,只要点
点头,这满箱的金子也就是他的了。
    他还是摇了一下头。
    “怎么?你以为这些金子是假的?”老人面现不悦的接下去道:“这些金子是我雇人花
了整整一年时间,由‘锡林郭勒河’掏来的砂金,然后送到热河铸成的十足赤金锭子,你还
信不过么?”说着,信手拿起一个,抛了过来道:“你看看!”
    寇英杰一伸手接住,入手沉实,上面还有热河“大元楼”的印记,果然是十足的上好赤
金。他把这锭金子在手中把玩了一下“怎么样?”老人眼巴巴的道:“我说的是真话,不要
以为我是开玩笑,老实说,金子我有的是,这点数目在我来说不算什么!”
    寇英杰苦笑了一下,走过去,双手把这锭金子送回。
    老人接在手里,脸上显然带出了失望的颜色:“你是嫌数目太……少?”
    “不,数目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不卖?”
    “老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他回过头来看了那匹黑水仙一眼,脸上现出
了一种仁者慈爱的微笑。那是一种不愧不怍,高风亮节的情操,使得一直用冷峻目光逼视着
他的雍容老者,打从心底生出了敬崇的意念。
    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似乎作了一番新的估价。
    寇英杰含着感激的眼光迎看着他道:“这些黄金,是你雇了许多人,花费了一年的时间
才淘来的,而这匹马……”他回头看了那匹马一眼,微微一笑接道:“却也同样花费了我一
年的时间,它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爱它有多么深。”
    老人内心肃然起敬。
    “老先生,”寇英杰温和的接着又说道:“为了珍惜我过去的一年,我实在不忍心割
爱!”
    “你说什么?”黄衣老人大声的咆哮着。
    “我说不忍心卖这匹马!而且,我也同样希望你能够珍惜你一年的收获——这一箱金
子!”
    老人呆了一下。
    寇英杰点了一下头,苦笑道:“无论如何,你的慷慨以及对我这匹马的重视,使得我衷
心的敬佩和感激,还没有请教大名!”
    “我姓郭,名字你就不要问了,这一带人家都叫我‘采金人’,你要是高兴,也可以这
么称呼我!”
    “郭老先生是住在……”
    “我当然不会住在这里!老实说我最讨厌这个地方,天气、人、风沙,我都讨厌!”他
把那一锭黄金重重的扔到箱子里,重新把箱盖系好,似乎他心里包藏着一团火,随时都将要
爆发出来的样子。
    寇英杰反而感到了一些歉然。拒绝别人的本身,原本就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郭老先
生,”他轻唤了一声道:“我实在很抱歉!”
    “抱歉!嘿嘿……”老人回过头来,用着灼灼有光的一双眼睛逼着他,又道:“象你这
样的年轻人,倔强,固执,自以为有两手功夫,就什么人都看不在眼睛里!”
    寇英杰怔了一下,刹那间,他忽然觉出眼前这个老人变了另外一副嘴脸,变得蛮不讲理
的样子。
    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指着寇英杰的鼻子道:“我是看得起你,才会出这么
多钱来买这匹马,要不然……哼哼!”
    寇英杰道:“要不然怎么样?”
    “要不然,我真要想硬留下来,也不会是一件难事!”说完这句话,他负着两只手,冷
着脸向寇英杰,显出一副冷酷无情,高不可攀的样子。
    而这,正巧也是寇英杰最不能忍受的一副姿态:“很好!你老人家既然这么说,我倒要
请教了!”他冷笑道:“我要看看你老人家要怎么留下我这匹马!”
    老人家发出了象是山羊鸣叫般的一声长笑,他的神态益加的高傲,气焰逼人:“小伙
子,要讲打,你差远了!不信你就来试试!”说完他把手里的洞萧向颈子后面一插,抬了一
下双手,道:“来吧!我有一个打法,叫做‘三步跌’,你可以尝尝味道如何?”
    寇英杰冷冷一笑,他是知道自己身手虚实的,由于昔年随同钟先生练武时,钟先生极为
看重徒手相搏技击功夫,是以在这一门功夫上,他曾经下过苦功,他最大的长处是在一个
“粘”字,换句话说只要和对方一接近了,敌人就很难脱得开身。他实在不敢相信,面前这
个老人,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功。
    他再次的打量面前这个老人。霍然间,老人的气势,神态,却又是那般的不可轻视,诚
然是虚实莫测的一个人啊。“倒看不出来你老也是练家子!寇某请教了。”
    “好说,你就上吧。只是小朋友,我的话先说在头里,我这‘三步跌’的打法,很有点
灵验,你必然大吃苦头,年轻人,火气旺……”他又发出了山羊般的一声长笑,带着调侃
的,语气也十分托大的道:“我就算杀一杀你的威风吧!”
    “我看未必。”说了这句话,寇英杰已挺身上步,叱一声:“看打!”
    右足贴着地面出去,直向老人一双足踝上勾了过去。
    黄衣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身躯岸然不动。
    只听见“叭”一声,寇英杰的那只脚,结结实实的扫在了对方的足踝上。
    出乎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倒下去,甚至于连痛也不曾呼一声。
    反倒是寇英杰神色大变,一连后退了三步,只觉得这一脚不象是踢在对方的腿脚上,而
是扫在了一堵石壁上,老人身躯称得上“固若磐石”,所幸寇英杰这一脚只用了五成力劲,
否则只怕吃的苦头更大了。
    老人果然是言出有信,就在寇英杰身子方自退出第三步的当口,倏见老者左足一分,已
勾在了寇英杰胯下,向上一弹,一股力道发自其足尖上。
    寇英杰想收势稳身已是不及,一个后仰的势子,摔出了丈许以外,“噗通!”一下子倒
在了沙地里。
    摔是没有摔着,可是却激起了他的一腔怒火。
    在沙地里打了个转儿,寇英杰如同饿虎也似的扑了上去,可是说不出是怎么一回事,总
之,就在他的两只手方一沾在老人衣边上的当儿,猛然就感觉出,由对方身上反弹出一股莫
名的劲道。老人那只看来白净的瘦手,更不知是如何递出来的,只向外一伸一托,已拿在了
寇英杰的腰眼上。那里,藏伏着人身的一处大穴——章门穴。
    寇英杰方自觉出身上一麻。对方显然是手下留情,没有在他的穴道上下手。
    尽管如此,寇英杰也不好受。
    老人只在履行他的诺言,他算计着寇英杰扑上来的步法,正好在第三步上,心生意,意
着形,形乃生力。
    就这般寇英杰不明不白的又摔了出去。
    这一次似乎比前一次要重了许多,寇英杰在地上咕噜噜打了一阵子滚儿,只摔得两眼发
黑,金星四射。
    “怎么样?我的话不错吧?”老人插着一双手,脸上弥散着从容不迫的笑意。
    寇英杰霍地跃身而起,他已经不敢再轻视这个老人了,内里运了一口气,稳着步伐,向
前迈了两步。
    老人挥手道:“够了,再进一步你可是又要挨摔了!”
    寇英杰大吼一声,腾身而起,直向着老人身上扑了过去,他连番失手挨摔,内心早已积
了一腔怒火,这时再也不肯手下留情。
    这一式“虎扑”势里,其实暗藏着“摩云手”的手法,只要指尖一沾着对方身子,必能
将对方狠狠的摔个半死。
    想象似乎永远与事实有一段距离,这一段距离,却又太大了一点。
    老人站着的身子,显然如同鳝鲤般的滑溜,寇英杰的双手固然是搭上了,可是在他感觉
里,那绝非象是人的身子,象是一条蛇,一条鱼。不知怎么一来,他的手可就滑开了。
    更妙的是,老人弯曲着伸出的那只手,却又莫名其妙的托在了他的背上。
    只听他低叱了一声:“去!”
    意到力行,一股罡劲,猝然由他绵软白皙的手掌里吐出来。
    寇英杰的身子,就象是一枚球般的高高的抛了起来,“噗!”一下子,又摔在了沙子
里。
    三次重摔都没有使他受伤,那是因为地上是厚厚的沙地,然而这一次老人却是有意要他
吃点苦头,只见他身子一连在地上翻滚着,虽百十转亦不自停。等到完全静下来的时候,寇
英杰已成了个沙人。喘息了半天,他才踉跄着由地上站了起来。
    看起来这种摔法似乎有悖常理,可是当事人却心里明白得很。原来就在方才老人一拍之
下,那股子力道已由对方手掌心里进入到了寇英杰的身内,圆滚滚,热烘烘的一团,在那团
力道的催使之下,他才会身子滚个不休,直到那团内劲完全消散之后,他才能保住自己身躯
的平衡。
    由沙地里狼狈的站起来,他先前的一股锐气已打消了一半。老实说,他还是有点想不明
白,对方这个老人的身手简直太神妙了,说得更泄气一点,刚才那一连三摔,摔得他还是糊
里糊涂的。然而无论如何,他不得不佩服人家的身手高明。自己这身功夫跟他比起来,简直
判若云泥,说得实在一点,简直是连人家的身边也沾不上。
    老人背负着双手,只是微笑的看着他,在寇英杰来说,这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他万万难
以忍受。
    “小老弟!我知道你心里还是不服气……好吧!”老人扬了一下双手,冷冷的道:“你
不是有把刀吗!来吧,我管保你还是连我身边都沾不上!”
    “这可是你说的?”
    “当然是我说的,你就撤家伙吧!”
    寇英杰咬了咬牙,道:“好!”手掌向腰里一探,流光一颤,铮然作响声中,那一把外
形甚为别致的如意软刀已经攒在了掌心里。一心想着要泄忿雪耻,可就顾不得刀下难免伤人
的这个问题:“老先生,兵刃无眼……”
    才说了半句,对面姓郭的老人已摆手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我要你这么做的,你
大可放心,真要是我死在了你的刀下,那怪我不自量力,绝对怨不得你。不过,这一阵你要
是再输了……”
    寇英杰说:“这匹黑水仙宝马,听凭你任意牵走!”
    郭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小小年纪,说话不加深思,你放刀过来吧!”
    在他说话的当儿,寇英杰早已蓄好了势子,对方话声一落,他身子已电也似的凑了过
去。
    掌中刀“飕!飕!飕!”一连三刀,三刀连成一气,无异是经过他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
安排,真当得上是快、准、狠三者兼具。
    在姓郭的老人面前,似乎他早已注定了失败的命运,拳脚固是不敌,兵刃亦复如此。
    郭老人只是适当的变幻着他站立的位置,甚至于他站在沙地里的一双脚,连动也不曾动
一下,然而诚然如此,他足踝以上的身躯,却是曲扭变得那般灵活,以至于寇英杰如此快迅
的三刀俱都落了空。
    寇英杰惊心之下,刚想再施杀手的当儿,郭老人冷笑一声道:“算了吧!”
    一只软绵绵的手掌已经拍在了他左胁之下,微微向外一送道:“去!”
    寇英杰偌大的身子,球也似的,又弹了起来。同时间,老人一只右手趁势翻起,蝴蝶穿
花般的灵巧,向外一搭,已经贴在了寇英杰的刀身之上,顿时间就象有一股电流般的罡气突
地通人刀身。寇英杰只觉得那只持刀的右手上一阵子发麻,同时掌心一阵子炙热,那口如意
软刀已脱手而出。
    他落下的身子是一个前跄之势,一头扎在沙堆里,弄了一头满脸的沙粒。等他回过身来
时,却发觉到对方仍然站在原处不动,自己那口如意软刀正捏在对方右手“拇”、“食”、
“中”三根指头上,银蛇般的颤动着。寇英杰只觉得头上一阵子发热,身躯一晃,坐倒在沙
地里,惊、愧、羞、惧,一刹那万念交集。活了这么大,江湖里会见过的高人着实不少了,
然而翻遍了记忆深处,简直就没有一个人的身手,能够与眼前这个老人相颉颃。
    对方这身功夫,足可当得上“神乎其技”四个字,寇英杰一向都以为自己这身本事蛮不
错了,今天拿来与对方这个郭姓老人比较之下,简直是一天一地,其间距离不足以道里相
计。什么话也不须要多说,也再没脸跟对方动手了!
    只是这么大的人,要当面向对方出口讨饶,那可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办到,死也办不到的
事情。长长叹息了一声,他深深的垂下了头,什么话也用不着说,也没什么好说的,事实摆
在眼前,不容你不服气,眼前老人诚然当得上是一个风尘中侠隐类的人物,应该是属于“异
人”的那一种人。忽然,他内心潜生出一番敬意。一种“心悦诚服”的由衷敬仰。
    面前银光一闪,那口如意软刀正好插在了脚前。“小伙子,你可服气了?”郭老人仍然
是那种调侃的口吻,然而他眼神里却隐约的现出一种智光,这种眼光足可看穿一切,洞悉寇
英杰内心的思维。
    “老前辈神技惊人,小可心悦诚服!”一面说,寇英杰由地上爬起来,把刀插入腰套
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毕恭毕敬的向着郭姓老人深深一拜。
    老人湛湛目神兀自逼视着他,抬起一只手,他轻轻捋着颔下那绺子山羊胡子,倒不折不
扣的受了他的大礼。
    一刹那,他那红润的面颊上,变幻出一片异彩,同于头顶上呼啸的长空,波谲云诡,令
人难以猜透!
    寇英杰直起腰来,正色朗声道:“小可不知自量,自取其辱,老前辈不要见笑,”说到
这里,他顿了一下,无限遗憾的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匹他所深爱的坐骑,“这匹黑水仙已经
是老前辈你的了,你老人家牵它去吧!”
    郭姓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道:“你这么说就对了。”说完拍打了一下身子,缓缓走过
去。
    寇英杰用无限依依的目光跟着他,内心浮起失去的痛苦,他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不忍
看着老人牵走他的爱马。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出于他意外的,老人并没有走向那匹黑水
仙,却是到了他自己的那匹双峰骆驼跟前去,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按驼背,他身子已纵起来,
四平八稳的坐在了驼背上。寇英杰怔了一下,赶上一步道:“老先生,这匹马……”
    郭老人冷冷一笑道:“孩子,你又错了!”他一面解着系在骆驼头上的丝绦,一面打量
着寇英杰道:“我并没有说白要你的马,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可是,你老人家刚才还要用整箱金子来买这匹马。”
    “那是刚才的事,小兄弟!天底下每一件事都会变的!现在我忽然又改了主意了。”说
完他抖了一下丝绦,骆驼就起步前行。
    寇英杰呆了一下,赶上一步,道:“老前辈!”
    那老人没有再回头。
    漠地里大风狂飙着,漫天风沙里,叠入老人踽踽的孤独背影。
    寇英杰一刹那间内心翻起了无比的感受与激动,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了老人如断如续的
口音,那是一首诗——“我今南行七里桥,为践故人走天郊;三日之后黄昏渡,再图西风马
上交!”
    郭老人顺口吟出的这首诗句,虽是出声不大,但是吐字清楚,每一个音阶,都清楚的送
进了寇英杰的耳膜之内,显系内功中“千里传音”之术。
    寇英杰心里惊得一惊,在回味对方这首诗句涵意的当儿,老人的“沙漠之舟”可就去远
了。
    诗句的涵意至为浅显,就连文学造诣并不深厚的寇英杰也能会意。那个郭姓老人,明显
的告诉他说,他此行将要往七里桥去会晤一个故人,三天以后返回,那时候希望寇英杰能在
一处渡口等,二人再定深交。
    等到寇英杰把这四句诗的意思悟解之后,内心不禁涌起了一阵狂喜,再向老人去处看
去,但见大风呼啸的沙漠已成混沌一片,哪里再有老人的身影,原本的一腔怅恨自愧。现在
却改变为无限的怀念了。憧憬着老人的风采,以及他那出神入化的身手,真使他内心兴起了
不能休止的激动与遐想。
    郭老人诚然是芸芸众生中一个不可多得的奇人,一个风尘里的异人侠隐,果然要是能得
其垂青指点,必将受益不浅。这一次邂逅实在算得上离奇,对于郭姓老人那一身出神入化的
功力,他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郭老人那种不恃强凌人的风范,却更属难能可贵。
    他分明钟爱着寇英杰的那匹宝马黑水仙,也曾甘心出重金以购,然而当他获知寇英杰也
同自己一般的深爱着这匹马时,他竟然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甚至于寇英杰自愿双手送上,
他也不再思染指,这就是一种难得的侠士风范。
    坐在沙地上背倚着沙丘,寇英杰憧憬着老人的高风亮节,禁不住再次油然生了敬意。
    这片沙漠,在以往的日子,他也曾来过许多次,却不曾见过老人的影子,甚至于从来也
不曾听人说起过这样的一个人,一个具有如此武功,如此神出鬼没,雍容器度的人,似乎不
应该这般默默无闻,这一点是寇英杰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他实在很累了!
    外面虽是漫天风沙,几乎有天摇地动的倾势,然而这方寸之地的沙丘背后,却独能享受
一片宁静。由死者那个瘦削的身子上,揭下了那块完整的熊皮大氅盖在身上,他兴了浓浓的
睡意。
    然而,就在他眼睛将闭还不曾闭起的刹那,目光掠处,却发现一件奇怪的物件。那是一
盏闪着莹莹白光的水晶瓶,似乎瓶颈部分还连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象是女孩子家悬挂在
肉身的一件小玩饰,却是十分珍贵可爱。
    它静静的搁置在沙地里,映着天色闪闪放光。寇英杰弯身站起,走过去拣了起来,只觉
得入手犹有余温,象是刚才脱离人身。他心里一动,忖道:“一定是那个郭姓老人走得匆
忙,遗落下来的东西!”
    是一个大小相同拇指,比拇指稍大一点的小小水晶瓶,细软精致的一条银链子,巧妙的
洞穿过瓶颈部分,果然是供为佩戴装饰用的。寇英杰好奇的在手里把玩着,只见那晶瓶雕磨
得珠圆玉润,十分可爱,瓶侧有四个凸出的阳文,刻写着“明艳动人”四个小篆,另有一行
更小的蝇头小字雕刻着“千里父相思”等字样。寇英杰不经意的把晶瓶倾倒过来,顿时他发
现到一件新奇而有趣的事情。
    只见小小的水晶瓶面上,象是浮现出一片蒙蒙的雾光,似有某种乳白色的液体,由瓶内
漫过。就在这层白蒙蒙的雾气完全澄清之后,瓶面上顿时现出了一个女子的全身形象。那是
一个长发,带有几分稚气的明艳少女形象。
    寇英杰的目光,顿时就被瓶上佳人那股绝色的风华深深的吸引住了。
    的确是世所罕见的一个美女。长身玉足,明眸皓齿,朱唇厚薄适度,尤现出少女的风情
万种,那是人见人爱的一个年轻姑娘。
    虽说仅仅是出自匠工细心雕凿,而涂以颜色的图像,可是足足可以称得上“精心杰作”
四个字。
    画中少女穿着一袭大红的紧身衣裤,近胸以上却披着一件百雀彩羽的小坎肩,长发随
风,与肩后的剑穗共同飘浮着,说不出的一种娇野不羁,我行我素的任性姿态。
    太美了,美得有点使他爱不释手。
    当他再把晶瓶倒过来时,瓶面上又自浮现出一片茫茫的雾气之后,瓶内佳人随即消失,
看上依然透剔晶莹,不着丝毫痕迹。
    这般巧妙设计的一件饰物,即不以该水晶瓶本身价值,仅就晶瓶内那番雕刻,着色,已
足可抵万金之数;主人如果抛开市俗金钱价值观念,作为随身携带以慰相思的一件物件,那
诚然更是“无价之宝”了。
    瓶上“千里父相思”那五个小字,不啻说明了瓶内所雕刻的那个绝色少女,与老人之
间,大概是父女的关系。从而推想,这个郭姓老人该是如何疼爱着他这个女儿,以至于浪迹
天涯之时,犹不忘携带着以慰对爱女的思恋之情。这番父女的真情,虽只是一种推想,却极
合情理。
    寇英杰自幼失怙,缺乏亲情关爱,此刻睹物思情,憧憬着老人的爱女深情,一时深有感
触。他暗自责怪着老人的疏忽,竟然将这样不该失落的一件物件失落了。不过他转念一想,
好在三日后对方尚约了自己见面,那时正可亲手交还,为恐遗失,他就将这个晶瓶系在颈项
上,贴肉藏好。
    怅看了一天风势,一半时还不会停下来,他实在疲了。
    那匹黑水仙徐徐走过来,唇间不住的打着噗噜,却也有些倦了。
    寇英杰拉过了马缰,以之系缠在手腕上,随即拥着那袭熊皮大氅,沉沉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势好象早已停了,寇英杰只觉得一只手被用力的摇动着,耳边且响
起了马鸣的声音。寇英杰蓦地睁开眼睛,才发觉到天已经黑了。这一觉睡的时间可真够长,
他张惶的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天空是一片暗灰色,无数繁星点缀在初夜的穹苍里,且月色
亦显得分外明媚。阵阵的冷风袭过来,使他觉得遍体如冰,冷飕飕的,幸亏还有这一袭熊皮
大氅,否则还真有点挺受不住。他勿匆由马鞍革囊内找出了一份干粮,胡乱的吃了一些,便
翻身上马。
    那匹黑水仙似乎早已养足了精神,渴望着放蹄一奔,以解除身上的寒冷。寇英杰方一翻
身上马,它已迫不及待的放蹄奔驰起来,此番奔驰较之先前又是不同,诚所谓“人有精神马
又欢”,这匹黑水仙一经放开了四蹄,真好比脱弦之箭,速度之快,几令骑在它背上的寇英
杰亦不禁为之骇然,当真有“日月千里”之速。
    月上中天时分,寇英杰发觉到已出了这片沙漠,横在他面前的,是一处长长的溪水。夜
月之下,水质清碧,明晃晃的水面,象闪烁着鳞甲蜿蜒前游的一条巨蟒。
    这条河是锡林郭勒河的一道支流,其源头发源处,正是颇负盛名的萨尔湖,溪流的两
岸,沃野宽阔,是有名的牲畜放逐牧野。
    寇英杰翻身下马,在溪内掬了些清水饮用,听令座马嚼食着溪岸的野草。就在这时,他
耳中听到了一些异声,在淙淙流水声以外,他听见了一些串铃的声音,乍听时很象走方郎中
手里的那玩意儿,其实却是扣结在牲口颔颈上的响铃。原先只不过是很模糊的一种声音的意
识,不过转瞬的当儿,那种声音已变得十分清楚,显著而错综。
    所谓“错综”那是因为听见了别种的声音——蹄声。
    在这边荒地方,任何一种非大自然的声音,都算得上“特殊”二字,也都足以惊人,在
这个环境里,自然而然也就变得很敏感,一点点奇怪的声音,都会使人很惊觉而加以留意。
寇英杰直起身子来,顺着面前这道源远流长的溪水极目望过去,他不禁微微吃了一惊。
    老实说,在这个穷荒僻壤的地方,这么大规模的马阵是很少见的。一共来了多少匹马,
一时还弄不清楚,不过第一批八匹坐马,却已经清楚在目。
    八匹大概同属于一个颜色——黄色的骏马,并成一横列,以同样快的速度,践踏着溪边
松软的浅草地,风驰电掣般的疾快,刹那间已临近前。
    如非是八匹马的颈项上,都拴着一串醒目银铃,单单只凭蹄声,那是不易听出来的。
    此刻,那些串铃声非但清楚在耳,甚至于已有些震耳了。月光之下,八匹同色的骏马
上,各自端坐着一个十分魁梧的汉子。
    八名汉子,看起来几乎是同样的高矮,也是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衣着。
    每人一袭缎子的箭祆,那是一种关外不常见的衣服式样,前大襟一角拉下来,露出祆里
子,老大的一块皮裘。
    八个人脸上也都扎着同样色泽的一根丝绦,夜色里,寇英杰虽然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
猜想大概是紫色的,缎质的衣料,映着月色闪闪生光。
    寇英杰同时也注意到,在他们每人坐鞍之前,各悬着一口细长微微弯曲的长刀,刀的式
样,甚至悬挂的地方也完全一致。
    在寇英杰惊奇的注视之下,这一拨八匹健马,已自眼前风驰而过。那是很雄迈,整齐壮
观的一列马步。如其说马步的划一令人惊讶,不如说马上人的精神划一更令人惊异。
    八个人不如说八“尊”人来得恰当,因为这些人看上去简直就象木头雕刻出来的一样刻
板,八双锋利的眸子,只注意着前方。他们岂能会没有发觉到寇英杰这个人的存在?只是却
连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就在寇英杰无限惊异的眼光尚未离开这八骑人马背影的一刹那,他耳中却又听见了第二
拨马蹄的声音。
    第二拨是四骑人马,马色大概是枣红色的,马上人的衣质,同样属于缎质,只是色泽较
浅,每人头上多了一顶同样色泽的风帽,帽后飘着长长的两根帽翎,月色下十分潇洒。
    这四匹马同先前的八匹马一样,风驰电掣的由寇英杰面前奔驰而过,给与寇英杰的感
觉,只是惊鸿一瞥,除了惊奇以外,什么都来不及思索。
    然而当他再回过头来时,情形就更不一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面前又出现了两匹
马,和一辆闪烁着金漆光泽的彩车。两骑人马,连同着这辆双辕二马的金漆座车,就在寇英
杰回过身来的一刹那,已近眼前。
    首先映在他眼前的是马上一双神秘男女,男女二人,各人跨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之上。
这两个人可不似先前那两拨人马那般的刻板,也许是他们身负的使命远较前行各人为重,或
是身分不同。总之,就在他二人方一发觉到眼前寇英杰这个人时,两个人情不自禁的同时扣
勒住马缰。两匹奔弛正疾的坐马,陡地收蹄,就地里打了个圈子,牲口不住的打着响鼻,马
上男女四只明锐的眸子,已经目不交睫的盯在了他的身上。
    寇英杰也因为这样,才得较为清楚的看清了对方,显然是两个不同凡俗的人物。
    骑在左侧马上的那个男的,一身重裘,皮衣皮帽,月色下略可看出他生就一双浓眉,眼
睛虽不大,但是内蕴的精光,却有灼灼逼人之势。这人大约三旬左右的年岁,略嫌过长的一
张面颊上刻划着精明、自负、粗犷,即使不说一句话,却也豪气袭人。
    至于与他并骑一侧的那个少女,显然却又具有另一种不同的风华气质了。因为她是个姑
娘家,寇英杰不好意思太仔细的打量她,可是看上一眼总是难免的。
    很标致的一个女孩,二十岁也许多一点的芳龄,白莹莹的一张脸,包裹在一袭连头带身
的狐裘里,那么清秀而微微扬起的一双蛾眉,衬托着其下碧海也似的一双剪水双瞳。她身材
很高,骑在马上并不比那个男的矮多少,细细的腰肢上因为多扎了一条银色的丝穗子,虽是
狐裘,亦显不出丝毫臃肿。
    随着她撩起的纤手,揭下了头上的那顶连衣皮帽,一蓬秀发,云也似的披了下来。她单
手接着马缰,让胯下健马绕了个快速的圈子,人马已偎到了寇英杰正前方站定。
    就在这一双白驹突然定身的当儿,身后的那辆金漆马车,在车把式稳重熟练的收缰式子
里,也停了下来。双方距离,约在三丈左右。
    寇英杰倒不禁为这突然的举止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正好接触到正
面少女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带着三分盛气,七分娇嗔的模样,她瞬也不瞬的盯着看他,拿在
右手上的那支双股小皮鞭,很可能随时都会向着寇英杰抽下来。寇英杰可不愿再惹这个麻
烦,象是理屈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马上少女原本象是要发火的样子,不知怎么回事,在她目睹着寇英杰这副老实样子的时
候,无形中竟然把原先那股子毫不讲理的气消下了一半,却又并不太甘心,把一只手叉在腰
肢上,一副欲罢不休的神情。
    寇英杰心里怔了一下,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值得对方这副样子的打量
自己。
    马上少女绷着那张清水脸:“你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我?”
    “当然是你,”她说话时候嘴角牵动着,很俏皮的样子,“难道我跟我自己说话?”
    寇英杰怔了一下,不太乐意的道:“我是走路的。”
    “废话!”说时她霍地扬起了鞭子,却是没有真的抽下来。
    这时候一旁的那个男的,忽的带过缰来。只见他浓眉一挑,盛气凌人的怒视着寇英杰,
冷冷道:“半夜三更,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见了前行的马队,怎么不远远的避开,你想死
么?”
    寇英杰不由得一时气往上冲,可是转念一想,一路上自己惹的事实在也够多了,再者对
方看来声势不小,何苦再生意外?这么一想,他就吞下了这口气,冷冷笑了一声,往后又退
了一步。
    马上汉子怒声喝叱道:“是谁要你来的?说!”
    寇英杰“哼”了一声,道:“笑话,这条路莫非只有你们来得,我就来不得么?”
    浓眉汉子一声叱道:“你是想死!”死字出口,一只右手陡的抬起,箕开的五指,象是
一只巨大的鸟爪,凌空向着寇英杰身上击过来,顿时之间,空中响起一股尖锐的急啸之声。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另匹马上的长发少女忽然一声叱道:“不可!”她陡地翻起一只
手,电般的疾快,就在那浓眉青年的手势方才击出一半的当儿,已抢先搭在他的腕子上。
    浓眉青年吃她这般的一阻,那只手霍地改为向下一沉,空气里猝然响起了一股尖锐的风
声,竟把地面上一层泥沙刮起来,“刷啦啦——”溅洒得半空都是。
    那剩下的一半股掌力,虽是后继无力,却也其势可观,呼啸一声,直由寇英杰右肩侧硬
扫了过去。
    寇英杰身子晃了晃,一连退后了两步,虽是隔着厚厚的一层皮裘,却也使他觉得右肩上
象是刀削了一般的疼痛,由此而视,对方青年掌上功力,该是何等惊人?一股无名之火,陡
地上冲直起,寇英杰一撩大氅,甩上肩头,正待发作的当儿,却闻得一声轻咳,传自较后的
金漆车座之内,并有一物件击敲着车壁发出“碰碰”之声。
    “孟能,你过来!”声音发自车厢,虽不亮吭,却吐字清楚。
    那个浓眉青年甫一闻声,顿时面现肃然,恭应了一声“遵命”,随即带马过去。只见他
一径来至金漆马车前翻身下马,双手抱拳道:“父亲有什么吩咐?”
    车厢内传出一声冷笑道:“来前,我是怎么关照你们兄妹的?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这……”浓眉青年回看了一眼,道:“是个不关紧要的闲人!”
    “既是闲人,何必噜苏,任他去吧!”
    “孩儿只是有点奇怪,想查问一下他的根底……”顿了一下,他才又道:“你老人家既
然这么说,就任他去吧!”说罢抱拳一揖,翻身上马。
    车内人道:“慢着!”
    那个叫“盂能”的浓眉汉子忙自又跳下马来,应了一声:“是!”车内人道:“眼前是
什么地方?”“总坛第十一区,锡林旗部!”“是谁的管区?”“这个……待孩儿查看一
下!”说罢他回头,向着身后那个马上少女招呼道:“小薇,你来一趟!”马上少女应了一
声,那双妙目在寇英杰脸上转了一下,似嗔又笑的白了他一眼,遂带过马头,匆匆来到了车
前,翻身下马。浓眉青年道:“爹问这块地方,是谁的管区?那张羊皮铁令图可在你身
上?”
    “在!”长发少女答应了一声,探手由身侧豹皮革囊内取出了一张羊皮,打了开来。浓
眉汉子即由身上取出千里火,迎风一晃,亮出了尺许长短的一道火苗子,兄妹借着火光的照
耀,齐向那张羊皮铁令图上参阅。
    寇英杰停立一旁,反倒是冷落了。他原想就此抽身,可是眼前这一切无宁说引起了他极
度的好奇,这伙子人到底来自何处?欲奔哪里?他们是些什么人?车子里坐的那个人,又是
什么人?这一切的一切,在在使得他感觉到奇怪,一时反倒不想离开了。趁这个机会,他打
量了附近一下,才发觉到前行的马队俱都远远的停下来,月色下,清楚在目。寇英杰再向金
漆马车后方打量,才发觉到车后某距离处,亦有两拨马队,其人数式样一如前行马队一般无
二。
    这种阵势,在冷寂的边荒沙漠地方,可以说极为罕见,即使是附近蒙旗亲王出巡,亦不
见得有此排场。寇英杰不禁有些怀疑来人系官场中的当今大员了,可是却又不象。他心里正
自匪夷所思,胡猜乱想的当儿,却见眼前兄妹已收起了那张皮图及千里火。
    那个浓眉青年随即抱拳恭声道:“孩儿已查过了,这地方确属总坛第十一区,应该是
‘小五龙’的地盘。”
    车厢内那个人冷冷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哥儿五个来了没有?”
    浓眉汉子跨出去一步,四下打量了一眼,道:“还没有!”他退回来冷笑一声道:“好
大的架子,请示父座,是不是要召见他们问话?”
    车中人道:“欧阳天一向恭谨,岂能有此疏忽,况且事先已有指令给他,放火雷箭,即
召他们来此回话!”
    浓眉汉子应了声:“遵命!”随即匆匆向马鞍上取用物件。
    一旁的寇英杰在一听见小五龙这个绰号时,已不禁心中一动,再听见欧阳天这个名字
时,更由不住怦然而惊。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个骑骆驼的郭姓老人曾告诉过他,自己杀
死的那五个人正是“小五龙”,其中那个身披熊裘大氅,施展判官笔的为首匪人,也就是欧
阳天其人。这么一想,他立刻又联想到那老人曾说过小五龙背后的厉害靠山那句话,他顿时
对于车内那个人,有了一个概括的认识。起码有一点可以认定,那就是来人绝不是官场中的
人物,多半是黑道江湖中的一个极厉害的魁首人物,至于这个人到底是谁?却又不是他所能
想象的了。
    这些念头,说来紊乱,其实在他脑子里只不过如石火电光的一闪而过。
    即见那浓眉青年已由皮鞍内取出一样物件,夜色里寇英杰因距离较远,看不真切,看上
去仿佛象是一个筒样的家什。只见那个浓眉青年拿到手中,向空举了一下,即由其内“吓”
的一声,连同着一溜子火花,喷出了一道朱红色的刺目火光,看起来就象是正月里玩的冲天
火炮一样,而且更能射高。
    眼看着夜色里,这道火光足足射起有数百丈高矮,在空呈垂直上升,在上升的过程里,
并且发出一连串的爆炸声,如此保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自消失。浓眉青年接连着又发
出了两枚,才把那个发射喷筒收起来。
    寇英杰不想距离他们太近,再者又恐自己新得的那匹爱马黑水仙走失,乘这个机会,他
悄悄走到爱马身边,翻身骑上。骑在马背上,他向这边打量着,反倒觉得看得更清楚,而且
有一个好处,随时可以策马离开,凭着这匹黑水仙的脚程,只怕在场各人谁也无能追上。心
里去了一层顾虑,他乐得作出一副清闲的旁观姿态,向着这伙子人远远注视。
    现场沉寂无声,只有牲口打着响鼻,和刨动蹄脚的声音,夜风嗖嗖,衬托着一天寥星和
那弯静静的流水,现场气氛,更似有说不出的肃杀。
    金漆车厢内的人不再说话,马上的兄妹二人已似有不耐之色。那个长发少女偶尔扭过头
来,向着寇英杰瞟上一眼,目光己不似先前的凌厉。
    远处沙漠,在如银的月色里,轻泛着点点鳞光,天地交接处的那道长弧状的分界线,却
是紫灰色的,却有一片蒸腾,弥空而起的彩气,缓缓的移动着,面向着溪水,你会发觉到这
番景致太美了,也就是世人所传诵的“海市蜃楼”那般说法了。这片静寂的气氛,忽然被一
声嘹亮的马嘶声所破坏了。
    循着各人的目光望处,远处漠地里扬起了一片灰沙,两骑快马,正自飞也似的向着这边
疾驰过来。不过是转瞬的工夫,已奔临近前,马上两个人,不待坐骑站稳了,即滚鞍下马,
张惶的奔向金漆座车前。其中一个留有绕口黑胡子的人,向着马上兄妹二人深深打躬,恭声
道:“总座车辔金驾已到,卑职等迎接来迟,万请少君小姐不要怪罪才好!”说时二人已扑
地跪倒,深深的拜了几拜。马上浓眉青年大剌剌的道:“欧阳天他们哥儿五个怎么没来?”
    “启禀少君,”那汉子伏地战瑟道:“欧阳天大哥与四位兄弟,已相继遇害,尸体才经
发现,在五里风沙漠地里,属下等正自纠合残余弟兄,目前正在缉拿凶手。”浓眉青年呆了
一下,冷冷的道:“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属下尉迟田!”
    “曹金虎!”
    “候着!”浓眉汉子随即转向车厢回话。
    这一次话声很低,不要说寇芙杰听不见,只怕就是车厢一旁,除去当事人以外,其他人
谁也听不清楚。车中人似乎用“传音入秘”的功力,在与那个浓眉青年答话。即见那浓眉青
年转向伏在地上的尉迟田与曹金虎道:“总坛问你二人可曾接到了由总坛快马发出的命
令?”
    “这个……”那个叫尉迟田的汉子叩头道:“接……到了……七天以前已经接到了!”
    “命令是怎么说的?”
    “这……个!”
    “说!”
    “是!”那汉子跪直了身子道:“总坛训令,要边地十一区在三天之内集结成连锁阵
营,随时听令总座手令行事!并负责肃清这一带地方,不许有任何外人涉足!”
    马上青年冷笑了一声,道:“那么,你们可曾做到了?”
    跪在地上的二人,由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那个叫曹金虎的汉子,顿时抢白道:“回少
君的话,属下二人只是听欧阳天大哥命令行事!”
    马上青年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么说,连总坛主的命令,你们也敢不遵了?”地
上二人顿时脸色大变,连连叩起头来。“属下天胆也不敢违抗总坛命令,只是五位当家的忽
然遇事丧生,一时乱了章法!”那个叫曹金虎的人还在拼命的解说,老大的两个人,居然象
小孩般的哭泣了起来。
    骑在马上,远远注视的寇英杰看到这里,心里不禁大为不解,由伏地二人啼哭的模样看
起来,似乎将有什么惩罚要加在他们二人身上。
    短时的寂静,只听见二人涕泣之声。这时马上青年却又到那个金漆车座前去请示了。对
于车厢内的那个神秘人物,寇英杰内心充满了好奇,他好几次向着车厢内看去,都有碍于深
悬在车窗内那袭金色窗帘,而难能一窥庐山真面目。这一次,他的眼睛,情不自禁的看了过
去。事情竞是这么凑巧,就在寇英杰目光方自看过去的一瞬间,正好起了一阵风。风势虽然
不大,却也不能算小,刚刚好能够揭开那袭深垂的车帘。就在那袭金色的车帘猝然揭起的一
刹那,寇英杰锐利的目光,已经直视进去。在他想象中,车厢内那个人,既然生有如此大的
一双儿女,必然是一个十分苍老的年迈老人了。
    事实上却是不然,就在车帘揭起的一刹那;他所看见的,竟然是一个翩翩儒家仕子打扮
的中年人物。虽然不过是惊鸿一瞥,可是这一眼他却看得十分仔细,那是一个白面微留短
须,看上去顶多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给他的感觉是:冷漠、端庄,略带有三分木讷的体面
读书仕子。这样的一个人,说他是绅士学子,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如果要说他是武林中黑道
人物,可就令人难以相信。寇英杰的这些感想,不过基于一窥之下而滋生,随着那扇窗帘的
合拢,也就再也难以一窥对方的庐山真面目。
    他心里正自在忖思的当儿,却见那浓眉青年已领命回身,高声向着伏地的两名汉子宣
道:“总座特别开恩,你二人谢恩速速去吧!”二汉子乍闻之下,几疑身在梦中,呆了一
下,才慌不迭的向着金漆车座频频叩头称谢,又转过身来向马上兄妹二人叩头伏拜,行礼之
后,双双站起来,抢跃上马背,陡地带过马缰,急急策马而去。
    旁观的寇英杰,看到了这里才不禁舒了一口气,他原本认为这两个人多少会遭受到一些
惩罚,却想不到对方竟然这么轻松的就放过了他们,未免有点出乎意料。
    他似乎放心得太早了一点!
    就在尉迟田与曹金虎的坐骑,方自策出的一刹那间,就见那个浓眉青年冷笑一声,右手
二指陡然向外一探,虽然是夜色里,却仍然清晰的看见,自他一双指尖,倏地飞出了一双极
为细小的银光,细若牛毛的两缕银光,映着月色只闪得一闪,前行的尉迟田与曹金虎,已各
自发出了一声惨叫,双双由马背上翻滚下来。
    月夜里,远远只见二人在地上叫嚣滚翻了几下,便不再移动。倒是那两匹失主的坐骑,
仰首迎着夜月,发出类似无主的悲嘶之色,形景倍觉伤情。
    这番情景,看在寇英杰眼中,一时为之瞠然。
    却见马上那个长发少女面色突变,含着责怪的口吻,转向其兄道:“二哥,你这是干什
么?为什么要用‘弹指飞针’取他们性命?”
    浓眉青年冷笑一声道:“父亲授意我全权处理此事,无威信不立,这是我们铁家门的信
条!”说罢他举了一下手,大群马队连同那辆金漆座车,俱都开始移动,浩浩荡荡直向前面
行进。
    现场只剩下两骑人马——寇英杰与那长发少女。
    后者在车队方自离开的当儿,徐徐策马一直来到了尉迟田与曹金虎的尸身旁边,她默默
地无言低头注视着地上两个人,胯下坐马颇不安宁的围绕着两具尸身转着圈子,凌乱的蹄
步,践扬起朵朵黄尘。
    她忽然冷笑一声,原本的些微同情变化为一种无可奈何的自嘲,手上的马鞭子,无意识
的挥动着,小蛮靴用力一磕马腹,突地掉过了马头,迎面却撞见了寇英杰。
    不知什么时候,寇英杰也同时策马来到了跟前。
    四只瞳子接合的一刹那,长发少女微微怔了一下,忽地带住了马缰。她蛾眉微扬道:
“你!”
    寇英杰抱拳道:“寇某方才承姑娘之情,得免遭难令兄之手,在此先行谢过!”
    长发少女眸子向前面的马队瞟了一眼,大概认为还追得上,也就暂放宽心。盯着寇英
杰,她冷冷一笑,轻启白齿道:“既然这样,还不快走你的,我哥哥可不在乎多杀你这个
人!”
    寇英杰这么近看对方这个长发少女,越觉她肤如凝脂,风姿绰约,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
眼睛在平视自己时,那么冷飕飕的,面对着她的盖世风华,真使得你情不自禁的兴起一番自
惭。所幸寇英杰先已在内心,对于这帮子人有了人格上的否定,是以对她的敬慕大大的打了
折扣,否则在对方冰容艳姿前,将会觉得无地自容。
    平心而论,他活了这么大还不曾与异性打过交道,漂亮的女人,也不是说没有见过,可
是十分出色的却是不多。象眼前这个少女那等姿容,当真是毕生仅见。如果说拿来与他记忆
所及的任何一个女孩子来比较的话,都有驾临其上的趋势,倒只有老人遗失的那个晶瓶上的
美色佳人堪与一较,只是后者不过是空洞而抽象的一幅雕画而已,白是缺乏真实的感触。而
眼前少女,却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一个毕生少见的佳人。
    长发少女脸上已微带愠色,毕竟是“哪个少女不多情”,碰巧眼前这个寇英杰还不讨人
厌,她也就破格的没有发作。“你这个人……”她眼波儿向着前面递了一眼,回眸向寇英
杰,笑嗔道:“你刚才说姓什么来着?”
    “在下姓寇,寇英杰。”寇英杰抱拳道:“敢请问姑娘贵姓?”
    “这个……”仰了一下眼,她绷着微微的笑意:“你要问这些干什么?”
    寇英杰道:“姑娘如有忌讳,在下也就不再多问,不过适才听令兄话中提到铁家门,在
下推想,姑娘必然是姓铁的了!”
    长发少女微微一惊,那双妙目在他脸上一转,颔首道:“知道了就记在心里,你刚才说
的不错,这是个忌讳,无缘无故的说出来,可是给你自己惹麻烦。孤伶伶的一个上路的人,
干么有好日子不过,给自己添麻烦,是不是?”
    寇英杰苦笑了一下,抱拳一拱,道:“谢谢铁……”
    “你看,”长发少女插口嗔着:“刚说你你就来了。记着,以后人前人后,千万别提这
个‘铁’字!”说到这里低头一笑,那双略似含情的眼睛向着寇英杰看了一眼,“挺大的人
了,这些还要我关照你吗!”
    寇英杰怔了一下,脸上有些腼腆。
    “噫?”她忽然注意到那匹马,“好漂亮的一匹马!是你买的?”
    “不,是在下捉的。”
    “捉的?呀!别就是那匹叫黑水仙的马王吧?”
    “姑娘猜对了,就是这匹马!”
    “唉呀!我爹爹想死了这匹马!”说着,她就跳下来,走过去细瞧着那匹黑水仙,又伸
手爱抚了一下,脸上闪着极度的欣悦,“真美!真漂亮!”
    抬起头她看向寇英杰,由衷的赞道:“你真是好福气、听说张家口马市上悬赏万两银子
要买这匹马哩!”
    “但是在下并无意出售!”
    长发少女收回手,向前面看了一眼,忽然道:“光顾得说话,我要走了!”玉手轻翻,
已拍向那匹坐马的鞍沿,也就在她手面轻沾皮鞍的同时,娇躯已云也似的翻起,轻巧的骑上
了马背,那份利落可就不用提了。紧接着她右手一带马缰,胯下坐骑长嘶一声,陡地调头飞
奔而去。可是那匹白马方自跑出去丈许以外,她却又突地勒住了马缰,那么俏皮而略似依依
的回过头来。
    四只眼睛再次的交接之下,寇英杰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脸上一热。
    “我还忘了问你,”她注视着他道:“你这是上哪儿去!”
    寇英杰说道:“还说不一定,打算取道入关!”
    “好!”姓铁的姑娘含着浅浅的一抹笑靥,道:“也许咱们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把
背后那顶皮帽子拉上来,象是逗乐又象是多情的,微微的摆了一下手,小蛮靴力磕马腹。那
匹神骏的白驹,驮带着她临别的情姿,一径的去了。似是出弦的一支箭,却是那般的醒目,
在这即将破晓前的沉沉夜色里,那般不着痕迹的去了。
    目送着她的背影,寇英杰有一种说不出的依依感觉。他到底并非性好渔色之人,当他的
眸子转回到地上的两具尸体时,内心却不禁又浮起了一丝伤感,和莫名的一番悲愤。所谓
“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死”。在他看来,眼前这两个人,无宁是为他而死,如果小五龙
不是死在自己手里的话,论罪降罚无论如何是轮不到他们两个头上来的。铁氏兄妹与金漆座
车的那个神秘人物,无异的必是武林中黑道上的一股可怕的势力。由方才他所目睹的一切,
进而推想,这铁家一门,必然是黑道上一个极有威力的强大组织。
    金漆车座内的那个文士模样的人,必然是这个组织的魁首,足堪认定,只是这些人,忽
然出现在边远的沙漠旷野地区,又是有什么作为?
    他虽然应该称得上武林中人,毕竟他以往所过的日子太单纯了。也许从今天开始,他已
正式卷入了武林中复杂风险的漩涡里,只是毕竟这些体验在他目前看来,都还太陌生,太不
习惯了。为了表示他内心的一些歉疚,他把尉迟田和曹金虎两具尸体埋在了沙漠里。
    凌晨的寒意袭来,他已把这个工作做好,身上由于劳动出力的缘故,反倒感觉出暖烘烘
的。陡然间天光大泻,东方原是鱼肚白色的天际,刹那间着了大片紫气,穹苍里立刻弥散了
强烈的昼光,他抖擞了一下精神,翻身跨上坐骑,认了一下方向,遂策马顺着这条河流一路
奔驰下去。他脑子里记得在接近上都不远的地方,有个市镇,叫做四郎城,适在上都河所
经,颇有舟商之利,那里有一处很大的渡口。
    事实上那处河渡,也是附近千里内外唯一的一处官渡。
    那么郭老人诗句中所指明的黄昏渡口,必然是指的那个地方了。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前
天与郭老人那次邂逅之后,老人在他的记忆里,竟然留下如此深的印象,而每一次憧憬到老
人形影时,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意,那是一种对故人的依念,竟然会安排在一个素无相往
的陌生老人身上,的确是有些匪夷所思。
    黑水仙忘命的一程奔驰,在晌午时分,寇英杰已经远远看见了四郎城城廓的影子。
    在长久露宿风沙的艰苦行程之后,此刻首度接触到人烟聚集的一处象样市镇,内心真有
说不出的喜悦!
    四郎城在围绕上都一连串的大小市镇里,算是很富庶的一个地方。
    市镇虽然不算大,但是尚还整齐,商业也很发达,人种很杂,居民除蒙人回人以外,多
数都是由冀、晋二省移居来此的汉人,流行北方的官话,是以寇英杰策马进得城来,首先就
有一种亲切的感觉。这地方,他以前来过多次。
    市北有一块招牌“九里香”,是个姓马的回人开设的客栈,前面经营饭馆,后院有两排
客房供人住宿。门面很小,长长的一间门市堂房,摆设着两排白木案子,木案两侧放置着两
列长板凳。
    原来是白色的粉墙,早已为油烟所熏黑,就在半黑不白的墙壁上,横三竖四的贴着几张
红纸条,昭示着几样酒菜的名目。
    当然,这种地方要想吃什么讲究的东西,那是不可能,无非是大锅烧烤的牛羊肉,还有
一种用平底锅烤出来的锅饼和小米粥。能吃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寇英杰独自个要了两角酒,切了一斤肉,就着饼和粥吃了一个够。
    他那匹爱马由他亲自陪着一个伙计牵到了马槽里,这样他才安心的在栈里歇息了下来。
栈房里睡的是火炕,倒是暖烘烘的。他虽然骑马奔驰了大半天,倒也不十分疲倦,黄昏前
后,他独自牵着那匹马踱出客栈,在街口一家专门钉马掌的铁匠店里,为那匹爱马黑水仙削
平指甲,钉了四块蹄铁,又修剪了一下马蹄上过量的毛,整个的梳理之后,这匹黑水仙看上
去可就更神骏了。
    不知是谁看出了这匹马的来头,张扬了出去,顿时引起了许多好奇的人围看。
    寇英杰拉马步出时,身后跟满了闲人,大家对于他这匹马无不赞赏有加,甚至于还有一
个专营马市生意的人,毛遂自荐的上来与他搭讪,愿意介绍一个人用五千两银子成交,而他
本人却要从中抽取一成的佣金。对付这些人,寇英杰只得耐着性子解说了一番,力言自己无
意卖马,后来问的人多了,他就干脆否认这匹马是黑水仙。这么一来,果然打消了很多人的
兴头。
    他骑着马踏过了一条石板道,远远的可就看见了那道源远流长的上都河。这道河源流自
“沽源”县境,绕上都而入热河,为栾河上流,河面甚宽,为这地方唯一可行舟泊的河流,
两岸舟泊如云,来往频繁,货商云集之处,设有渡口,两岸并有堆放货物的仓棚,设有茶
馆,马棚,人物闲杂,吵闹乱嚣得很!寇英杰察看了一下地方,无意在此逗留。好在他与郭
老人的约会,是在明日黄昏,正好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供消遣。
    说到消遣,着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好玩,这次他北出长城,深入大漠,实在说就是旨在这
匹宝马黑水仙,马到了手,反倒觉得一身悠闲,有些无所事事的感觉。当然,在沙漠里见识
了很多事,也目睹了一些所谓的奇人。这些人,这些事,直到现在他还是讳莫如深,难以想
象得透。无论如何,他却是增长了见识,颇有不虚此行的感触,至于明日即将见到的那个郭
姓老人,他内心更是充满了新奇与幻想。不可否认,郭老人必然是一个风尘中的异人,他那
身出奇入化,高不可测的武功,的确令人神往,那种悠闲雍容的风度气质,更令人由衷的倾
慕。寇英杰下定了决心,暗许明日黄昏时分,果真要是见到了他,一定要好好结交这个人,
就是他无意收下自己这个徒弟,也得要与他攀上一个忘年之交。想着想着,眼前已来到了江
口,但见一艘艘帆船,停泊在岸边,舟夫子正把盛装在草袋里的盐包,一袋袋的抬到船上。
盐、铁、皮毛,是这地方大宗的出口货物。当然,最著名的一项产物,却不为外人深知——
那是黄金。包括沙金与山金,这里储量都很丰富。
    一想到黄金,倒使他意外的发觉到水面上的一艘金漆大船。那是一艘极具气派,吃水量
极重的双桅四帆的金漆大船。其实,在他发现这艘大船以前,这艘豪华的大船早已吸引了上
千人的注目。这些人在距离舟泊处的岸边,集结成一片人潮,远远的向着那艘船注视着。
    这可又是一件不常见的新鲜事儿。
    寇英杰忽然发觉到这几天的所见所闻,竟然比以往二十年的阅历,就某种意义上来说,
都更丰富得多。在昨晚那辆金漆豪华马车尚未褪除记忆的此刻,再次的目睹着这艘更为鲜明
夺目的金漆座船,确实使得他的内心激荡出一些不可名状的遐思。
    这艘船就气势,排场,色泽,吨位,无论哪一项来说,都使得附近任何一艘船,黯然失
色。也许是它的体积太大,吃水量过重,使得难以靠岸,非要停泊在江心不可。
    绚丽的阳光,照射在黄金色泽的船舱上,反射出五彩缤纷的漫天霞光,水面因以泛染出
万点金星,一江异彩。莫怪乎两岸的这些人都看傻了。
    众口纷纭,莫衷一是。有人猜说是帝王出巡,又有人说是蒙古亲王入朝中原,路过泊
舟,又有人说是某一巨商莅临,还有人说是留居关中的“金大王”来到这里收购黄金了。抱
持后者传说的人最少,然而寇英杰却以为这个传说较诸其他各项都更真切得多。骑在马上,
他打显着这艘金漆大船的结构式样,只见船舱共分三层,当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楼船。那些漆
着金漆颜色的船舱,都配有雕着各式镂花式样的门窗,舱门处深垂着珠帘,难以看穿舱内的
一切,船长七丈,宽三丈,当得上“巨舟”二字。
    寇英杰随即又注意到,就在这艘大船的船头与船尾甲板上各置有一个三足兽鼎,鼎面亦
漆以金色,由鼎内袅袅冒着一股白烟。看样子象是祭祀用的。就在这艘金漆楼船的舱面上,
前后左右,每面都站立着一个身材伟岸的黄衣汉子。黄衣汉子腰间都扎着一根同色的丝绦,
每人头上戴着一顶黑皮便帽,空着两只手,却不见携带兵刃,但有一副专一侍卫的神态,倒
与昨夜那些开道的马上汉子神态相似。
    一想到这里,寇英杰由不住心里怦然一动,初步判断,昨夜的金车,与今夕的金船,他
们之间可能是一路的,即使不是一路,也必然有着某种关联。想念之中,即见那艘金漆大船
之内,忽然涌出来了七八名青衣大汉,合抱着一条踏板,使之搭向岸边,即见舱内步出一个
身着蓝色缎衣的矮瘦老者。
    这人生就的一双三角眼,两撇扫帚眉,后背微微上弓,偏偏两只手显得较常人长了许
多,直直垂在前面,衬着这人的一对招风耳,那副样子简直象煞是一只猿猴。只是猿猴当然
不会有这等雍容华贵的姿态。手上搓着一对虎眼玉核桃,瘦若鸡爪的一只手腕子,竟然佩戴
着一只碧绿碧绿的翡翠镯子。
    寇英杰甚是纳罕,他还是第一次见过男人戴镯子的,由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
    即见那蓝衣老人方自步出舱,大概碍于众人的围观,有点不大高兴,眉头皱了皱,却也
无可奈何,嘴皮子动了一下,象是关照身边人什么话。他身边一名黄衣汉子顿时应声跑向后
舱,须臾由后舱牵出了一匹红鬃骏马。
    黄衣侍者牵马由踏板上走过彼岸,只见搭板上下摇晃着,两岸众百姓俱都发出了惊嗟
声。那个蓝衣的矮小老人,却紧紧的蹑在马后一齐步下踏板。
    寇英杰立刻发觉到老者身手不凡之处,他虽然象是有意作出一副十分仔细的神态,其实
他足下却稳健得很,一任踏板上下摇晃,那双脚步却象钉在踏板上一般的实在。
    人马到达彼岸之后,黄衣侍者鞠躬弯腰的向老者告退,后者不耐烦的挥了一下袖子,遂
即翻身上马。面前人纷纷让开,即见蓝衣老人沉着一张雷公脸,霍的抖动绳索,胯下坐马,
已绝尘而去。黄衣侍者遥遥伫候着老者远去之后,却又现出一副大剌剌的模样,两只手象赶
鸡也似的驱散着两侧的百姓,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才由踏板上踱回座船。那座踏板随
即又由原来的几名青衣汉徐徐抽了回去,一切又回复到原有的样子。
    寇英杰心里一刹那间又想起了很多很多,只是,这些所联想的事对他未说,实在也都是
不关自己的闲事。所谓“事不关己”,人对于不关自己的事情,多半都抱着一种观望的态
度。
    返回到客栈以后,天已经黑了。安置好了他那匹黑水仙以后,他转到前面饭馆用饭。首
先人目的是店前所拴着的四匹枣红色的大马,马的状态以及其上的鞍辔、扣环,看起来好眼
熟。再向店内食座上一打量,内心禁不住又是一动,原来里面已先有四位贵宾在座。这四位
客人一入目光,顿时使他联想到昨夜所见到马队中的四个人。虽然那时是夜晚,仅仅凭着月
光看不清楚,可是这四人的衣着、神态、服式以及拴在店外的四匹马,都使他确定这四个人
必是追随那辆金漆马车的马队之一。这一点,他确信不会认错。
    店掌柜的对于这四个人很是巴结的样子,摆了满桌子的菜,开了一坛酒。
    “酒能乱性”,这句话真没说错,也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也许事情做得很顺利,反正眼
前这四个家伙嚣张得很,完全失去了昨夜寇英杰所见时的那种谨慎刻板的风度,变得很是放
浪形骸。
    除了这四个人以外,另外还有几个客人在用餐,大概碍于眼前这四个人声势,都远远的
坐在一边。座位本来就不多,如此一来,寇英杰只好在靠他们很近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未。
    四个人高谈阔论着,杯到酒干,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寇英杰的来丝毫也不曾引起他们
的注目。于是,寇英杰根本无须注意倾听,很自然的也就听到了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
    一个红脸塌鼻汉子的声音最大,样子也最嚣张。这时只见他大口吃了一块肉,干了半碗
酒,大大的吐了一口气,操着很浓重的关西口音道:“总座吃肉,咱们喝汤,这‘秃子跟着
月亮走——沾光’!”话出声,仰起脖子,情不自禁的大笑起来。
    他对面一个黄脸汉子频频点头,由鼻子里走出“哼”的一声。
    “这叫走运!”他慢吞吞的说:“谁看得出来,一个干瘪的糟老头子,会是名闻西北的
‘金大王’?他这么一死,西河两个矿场,可全落在了咱们头儿手里了。听说他那两个矿
场,一年能产整车的金子!这不是飞来的一大笔财富吗,活该咱们头儿走运。”
    另一个矮个子忿忿道:“你也别说,这个金大王那身本事还真不赖,要不是我们头儿亲
自出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红脸大汉道:“那当然,他要是没两手,能在西北道上混到今天?”
    “这老小子听说发大财啦。”
    “听说……”矮个子把身子向前倾过来,一只手遮着半边嘴道:“听说咱们头儿早年就
是叫这个老小子给逼出西北地面,而且在这个老小子手上吃了苦头,所以这一次咱们头儿是
决心要面子来的。”
    “岂止是要面子?”红脸汉子笑道:“简直是要命。”
    矮个子说话似乎比较保守一点,而且并不似其他三个人那么乐观。
    “话可是说回来了,”他耸着眉毛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你们看出来没有?咱们头
儿,自从七里桥回来以后,可就没下过那辆马车。”
    七里桥这个地名好熟,寇英杰心里一动,可就由不住聚精会神的往下面听了下去。
    红脸大汉一怔道:“怎么,你是说咱们头儿受了伤?吃了那个老小子的亏?”
    “我可不敢那么说,”矮个子赶快的否认,并且加以解说道:“我只是觉得,头儿脸色
不对,一回来就上了车,到现在都没有下来过。”
    另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瘦汉,立刻加以证实:“对了,”他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有
点道理,不知道你们注意没有,大小姐亲自拿着痰盂进去,出来的时候,车把式老侯看见
了,痰盂里的都是血。”
    “啊!”红脸汉子道:“是听有人说,谁也没有看见。不过大小姐倒是哭了!”
    “妈的!还真有这种事?”黄脸大汉扬着眉毛,眼睛发直的猛摇着头,说道:“凭咱们
头儿那身通天彻地的本事,居然会在那个老小子手里吃了亏?这……这话,我实在不敢相
信。”
    “老哥呀,这话可不能说满了,”矮个子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放小了道:“你忘了咱们
头儿过去怎么关照我们的?”
    “怎……么关照的?”
    “头儿当年不是说过了吗,他平生有三怕,其中之一,可就是这个老骆驼。”
    老骆驼三字一经入耳,邻座的寇英杰,陡地打了一个寒颤,由不住内心大大的跳了一
下,他连饭也不吃了,急着一听下文。
    在座的三个人,听了那个矮子的话,似乎陡然记起来,一时都呆住了。
    红脸汉子点着头道:“对了,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了,咱们总坛主的确是说过这句
话,可是话可得说回来,那是当年呀!”他嘿嘿一笑,又干下半碗酒,还把空碗翻过来,亮
给在座每个人看,很海量的气派,“无论如何,那个老小子,这一次可是栽在我们头儿手
里,这就叫一招还一招!”寇英杰坐在一边,只觉得脊椎骨里向外面直冒着冷气,他脸上的
神色都变了。
    他心里急欲想知道的一句话,终于有人代他问了出来。“那个老小子到底死了没有?”
问话的是一直很少答腔的那个瘦子。答话的仍然是那个矮个子:“详细情况谁也不知道,头
儿独自个一个人去赴的约,连少爷小姐都没跟着。不过少爷私下传的话,说是头儿已把那个
老小子给料理了,这话当然可信。”“当然……当然,”红脸汉子点着头,说道:“咱们少
爷这个人,我是最清楚,平常虽是目空一切,可是,说话最实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他
说把那个老小子给干掉了,准没有错儿。”
    “可是,尸首呢?”瘦子挑着眉毛道:“人死了总得留下尸体呀!总不能说他自己挖个
坑把自己埋了吧?”
    “这个……你也别慌,”红脸汉子很自信的道:“少爷已经带着人找下去了,而且大船
上的鹰九爷听说也出来了!”
    矮子小声道:“鹰九爷听说是为了瞧老爷子的伤来的。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也是老侯传
出来的。”
    老侯是那辆金漆座车的车把式,是以很多事他独能先知。
    “老侯又是听谁说的?”
    “是听小姐说的。”矮汉子斟上半碗酒自己干了。他冷冷一笑道:“无论如何咱们老板
这个仇是报了,对方的地盘也夺到手了,他老人家那身本事就算受了点小伤也不要紧,咱们
哥几个论功行赏,每人十两黄金落在了腰里,却是实情。”
    “对了,”红脸汉子呵呵笑道:“当乐且乐,吃了饭咱们邀上老马,叫他带咱们找娘儿
们去。”一提起这档子事,大家都乐了。
    话题可就由方才较严肃的一面一转而变为风流的男女之事,越说越不象话,听到后来简
直下流得不忍卒听。寇英杰实在听不下去,再者他忧心如焚,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焉能再
坐下去?匆匆站起来会了帐,步入后面客栈。他的心似乎是破碎了般的痛苦,一双脚步也似
较先前大为乏力。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对于一个可敬的老人的猝逝而感到伤心、沉痛、遗憾和
无比的惋惜。返回到客房里,他没精打采的坐在土炕上,心里燃烧着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和愤
恨。虽然到目前为止,他并不能认定方才那四个人所说的那个“老骆驼”就是他所认识的那
个郭老人,然而他隐约感觉到他们所说的那个人就是他了。他所以有这般感觉,是因为把
“黄金”、“骆驼”以及老人那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加以连串,进而联想推理的结果。有了
这么许多的因素,“老骆驼”就是郭老人几乎已成事实,最后只等待着事实的呼之欲出。
    土炕被烤的热烘烘的,然而他的心却似冰般的寒冷,内心更没有一点点洒脱的意识。其
实郭姓老人与他交往,不过是那么的浅,似乎不应该对他有如此深的依恋情谊,然而这种莫
名其妙的情谊就是这么奇怪的产生了。这两天以来,每当他一静下来的时候,他总会情不自
禁的想到这个人!每一次,总会在他内心留下一些兴奋,一些希望与不着边际的幻想。
    长久以来,“希望”一直是支使着他生命更趋于坚强的一种原动力。现在,当他正为着
他未来补织成第一个美好的希望时,却不幸这个希望刚刚开始萌芽的时候,竟然就遭到了无
情的摧残打击。想到那个不幸的老人,他一时黯然神伤。
    由方才那些人的闲谈对话里,他大概可以确定几点事实。一:郭老人大概有“金大王”
这样的一个绰号,他有两处盛产黄金的矿场,产量甚丰,但是,这两个矿场,目前已可能落
在了他们手里。二:郭老人与金漆马车内的那个铁姓黑道魁首,早年结有怨恨,姓铁的当年
曾是郭老人的手下败将,并被郭老人驱出眼前势力范围,铁姓此番前来,目的乃在洗雪前
耻。三:这次赴约的结果,双方见面的地方在七里桥,金漆马车内的铁姓黑道魁首,虽然带
了这么多的人,但是他却恪守着武林中的规矩,并不以多为胜,双方赴约的时候,除了双方
当事人本人以外,并不曾有任何第三者在现场,似乎可以说是一场很公平的比斗。四:比斗
的结果,郭老人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听他们的口气,很可能郭老人已经丧失了性命,而姓
铁的那个黑道魁首自己却也受了伤。伤势据他们说虽然并不重,可是寇英杰私下判断,必然
很严重,只是并没有性命之危。最后的一点结论是,郭老人虽然被称为是死了,然而却多谜
结,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目前正在搜索之中。
    把整个过程做了一番推理的思索之后,寇英杰立刻觉得兹事体大,自己应该马上有所行
动。如果郭老人已经死了,那么务必要找到他的尸体,看看是否有机会为他运交故里,也算
做了一件侠义之举。如果郭老人侥幸没有死,那么更应该对他伸出友谊之手,在他危弱之
际,救助他脱离险境,也算是成全朋友之义。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应该立刻付之以行动。
    他匆匆把身子收拾了一下,拉开风门,步出室外。迎面就见一个小二端着一壶茶,刚要
向自己房内走来。寇英杰道:“快去把我的马牵出来,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小二答应一声,回头就走。
    “慢着!”寇英杰唤着他道:“你知道七里桥怎么一个走法?”
    店小二翻着眼皮惊异的道:“客官,你老这么晚了,还要去七里桥?”
    “不错。”
    “往南里走!”一面说那个店小二跳上一个台阶就着眼前悬着的一盏灯笼趾脚往外面指
着,“顺着这条石板道一直走,出了南城向右拐,直走就对了。”
    寇英杰点点头道:“有多远的路程?”
    “啊,远了!”他说,“就算爷的马快,恐怕来回也得六七个时辰!”
    “我知道了!快备马去吧!”
    店小二答应着回去备马,寇英杰匆匆来到了店门口。他身子方自踱出门外,只听得蹄声
得得,遂见大群马队举着火把由眼前奔驰而过,沿街两侧涌出很多闲人争看热闹,紧跟着一
辆双辕二马金漆座车,远远的疾驰而来。四个轮子咕噜噜辗着石板道,加以马蹄声,真有惊
天动地的声势。
    寇英杰顿时吃了一惊,因为这辆金漆马车,正是前夜所见的那一辆,至于前次所见的那
个铁姓黑道魁首,是否仍在车内,因碍于那袭深垂的车帘,却是不得而知。
    一行人马车辆,行经闹市也不减速,刹那间已自门前呼啸而过,直向江边而去。
    等到这辆车子去了甚久之后,才又闻蹄声得得,却见两骑白马风驰电掣的来到了近前。
骑在马上的一双少年男女,对于寇英杰来说尤其不觉得陌生,只须一眼,马上就断定,正是
铁氏兄妹。那个男的身披重裘,浓眉大目,气宇轩昂,正是以弹指飞针杀人百步之外的铁孟
能。那个女的,似乎有点惜容的样子,在她那张赛月欺花的漂亮脸上,多加了一袭纱帕。虽
然如此,寇英杰仍然一眼就认出了她,“铁小薇”,他心里轻轻的唤叫了一声。
    对方铁氏兄妹似乎紧蹑前行的金漆座车返回,马行如飞,给人的感觉简直是不及交睫,
就在各人乍闻蹄声,抬头惊见的一刹那,兄妹二人已自眼前奔弛而过。由于寇英杰前次与铁
小薇的一番邂逅,多少留了些好感,他也就难免对她多看了几眼。
    眼睛是灵魂之窗,是给人最敏感和直觉的地方!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因素,也许是心电的
感应吧,总之,就在对方马匹由店门前驰过的那一刹那,马上的铁小薇忽然妙目一瞟,四只
眼睛已经接触到了一块。
    铁小薇的马原已驰出了甚远,她竟然陡地猛勒缰绳,胯下白马长啸唏呖呖一声,人立前
蹄打了个圈子。借着这个机会,铁小薇已把遥遥停立在店门前的寇英杰看了个清楚。
    寇英杰心中方自一怔,却见铁小薇已然继续策马缀上其兄快奔而去。
    尽管是那么匆匆快速的一瞬——惊鸿一瞥,而寇英杰却独独的体会出她掩遮在纱帕之内
的美丽笑靥,“此时无声胜有声”,象是在说:“咦,你也来了!”或者是:“姓寇的,我
看见你了!”寇英杰脸上不知怎么回事的红了一下,下意识的感觉到有些恐慌,赶快的把身
子转了过去,等到他耳朵里已完全听不见蹄声,才又转过身子来,前面的人马已完全消逝无
踪。现在他已完全可以断定,江边上那艘金漆座船与刚才的金漆座车是一路的,事实上金漆
座车内的铁姓黑道魁首,也必然就是那艘金漆大船的主人无疑。
    这批人马原般班师转还,又是什么意思?是否代表了完成任务的意思?
    他们的任务又是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晚饭时听到那四个汉子所说的一切,不禁心里猝然
一惊。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如其盲目的扑向七里桥,倒不如先向金漆大船上打探消息的
好,因为前者纯系捕风捉影,而后者却比较实际些,可以立刻知道郭老人的遭遇与下落。
    是时店小二已把他的那匹爱马黑水仙牵到了近前。冠英杰向他摆了摆手道:“不用了,
你再牵回去吧!”店小二看着他傻了脸,直翻着白眼儿。
    就见先前在饭店里高谈阔论的四个汉子,匆匆赶出来,慌不迭的翻身上马,亦循着前行
人马去处赶去。
    店小二嘴里嘟嘟囔囔的埋怨着把马又牵了回去,寇英杰却独自个仍然停立在门前,他还
在等着要看一个人——鹰九爷!这个名字,他还是由方才那四个人嘴里听来的,而且猜想着
就是大船上下来的那个矮瘦长臂,如同猿猴模样的老人。这个人的身分他目前还不知道,但
猜想必然是一个极有分量的人物,这一点只须回想他下船时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就可知道。
就寇英杰所想,这位鹰九爷的离开,必然是负有非常的任务,可能与马车内的铁姓人物有
关,也可能与生死不知的郭老人有关。
    现在所有的人都回来了,惟独这个鹰九爷还不曾回来,那么又意味些什么?在门口站立
了很久,他又想了很多事,直到深夜了,他才悄悄的转回客房。
    他的心再也难以安宁了,反复的思索着这件事,内心是愁云密布。
    房间里的那盏孤灯,缓缓的摇曳着,他痴痴的看着摇动的灯芯,心里对于这一趟沙漠之
行,颇是后悔。如果一开始根本就没接触到这件事,也还罢了,妙在自己与这件事以及双方
的人都无所牵联,但是却造成了必欲插手其间的情势。
    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对于那郭姓的老人太过关心的缘故。
    他决心要冒险到那艘金色大船去一趟,查一下金马车内那个铁姓的怪人,到底是什么路
数,以及郭老人的生死谜结。这个问题一时不解开,他一时也得不到安宁。
    远远传来了梆子声——三更三点。
    寇英杰把自己拾掇得十分利落,把灯光拨暗了,然后悄悄步出客房,只觉得迎面吹来一
阵风,砭人骨髓。这阵风使得他头脑清醒了不少,随即展开轻功提纵之术,倏起倏落的翻出
栈外。
    这一带民房建筑得甚为低矮,墙沿也远较中原一般建筑为宽,以寇英杰轻功而论,自是
游刃有余,很轻松的已经翻纵出数里许以外。由于白天他早已勘察好了地势,此行是轻车熟
路,四郎城本来就不大,用不了半盏茶的时间,他已来到了渡口河边。
    夜色里,打量着这条上都河的河水,就象是一疋白缎子那么的柔和皎洁,迤逦的拉出
去,一泻千里。寇英杰站定了身子,仔细地打量着河面上,霍然看到了那艘气势磅礴的金漆
大船。
    这个时候,万籁俱静,尤其是附近民风淳厚,一般百姓惯于早睡,是以目光四顾,一片
黑黝黝的,不见一点点灯光,惟独那艘金漆大船例外。
    大船上亮着灯光,远远看去,极似一座庞大的水面排楼,金色的漆与擦磨得刺目的铜器
铁器,交织成一片奇光灿烂的玄光,由是映衬在水面的倒影,也就更是多彩多姿。
    寇英杰自忖着轻功不弱,如果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未尝不能登上大船,可是他觉得
还是稳重一点的好。这条大船是泊在河中心的,除了大船本身抛入的一双大锚以外。最主要
的还有几根缆绳和渡口岸边相连结。寇英杰几经盘算下,觉得正好借此渡身。
    当下他就试图着以双手垂吊着缆绳,极为迅速的把身子向大船欺近过去。
    他所以选择这种进身的方法,是因为这是大船上灯光较暗的一面,船的斜度,遮住了月
光的光线,正好构成了一面阴影。
    寇英杰两手交替着接换前进,却把双脚夹着绳索,活象是一条蛇般的轻巧,很快的已来
到了大船边。他定下身子来,倾耳细听了听,随即双手一拉一弹,陡然把身子弹起来,活似
一只夜鸟般的,己腾上了大船船身。他身子方自向舱面一缀,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的当儿,
猛可里背后劲风袭项--这是很明显的有人攻击的现象。
    寇英杰猝然一惊,身子倏地一个倒翦,方自看见一个黄衣汉子,施展着一口回族人惯用
的月牙弯刀,向自己扑到。那口刀其时早已夹着一股凌厉的劈空之声,劈向他的面门。
    刀锋入脸,其间的距离不及一寸,寇英杰即使想抽出身上的缅刀已是不及,急切之间他
双手迎着刀的两侧,霍地向当中一击,“啪”的一声,已把对方这把月牙刀夹在双掌之间。
    那人神色一愣,就在这刹那间,寇英杰已飞起右足,配合着他身躯旋风般的一个疾转,
这一脚不偏不倚的踢中在这人左面太阳穴上。
    这一脚力量不小!直把那汉子踢得向侧面倒了下去。这么大的一个人,连带着他手里的
那口刀,如果一下倒在船板上,必将发出很大的声响。寇英杰当然想到了这一点,是以就在
那汉子身子方一倒下的一刹那,他身子陡地向前一欺,同时右掌突出,猛地抓向这人背后。
    说是“抓”,其实也附带着“击”,只听见“砰”的一声,正好击中这汉子背后的“志
堂穴”上,这人鼻子里吭了一声,顿时闭过气去。寇英杰另一只手,迅速的把这人手上的刀
接过来,另一只手紧抓这人的背后,就象提行李一样的,把他提到了一旁黑暗角落里。
    虽然动作够快,却也禁不住心里通通直跳。须知道这条船上的高手如云,莫说那马车中
的铁姓黑道魁首,就是那一双少年兄妹,只怕自己也远非其敌,至于是否还有别的高人,可
就难以忖测了。
    他站在暗角里稍微的定了定心,就便打量一下大船的形势。还算好,这面右舷,除了被
自己制服的这个人以外,还不见其他守卫的人。但是,在大船左舷,以及舱前后舵等地方,
似乎可以看见人影的走动。
    他计算着这三面必然有人守卫,自然不必无故招惹,这条船外观已经够大,在里面看起
来更是庞然大物,寇英杰活了这么大,还是生平仅见。
    船高数丈,共分三层阁楼。那种建筑得十分精致的飞檐碧瓦,雕栏画角,在四周内外的
灯光烘托之下,益发显得气象万千,景致如画!
    河面上夜风习习,吹得画角上的几串风铃滴溜溜的转动着,发出十分悦耳的和谐声音。
寇英杰注意到第一第三两层阁楼上灯光大都熄灭,只有第二层阁楼上灯光辉煌。
    灯光是由正中的大舱间里外泄出来的,大舱间的四周有一道迂回的圆圈画廊,画廊四
周,垂散着如烟如雾般的大幅纱幔,和一溜十来盏六角形的琉璃吊灯。
    所幸在画廊与大舱之间有重重的帷幄隔离,否则寇英杰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猝然攀登。
    江面上冷风飕飕,那些纱幔被吹得浪花似的飞卷,飞铃叮叮,樯橹吱吱。夜月,晶灯,
纱幔,江水……汇成一气,给人一种冷森森的凄凉感觉。
    寇英杰借着这些掩护,已经来到了画廊。他身子方一站定,顿时就听见了那间大舱内有
人正在说话,说话的声音不算低,只是如非细心的去听,却也不容易听得清楚。
    寇英杰第一步工作是把身子伏下来,蛇形前进。等到他身子欺近到当中大舱间边上,才
借着一根红漆大柱的掩饰,徐徐的站起身子。
    大舱间内显然灯光很亮,但是这些强光,却是由正面敞开着的两扇空花格门内泄出的,
至于其他三面,虽有落地的空花格扇,却碍于舱内垂挂着的大幅厚缎的幔帘子,而无法得窥
究竟。
    这时候寇英杰已可清楚的听见里面的谈话声音,似乎有男有女。寇英杰再次的把身子伏
下来,紧紧的把脸贴在舱面上,这么一来,透过幔帘的下摆空隙,可就使得他窥清了大舱内
的一切。
    那真是惊奇的一瞬。船舱内的一切陈设摆置,非但华丽,而且雅致,称得上是琳琅满
目。目光所及举凡一书一画,一瓶一架,无不名贵华丽,而又精致文雅,摆设的地方,更是
恰到好处。
    当然,这些并非是使寇英杰惊奇的原因,真正使得寇英杰惊奇的却是这间华丽的大舱内
的几个人。包括他所见过的铁氏兄妹在内,这间大舱内一共是四个人。前此,在马车内为寇
英杰所见的那中年文士也赫然在目。除了这个中年文士以外,另外还有一个年在四旬左右,
身着素装,冷面如霜的女人。
    铁氏兄妹在寇英杰来说,已见过数面,倒是那个文士装束的铁先生与这个冷面如霜的女
人,是他所要观察的对象。前此在马车上,得见这个黑道魁首时,不过是惊鸿一瞥,只大约
的看了一个轮廓,未得细看,这时才算看了一个仔细。只见这个人年岁约在四十与五十之
间,穿着一袭蓝色缎子的长衣,白面,长眉,大耳,细目,下巴上留着一络黑色短须,看上
去确实相当的儒雅。
    这人头戴着一顶十分舒适,外表亦极其随便,式样却甚美观的便帽,在帽子前面正中,
镶着一块闪烁着蓝光的宝石结。这块蓝色宝石结子,和他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一个戒指色泽
如一,对称得很调和,这些映衬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益增富贵与华丽。记得前次寇英杰看见
他在马车上的一瞬,给他的印象是神情并茂,风度翩翩,然而这时看上去,他似乎已失去了
内蕴的那种风采。
    说得干脆一点,现在的他,看上去很脆弱,很疲倦,白皙的面颊上丝毫不着笑容,倒是
有三分的病容。只见他整个身子,松弛的斜向椅背上,如非背后垫着一个绣枕,这种松弛的
神态将更为显著。
    这时只见他探着右手一只袖子,露出一只白皙的手腕搁在椅子上,正在接受那个素装妇
人一种特殊手法的推拿按摩。
    至于那个素装妇人,当然也在寇英杰注意之列。那妇人梳着高雅的叠螺发型,宽宽的额
头,柳眉,微呈三角菱形的一双眸子,挺直的鼻梁,下面是薄薄的两片嘴唇。也许她也同于
那个铁姓黑道魁首一样,她的实际年龄绝对不止这个岁数,只是看上去她只有三十七八,顶
多四十的年岁。
    这个年岁的妇人,虽已属中年,却仍有一种远非少女所及的成熟风韵。
    举凡一颦一笑,或是深情的一瞥,都能给予人一种很深刻的领受。如果再具有相当姿色
的话,还是相当有魅力的。眼前这个妇人,老实说,是具有这般姿色的。只可惜,她那张素
脸上,却显不出丝毫笑容,好象是陈列在蜡人馆的一尊蜡像,虽美丽,却陷于死板,但是,
却并非做作,那是她天生具有的一种神态,也是别人所想不透而无法模效的。
    总之,当你看见了她之后,再去看那个铁姓奇人,你会觉得他们两个人很相配,岂止是
相配,简直是天生一对,地生一双。至于他们两个人是否真具有夫妻的关系,寇英杰却难以
忖测。
    寇英杰似乎一眼已可断定,那个蓝衫铁姓奇人正是那双少年男女的父亲,这是由他们外
貌上看出相似之处,但是同样的再以之来审视那个叠螺发式的女人,寇英杰却难以窥出他们
之间有任何相同之处。
    大舱间里悬吊着三盏光度极强的六角晶灯,另外在铁姓奇人身侧,左右各竖立着一盏高
架的站灯,饱浸松脂的灯芯,燃耀着青碧的火焰,光度原已甚强,再衬着那个雕刻着空花的
水晶罩子,远看过去,极为酷似一双光芒四射的明珠。
    那个妇人左手捉住蓝衫人右手的衣袖,分出一双纤纤手指,上下来回的在蓝衫人腕上经
脉处移动着。寇英杰忽然发觉到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他看见每当那妇人双指由上向下移动的
时候,就在那蓝衫人的右手腕脉处,现出来两道黑色的经脉,而在妇人二指移开之后,又恢
复如常。随着那妇人的手指,那两道黑色的经脉时隐时现,确实显得很怪异!
    至此,那姓铁的蓝衫人鼻子里才开始发出了低沉的呻吟之声。他象是忍受着一种极度的
痛苦,这些可由他紧紧蹙着而不开展的一双眉头上看出。如此数十下之后,蓝衫人收回了右
手,又换上左手。那妇人一如前状的照样摆制着。寇英杰注意到这妇人处理这种工作极为轻
松。
    渐渐的在她脸颊额面上,隐隐的已沁出了汗珠。
    铁氏兄妹也都相继离座,站立在蓝衫人身边,面现关怀的注视着。
    蓝衫人忽然“哼”了一声,点头道:“好了,你先歇一会儿吧!”女人微微颔了一下
头,退后几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一面抬起手,用袖子轻抹着面上汗珠。
    铁小薇道:“爸,我来试试看!”说着就想动手,可是蓝衫人却摇头阻止住她的动作。
    铁小薇道:“这种手法我也会,让我试试看吧!”
    蓝衫人冷冷一笑道:“你以为这是好玩的么!我知道你的内功已有些成就,只是这种
‘霹雳指’功如果运施不当,非但对我无功,反过来却对你本人有害!”
    铁小薇噘了一下嘴,眼睛向着那淡装妇人看了一眼,不大乐意的道:“她沈亮君都可
以,我难道就不行?”
    蓝衫人怒道:“无理!你怎么比得你沈娘姨?不知深浅的丫头!”
    铁小薇吃父亲骂了一句,就不再吭声了。只是由她脸上表情看起来,显得很不服气的样
子。
    寇英杰这才知道那个中年妇人姓沈,听蓝衫人口气似乎对她十分推重,武功可能不弱,
而且她的身分,也多少透露出来了一些,既被称为“娘姨”,很可能是蓝衫人身边的一个偏
房。
    姓沈的妇人听他们父女一番对白,脸上丝毫不着表情,好象根本与她无关的一副模样。
    蓝衫人看着儿子铁孟能道:“鹰先生回来没有?”
    铁孟能道:“还没有,他回来一定会来见您老人家的。”
    蓝衫人微微点了点头,轻吁一声道:“郭白云莫非真的还没有死?不,这是不可能
的!”
    寇英杰心中顿时一动,暗忖着他说郭白云,可能就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姓郭的老人,不
禁更为聚精会神的往下聆听。
    蓝衫人细细的思索着道:“他被我的‘乾元问心掌’打中左肋,临去时又为我的‘弹指
飞针’伤中后脑,这两者只中其一,按说已绝无活命之理,何况一齐命中。”冷笑了一声,
他十分自信的笑了一下:“所以,我判断他在半个时辰之内,一定会命丧黄泉,这应该是毫
无疑问!”
    “我看不一定!”说话的人,是那个姓沈的娘姨。正因为她一直都不曾开口说话,是以
她的话也就格外显得有分量。
    室内铁氏父子女三人的目光,一齐都看向她。
    蓝衫人略似奇怪的道:“为什么?”
    沈娘姨道:“总坛主所说固然不错,但是那只是对付一般人适用,对于那个姓郭的老骆
驼却不尽然!”
    蓝衫人没有说话,可是眼神里却有询问的意思。
    姓沈的妇人说话口音,颇似吴侬软语,却又混杂着北方的官话在里面,很有点苏式京
音,听起来别具音韵之感。这时只见她淡淡的道:“总坛主请想,这个人既然能以‘无极音
波功’震伤总座你的六神中枢,他本人必然已练成了护体罡气。”
    蓝衫人先是一怔,随即表示同意的点了一下头。
    沈娘姨又道:“妾身虽然未曾亲眼看见总坛主与他对手的现场情景,但是据总坛主事后
所说的情形看来,这个人竟然在总座一双‘铁琵琶’手打中左肋时,身子并没有倒下去,甚
至于当场并没有吐血!”
    蓝衫人道:“不错,是这个样子!”
    沈娘姨道:“因此,妾身猜测这个姓郭的,他身上必然练有‘红蟒’或是‘金鱼’这一
类的极上内功!”
    蓝衫人缓缓点了一下头,含有赞许的眼光视向她,微微点头道:“亮君,难得你这么细
心,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你说这两种内功,武林已经失传很久了,一般人绝不可能练
成,只是郭白云这个老儿,却应该是例外……很有可能!”
    这时一旁的少年铁孟能却怀疑的道:“郭白云如果真有这种功力,那么你老人家的‘乾
元问心掌’岂能伤他?”
    蓝衫人道:“你说的也不错,不过为父打他这一掌时,掌力之内已预先聚积了五行真
气,郭老儿可能事先没有防到有此一着,才会吃了暗亏!”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你
们都不是外人!”蓝衫人面色黯然的道,“郭白云实在是我平生第一大敌,我之所以能取胜
他,实在也带有几分侥幸,要是各凭功夫,真打实斗,我是否还能够胜得过他,可就难以测
知了!”
    寇英杰听到这里,内心起了一阵说不出的伤感,深深的为着那个不幸的老人感觉到委
屈。缅怀着那个骑在驼峰上的老人,禁不住忧情万状。他到底是生还是死?这是寇英杰急于
想知道的一件事,偏偏对方却不甚了了,实在使得他很气馁。
    这时那个叫铁孟能的少年,问他父亲道:“既然姓郭的有这身功夫,你老人家又何以能
断定他必死无疑?”
    蓝衫人微微一笑,看了儿子一眼:“我刚才不是说过么!那是因为我掌力之内聚有五行
真气,就算郭白云练有你沈娘姨所说的‘红蟒’功,也阻拦不住我的太虚混元之气,以此断
定,姓郭的必死无疑!”顿了一下,他又道:“更何况他脑后尚且中了我的弹指飞针,郭白
云虽擅闭气之功却无能闭血,神针逆血而行,一入心脏,焉能会有活命之理?”说到这里,
他把身子向后靠一下,两只手交插着搁在胸前,肯定而安心的一种神态:“所以,我敢肯定
的说,他是死定了。”
    铁小薇岔口道:“爸爸,既然这样,我们又何必非要找到他的尸体不可?”
    蓝衫人微微一笑,欲言又止的道:“当然是有原因的。”
    “是什么原因?爸爸。”
    “是……”蓝衫人含着笑摇摇头,不予说明。
    铁小薇奇怪的道:“是关于郭白云的金矿的事——?”
    铁盂能道:“怎么会。郭白云两个矿场的产权证明已亲手交给爸爸!”
    说到这里,转向蓝衫人道:“是不是?”
    蓝衫人点点头道:“这是我们在交手之前,事先约好的,我如败在他的手下,就交出西
北所有矿业权力,如果他败了,也应该将西河二厂的全部采金权力,双手奉上。后来,他失
败了!”
    铁小薇道:“那么他是不是真的把西河二厂的产权证明交给了你老人家?”
    “当然交出来了,郭白云久负盛名,是当代第一奇侠,岂能言而无信?”说到这里,仰
天狂笑一声,眸子里豪气四溢。他又道:“从今以后,整个西北,兼及热察地面都是我们
‘宇内十二令’的势力范围了!有了郭老头这两处盛产黄金的矿区,更不愁我们庞大用度支
出。不出三年,我们将可问鼎中原,独霸天下!”这番话说得当真是豪情万丈,也使得那个
叫铁孟能的少年眉飞色舞,满脸飞金!
    铁小薇似乎并不象她哥哥那般兴奋,女孩子家心地也较仁慈,也许是她早已素仰那个盖
世奇侠郭白云的一切,是以总觉得父亲这样做过于不义,起码对于象郭白云这个人,应该多
少留些情面。但她知道父亲的个性,有些话是难以听进的,其实就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失之
于任性,她一直都在强力支持着父亲的霸业,所不同的只是比父亲多了几分真知和仁慈罢
了。使她不了解的是郭白云既为父亲所认定必死之身,又何必非找寻到他的尸体不可?这里
面莫非还有什么隐秘?
    窗外的寇英杰与她抱持着同样的怀疑。正当他还要继续听下去的时候,眼前的环境已不
许可。面对着的铁氏夫妻子女四人,须知武功皆是天下极流人物,寇英杰之所以迟迟未能被
他们发觉的原因,是因为风声与风铃声的混淆。然而,即使这样,却仍然为那个座上的蓝衫
人所发觉,只见他神色微微一变,紧接着那个叫沈亮君的妇人立刻也发觉了。这一切无非是
因为寇英杰移换了一下伏在地下的姿态,发出了些微声音所使然。
    蓝衫人倏地偏过头来,冷峻的目光,方自向幔外一看,沈亮君又发出了一声清叱。
    沈亮君原来是坐在蓝衫人右侧,面向帏幔,这个妇人好敏锐的听觉能力,就在她随着蓝
衫人的眸子惊看的一瞬,已查觉得那幅深绛色的幔子微微颤动了一下,是以随之发出了一声
清叱,同时她的一只右手,已隔空向着幔帘击了出去。紧接着坐在椅子上的身子,电闪星驰
般的向着帘外投出。随着沈亮君隔空劈击而出的手势,只听见“哧”的一声脆响,那袭绛色
的帏幔就象被刀剑所劈中一般,猝然由当中分为两片。也就在这一刹那,那妇人的身躯,已
闪向舱外。
    寇英杰总算得机于先,就在蓝衫人目光方一注视的当儿,他已警觉到了不妥,根本就没
有等到沈亮君身子扑出来,就先已倒纵而出。
    这种情形之下,当然再也顾不了身形的败露,是以他身子方一落向大船舱面,首先已为
站在船首的一名黄衣汉子所发现。
    这名黄衣汉子一声不哼,足下一点,已把身子扑上来,掌中刀闪出了一片寒光,直向寇
英杰头顶上劈来。寇英杰当然不会把一名站更人看在眼中,苦的是他此刻急欲逃身的当儿,
偏偏对方却来惹厌,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心存忠厚。那人刀势甫下,寇英杰身形一晃,找
着刀势的偏锋滴溜溜打了个转儿。同时间,寇英杰已劈出一掌。双方距离太近,那个黄衣人
再想闪避已是不及,只听见“碰”的一声,已为寇英杰掌力击中前胸,他身躯远远摔出去丈
许以外,然后沉重的撞在了大船桅杆之上,当场昏死了过去。
    寇英杰一掌得手,刚刚想腾身跃上左舷,意图脱逃,却只见面前人影一闪,象是一阵
风,一片云,沈亮君已来到了他身前。寇英杰身躯向前一欺,两只手用“双撞掌”的手法,
霍地向外推出。他满打算在自己凌厉的掌力之下,对方这个妇人一时必难当受,只要她身子
闪开一些,自己也就可以乘机脱逃,哪里想得到这个妇人根本就没有闪躲的意思,只见她一
双素手微微作势向外一迎,寇英杰顿时就觉出一股绝大的劲风迎面击了过来,自己所发出的
掌力根本就难撄其锋。两股掌力甫一交接之下,寇英杰只觉得自己掌力象是击在了一面有弹
力的墙面上一般,整个身子霍地向外弹了出去。
    寇英杰乍然一惊,总算他上来就不敢轻视对方,再者他本人武功到底也是不弱,这时借
着沈亮君的掌力,他身躯霍地在地面上一个倒折,已经窜了起来。
    大船上此刹那间,似乎起了一阵骚动。
    就在寇英杰身子方自跃起的当儿,一条人影由船楼回廊间猛袭了过来。
    寇英杰方自看出来人颇似铁小薇,后者已带着一声娇叱声,扑到了他的背后,玉掌陡然
递出,直向寇英杰肩头上搭下来。名家身手毕竟不凡,她的手掌还没有挨着他的肩上,先有
一股透体生寒的力道直向着寇英杰肩上逼来。寇英杰惊惶中已见那个叫沈亮君的妇人正向自
己正面扑来,而铁小薇在背后的打法,也是绝不留情。与他迎战的虽是两个女人,可是却是
他平生所仅见的女中魁首,使得他丝毫也不敢宽心大意。情急之中,他施了一招“风中黄
叶”的身法,在一个疾转的快速势子里,把身子转了过来。可是铁小薇的这一手法,却是出
奇的迥异奥妙,只见她那只递出的纤纤玉手一沉乍扬,美妙得象是一只打波的燕子一般,寇
英杰只觉得肩上一阵子痛,已被对方扣了个结实。她尖尖的五指,似乎在一经触及对方肩上
的同时,已穿破了寇英杰肩上衣服直刺肌肤。随着她的一声娇叱道:“去!”玉手一翻,寇
英杰偌大的身躯,竟然又被摔了出去。
    二楼船舱内那个蓝衫人,仍然是气势从容的坐在椅子上,铁孟能扶栏旁观,很有点不屑
出手的感觉。
    沈亮君原是打算独自擒下来人的,只是因为铁小薇的猝然插手,为了保持她的风度,也
很有点退守旁观的意思,是以出手并不激烈。
    寇英杰这一跤被摔得很重,以使他体会出这个铁小薇的功力惊人,内心真个又惊又愧,
生恐再次受辱,当下足尖配合着十指,用力的在舱面上一点,“哧”的一声平窜而起,直向
船尾射身而出。
    身边听到铁小薇银铃般的一串笑声,寇英杰身子尚未落下,只觉得当空头上“呼”的一
股劲风掠过,等到他足方站定,铁小薇显然又较他先了一步。双方脸对脸的打了个照面,铁
小薇这才看清面前人,不禁霍地呆了一下:“是你——?”话声中,充满了惊诧,她原想出
手的招式,也因为猝然发觉到来人是谁而犹豫着不发。反之,寇英杰求去心切,再加以两番
失手受辱,心里早已包藏着无比怒火,忿怒中大吼一声,施展出一向甚少施展的“铁琵琶
手”功力。在他的想象里,铁小薇的功力无疑比自己高出许多,是以才重手法相击,意图全
力脱逃,哪里想到对方竟因为乍然发觉到是寇英杰时,已无意再出手为敌,如此一松一紧,
就使寇英杰得手以逞。
    铁小薇惊叫了一声,再想闪身已是不及。就在她旋转的势子里,寇英杰的手面,已经挥
打在她左肩下方背肋之间。
    由于寇英杰的力道很足,铁小薇虽然武功深湛,但却失之于一时疏于防守,“碰”的一
声,随着铁小薇的一声惊叫,娇驱已被击得摔了出去。这种情形,显然出乎在场所有的人意
料之外。
    沈亮君首先闪身拦挡住铁小薇倒下的身子,同时发出了一声尖叱,左手骈二指,意图凌
空向寇英杰身上点去。
    铁小薇惊叫一声道:“不要!”她忽然拉住了沈亮君的手,闻者显然怔了一下,那只待
出的字势,也就垂了下来。是时楼舱上的铁孟能也腾身而下,另有四五个黄衣汉子,自四面
扑上来。这么多的人,都因为看见铁小薇的失手,而出手向寇英杰拦劫,可是却慢了一步。
    寇英杰在铁小薇被击中身躯摔出的同时,已抢出一步,奋不顾身的向着船外腾身掠出。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他身子已沉入河水之中,等到铁孟能与五名黄衣汉子赶向船
边向外探望时,早已失去了他的影子。但只见水面上泛起了轩然巨波,灯火照耀里,河面上
跳跃着万千金蛇,哪里再有寇英杰的踪影?
    铁孟能再回头看时,只见妹妹铁小薇在沈亮君扶持之下,花容失色,娇躯微微的颤抖
着。
    “你怎么了?”
    “还……好。”铁小薇张目把身子站直了,回头向沈亮君苦笑了一下,“谢谢你,沈娘
姨!”众目睽睽里,她若无其事的向后舱步入。
    她一直走进属于自己的那间舱房里,关上门,才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水花一翻,寇英杰由河面上探出头来。还算好,早年幸亏习过游泳,否则的话,后果将
会如何,可就难以想知了。
    偎着河岸回过头向着那艘金漆大船看了一眼,只见大船两舷站满了人,十数道孔明灯
光,贴着水面四下扫射着,寇英杰早已在灯光的射程以外,为了谨慎起见,他再次潜水,泅
出六七丈外,才放心的翻身上岸。
    人在水里还不觉得十分的冷,等到上了岸,吃寒风一吹,禁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寒颤,冷
得牙关打战。他站在暗角里,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用力扭干,然后再穿上,觉得这里实在
没有再逗留下去的必要,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是返回客栈为妙。
    好在夜已经深了,市街上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可以放心大胆的走,倒是他深恐被大船上
人踩了踪迹,宁可穿房越脊的好。
    这附近路途方向,幸亏日间来回走了一趟,已有了认识,四郎城本来就是一个小镇,纵
横也不过才四条路,所以用不了多久时间,已返回到九里香客栈。
    这个罪可真不好受,若非是一阵子运施轻功快赶之下,使得他身上生了些暖意,要不然
受罪更大。
    可以想见,是一副何等狼狈的模样——全身上下,周身湿透,满头长发清汤挂面般的贴
在头上,脸上由于两次被摔,还擦破了几块皮,这种样子,幸亏是在黑夜里没人看见,要是
在白天,众目睽睽之下,可真是丢人现眼!
    寇英杰翻过了两层墙院,已悄悄的来到了他所居住的那间客房外。掏出钥匙打开了房
门,只觉得房间里黑黝黝的,禁不住心里微微一愕。记得出来时,他明明把灯光拨暗了,却
是不曾熄灭,何以这时竟会全熄?外面虽然黑,还有月亮,房间里没有灯,可就伸手不见五
指,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小心翼翼的摸到了桌前,摸着灯和火熠子,不知是心里作祟,还是一种错觉,耳朵里
却听见一种咿咿的声音,象是房子里卧着一头狗,还是一只猫什么的。来回晃了好几次,才
把火熠子亮着了。火光一亮,他首先借着亮光回身查看。不看尚可,一看之下,只吓得他三
魂出窍,七魄升天,手一抖,差一点把火熠子掉在地上。原来就在他回身一窥之下,陡然发
觉到土炕上,直直的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横躺在土炕上,两只腿笔直的伸着,却把半袭长衣下摆翻上来,盖住了头脸,是
以乍然看上去,只能看见这个人半个身子。尤其令人吃惊的是,那撩起的半截长衣下摆之
上,沾满了斑斑血渍。
    此时此刻,乍然看见这般一副形象,就算你有天大的胆子,也禁不住毛发悚然。
    寇英杰“啊”了一声,由不住后退了一步,“谁?”他大声叫道:“是什么人?”那人
似乎才猝然由梦中警觉,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寇英杰又是一惊,火熠子交到左手,右手向腰间一探,铮然声中,且把那口如意软刀撤
到手中。有了这口刀,使得他胆力大增,足下一点,已扑向榻前。仗着胆,他再次怒声道:
“你是什么人?快说话!”一面说,一面却以掌中刀向着对方遮盖在脸上的那袭长衣挑去。
    那个人显然是在伤痛之中,然而一个精湛造诣的武功高手,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对于
加身的兵刃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只要一息尚存,就不容许白刃加身。是以,就在寇英杰的
刀尖方自触及那人遮面的衣边时,那人倏地起身,有了出乎意外的反应。只听见“刷”的一
声,就在那人霍然翻起的衣浪里,寇英杰只觉得掌中刀大震了一下,握把之处有力的一转,
掌中刀再也把持不住,呼啸着有如闹空银蛇般的脱手飞出,“笃”的一声,刀尖深深的钉进
木梁之内,柔软的刀身唏哩哩颤瑟出满室寒光。
    寇英杰“啊”的惊呼一声,点身而退。是时,床上人已坐起来。
    他手里闪灿的火光,映照着那个人的脸庞。
    曾几何时,他那一张熟悉的脸,已经不再是那般的红润了,自惨惨,黄焦焦,憔悴得怕
人。
    “郭,郭老先生。啊!怎么竟会是你?”一刹那,他由极度的惊吓转为极度的惊讶。当
真是作梦也想不到的事情,睡在自己炕上的这个人,竟会是郭老人——郭白云。
    那绺垂在他下巴的山羊胡须,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是……只是他似乎已经丧失了昔日的
风采。他的面颊固然已不再红润如昔,其实就连那双昔日看来亮若星辰的眸子,也已黯然失
色,脸上的皱纹也加多了。总之,他们彼此不过才三天不见,而此刻寇英杰打量着这位心目
中钦敬的老人,却发觉到他一下子就象长了十年似的那般苍老。雪白的胡须上,也因为渗染
了血的颜色,而刺目惊心。
    他身上兀自穿着那鹅黄色的宽大长衣,看来似乎更肥大了。腰上仍然系着丝绦,垂着核
桃般大小明珠的那根丝绦,已经足可证明老人的身分了。
    不知怎么回事,寇英杰只觉得眼睛一酸,热泪夺眶而出。他蓦地扑过来,伸出一只手,
紧紧抓住老人一只手臂:“郭老前辈,你这是怎么……了?你……你……”
    郭老人在猝然发觉面前人是寇英杰时,那双眼睛象是忽然明亮了许多,唇角上挂起一丝
欣慰韵笑容:“寇小兄弟……果然是你,你到底是回来了……”
    “老前辈,你伤得很重么?”说时他匆匆点亮了灯,把火熠子熄灭,灯端近了。
    郭老人缓缓的躺下身子来:“真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冒昧,不请自入。”
    “不要紧,”寇英杰关心的道:“你老人家的伤要紧。不要……我……我这就去找大夫
去!”
    郭老人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说道:“用不着……”他那双黯然失色,却不失灵的瞳子,
含有奇怪的表情,在寇英杰脸上转着:“你这是怎么回事?你也受伤了?”
    “啊——没有!”寇英杰这才忽然想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当下匆匆脱下了身上的湿衣
裳,找了一套干衣服,背着身子换好,把头上的水,胡乱擦了一下。在他作这些凌乱的琐事
时,郭老人慈祥的目光,一直打量着他。
    他脸上含蓄着一抹笑容,那种神态,就象是一个父亲打量着他顽皮儿子一般模样。
    寇英杰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略事处理了一下,又回到了老人面前坐下来。
    郭老人微微一笑道:“你刚才跟谁动过手了!是吧?”
    寇英杰点点头道:“是的!”
    “是谁?”
    “是……”寇英杰想了一想,道:“上都河来了一条金漆大船,”郭老人神色一变。
    寇英杰接下去道:“我是跟船上的人动的手!”
    郭老人嘴皮蠕动了一下道:“你是说,你跟铁海棠动了手?啊!不会……”
    寇英杰一怔道:“铁海棠是谁?不过,跟我打的人也姓铁,铁小薇!”
    老人一怔道:“你知道她的名字?她就是铁海棠的女儿,你怎么会……”他眸子里一刹
那间炫闪着无比的疑惑。
    寇英杰叹息一声道:“老前辈,这件事说来话长。总之,我因为无意间由他们嘴里听见
了你老人家不幸的消息,所以非常担心,想去探听一下究竟,却浚有想到会惊动他们,幸亏
我精干水性,要不然恐怕……”
    郭老人睁大了眸子道:“你可曾看见了铁家的人?”
    寇英杰点点头。
    郭老人接着又问道:“你也看见了铁海棠?”
    寇英杰点点头道:“如果说铁小薇的父亲就是铁海棠,那么我确实看见他了!”
    郭老人急切的问道:“他穿着什么衣服?长的是什么样子?”
    “穿的是蓝衣服!”寇英杰想着道:“样子象一个读书的老文生!”
    “这就不错了!”郭老人更急切的问道:“他可曾受伤了?”
    “好象受伤了!”
    “伤得很重?”
    “这个……”
    “还能不能说话?”
    “能!”寇英杰道:“谈笑自如!”
    郭老人顿时脸上现出了一片失望之色,缓缓的垂下头来。在说这些话时,他一直不停的
喘息着,似乎努力的振作精神,一旦气馁垂下头来时,顿时显得十分的衰弱。
    寇英杰奇怪的道:“你老人家问这些干什么?”
    郭老人抬起头来苦笑着道:“这么说起来,我并没有伤他很重,他的武功想不到精进如
此!”他长长叹息了一声,闭目不言。
    寇英杰关心的问道:“你老人家是否受了伤?”
    郭老人缓缓点了一下头。
    “伤得很重?”
    “嗯。”
    “那……”寇英杰站起来道:“我这就找个郎中去!”
    不经意又为老人一只手抓住了膀子。寇英杰挣扎了一下,竟然未能脱开,郭老人虽在重
伤病弱之中,手指上的力道,亦足惊人。
    “用不着费这个事了……”郭老人苦笑着道:“我自己就是一个最好的大夫!”
    “啊!那你老人家就快开个方子吧,我这就去给你老人家抓药去!”
    郭老人的反应并不热烈,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现出了一片枯涩的笑容,用手指指一下椅
子,他嚅嚅的道:“你先坐下来,这件事先不要急。”
    寇英杰一愕道:“不要急?你老人家伤得这么重,还不急!”
    “就是因为伤得太重了,才不要急。”郭老人喘息了一下道:“你看不出来么?寇小
友,我已经不行了!”
    寇英杰顿时一惊,脸上神色一变。
    郭老人苦笑道:“你坐下来,有许多话我要告诉你,你要仔细的听着。”
    “可是,老前辈……”
    “不要插嘴,坐下。”他手指着椅子道:“坐下来!”
    寇英杰真不忍拂他的心意,无可奈何的坐了下来。
    郭老人脸上才弥上了一片笑容。忽然他憔悴的脸上涌起了一片红潮,掩着口发出了一阵
剧烈的咳嗽。寇英杰站起来轻轻的在他背上抚摩着,郭老人一阵剧咳直似把五脏六腑都要咳
了出来,老半天之后,他才止了下来,只是喘得更厉害了。他一只手轻按着自己左肋部位,
那张憔悴的脸时红又白,很短的时间已经转变了好几次颜色。
    “郭老前辈……你老人家这是何苦?……为什么不……”郭老人不等他的话说完,连连
的摆着手,不让他再说下去。甚久之后,他才又微弱的道:“我有很重要的话要交待你……
寇贤侄,我这么称呼你是不见外。”
    “老前辈,我知道。”
    “好!好……”郭老人脸上带出了一片笑容,频频点头道:“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是我所要我的人,现在证明我没有错,你甚至于是我足以信托的一个人!”
    寇英杰发觉老人很独霸,他说话的时候,根本不容别人插嘴,他说完了,也不许你多
说,所以尽管心里虽是对他关切万分,却也无法表达。
    郭老人生恐寇英杰再打岔,是以喘息了几声,赶快的又接下去道:“时间不多了,我必
须快一点……寇贤侄,你听清楚!”
    寇英杰眸子里交织着无限同情,隐隐闪动着泪光。他点了点头,不再打岔。
    “我姓郭,叫郭白云!”郭老人说道:“郭子仪的郭,蓝天白云的白云!”
    寇英杰点了一下头,其实这个名字他早已知道了。
    郭老人苦笑着道:“贤侄,你以前可听过?”
    寇英杰摇摇头,表示歉然的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的见识很浅,一向也很少在江湖里
走动。”
    “我相信,”郭老人喘息了几声,手指向桌上的茶具,寇英杰顿时会意,赶忙为他斟上
一碗茶。茶已经冷了,可是郭老人却接过来匆匆饮了下去。
    喝下了这碗冷茶,他才接下去道:“……其实即使你时常在江湖上走动,你也不容易听
到我的名字,除了那些武林中很有身分,很有成就的人物,否则是很少人知道我的!”
    寇英杰道:“这么说你老人家也是武林中人了?”
    郭老人摇摇头:“我并不这么想……可是你这么问我,我也不否认……你听着,”他喘
了几声,作势要坐起来,寇英杰忙把他扶正了,把被子厚厚的垫在他身子后面。郭老人点了
点头,觉得好多了。他于是道:“在这里人家都叫我老骆驼,当我是一个纯粹的生意人,在
锡林河两岸,所有盛产黄金的地方,都是我的,所以那个地方的人叫我金大王!”
    寇英杰不再打岔,忽然他觉得老人家要交待自己的话很重要,也许他的生命真的活不多
久了,是以才会在一息尚存之时,交待这些。想到这里,寇英杰心里浮现出一片伤感,也就
格外留神倾听。
    郭老人接着又道:“但是,我的家并不住在这里,我住在很远的地方。”说到这里顿了
一下,注意的看向寇英杰道:“你要记好了,我的家在皋兰。”
    寇英杰站起来道:“你老人家等一下,我去找一支笔记下来!”
    郭老人摇头道:“不用记,你记在脑子里就好了。并且你要答应我,这个地址,绝不许
泄露给任何一个人知道!”
    寇英杰道:“你老放心吧!”
    郭老人道:“不是我过于小心,如果这个地方一旦为我的仇家铁海棠所知,那么一切后
果将是不堪设想的糟,而我所以只告诉你一个人,当然是有原因的!”
    寇英杰内心充满了惊惧,因为听老人这种口气,简直就象他随时都将会死掉的样子,而
他把这些告诉自己,又是为什么?
    郭老人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接下去道:“皋兰兴隆山郊,你可记住了,到了那里,你
只须问一声‘白马山庄’,谁都会知道……我……就是白马山庄的庄主!寇贤侄,你可记住
了?”
    寇英杰照着他说的,重复了一遍,一字不漏。
    郭老人十分赞许的点着头道:“你的记忆力很好……看起来,我是找对人了!”说到这
里,他脸上现出了一些笑容,原来是很温和的表情,只是衬托着他脸上的无限痛苦,看起来
倍觉凄凉!
    “寇贤侄!”郭老人喘息着道:“我本来的意思,是还要观察你一些时候,你知道我郭
家绝技,在武林中足可独步天下,我是不轻易传给外人的……”
    “不!”寇英杰苦笑着道:“原来你老人家有这个打算!不瞒你老说,自从那天我见识
过你老人家那身杰出的武功之后,心里也动过这个念头,确实想拜你老人家为师,只是,现
在……”
    “现在怎么样?”
    “现在我忽然打消了这个心了!”
    “那又为什么?”郭老人眼睛睁得极大。
    寇英杰道:“我也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纯粹发自内心的诚挚,说道,“现在,我
唯一所想做的,是让你老人家活下去。”
    郭白云怔了一下道:“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活不久了!”
    寇英杰道:“可是……”才说到这里,郭白云的一只白手,已经又搭在了他的腕子上:
“孩子,没有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很凄凉,也很倔强。
    “你听着!”郭白云把身子坐正了一下,冷冷的道:“我所以不惜千里来到这里找到
你,并不是来向你求救的,也不是来听你的意见的。你记住,我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从
现在起,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重要,希望你不要打岔,自然你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
那时上天已经注定了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寇英杰一时张嘴结舌,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不要以为那是偶然的事,”郭白云那么凄凉的笑着,眸子里的光华,果然象是含蓄着
深切的意思,直直的注视着寇英杰。“你是我选中的!”他十分肯定的道:“我所选中的
人,绝不会错,最起码是不会背叛我的,寇贤侄……在我尚还没有把我们郭氏不传的十一字
真诀传授你以前,你先应该接受我的祝贺……”
    “祝……贺?”
    “不错!”郭老人冷笑了一声道:“怎么,你莫非认为不值得么?”
    “不……”寇英杰窘迫的道:“我真不知道你老人家说些什么!老前辈,我……我实在
告诉你吧!在你老人家如此伤势垂危之际,我实在是已经乱了方寸,你老人家如果渴望着想
把你们郭家的不传之秘传授给我,那实在是不智得很……我真的没有心情。”
    郭老人一双眸子睁得极大,在他听完寇英杰所说的这番话后,前额上忽然沁出了一层汗
珠,脸色刹那间也变为惨白。
    寇英杰一惊道:“老前辈你怎么了?”
    “不,”郭老人用力的摇了一下头:“你不会是这种人,要真是这样,我就看错了你
了。现在你听着!”他的一只手用力的抓着寇英杰道:“我刚才告诉你我家住在哪里?”
    寇英杰怔了一下,不假思索的道:“住在皋兰兴隆山郊白马山庄!”
    “对了!”郭老人脸上弥上了笑容,道:“这证明你仍然能够保持住冷静,你是不会让
我失望的!”
    寇英杰才知道他用心在此,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他几乎没有勇气,也实在是不忍心去拒
绝对方老人的愿望了。“好吧!”寇英杰把身子坐正了道:“我答应你老人家,接受你郭家
的不传绝技,只是你老人家却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寇英杰道:“在你传授过十一字真诀之后,一定要医治一下你身上的伤!”
    郭白云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点点头道:“我可以答应你,傻孩子,如果你认为我自己想
死,那可就错了,这个世界对我这个人,值得依恋的地方实在太多了,现在废话少说,我们
就开始吧!”说到这里,他缓缓的伸出一只手来:“抵住它!”
    寇英杰怔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来。两掌相贴之下,寇英杰顿时觉出心头一震,眼前自有
一番空明境界。
    老人喟然道:“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此内三合也。”
    老人语气甚为低沉温和,而寇英杰听在耳中,却有如大吕黄钟一般的响亮,妙在智由心
生,随着老人的话锋自然而然的达到借对方所要求的内三合境界。顿时,由他两掌之内,传
出了一股温和舒泰之气,全身上下说不出的一种舒适感觉。
    郭老人双目微合,却微微点了一下头,道:“披闪詹搓歉,粘随拘拿扳,软棚搂摧掩,
撮堕续挤摊。寇贤侄,你要一字一字省记在心!”顿了一下,他又将以上诸句念了一遍,随
即解说道:“三尖相照,上照鼻尖,中照手尖,下照足尖,能顾元气,不绝不滞,妙会其
熟,牢牢心记!”
    寇英杰方自把对方所说牢记在心,却意外觉出透过老人掌心所传出的两股力道,竟然配
合老人所说言中之意,导引着自己体内元气,随同老人所说之言,自行穿过体内各处,使得
言行符合一致。如此一来,自是加深无比印象。寇英杰陡然识出老人用心之良苦,大生感
激,由是体会出此精湛武术心法之难能可贵,一时福至心灵,乃能尽情领会吸收。
    郭老人按其所说导引寇英杰功行一回,由于寇英杰之心领神会,竟然顺利通行无阻。
    一气畅行之后,郭老人睁开眸子,十分欣慰的道:“想不到你质秉如此之好。”他长叹
了一声,又道:“我由二十七岁出道江湖,即得郭氏不传之秘,此后数十年无日无刻不在存
心想物色一个能够传我绝技的弟子,可惜数十年事与愿违,乃至蹉跎以至今日……现在总算
遇见了你!”
    寇英杰一怔道:“前辈莫非门下未曾收有弟子?”
    郭白云道:“那倒也不是。只是现今这两个弟子,并不能如我之意!”
    顿了一下,他十分感慨的道:“若论你这两个师兄,质秉并不比你差,只是心性和你相
较,可就差远了……”冷冷一笑,他咬了一下牙齿,道:“我生平最恨恶的就是心性狡诈,
喜欢卖弄聪明的人。但是茫茫人海,要想找一个心性聪明,质地俱佳,而又忠厚老实的人,
可就太难了。”郭老人脸上带出了一片伤感,呐呐的道:“这也就是我直到临老垂死之前,
尚还要找寻一个传人的原因。你那两个师兄,虽然已得我生平绝学,但是却非是我足以信任
之人,有几样功夫,是不能传授给他们的。倒是我那可爱的女儿,”一提起他女儿来,郭老
人那张蜡黄色的脸上,情不自禁的带出了一片和蔼的笑容,似乎只有他这个女儿才能是十全
十美的。
    寇英杰心里忽然一动,想到了在沙地里拾到的那个晶瓶美人。
    他正待以此询问,郭老人却发出了一声叹息道:“有些话,我们等一会再谈!”
    寇英杰点头称了一声:“是!”
    郭老人道:“由于时间的短暂,我只能择要以本门心法要诀相告,至于实际的运用,却
要靠你的旁敲侧击和心领神会了。这个工作看似容易,其实不易。不过,我却对你寄以信
心!”说到这里,他吐了一口气道:“老子曰‘专气致柔,能婴儿’,这就是我郭门的武术
菁华!”顿了顿又道:“寇贤侄,你要切记,有了这个柔字的体验与认识之后,才能登入我
武术的堂奥!”顿了一下,他又引辟道:“柔能克刚,舌以柔存,齿以坚折,技击更是如
此,物之生机勃发者,莫不如此,反之则死!”
    接下去,他坐正了身子,十分庄严的道:“本乎此,我现在就传授你十一字心诀,你目
下只须暗记,我另有东西送给你,参合习用,不出五年,天下无敌矣!”在说这些话时,他
语音颤抖,但神情极其兴奋。
    寇英杰亦打起精神来。老人手指杯盏道:“水!”昏黯的灯光下,只见他面色浮现出一
片红光,显得神采奕奕,只是一双嘴唇,却是现出枯干的裂痕,寇英杰颇晓医理,看到这里
心中一惊,得悉不是好兆头。
    郭老人接过了茶盏,呷了一口,忽然他眉尖一耸,道:“有人来了!”
    寇英杰下意识的即想挥掌熄灯,可是却为郭老人一把拉住:“不要紧!”郭老人脸上十
分泰然的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现在觉得很好,没有人能不利你我,不用
怕!”
    寇英杰对于自己的惊惶失措,反倒觉得很惭愧,当下应了声:“是!”
    郭白云道:“来人必是宇内十二令人物,除了铁海棠以外,别人皆可不惧!而铁海棠已
为我‘无相音波功’伤了六神中枢,就算他武功再强,也不是数日之内所可复元,因此判
断,绝不是他本人来此!敌人当前,越要镇定,不可张惶!”
    寇英杰对于老人在重伤之余,尚有如此镇定能力十分折服。
    就在这工夫,他耳朵里已听出了门外传来了一阵子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显示出来人似
非少数,隔着银红窗纸,犹可见灯火光华频频闪烁。
    即听得一人口音逼迫着道:“说,在哪一间房子里!”
    “大爷……就是这一间!”说话的人显然是客栈内的一个小二。
    紧接着一个苍老口音的人关照说:“不要难为他,放他走!”一阵脚步声,显示小二已
脱离现场。
    那个苍老口音的人遂又道:“这屋子还亮着灯,人大概还在里面,刘亮,叫门!”叫刘
亮的人大声应着,即行来到了门前,用力的叩了两下门。
    寇英杰霍地站起来,就要去拔悬在屋梁上的那口如意软刀,床上的郭白云却摇了摇头,
意思要他稍安勿动。
    那人嘴里喝叱着道:“相好的,有好朋友来看你了!”话声出口,足下一用力,只听得
“咔喳”一声爆响,房门顿时被大力踹开,火光一亮,已有两个人率先扑入房内。
    寇英杰就在房门破开的一刹那,已自纵跃起,把插在横梁上的那口如意软刀取到了手
中,却见夺门而入的,是一双黄衣大汉,正是金漆座船内那般打扮模样之人。
    两个黄衣大汉,似乎不曾想到房内的寇英杰与郭白云如此好整以暇,见状都不禁怔了一
下。当然他们两个并非主要人物,身方扑入,即行向左右闪开一旁。
    就在这一双黄衣人身子方自向两下一分的当儿,当前人影一闪,一个身着蓝衣的矮小老
人,已然当门而立。来人拱背勾首,双手过膝,生就着一双三角眼,一对招风耳,正是寇英
杰前此在上都河边所见,由金漆大船下来的那个老人——鹰九爷。
    鹰九爷这个名字,还是寇英杰事后听人说起,由来人这番神态气度,以及前些时所见他
离船时的排场上看来,这个鹰九爷显然是具有相当声望的一个人物。
    床上的郭老人似乎也微微一愕,只是长久以来,他得自武林中万分敬仰,早已养成他自
视极高的身分和气度,这种身分和气度,使得任何武林中人,都对他望之生敬,自有其神圣
不可侵犯的威严一面。是以,此刻,就在鹰九爷乍一看到他这个人时,郭老人所显现出的仍
是一片泰然,泱泱大度!
    鹰九爷似是吃惊不小,神色微微一变,情不自禁地抱拳称了一声:“郭先生!”
    郭老人冷森的一笑道:“鹰千里,你是来找老夫么?”
    来人又是一呆,似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苦笑了一下,向后面退了几步。
    郭白云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声道:“我与贵上约会之事,已告一段落,西河两岸产金权
利,已拱手相让,鹰朋友你午夜相扰,又为了什么?”
    姓鹰的老人干咳了一声,道:“郭先生不要误会,鹰某乃是奉了敝上之命,前来诚邀先
生至大船一叙,因不敢确定先生就在这间房内,唐突之处,尚请海涵!”
    郭白云摇摇头道:“胜负乃兵家常事,贵上虽然出奇制胜,但是赢得并不光荣,我与他
新仇旧恨,无甚可谈,鹰朋友既然看见了我,可以返回复命了!”
    鹰千里嘻嘻一笑,一双眸子不停的在郭白云身上转着,显然已经注意到老人身上的大片
血渍:从而断定出郭老人受伤不轻,他的神态,就不如先前那般拘谨了。
    “郭先生!”鹰千里懒散的抱了一拳,脸上带出十分油滑的神态道:“鹰某是奉命行
事,再说敝上是一番好意,你老人家似不应过于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郭白云倏地站起身来,只见他脸上红光大盛,显然是气愤到极点。只见他伸出一只瘦
手,指向面前的鹰千里,强掩怒火道:“鹰千里,你莫不是以为老夫身负掌伤,就可以由你
任意摆布么?”
    鹰千里拱了一下身子,道:“鹰某不敢,鹰某只是奉命行事,请你老行个方便!”
    郭白云赫然一笑道:“行个方便,说得好,看来那铁海棠分明是惧我不死,要你来送我
的终!”
    鹰千里一声奸笑,抱拳说道:“白骨何须埋荒冢,人生无处不可终。郭老先生,你老人
家既然明白这道理,鹰某就着实的不虚此行了!”
    这几句话毫无遮掩,狰狞毕露,实在已把他的来意和盘托出,听在寇英杰耳中,禁不住
使得他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战。他下意识的紧了一下掌中刀,身子向郭白云面前靠近了一
步,以备必要时出手相护。
    郭白云所表现的竟是出乎意外的镇定。听了鹰千里的话,他脸色微微一变,那双含蓄着
灼灼神光眸子,直向鹰千里逼视过来:“鹰朋友,你自信有这个能耐么?”
    “那要靠你老人家成全了!”鹰千里这句话说得十分嚣张,他在说这句话时,徐徐探出
那只鹰爪般的右手,右手上抓着的一双虎眼石子,唏哩哗啦不停的在手心里搓着。
    这么嚣张的形态,以往在郭白云面前,他是无论如何不敢的。然而此刻,他显然是认定
了对方已不堪一击,胜券在握,不觉趾高气扬,放浪形骸。
    郭白云看在眼中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转向寇英杰道:“贤侄,你稍安勿躁,随我出
去!”
    寇英杰巴不得离开现场,当下答应了一声,一抖掌中刀,举步外出。
    不意他足下方一移动,那个叫鹰千里的老人已横身阻在面前,同时那一双黄衣大汉,也
左右两方同时把身横了过来。鹰千里一声怪笑道:“郭老先生,你这是何苦?眼前千里内
外,总令主一令千喏,你老人家自信逃得开么?”
    郭白云冷笑道:“鹰千里你多虑了,郭某人这双眸子还没有闭上以前,就不信有什么人
能够阻我任意来去!”说到这里,他探手向寇英杰一伸,道:“刀来!”
    寇英杰怔了一下,双手把刀送上。
    郭白云接刀在手,微一振腕,已把一口软刀抖了个笔直,站在正前面的鹰千里以及那双
黄衣大汉,顿时就觉出一股冷森森的刀气,向自己的身上袭了过来。
    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除非你出手相搏,你就必须要退开一旁,否则在对方刀气笼罩之
下,对方只一出手,不死必伤。
    鹰千里当然称得上是一个“强者”,然而正因为如此,他才更知道厉害,才更不敢轻举
妄动。因此,就在对方刀气方一袭体的同时,足下微点,已然向客房门外退出。
    同时间,他关照身边的一双黄衣汉子道:“退!”
    却是慢了一步!
    郭白云似乎是有意要借着眼前这双黄衣汉子立下刀威。
    其实他的刀气一经吐出,设非是功力高强之人,一般人很难脱身。
    那两个黄衣汉子,方自觉出身上一冷,已是不妙,待到闻声思退时,早已吃对方那股无
形的刀力吸了个紧。
    郭老人这种“以气施刀”的手法,真可谓妙绝今古,其厉害之处在于“刀随气转”,那
是“意到气到”,“气到刀及”,眼前刀光猝然闪得一闪,匹练般的刀光,就象是一双猝然
展开双翅的燕子一般,分别向左右劈了出去。
    不过是一发即收,那双黄衣大汉相继发出了一声惨叫,分别向左右倒了下去。每人前额
正中俱都留下了一处显著的刀痕,刀势极重。足足深入了两三寸深浅,差一点把一颗头颅劈
成两半。
    黄衣人发出了凄厉的一声吼叫,由房间里猝然扑出,摔倒在院子里,他手里的一个孤灯
笼就手摔落在地,呼呼有声的燃烧了起来。
    在此同时,持刀的郭白云已同寇英杰翩然的莅临门外。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郭白云举手之间,已使得一双黄衣大汉相继毕命,明眼人如鹰千里者,哪能不识得厉
害?然而这可就应上了那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鹰千里那双浓眉猝然向两下里一分,暴叱了一声道:“好!”这老头儿身子原来就够矮
小的,这时猝然曲起来,看上去几乎同于小儿一般,随着他的喝叱之声,猝然腾身而起,疾
如鹰隼一般直向郭白云头上落下去。
    “起如飞鹰,落似天星!”这个姓鹰的端的是身上有真功力绝不同于一般泛泛之辈。就
在他身子猝然向下一落的当儿,寇英杰才霍然惊觉到,这个鹰千里一双手腕之下,竟然分别
套有一个银色的手套。
    那是一双巧具匠心,百练柔钢所编织的奇形手套,长及手腕,通体上下银光灿然,令人
触目惊心的却是在手套的五指尖端,滋生着远比鹰鹫更为锐利的五根长指甲,分别弯出去有
三四寸长短,以之攻取敌人要害,称得上凌厉威猛,别出心裁。
    鹰千里落下的身子,正好迎上了郭白云所挥出的那一刀,只听见“当”的一声脆响,随
着郭白云所翻出的刀势,鹰千里的身子猝然间又腾了起来,活象一头灵猿般的翻了出去。
    显然,鹰千里这上来一扑,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而郭白云那等凌厉的刀势,竟然也
没有伤着了他,双方似乎谁也没有占到了上风。
    郭白云决定要打胜这一仗,否则一切将不堪设想。他足下向前迈进一步,掌中刀第三度
挥出,只是看上去却并不疾快威猛,刀势看上去极为缓慢,徐徐落下,缓缓递出。
    然而如果你就此推断这一刀无甚威力,可就大谬不然,随着他递出的刀势,只见自那口
刀的尖端,倏地暴长出匹练般的一蓬刀光。这蓬刀光一经发出,活似一匹缎子的迤逦自如,
又似一道怒卷的飞瀑,又没头盖脸般的直向着鹰千里身上飞卷了过去。
    鹰千里矮小的身子,顿时向后一连后退了三四步,直到他退出在第五步上,才算拿桩站
稳了脚步。
    刹那间,那蓬刀光直向他正面袭过来,但是却有碍于鹰千里体内所逼运而出的内功潜
力,一时停滞不前。
    在寇英杰看上去,简直难以解释,他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动手过招,简直
称得上怪异绝伦!然而他立刻也就明白了,这两个人正是彼此以浸淫多年的内元功力在相搏
斗,这种功力的相搏,外表看似不若一般传统的打杀那般凌厉猛烈,然而事实上却百倍过
之,个中之微妙惊险,非当事人不足以体会其万一。
    双方站立的距离不足一丈,郭白云出刀万钧。鹰千里却是挺身以迎,双方表情肃然,面
上沉着,寇英杰满怀紧张的期待着胜负的一分,双方这种无形内功的抗衡,不可能相持很
久。果然,就在寇英杰心怀期盼的一刹那,郭白云忽然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他手上
的那口刀,在向外作势一振之后,霍地收了回来,站立丈外的鹰千里足下一个跄踉。
    他身子确是够灵活的,就在他身子略一失闪的同时,足下用力,有如穿檐的燕子一般,
已然纵上了对面的屋檐之上。夜色里,看不甚清他伤在哪里,只是他必然是负伤了。只见他
脸色极为狰狞可怖,由紧咬着的牙关里,发出了冷涩的一声低笑:“郭老头!你且慢猖狂,
姓鹰的饶不了你的!”说完了这句话,他身子不再停留,向下一煞腰,“嚓”的一声,再次
穿墙而出,紧接着一路纵跃如飞而去。
    郭老人保持着直立的身子,直到鹰千里身子去远之后,才晃动了一下,顿时发出了一阵
猝咳之声。
    寇英杰大吃一惊,忙上前扶住他,道:“你老人家怎么了?”
    郭白云脸上现出了一片苦笑,这一瞬间,他的脸色又恢复了苍白,接着他又发出了几声
剧咳。“这里不能停留,”他边咳边道:“我们马上离开!”
    寇英杰道:“老前辈,你受伤了?”
    “凭他也配!”郭白云双手拄着刀道:“只可惜我的内伤严重,刚才那一手‘涛鹰拍
岸’只发出了昔日五成的功力,否则……”他低头又咳了几声,才接道:“要不然……姓鹰
的万难在我刀口下逃得活命!”说到这里他摇了一下头,却又叹息道:“话虽如此,这个人
竟能力挡我的无形刀气,都是十分不易了。铁海棠手下有此能人,无怪乎要称雄一时了!”
寇英杰见他说这几句话时,一双眸子显得十分疲惫的样子,不时的闭拢又睁开来,生怕他体
力不支,忙自用力搀扶,不意他手臂一触及对方身上,才觉出郭老人全身上下,俱为汗水所
透。
    郭老人确实已无余力,就在寇英杰横臂搀扶时,他已不由自主的把身体倚靠了过去。
    寇英杰一惊道:“我背着你老人家吧!”
    郭老人点了一下头,表示答应。
    寇英杰即刻脱下长衣,揉成一长条,把对方十字兜结的系背在背后,试了试觉不甚碍
事。
    郭老人冷哼了一声,道:“贤侄,你的马呢?”
    一言惊醒梦中人,寇英杰答应了一声,即刻向后院奔进,这所九里香客栈,虽然看上去
无甚异状,其实大不尽然。寇英杰方自奔出这片院落,迎面即见一名黄衣汉子持刀立在一盏
高灯下。
    那汉子乍见寇英杰背着郭老人来到,捏口打了一声急哨,身子向前一塌,已扑迎上来。
    寇英杰这时只想着能够救得背后的郭老人脱离现场,可就不顾得手下轻重。
    近面而来的汉子,手上持着一口雁翎刀,二话不说,迎头一刀直向寇英杰脸上劈下来。
    寇英杰向左一闪,飞右腿,直向那汉子心窝上踢了过去,那汉子方自向后一缩,寇英杰
身子已旋风般的逼近,掌中刀反手投刺而出,“哧”一声,深入进那汉子右肋之内,刀拔血
喷。那人痛呼了一声,身子斜着踉跄倒下。
    这一手刀法,寇英杰是运智取胜,其实飞足不过是个虚招,用以掩饰下面的一刀,想不
到果然生效。
    背后的郭白云看到这里,由衷的发出了一声赞叹。
    也就在这刹那间,眼前人影交错,一连扑来三条人影——三个同着黄色衣衫的汉子。
    寇英杰咬了一下牙,一紧掌中刀,正要迎上去,背后的郭老人却冷声道:“不理他们,
到马房找你的马……走为上策!”
    寇英杰应了声:“是!”他忖思着老人如此关照,必有道理,当下一压掌中刀,足下加
快,直扑通向马房的那条甬道。
    三个黄衣汉子自一现身,就摆出了一副待搏的样子,想不到对方竟然不战而退,自是不
肯善罢干休。这些人其实每人皆有相当身手。在“宇内十二令”总坛之内,门下弟子共分为
三类,以衣着色泽而分。蓝色为一等高手,但数量极微,仅有八人;其次为黄色,总数为七
十二人;再次为灰色,人数一百零八人。这些弟子,训练间均为总坛主铁海棠定下功课,由
鹰千里负责亲手调教,平日功课督促训练极严,经考试通过之后,才得各领职司,分派总坛
主任用。
    这一次随同总令主出巡,共有十六名弟子,多为黄衣弟子,其任务为负责总令主出行之
护卫工作。其中游击手只得八人,听凭鹰千里任意调遣应用。想不到今夜遇见了罕见的敌人
高手,一上来就损失了三人,剩下五人分散各处,原警戒任务,因听到死者同伴所发求救哨
音而赶来汇集,才致与寇英杰遭遇。
    此时所来三人,各名丁七、王大立、江平,在第二类弟子之中,身手皆为佼佼者,其中
丁七为小队领班,身手最是突出。这人是矮身材,施展一对判官笔,擅以打穴手法,伤人要
害,在同僚中有“辣手金刚”之称,平日极得总令主与鹰千里所器重,素日得“宇内十二
令”盛名所庇护,养成唯我独尊,目空一切个性,哪里甘心吃这个大亏?这时乍见寇英杰不
战而退,丁七首先咆哮一声,道:“相好的,留下命来!”双足顿处,直向寇英杰背后袭
到,掌中双笔,照着郭老人背上就扎。
    这一来,他可是自找倒霉!郭老人尽管是伤重不支,可是以他那身神出鬼没的武功造
诣,又岂是丁七这类人物所能欺凌?就在丁七的一对判官笔眼看已将扎在他背心上的一刹
那,郭白云倏地掉过头来。
    人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常常有意想不到奇招制胜,按说郭白云此刻伤重待死,行动更属
不便,几乎已失去了还手能力,在丁七的双笔之下,实难出重手反击,妙在这一出奇制敌的
杀手,是“噗”地喷出了一口血沫。
    丁七如果涉世较深,就应该知道这种“碧血箭”的厉害,这种混合本体元气,咬破舌尖
喷出的“血箭”,如非到了万不得已,施功人是绝不轻易施出,然而果真不惜消耗本身真元
施出之后,其武力却是锐不可当,即使你有横练的金钟罩铁布衫功夫,只怕也难以抵挡。
    两者相隔既近,“辣手金刚”丁七即使再想躲避,已是不及,顿时被这一口血箭,喷了
个满脸都是,只听他惨叫一声,身子仰后就倒,当场被这一口血箭贯穿脑骨,死于非命。
    这番景象,直把另外的二人王大立与江平吓得呆在了当场,寇英杰乃得从容脱身。
    他背着郭白云来到马棚,方自找到了那匹黑水仙,二黄衣汉子王大立与江平,已双双自
身后追到。
    就在他拉马出槽的一刹那,王大立陡然腾身而进,猛力挥刀向着这匹黑水仙马身上砍下
来。
    黑水仙唏哩哩嘶叫一声,人立前蹄,闪开了他的刀身,整个马槽引起了一阵子骚动,众
马齐鸣声中,寇英杰已经拉马闯出了马棚。王大立一招失手之下,身子一翻,左手突出,只
听得“喳”的一声,发出了一支袖箭“花蛇弩”。
    寇英杰因甚久没有听见背后的郭白云出声说话,心念着他必已伤重不支,自是越快脱离
眼前为佳,偏偏身后这两个黄衣卫士紧追不舍,甚是惹厌。
    这支暗器“花蛇弩”飞临眼前的一刹那,寇英杰已腾身上马,借着马棚内悬挂着的一盏
破纸灯笼,他反臂递刀,“咔喳”一声,将这支暗器劈落刀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刀劈暗器的一刹那,另一名黄衣卫士江平,霍然由斜刺里跃身
而出。
    他的身势不谓不快,可是寇英杰的出手更快。早在寇英杰奔向马槽的途中,就已悄悄将
一口薄刃的柳叶匕首,藏于袖内,此时正好用上。江平身子方自纵起一半,寇英杰已待机挥
出左手,这口柳叶刀“哧”的发出了一股子尖风。
    空中的江平起得快落得更快,一线刀光闪得一闪,这口柳叶刀已深深扎人江平前胸之
内。江平嘴里“啊”了一声,腾起空中的身子,陡然向下一个疾滚,坠落于马槽之内。在众
马嘶鸣声中,寇英杰已打马狂奔而出。这一阵子忘命般的疾奔,也不知跑出了几百十里路,
眼前已不见房舍人烟,空气是出奇的清新,但冷冽砭骨。东方天地交接处的那道分界线,泛
出了一片蒙蒙的鱼肚白色,天交子午,已有了一些明意。眼前是一片参差不齐占地广阔的石
林,风吹过时,迂回出阵阵轻啸。附近有一道溪水,溪水岸边衍生着一望无际的青草,是一
块理想的放牧草地。
    寇英杰扣住了马缰,打量着眼前这片地势,耳朵里才听见背后的一声长长叹息。象是方
自由梦中苏醒过来一般,郭老人微弱的道:“这地方很好……下来吧!”寇英杰应了一声,
翻身下马,解下了衣扣,把郭白云松下地来,后者膝下一软,差一点坐倒在地,却为寇英杰
一把托住。一线曙光映照着郭老人脸上,在那张满布皱纹的瘦削面颊上此刻泛射出一种灰白
的颜色,那是一种近似于死人的颜色。寇英杰叹了一声:“老前辈……”只觉得眸子一阵发
酸,差一点淌下泪来。
    郭白云注视着他,忽然微微一笑道:“不要难受!我能够支持到现在,实在已是侥天之
幸,你不觉得这是奇迹么?”说时,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一时为之展开了不
少。轻轻的在寇英杰肩上拍了一下,他抖擞着精神道:“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把那十一字真
诀传授给你。来,你扶着我,找一个背风的地方,我们坐下来!”
    寇英杰泪眼模糊的道:“你老人家莫非一点都不为你的生死打算?”
    郭白云仰起头来,下颔上的那绺子山羊胡须,被风吹得扬起来:“寇贤侄,你好象还不
能体会出我对你的苦心……”说着他又发出了一阵子咳声。
    寇英杰已搀着他,在一处背风的石块后面坐了下来,郭白云咳了一阵之后,微微闭着眸
子,频频喘息着,道:“生死、境遇、缘分……太奇妙了,太奇妙了!”忽然,他双眸大
开,前胸剧烈的起伏了一下。他的脸在这一时,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把身子撑了起
来,象是作了一场内里的生死之战,虽不过是短短的瞬息之间,在他前额上已现出了一层汗
珠。
    之后,他更为萎弱的身子依向石面,含蓄的目神里,闪烁着一种对于人生通达的哲理,
似乎他一直在盼望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够多了解些什么,能由他这里多获得一些什么似
的。
    “寇贤侄,你好好记住了:两手握固,闭目曰冥,这个冥字,为十一字真诀之首。”
    寇英杰哽咽着点了一下头。
    郭白云接着又道:“舌抵上腭……一意谓调!”顿了一下,他继续又说道:“神游水
府,环臂为擦,心注尾闾,摇肩为耸……辉运两目,频频称咽!澄神摩腹,曲脊是攀……”
以下,他陆续的道出了这罕为人知的十一字真诀,最后至“无我无人,心如止水”之“止”
为止,合计为冥、调、擦、耸、咽、攀、凝、托、搅、充、止,共为十一字。
    道出这十一个字后,郭白云象是完成了一件极大的心愿,他频频喘息着,要寇英杰由头
至尾背诵了一遍,改正了二三字后,才满意的含笑点头。
    这时东方泛出了微曦,成群的水鸟在附近水草地里鼓翅为戏,又将是一天的开始。
    郭白云祥和的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道:“你得知了我郭氏门中不传之秘十一字真
诀以后,已是我郭白云嫡传的弟子。”
    寇英杰哽咽着唤了一声,“师父!”将要跪地行礼,郭白云抓住了他,制止他下跪的身
子。这一瞬间,他的脸色极为严肃:“有几句话,我必须要嘱咐你,你要切记!”
    寇英杰痛心的点头道:“师父关照!”
    郭白云道:“我所传授你的这十一字口诀,你切记不可对任何人走口泄露!”
    寇英杰点头答应。
    郭白云道:“包括我那两个弟子,甚至于我女儿……彩绫你也万万不可透露,你可记
得?”
    寇英杰愣了一下,心中不胜诧异,只是老人既如此关照,必有其原因,当时肯定的点头
答应。郭白云缓缓的抬起一条腿来,他的行动一如他心情一般的沉重,这条腿似有一万斤那
般的重。寇英杰忙伸手托住。郭白云徐徐的道:“英杰,你道为师这身武功,如何?”寇英
杰顿了一下道:“天下无双!”郭白云凄惨的笑了一下,慨然道:“昔日,我一直也是这么
认为,可是这一次遇见了铁海棠……”咳了两声,他频频苦笑道:“才知道他的武功并不在
我之下。虽然这一次他胜我,有取巧的成分在里面,可是,他之能胜我,使我伤重至死,这
毕竟不是偶然……他年岁还较我为轻,如假以时日,必将举世无匹!我死之后,他必然更将
趾高气扬,普天之下,只怕甚难再找到敌手了!”
    寇英杰一呆道:“师父是说,再也没有一人能是这铁海棠的对手么?”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郭白云冷笑了一下,道:“除了一个人。”
    “是谁?”
    “你!”郭白云的目光,直直的逼视着他。
    寇英杰在他目光里禁不住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他张大了眼睛,惶然道:“我?”
    郭白云微微点了一下头:“只要你熟记并且贯通我所传授你的十一字口诀,然后再进而
研习这卷东西……”说到这里时,他用力的翘了一下他那只右腿:“打开……来。”他手指
着小腿道:“把裤腿撕开。”
    寇英杰呆了一呆,依言把那只紧扎着的裤脚解开来。
    郭白云踢足道:“撕开。”
    寇英杰双手一分,“嘶”的一声,撕开了裤脚,顿时他发觉到老人那只右腿上,紧紧的
缠着一卷东西,那是一卷白色的绫子,经过特意裱制之后的绫绢,紧紧裹缠在他的小腿上。
看到了这卷东西,郭白云脸上顿时罩起了一片笑容。他弯过身子来,用抖颤的一双手,把缠
裹在小腿上的那卷绫子解开,足足有五尺长短,等到全数解开,他已喘成一片。他把身子靠
回到石头上:“你打开来看看吧……”
    寇英杰对于这个垂死老人每一个加惠于他的动作,都由衷的感觉出极度的不忍,为了不
忍拂他的心意,他小心的由老人手里,接过了这卷绫子,并且徐徐的打开来。
    绫卷舒展开来,出乎寇英杰意外的,呈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卷精工绘制的图画,图中所
绘,并非是想象中的运功图谱,更不是刀剑技击的对手招式,而是一卷鱼行大川,维妙维肖
的图画——金鲤行波图。一百条金色鲤鱼,游行于惊涛骇浪之间,阳光自侧面投射过来,水
面泛出点点鳞光,众鲤腾波各尽曲折活泼为能事,的确是一卷罕见的工笔之作。
    郭白云在目睹着这卷图画时,眸子里荡漾出一种激动,一种欣慰,却又似有无比的遗
憾。
    “英杰,我要听听,你对这卷图画的意见?”
    “我?”
    “你说说看,你觉出这卷画里,所显示的是些什么?”
    “是。”寇英杰嘴里答应着,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这卷绢画。“我国河川钟秀,唯黄河以
产鲤著称,以眼前这卷图画来说,水质是金,莫非画的是黄河么?”
    “然。”郭老人微微闭了一下眸子。
    寇英杰道:“阳光斜度看来,已尽黄昏时分,当在申、酉之后!”
    郭老人忽然眼睛大睁,无限惊讶的凝看着他,“说下去!”寇英杰道:“时当申酉,以
太野真经时刻论中提示,这个时刻当属阴泰交接,定者思动,动者思静之时……”郭老人长
叹一声,频频点头:“是其人,当有斯论也!”老人的眼神里,显现出无比的祥和与欣慰,
那双含蓄着无穷渴望的眼睛里,一时滚动着泪珠,那是一种相见恨晚的惆怅与遗憾。
“你……”他喘息着道:“你果然是我……要找寻的那个人……你再说下去。”寇英杰眸子
再转向画面,打量甚久。刹那间,他感觉到那百条金鲤,固然是各尽腾欢泼剌为能事,而最
特殊的一点,就是百条鲤鱼的姿态,竟然没有雷同之处。这一突然的发现,使得他大生趣
味,由不住移近了目光,细细的观察下去。
    寇英杰全心全意的在观察着这卷金鲤行波图,郭老人却全心全意的观察着寇英杰。他不
胜渴望的道:“你发现了什么?”
    寇英杰道:“一百条鲤鱼各有姿态!”
    郭老人喘息着笑道:“水呢?”
    “水?”寇英杰点头道:“啊!水是逆流。”
    “对了。”郭白云眼巴巴的看着他道:“除了这些,你还能看出些什么?”
    寇英杰又注视了一会儿,苦笑着摇了一下头。
    郭老人点头道:“这已经很难得了,把画绢收起来!”
    寇英杰依言把画卷卷好,交到老人手上。
    老人接过来,微微一笑,却又转手把这卷图画交给了寇英杰。
    “师……父?”
    “这个你好好收着,”老人无限凄凉的道:“你我谊在师徒,这是我在临终之前,所仅
仅能赠送你的两样东西之一。”
    寇英杰怔了一下,内心有说不出的沉痛,却未曾意识到老人所谓的两样东西,除了这卷
“金鲤行波图”以外,另外所指是什么?提到这“两样东西”,郭老人脸上荡漾出一种异样
的神采。“孩子,”他抖颤着把身子坐正了,“我把我生平最喜爱的两样东西给了你,你,
你不……”说着发出了一阵浊咳。
    寇英杰搀扶着他依向石面,老人忽然握住了他一只手,寇英杰也体会出他这只手掌火热
滚烫,下意识里觉出了不妙。
    郭白云凄凉的笑道:“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也许我的时候差不多了……”
    “不!”寇英杰只觉得喉头一阵哽咽,热泪夺眶而出。
    郭老人大口的向里面吸着气,道:“我还有一些话要交待你,你要仔细听……着……”
    “是。师父!”
    “这卷金鲤行波图……乃是武林中一件至宝,绝非是一件寻常之物。知道它的人不多,
但是凡是知道它的人,无不倾其心力冀图占为己有。铁海棠之所以在重伤我之后……还要找
到我,目的就是在此!”寇英杰正想说话,郭老人以手势阻止,他接下去道:“这不是一套
普通的武功,也不是任何人所都能参透的功夫,图中所示的一百条金鲤,暗含着一套罕世的
武功。孩子,你知道这套武功的名字么?”
    寇英杰摇了一下头,表示不知。
    郭老人脸上带出了一种异样的激动,“‘鱼龙百变’。英杰,那是五百年前,金龙老人
所独创的百招神功,妙绝今古天下的百招神功……”
    “鱼……龙百变?”寇英杰不胜骇异,这套武功的名称实在太奇异了。
    “不错,鱼龙百变。你应该听过‘鲤鱼跳龙门’这句话吧!”
    “我听过!”
    “那么,这张‘鱼龙百变图’,正是脱胎于金鲤化龙时的各种姿态,旷绝今古天下的奇
异姿态。”说到这里,他微闭目光,发出了一声叹息,徐徐的道:“当初金龙老人作此图
时,以奇异的智慧,注入笔锋,画中百鲤,固是维妙维肖,各有姿态,然而,如非具有慧心
智力之人,却是万万难以猜透其中暗含的招术,可惜!可惜……”他一连说了两声可惜,脸
上布满了遗憾。
    “英杰,也许你不相信,这卷‘金鲤行彼图’在我手里已有二十年之久。然而,被我参
透出其中奥妙,还不足一月的时间……”郭老人说到这里,真是不胜遗憾,那张脸现出了无
比的凄苦与“时不我予”。
    “如果早悟出半年就好了……”他断断续续的说:“如果我早半年……能悟解这卷图画
中的奥妙,最少,也能习会一些图中身法,那么,也就不至于吃铁海某的亏,落得万劫不复
的今日下场……”
    寇英杰听到这里,心情几乎也同老人一般的沉痛,他深深的垂着头,一言不发了。
    郭老人发出了冗长的一声叹息之后,忽然展开眉头:“这件事不再去谈了,你只须记
住,这卷图画,你千万不可示于任何人,即使是静中自我参习,也须格外留意,否则在你功
力未曾参透之前,必将广树强敌而罹致了杀身之祸!”
    寇英杰点了点头。
    郭白云喘息着道:“你把它缠在腿上……这样较安全!”
    寇英杰依言照做,按说他得到了如此旷世奇珍,理当喜悦才是,可是他心里却因为缅怀
老人的将去而感伤,竟然没有一些可喜的神采。
    郭白云又把身子撑了起来,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必然是有重要的话说。寇英杰忙扶着
他坐正了身子。郭老人面泛喜色的道:“我刚才说有两样东西送给你……英杰,你可知道,
这第二样东西是什么……”寇英杰苦笑摇了摇头,对于郭老人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他由衷
的钦佩,但是对于他这种不尽人事而坐以待毙的行为,却又不敢苟同。
    郭白云似乎对于这第二件东西,远比第一件东西更为重视,他的脸上刹那间显露出一种
光辉与慈祥。他显得很紧张,很慎重的样子:“第二样东西,其实不是个东西,是……一个
人!”
    寇英杰突然一惊。
    “是我最心爱的一个人。”郭白云道:“她是我女儿彩绫,我把她也送给你!”
    “这……”寇英杰顿时为之一愕,这个赠品太突然,太离奇,一时还来不及在脑子里转
过来。
    郭白云苦笑着道:“只可惜,我把她的一个水晶雕像遗失了……否则你就可以看见她的
样子,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寇英杰实在也难以保持沉默,他原来早就想到要在一见郭老人面时,就把上次在沙地里
所拾的晶瓶美人璧还给对方,只是想不到见面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竟然使得他无暇念及,这
时郭白云一提,他才忽然想起来:“师父,你老人家所说的,莫非就是这个?”寇英杰探手
入颈内,把那只一直悬挂在身上的水晶瓶取了下来,双手送还。
    郭白云接过一怔道:“你……你是哪里来的?”
    寇英杰据实以告。
    郭白云脸上现出了一种狂喜之色,他把这只晶瓶仔细的凑在眼前观赏了一下,紧紧的握
在手心里:“不错……就是它……这是我当年亲手雕刻涂色设计的。”他眼睛里聚满了泪
水,那双抖颤的手似乎连把持这只小小晶瓶的力道也没有,晶光四射的瓶身,拖曳着银色的
链身透过他白瘦的十指,交织成一片凄惨的意味:“英杰……你来看,她就是我女儿彩
绫……小绫子……”
    “师父……我看过了。”寇英杰语音哽咽着垂下头来。
    郭白云道:“你……不喜欢?”
    “不,不!”寇英杰忙抬起头来。
    “那么你喜欢?”
    “我……”寇英杰一时为之瞠然。
    郭白云嘶哑的笑了一声,道:“这也许真是所谓的缘分……这只晶瓶想不到竟然会被你
所拾到,太巧了,太巧了!”他直直的注视着寇英杰,又接着道,“英杰,你可知道这只晶
瓶包含着一些什么隐秘?”
    “我……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吧。”郭老人喘息着说道:“这只晶瓶,其实也就是我女儿彩绫的一件聘
物。当初,我曾经对她说过:‘这只晶瓶子在谁的手里,那个人,也就是我所选中的女
婿……’“”这……“寇英杰无限惶恐的道:“师父!我只怕配不上。”他的脸一下子红
了。
    “你不要推辞了……这是我的决定。也算是对你唯一的要求。来,收下来……”
    “师父……”寇英杰由老人手里,接过了这只小小的水晶瓶,心情却一下子沉重了许
多。
    郭老人频频点着头:“她是一匹松了缰的野马……任性,骄傲……但是却纯真善良。”
说到这里,他一连又呛咳了几声,呛出了一口血痰。
    寇英杰大吃一惊道:“血?”郭白云却象是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道:“你对她要有耐
性,就象……就象你对那匹爱马黑水仙一样。但是你要记住万事都可将就忍耐,却是千万不
能失去一个大丈夫应有的人格与尊严。否则你是驾驭不了她的……”忽然,他象是气力不
济,那张苍白的面颊上,起了一阵痉挛,眼睛也象是忽然间睁大了许多,整个的眼珠却向上
面翻转了过来。“我……死之后……死之后……我……”象是咽喉里突然塞着了一样什么东
西似的,他虽然用了全身之力,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吐出。他的两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攀抓
了寇英杰的胳膊:“记住,我……死了之后,千万……千万……”蓦地,寇英杰感觉出他的
两只手上,忽然失去了力道,就在他乍然一惊的当儿,郭白云的身子已向斜面倒了下去。
    寇英杰急唤了一声师父,把他的身子翻过来,却发觉到老人鼻下垂出了两根小指粗细的
玉筋,人已经变得僵硬了。
    “老天!”寇英杰抖颤的叫了一声,仿佛当头上响了一声霹雳,顿时呆在当场。
    郭老人的尸体是侧弯曲的姿态,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扳直了。
    心里象压了块铅一般的沉重,象冰封了般的寒冷,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面对着面前恩师
的这具尸体发着呆,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想得太多了却又象是一无所思。在一片混沌麻木
的感觉里,慢慢的找到了他原有的理智,恢复了冷静。他想老人临死之前所说的那几句话:
“我死之后,千万……千万……”到底是“千万”为何?的确是很令人费解难以想象的一件
事。
    “千万把我运回去?”还是“千万不要把我运回去?”还是另外有别的意思?
    现在他所知道的一些是老人家居皋兰兴隆山郊的白马山庄,身后仅有一女——郭彩绫,
还有两个弟子。老人对他这个女儿,特别的疼爱,也许是过分疼爱的缘故,所以养成了他女
儿的任性,是以才深深的希望着有一个人能够代替他来对这个骄宠任性的女儿加以管教,拘
束,而这个人最好是他的女婿。这个任务,无异的已经落在了寇英杰的身上。至于郭白云门
下的两个弟子,虽然老人并没有说得很清楚,可是却已流露出深为不满的意思,是以他才没
有把本门的武功精髓传授给他们。这一切使寇英杰感觉出即将面临在他眼前的那个新的环境
极不简单,然而“师恩如山”,却又万无退缩之理,他决定把老人的尸体运回皋兰的白马山
庄去。
    下定了决心之后,他抱起了老人的尸身,向石林步出。他的心情沉痛极了,对于怀抱中
的老人尸身,更似有无限的愧疚,其实老人是可以再多活些时候的,如果他不急于传授寇英
杰武功口诀的话。
    生前该是何等神龙见首不见尾,龙虎生风的一个威武的人物,死后却是如此的凄惨,萧
条!在整理他的尸身时,寇英杰发现到老人家里衣内,有一个黄色的贴身绸子包袱,里面有
一卷手稿,记载着“越女剑术之深奥探讨研习新篇”,一旁蝇头小字写着“彩绫二十一岁生
日的礼物”等字样。只看这几个字,也就可以想知父女之间的一片真情。寇英杰只觉得眼睛
有些湿润了,几乎有点不忍卒视。那是厚厚的一叠手写抄本,大概有百页左右,老人生前未
谈及此事,他也不便翻看。另外有一串黑色的玉珠,每一颗硕大如桂元,似已少了数粒,珠
面上精工镂着许多花纹和一个扁扁的檀木匣子。匣子里竟是一具碧光闪灿的翡翠骆驼,匣盖
方启,那蓬绿蒙蒙的宝光,直映得寇英杰满面泛绿,透体生寒。他虽然对于珠宝玉外行,可
是这等彩光宝气的翡翠,焉有不识之理?却也可以猜想而知必是价值连城的一件宝物。当时
他勿匆盖好匣子,依然包好在绸包之内,自己学样的随身带好。
    这些东西显然是因为老人的疏忽,而没有关照他如何处理,或者还来不及关照就先已断
气。无论如何,寇英杰绝不存丝毫非分之想,他决心要把这些东西,亲手交到老人的爱女郭
彩绫的手里。
    天空中高挂着那轮老日头,阳光已赶走了早先笼罩在平原间的那袭寒意,在清可澈底蜿
蜒如龙蛇般的溪水岸边,他的那匹爱马黑水仙正在低头嚼食着地上的野草。
    寇英杰疲乏的抱着老人尸身,翻身上马,辨了一下方向,即行策马而去。
    秦州城为“陇”省著名大镇,商业鼎盛,人文荟萃。西行皋兰或走甘凉的朋友,在经历
千山万水,长途跋涉之后,来到这里,少不得都要歇歇腿儿。
    这里最著名的酒——老二白。
    著名的曲子——秦曲,秦腔。
    著名的绸缎——秦绸。
    人家都说秦州的姑娘最中看——柳眉杏眼杨柳腰。
    这里文风也盛,寺庙多,居民好客成风。是以,走南闯北的朋友,来到这里再也不想动
弹了。
    “要发财,在甘凉,要享受,走秦州。”可见这里是最好花钱的去处,城北“胭脂七条
巷”多的是北地胭脂,好此道的朋友,趋之若骛,大可征美选色一番,一掷千金为求一笑的
哥儿多的是。
    城南有最著名的赛马场,每逢庙会之期,即由当地马场场主亲自主持赛马盛会,四面八
方凡是精于骑术的朋友,再拥有一匹骁勇的好马,都会乐意来此一显身手。
    秦州之所以远近驰名,每年一度的马会,该是最为杰出的一项特色了。
    赛马是这个时令最为热门的话题,人人见面都乐于道及。
    时值大赛马之前二日,各方马上豪杰,风云际会,一夕之间,秦州城大小客栈无不爆
满,就连市郊老回回开设的棚子窝,也都叫四面八方闻风拥集的外客住满了。
    这当口,也是干马市商人的好机会,各方马贩子云集于此,一匹名马的身价,往往大得
惊人,转手间即得大利,一些马行掮客乐此不疲。
    这一刻还有所谓的“马眼子”,意即专门四下探访名马的人,凭着一双饱具经验的眼,
再加上一张油滑见风转舵的嘴,无往而不利。
    大赛马前夕,这一行是最为活跃的角色了。
    “火眼”周江,该是“马眼子”当中最具声望的一个角色了。
    这家伙天生一对见风流泪的火眼,风干橘子皮似的一张马脸,貌相简直是不中看,然而
谁都知道他,凭着他那一对火眼,在近五年的赛马会上,已为他挣下了上万的家当!有一句
传说的闲言:凡是火眼周江所看上的马,一定错不了。五次赛马会上夺得大魁的名驹,其中
就有三四匹是他阁下事先所看中的,而且是他中间转手卖出去的。是以又有一句闲言传开
来:如果你想在赛马会上夺魁的话,必须先找到周江,请他相相你的马!于是,一经周江所
品相认可的马,必然身价百倍,即使你不参加赛马,也会有人出重金搜购。火眼周江这家伙
活该走运,风头可是健极了。
    周江又看上了一匹马。一匹全身漆黑,仅仅颈部有一道细细白毛项圈的骏马。
    所谓骏马这个“骏”字,也许现在用得并不十分恰当,因为那匹马想系久涉长途,间关
千里的关系,看上去已是十分的劳累了,而且全身上下沾满了灰沙,乍一看上去不象是黑
马,而倒象一匹灰马了。火眼周江特别由井里打了一盆水,找到了马刷子,亲自为这匹马洗
刷了一下。马恢复了本来的模样,端的是一匹有异寻常,身价不凡的异种神驹。足足有一盏
茶的时间,火眼周江目不转瞬的盯着它瞧。
    柱子上,只拴着这一匹马,却有两个人在看。除了周江以外,另外的那个人是“长兴客
栈”的小伙计盖三,这件事多亏了盖三帮忙,偷偷的把马由厩里牵出来,这件事显然还瞒着
马主,是以小伙计盖三象作贼似的,显得那么紧张。
    盖三道,“怎么样?周爷,你老倒是说句话呀!”
    周江还是不吭声,他那双火眼看上去更红了,两撇子紧紧拧着的眉毛时而展开时而又皱
在了一块,拿不准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盖三可是急了:“我的爷!”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音道。“你倒是快说呀,这位
爷可是顶难说话,他要是知道我把他的马偷牵出来,不要我的命才怪!”
    “好马!”周江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头上那丛短发象马鬃也似的竖了起来。凭着他在
马市场上混了三十年的经验,凭着他那双惯识名驹的火眼,这一次算是看上真正好的货色
了。
    盖三怔了一下,紧张的追问:“这么说,你真的看上了?”他打量了一下,点着头道:
“我看来也是不离儿。周爷,你老打算出多少银子?”
    “那是要看卖方的开价了。”
    “能值多少?一千两?”
    火眼周江一笑,道,“马主人是干什么的?”“是……我也不大清楚。”“他姓什
么?”
    “姓……姓寇!这个姓还不常见!”
    “多大年岁?”
    “噢!”盖三盘算着道:“年岁不大,二十来岁的一个小伙子!”
    周江一怔道:“这么年轻?”接着他就笑了,在他想象里,年轻人总比上了岁数的人好
说话,他盘算着这个生意八成儿是作成了。小伙计盖三道:“是个丧客!”“怎么说?”
“是个送丧的。带着棺材来的,听说是要到皋兰,却因为怕尸体坏了,正在找白塔寺的和
尚,想法子处理。”这倒是新鲜的事儿!“这么说还是个孝子罗?”“八成儿是吧!”盖三
拧着眉毛道:“人可是真难说话,脾气坏透了,由庙里回来,就关在房子里,象个大姑娘一
样,吃饭都得端到他房子里去!”
    “走!”周江说:“带我瞧瞧他去!”
    盖三怔了一下道:“房子里还搁着口棺材,多丧气呀!”
    周江一笑道:“有棺材才能发财。我都不忌讳你又怕个鸟?走,带路!”
    盖三嘻嘻一笑,道,“周爷,这件事要是说成了……”
    “妈的,财迷都转了相,事成了,还少得你的一份吗!”说着抬腿在盖三屁股上踹了一
脚,盖三咧着嘴直笑,可就带着周江,一径的来到了后院的一个偏间。讲究的客人是不会住
这种房子的,小门窄面儿的。也难怪,带着一口棺材到处都不受欢迎的,能有人收留下来,
已经是很难得了。门是关着的,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丧不见客”四个字,墨迹未千,
象是刚刚贴上去的,盖三儿回头向周江摊了一下手,道,“你看怎么样?”
    火眼周江大咳嗽了一声,上前“叭!叭!”在门上拍了两下,大声叫道:“寇爷在
吗?”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火眼周江皱了一下眉,刚想举手再拍,只听得“刷”一
声,房门忽然打开,一个身着素褂,膀戴孝布的憔悴青年当门而立。周江拱了一下手道:
“这位是寇爷吗?”
    “是我,”孝服青年一双眸子在周江身上转着,很机警的道:“这位是……”
    “小姓周,周江!”周江一面说一面打着躬,满脸笑容的说道:“有件事要跟您寇爷讨
个商量,屋里方便吗?”
    “只要周兄不忌讳,有何不可?”说着姓寇的孝服青年随即闪身让开。
    周江欠了一下身子,关照一旁的小伙计盖三道:“你去吧,好好照顾着寇爷的马!”盖
三答应了一声,退身自去。周江乃同着孝服青年进得房内,他刚一进门,可就看见了对面置
在木架上的那个老大的黑漆棺材,供桌上陈着灵牌——“先师,郭公之灵位”。两支白蜡烛
咕突突吐冒着白光,照得这间房子里一片凄惨,阴森森的怪怕人的!孝服青年道了声:“请
坐!”即坐了下来。
    火眼周江挤了一下他那双火眼,正面打量着对方这个姓寇的青年。显然的是过于疲累的
一副模样,乱发不修,胡碴子总有十来天没有刮过了,那双灼灼神采的眸子,大概是因为过
分伤心,睡不好的缘故,显现出一脉红丝。
    然而这些也是不能掩饰住他原有的朗朗神采,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相当帅的小伙子。
“寇爷大名是……”“寇英杰!”说了这句话,寇英杰一双目光直直的向着火眼周江逼视了
过来。凭着他这些日子的历练,他相信面前这个人不是“宇内十二令”的人,而且来人即便
是身上有功夫,也有限得很,所以他大可不必担心。“老兄的来意请直说吧!在下孝服在
身,不便多谈!”“是是,”周江干咳了一声道:“后天大赛马的事,寇爷您大概是听说了
吧!”寇英杰摇摇头道:“没有听说!”周江一怔,这么天大的事,对方竟然会不知道。
“是这么回事!”周江笑着道:“后天的赛马会,可是秦州多少年来没有过的盛举了,各处
来的马上英雄,男男女女总有一百多人!怎么寇爷,您老有兴趣参加一份么?”寇英杰摇摇
头苦笑道:“想也没想到。怎么周老兄,你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么?”
    “不不……”火眼周江摇着两只手道:“寇爷您会错意了。是这么回事,兄弟我是干马
市的,寇爷大概也知道,于我们这一行的可就凭着一双看马的眼和一张要钱的嘴,一句话。
马杓上的苍蝇,混饭吃!”
    寇英杰不耐的道:“你有话直说吧!”
    “好好!不敢,不敢!”周江抬着屁股道:“是这么回事,兄弟现正受人之托,要在马
会以前,收买一匹好马!寇爷,您是知道,这年头好马难找啊!”
    寇英杰冷笑了一声道:“一句话,你是看上了我那匹黑水仙是吧?”
    “黑……水仙?”周江睁大了眼道:“寇爷说的是张家口马市上,悬一万两银子身价收
买的那匹上都马王黑水仙?”
    “不错,就是这匹马!”
    “啊,老天!”周江一副惊喜不置的样子,两只火眼简直都直了:“是,是,就是这匹
马。寇爷,您就开个价吧!我给您一万二,您大爷如果愿意让……”“叭!”在胸脯上重重
拍了一已掌,周江站起来道:“这个价码儿,包在了兄弟我的身上!”
    寇英杰摇了摇头,冷冷的道:“我没说要卖!”
    “寇爷您是嫌价码还低?没关系!”周江还是不息的追问。
    “老兄错会意了。”寇英杰冷着脸站起来道:“要是为这件事,我已表明了态度,我就
不再多留你了。老兄你请吧!”
    火眼周江一楞,赶忙上前道:“寇爷,您可知道买主是谁吗?是……”
    寇英杰摇摇手道:“谁买都无所谓,我反正是不卖。周老哥,劳你白跑一趟,我不送你
了!”
    周江又是一怔,一个劲儿的挤着那双红眼:“寇爷,放着这么好的一匹马不卖,不糟蹋
了吗?”
    “我倒认为卖了才糟蹋了!”
    周江挤了一下眼睛道:“对方买家是西北第一富户金……”
    “我已经说过了,不卖!”寇英杰拱了一下手,苦笑了一声,又接着说道:“对不起,
你请回吧!”
    就是再厚的脸皮也赖不住了!
    “好吧……”周江满面遗憾的由位子上站了起来,还想再说什么,寇英杰已代他把门拉
开了:“对不起老哥,不送你了!”
    周江叹了口气,拱了一下手,这才步出房外。
    他可是一脸的不自在,在马市上混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难说话的主子,卖
主不好说话,买主更不好说话。
    这地方提起金大王郭白云老先生来,也许还不尽人皆知,可是如果提起他老人家那位掌
上明珠,千金小姐郭彩绫来,却是尽人皆知,无人不晓。
    其实郭彩绫的名声更不如她的那个绰号“玉观音”来得响亮。整个西北道上,提起玉观
音三个字来,大概不知道的人很少很少。
    人们对于这位玉观音郭小姐的感受不尽一致,有人爱她,有人怕她,也有人骂她,却又
有人敬重她。
    爱她的美,怕她的狠,骂她的蛮不讲理,敬她的行侠仗义。这位有“皋兰第一香”的郭
大小姐,就是这么一副样儿!
    她身兼美、狠,却又骄宠任性,讲文吗,她能诗词歌赋;讲武吧,整个西北道上,再也
挑不出一个能是她对手的强人;讲钱吗,她老子是金大王,家里面黄金如山。
    请问,这样的一个人,你把她如何得了!
    话可又得说回来,所幸这位大小姐在任性之余,还有那么一个慈善的好心,不时的干些
行侠仗义的事情,所以自从这位大小姐出道问世以来,这陇省半壁早已相安无事,盗贼不歼
而自隐。不论你是黑白两道的人物,只要你敢在这位大小姐面前斗狠,那你可是找钉子碰,
找倒霉。
    你强她比你更强,你狠她比你更狠。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女孩儿家大了,尤其是象她这种身怀武功的侠女,家是困不住她的。金大王郭白云在家
的时候,她也许老实几天,老人家前脚一走,她可就跟着闹翻了天。虽然上面她还有两个师
兄,可是这两个人,性情却和她大不相合,自从二人各自分掌了东西两处银号买卖之后,师
门里的事可就不大过问了,也只有金大王在家的时候,常来问个好,讨教一些武功,对于这
个师妹,他们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小姐忽然对骑马发生了兴趣,一连参加了两次赛马,接连
夺了两次大魁,她的马瘾可就越发的大了。
    她是专程由皋兰赶到秦州来参加赛马的。在秦州她的小厮毛七早就先行为她准备好了行
馆,香闺设在十面香光,松花遍野的城北郊外,那里有金大王一个多年的故旧所购置的悔
园,郭小姐就住在那里面。
    她来了总有七八天了,象她这样身分的人,永远是人们注意的目标。
    就在大小姐住在梅园的当天开始,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原本多彩多姿的赛马大会,一下
子变得更具瑰丽十色,光芒万丈!
    接连着马市上又传来了许多耸人听闻的消息,郭大小姐的三度莅临,意图夺魁的消息是
其中之一!
    别具趣味的传说之二是盛京的养马世家“卓小太岁”卓君明也来了!
    人们对于卓小太岁的大名,是不会陌生的。因为这地方的十三处马场,有十二处是他们
卓家的分号,俨然也是富可敌国响叮当的一个人物。传说中他骑术高,胯下的一匹“紫毛
青”,是青海名种,有“八荒第一神驹”之称。
    卓小太岁这一次亲自带着他的这匹名驹到秦州来参加赛马大会,不用说是存心要跟玉观
音郭彩绫的那匹“火雷红”别别苗头。
    传说似乎还多的是!
    譬如蒙古西郡王哈赤的爱女丹鲁丝也来了,她的那匹爱马“一朵云”,也是久负盛名的
名驹。另外传说陕北的“虬九”也来了。
    虬九只是一个浑号,其本人姓苗,年纪轻轻的,留了一口绕腮的虬髯,又以他在义结金
兰“大九义”中排行第九,是以人称虬九。虬九也有一匹好马——快哉风。
    这么多的人物,平素在江湖上,只要出现一个,也够那些好奇的人谈个不完,何况同时
出现,那就更不得了!
    这些日子,人们目迷五色,耳听八方,要看的太多了,要听的也太多了。
    人人在谈,人人在看,关于这些人的小小一点风惊草动,就足以使万目所注,万口交
谈。话再说回来,火眼周江所侍候的主子,正是那位美艳若仙、娇嗔任性,这里面最不好说
话的玉观音郭大小姐。
    在“梅园”外观望了半天,周江才翻身下马!
    郭小姐跟前当差的那个杂役小厮毛七,正由门里出来,一眼看见了他,直着眼说道:
“那不是周爷吗,你才来呀!来来,快进来吧!”说着上前就拉。
    周江陪着笑道:“别拉,别拉!大小姐起来没有呀?”
    “这都什么时候了!”毛七说:“太阳都照着屁股了,还会没起来,你快来吧,我正要
找你去呢!”
    周江赔着笑,一面用袖子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心里盘算着见面后的说词。毛七却已迫不
及待的拉着他进了香光四溢的梅园。
    大小姐早起来了。这时候她穿着藕色的对襟小夹袄,下身是一袭八幅风裙,一头秀发,
随便的向后面拢着,手里拿着剪花的大剪子,正在剪花枝。
    她喜欢藤萝花,紫紫的,一串一串的象葡萄也似的垂着,很久没人整理过了,现在经过
她的手,一番“去芜存菁”之后,看上去越发的清新悦目。
    秀秀的两道蛾眉把着,眼睛是灵魂之窗,她的那双眼睛看上去似乎特别有灵性,黑白分
明。
    高高的身材,细细的腰肢,明眸,皓齿,玉肤,酥项交织着一片美艳香光。
    由于花的衬托,使人想到了人面花光四字成语,其实象她这般的美人儿,是无须任何物
件来陪衬的。
    人都有烦恼的时候,她也不例外,尤其是象她这般大姑娘,私下里,哪能会没有一些背
人的心事。
    都说女孩儿家大了,要为着自己的终身大事盘算了,她却少想到这一方面。在皋兰的时
候,多少个世家子弟上门提亲,都叫她爹给回绝了,也从没有一个能叫她看上眼的。
    老人家是怎么一个打算,旁人是无从测知,都说他老人家的眼界太高了,准是得哪家的
王孙公子,才能配得上他那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还有人猜测着这位姑娘可能是从小就定过婚
了。
    只有她知道这些都不是!她知道爹的眼光太高,那是不错的,但绝不是看对方的钱财和
身世。她太了解她父亲这个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他老人家去负责安排,自己实在是用不
着操心。早先,她曾经为自己立下过一个心愿,将来就算是爹给自己挑中的人,也得要自己
先看着顺眼才行,要不然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能委屈了自己。这个念头到今天想起
来,也还没什么改变。
    只是,这么多年来,看遍了甘凉道上,居然就没有一个年轻的人能够合了自己心意的,
爹也从来没为自己挑选过一个人。今年都二十一岁了,再过一个月,就该过二十一岁生日
了。
    老人家临出门的时候,偷偷的把她叫过去,告诉她说他这一次出远门,固然是照例的去
金矿上收钱,但是却有两件大事要去料理。两件事之一,就是要为自己找到一个称心合意的
人。还有一件事,他老人家却是没有说。当时他老人家表情很严肃,告诉她归期在生日之
前,交待完马上就走了。
    在她记忆里,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急切的盼望着爹回来,从来还没有一次爹离开家这么长
的时间。一面用剪子在剪着那些杂乱的花枝,脑子里情不由己的可就在盘算着这些事……
    这当口火眼周江同着毛七已经踏进了院子。毛七老远的呼了一声大小姐。
    大小姐停下了花剪,回过身子,毛七同着周江一径的来到了面前。
    周江赶上来深深打了一躬道:“大小姐早啊!”
    郭彩绫点点头说道:“怎么样,到手了没有?”
    火眼周江苦笑着摇摇头。
    “怎么回事?”郭小姐道:“没见着马主人?”
    “怎么没见着?”周江冷笑道:“人家不卖!”
    郭彩绫秀眉微颦着道:“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点!”
    周江怪遗憾的道:“马主人姓寇,是个外乡客,我是好说歹说,怎么说他也是不卖!”
    郭彩绫道:“那匹马你看清楚了没有?真象你说的那么好?”
    周江叹息着道:“不瞒大小姐你说,我活了这么大,象这么好的马,还是第一次见过,
也许小姐你听说过,这匹马,也就是张家口马市上悬银万两的那匹宝马——黑水仙!”
    郭彩绫顿时一怔,黑水仙这个名字她可是听过,往昔爹爹每一次收取矿金回来的时候,
总会提起这匹马,她当然不会陌生。
    爹爹曾经不止一次的答应过自己,一定要把这匹马想法子买到手里送给她。现在她猝然
听见了这匹马的消息,内心真有说不出的兴奋,情不自禁的露出了笑靥。
    “真的是这匹吗?你没认错?”
    “那还错得了?是马主人亲口说的!”
    彩绫冷笑道:“那就多给他钱。你去跟马主人说,人家出一万,我出一万二,再不卖就
出它两万,反正这匹马我是要定了!”
    周江重重的叹口气,摇着头道:“这不是钱的问题,那小子就是一句话——不卖!”
    “他是干什么的?”
    周江苦笑道:“是个送丧的孝子,还带着一口棺材,看样子象没什么钱,他是干什么
的,我也不知道。”
    彩绫“哼”了一声道:“你跟他说了我要买没有?”
    周江叹道:“他哪容得我说呀,我说什么,他根本听都不听。”
    彩绫挑了一下细长的眉毛,道:“这人姓什么来着?”
    “姓寇。”周江道:“他就住在长兴客栈里。”
    彩绫扭过脸看着毛七道:“把我的马牵出来,跟我出去一趟。”毛七答应了一声,匆匆
到马厩里去套马。
    周江一怔道:“怎么,小姐、你……”
    彩绫一笑道:“你也一块去,这匹马,我是要定了!”说着把剪子往地下一丢,就回房
去了。
    送走了白塔寺的老和尚,寇英杰的一个心才算安定了下来。老和尚不知道在尸身上擦了
一种什么药汁,说是防腐的,然后用浸过的白布条,上上下下的把尸体包裹起来,又在灵棺
前念了一阵子经,烧了些纸,告诉寇英杰说这样一来,尸体可保三月不坏。寇英杰布施了十
两纹银,千恩万谢的送走了和尚,才算了却了一桩心事。他打算休息半日,明天一早起程,
算计着顶多再有五天的行程,就可到达皋兰。到皋兰后,见着了郭白云的女儿和徒弟,把尸
体送到,他的心才算能真正的安定下来,往后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去留,现在也不能预料,只
得走一步说一步。
    呆呆的看着面前的那口黑漆棺材,他的心如冰也似的寒冷,灵前白烛的火焰摇曳着,照
着他那张清癯憔悴的脸,一路的雨露风霜,他看上去的确瘦多了。
    每当他看见这口棺材,总会令他想到棺中那个慈祥的老人——他永不能忘怀的恩师,他
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内心痛疚。然后他总会回忆着老人对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
似一根尖锐的钢针刺着他,使他片刻也不得松懈,当真是痛定思痛。然而,痛何为哉?
    房外有人在捶着门,盖三儿的声音嚷道:“寇先生开门,开门!”
    他没精打彩的站起来开门,只看了一眼,就想把门关上。
    周江用力的撑着:“寇爷,你先慢着关门,有人来看你来了!”周江嬉皮笑脸的迈进一
条腿来,一面抱拳施礼。
    寇英杰怒声道:“我早上已经跟你说过了不卖,你怎么……”
    周江摆着手笑道:“卖不卖是寇爷你的事,不过买主可是亲自来了,在前院候着你,要
见见你!”
    寇英杰道:“我不想见客。你去跟他说,恁他出多少钱,这匹马我也是不卖!”说完他
就又要关门。
    周江用身子抵着,嘿嘿一笑道:“寇爷,你用这两句话打发我可以,可是我要用这两句
话打发买主儿,可准保挨揍。对不起,还是劳你驾去见她本人说去吧。”
    寇英杰真想给他一拳,独自个咬着牙发了一阵子恨,却又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道:“好
吧。我就跟你见他去!”
    小伙计盖三忙代他锁上了门。
    周江比着手势道:“请!请!”
    寇英杰同着他穿过了后院,过了二道门的四合院,直往前堂步入。
    比较起来,前堂房舍宽广整洁,不同于后面院子的矮小杂乱,这里住的客人都是些讲究
排场的体面人。寇英杰一踏入这层院子,顿时发觉到院子里挤满了人,大伙就象是赶庙会似
的聚在一块儿谈论着什么,人人脸上充满了激动,满脸飞金。由各人那种倾慕,欣喜的表情
上判来,俨然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似的,大家伙里三层,外三层,把这片院子围得满满的。
    火眼周江分着众人道:“劳驾,劳驾,马主人来了!”这一声“马主人”果然有效,围
站的人群,顿时空出了一条道路,所有的目光,俱都改向寇英杰脸上集中过来。
    这种举止,大非寻常,寇英杰目睹这般,大是惊讶。可是,这团疑念,在他方一步入人
丛,立刻就得到了答案,敢情人们所争看的竟是一匹马——黑水仙。
    这匹马想系经过一番特别的洗洁修饰,遍体油光水亮,墨光如缎的黑色壮躯间,衬着它
颈项间那圈细细的银毛,当真是别具神威。骏极了!
    似乎有人特别的痛爱它、在它身上加覆着一件红缎夹披,这是养马家对于宠骑眷爱的作
风。黑水仙似乎不习惯这种场面,不停的就地打着圈圈,忽然发觉寇英杰,长嘶一声,更加
不安宁起来。
    目睹着这般情景,寇英杰不禁陡地无名火起,倏地转过身来,当胸一把抓住了火眼周江
的胸衣:“姓周的,这是怎么回事?”
    “啊唷!”周江怪声叫着,连连摇手,颤声叫道:“这……不关我的事,寇爷,你放
手……快放手。”原来寇英杰怒火攻心之下,手上力道大增,几乎把周江当胸的一片皮肉抓
落下来,是以周江才会这般杀猪样的怪叫起来。
    寇英杰冷笑道:“我已再三告诉你不卖,为什么一再寻事欺人?莫非欺我寇某人是个外
乡客不成?”言罢,更加火起,陡地把周江举起当空,一下子摔了出去,四周众人俱都发出
了一声惊呼,这一下真要是摔落下来,周江即使不死,也够他在床上躺几个月的。
    大概是命不该死,就在众人齐声惊叫的刹那间,正面的这扇空花隔门陡地敞了开来,一
条倩影,捷如电闪星驰般的由堂内闪身而出,包括寇英杰在内几乎都没有看清楚来人是谁。
总之,来人那种身法,端的是太也离奇巧快,称得上“翩落惊鸿”,飞身,落地,接人,虽
是三个不同的动作,在她施展起来,却几乎象是一个动作。就在火眼周江整个身子眼看着就
要摔落地面,距离不过数寸的当儿,倏地为这个人探手接住。
    火眼周江早已吓出了一阵冷汗,再看面前人,才算是松了口气儿。四下各人看到这里,
俱都由不住爆雷般的叫了一声好儿。
    来人——好标致的一个大姑娘!玉般的肌肤,花样的年华。四下里各人,包括场子里正
在忿怒头上的寇英杰在内,俱都为眼前这人的奇色绝姿所倾倒,只觉得眼睛为之一亮。
    面前佳人,玉手叉腰,杏眼斜睨,满脸娇嗔的打量着寇英杰,看上去大是不欲干休的模
样。
    长长的一头秀发,披散着,墨般的黑,云般的柔,在头顶上多加了一道串有明珠的发
箍,更增奇丽,是以那露出的半面香腮,衬在粉酥如玉的颈项里,就显出一种妩媚,涵蓄着
万缕柔情,明眸、皓齿、粉颊、香肩、细腰,丰臀……简直无处不美,无处不俏,端的是上
天刻意加工,造就出来的美人胚子!
    她只是那样斜睨着,眉梢儿吊起的眼角,更似有风情万种,却又流露着冷焰寒光,果真
你要把她当成了一个取媚于人的淫娃荡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美是美到了极点,冷也冷到
了家。
    紧随着适才众人的一声爆喝叫好之后,全场倏地变为鸦雀无声。人人睁大了眼睛,张圆
了嘴,所有的注意力,由于这个少女的忽然出现,全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仿佛全身的血
液,一下子都为之凝结了。
    这塞外边城,竟然孕育有如此玉树奇葩,却是大大出乎寇英杰的意料之外。然而,他绝
非好色之人,在甫一惊震之后,立刻也就趋于正常,忙自把眼睛转向一旁。人群里忽然有人
叫出了玉观音三个字,一时众声雷鸣,纷纷欢呼了起来。
    来人——那个绮年玉貌的少女,脸上微微显出了几分不自在,却把那双澄波眸子转向惊
立一隅的客栈主人,微微点了点头。客栈主人刘掌柜的赶忙哈着腰跑过去,一副受宠若惊的
样子。
    玉观音小声的说了几句,刘掌柜的立刻四下抱拳道:“各位客官请转回自己客房,玉小
姐有点小事要和这位寇先生取个商量,各位请回,请回,对不起,对不起!”
    火眼周江与毛七也冲四下作揖,四周的人才不大情愿的散开了。大家既然知道面前这个
绝色佳人是玉观音,自然也就联想到这位小姐的种种不近人情的作风,一个惹火了她可是不
得了,虽说一双眼睛硬是舍不得,那双脚却又禁不住不得不移动,三三两两的相继离开,转
瞬间走个一空。
    院子里只剩下五个人——寇英杰、周江、毛七、刘掌柜的,以及玉观音本人。
    寇英杰不大自然的又把眼睛移向面前的玉观音。这一眼不仅仅是为了好奇,却是有一种
莫名其妙的感触。他忽然发觉到对方那张脸好熟,好象在哪里见过似的,可是一经注目之
后,却又似完全陌生。也就因为这一眼的缘故,使得面前这位骄宠任性的玉观音粉颊上罩起
了一片薄怒。
    她那张几乎已经平消下怒火的脸上,忽然再次的升起了一片红潮,陡地扬起右手,一掌
劈了过来。
    寇英杰自从此女甫一现身的当儿,早已意识到对方的蛮不讲理,也就防着了她会有此一
手。是以就在她方欲抬腕的一刹那,立即迅速的向一边闪身避开,耳边上只听得一股疾风掠
过,似乎锐猛之极。
    玉观音一击不中,那只递出一半的纤纤玉手倏地向后一收,发出的掌力硬生生的又收了
回来。
    一收,一发,显然高明之至。
    寇英杰暗吃一惊,这才明白发出的掌力,竟然也是可以收回来的,却又是他见闻不及。
    姑娘一击不中,怒气反倒消了不少。
    她打量着寇英杰,说道:“你就是那个姓寇的?”
    寇英杰冷笑道:“我是姓寇,不劳姑娘动问!”
    玉观音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大概练过几天功夫,不过,哼……”
    寇英杰道:“是姑娘要见我?”
    玉观音那双剪水瞳子,略略的在他身上逗留了一下,扫向一边,道:“周江,把我来的
意思告诉他!”
    火眼周江应了一声,嘻嘻一笑,抖着两只袖子上前道:“寇爷,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呢!”
    寇英杰目睹着对方少女这般的傲气,不禁心里有气,再见周江那副嘴脸,更不禁怒火中
烧,然而转念一想,自己一个行走在外的人,身上还戴着孝,还是不宜多惹事的好,想到这
里,强自把一口怒气吞在肚子里。
    周江见状一笑道:“寇爷,玉小姐看上了你的这匹马,可是你的造化,当着玉小姐的
面,你就开个价码吧!”
    寇英杰冷冷一笑,道:“这匹马是我千辛万苦,亲手擒捉驯服的,我并没有出卖的意
思,请转告这位小姐一下,就说我寇某人不识抬举!”
    周江怔了一下,转脸看向一旁的玉观音。
    寇英杰随即转身,待向他那匹爱马黑水仙面前走去。蓦地那位玉小姐叱了一声:“慢
着。”
    寇英杰站住脚步,并没有回过身子来。
    “你到底要多少钱?”玉小姐冷笑着说道:“不要紧,你报个价儿吧!”
    “也许姑娘你还没听清楚,”寇英杰冷冷的道:“这匹马我不卖!”
    “我给你两万两银子,怎么样?”
    “对不起,玉小姐!”
    “你不要再说了。”大小姐转向一旁的跟班小厮毛七道:“我要你带的东西呢?”
    毛七答应着道:“在。”双手奉上一个四角白铜的黑漆木匣子。
    “打开!”
    “是。”毛七答应着,遂即把匣子打开,在场之人,除了寇英杰以外,各人的目光,都
集中在那个匣子里。匣子打开了!里面闪烁出一片珠光宝气,黄的是金子,白的珍珠,更多
的是五光十色的金银细软,耀眼生辉。毛七高高的把这个匣子送过来,玉观音随手由里面拿
起了一串珠子。
    珠光闪烁着一片银白之色,一颗颗大如蚕豆,粒粒润圆,端的是上好龟珠,只一粒已价
值可观,如整串论,那个价码儿可就有些骇人了。玉小姐拿着这串珠子过目了一下,微微一
笑,似乎变得平和多了:“我这次出来,可没有带着这么多银子,这串珠子,算计着大概值
十万两银子,你先收下来,随时拿着它到皋兰和甘州的‘宝祥银楼’去兑现,我会交待下去
的!”
    一旁的刘掌柜的看得两只眼睛珠子几乎都要滚了出来,火眼周江的一双火眼也真象是要
喷出了火来。他们当然也都知道这位玉观音小姐有的是钱,父亲金大王手下金矿就有两处,
另外她两个师兄在甘凉还照顾着六家银楼珠宝的买卖,她的话自非虚语。
    想想看,一出手以两万两银子去买一匹马,己是耸人视听,更何况以价值十万两巨银的
珠串轻以示人,更是闻所未闻的希罕怪事!
    玉观音把这串珠子提在眼前看了看,道:“接着!”玉指轻扬,手中串珠已化为一片白
光,飞向寇英杰眼前,寇英杰抬手接住,只觉得珠串上的力道轻重适度,宛若当面手接一
般,这等能把内力均衡施展得恰到好处,却是不易多见。
    对方年纪轻轻的一个少年女子,竟然身负这等绝世武功,却是极为难能可贵,如非是她
这般的强人所难,傲气凌人,寇英杰几乎对她心生崇拜了。
    玉观音珠串出手,即转向火眼周江吩咐道:“把马带过来,我们走!”
    周江答应了一声,就走过去牵马。
    “且慢!”寇英杰唤住她。
    玉观音微微一愣,即见寇英杰转身步向自己身前站定,面上神采不亢不卑。
    玉观音道:“怎么,你还嫌少?”
    寇英杰深深一揖,苦笑道:“姑娘言重了,在下贱微之身,难当重金相属,再说这匹黑
水仙生性择主,只怕即使在下有心割爱,姑娘却也不便骑用,请恕不恭,原物奉还!”说罢
双手把串珠送上。
    玉观音一把接过来,秀眉一挑,说道:“你?”
    她身边那个跟班的小厮却己忍不住怒声道:“姓寇的,你也太不知好歹了,我们小姐是
看得起你才……”
    玉观音斥道:“你不要多嘴!”说罢身形微晃,如同一片彩云般的落在了那匹黑水仙身
前,随即转向寇英杰冷笑了一声,右手轻撩,已把身上那袭粉红弹墨的挡风甩向肩后。她不
相信,还有自己不能乘骑的马!哪里知道,就在她单手拍向马颈,正待翻身上马的一刹那,
那匹黑马陡地人立前蹄,唏律律长嘶一声,却把扬起的一双蹄脚,直向着面前的玉观音当头
踏下来,现场各人都为之一惊。玉观音身形略闪,已飘出丈许以外,那匹黑水仙尚待撒泼
时,寇英杰已闪身而前,一把扣住了马缰,几经拍按,才制止住这畜生的一腔怒火。
    玉观音目睹及此,面上一红,狠狠的看了寇英杰一眼,冷笑一声,忽地掉身而去。
    毛七在身后叫了声:“小姐!”忙自赶上。
    周江左右看了一眼,也跟着跑出。
    这片院子里,转眼间,却只剩下了寇英杰与店东刘掌柜的二人。
    刘掌柜的赶上几步,伸头探望了一下,才回身来道:“这位先生,不是我说你,玉小姐
既然看上了你的马,又出这么多钱,你又何必……”说着重重叹息一声,十分遗憾的摇着
头。
    寇英杰淡然一笑道:“店东你是有所不知,我这匹马除了我以外,别人是骑不得的!”
    刘掌柜的冷笑道:“不过是性子烈了点罢了,你是不知道,这位玉小姐是专门喜骑烈马
的,她家里马养的多了,还会真的怕了你这匹马么?”摇摇头,他由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道:“她是不愿意跟你这种人一般见识!”
    寇英杰心里不乐,可是转念一想,也就不以为意。
    刘掌柜的又叹了一声:“两万两银子呀,我的老天爷!你算算看能买多少担麦子?一五
得五,五五二十五……足足二十五万担呀!老天,有了这些钱,你一辈子也用不着发愁
了!”
    寇英杰微微一笑,不予置答。他忽然发觉到马身上覆盖的那件夹披,就去解下来。
    刘掌柜的道:“这是玉小姐留下的东西,刚才是她亲手盖在马身上的。”说到这里皱了
一下眉,道:“奇怪,刚才这匹马怎么这么老实?啊,它是不愿意叫人家骑它!”
    寇英杰听说这件马披是那位玉小姐留下来的,倒是微微一怔,发起愁来。
    刘掌柜的道:“明天你到赛马会上去找她,准能找着她!一件马披算不了什么,你就留
下也没关系。倒是这匹马,我看就拴在我这前院里吧,这么名贵,万一是给人牵走了,我可
是赔不起你。”他一脸的不高兴,好象寇英杰没有把马卖给玉小姐,连他也得罪了。
    其实寇英杰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这种感觉倒有几分与昔日在沙漠里,初见郭白
云时相仿佛!那时郭白云同样的想以巨金购这黑水仙,遭到了他的拒绝,然而事后回想起
来,心里却颇不是个滋味。
    现在的情形正是如此,寇英杰说不出为什么会把郭老人与眼前的这个玉小姐联想在一
块,然而那种感触,却是并无二致。
    不知是怎么回事,日间所见到的那位玉观音玉小姐的影子一直在他脑子里盘转着。就他
记忆所及,还不曾有过任何一个女孩子,能在初次照面里,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玉观音,这个外号确是很别致,然而她是否真的姓“玉”?不可否认,这位玉小姐的确
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他尤其忘不了在她离开临去前的一瞥,那种包含了羞窘,愤恨与敌视的目光,即令他此
刻回忆起来,却也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得罪一个强敌,是不智之举,如果这个强敌是个女的,尤其不智。到目前为止,他还不
曾与这位玉小姐动过手,难以测出她的功力到底如何,然而他绝对相信这位小姐,绝非是易
与之辈,必然是身负奇技,有着杰出身手的一个少女。
    由这位玉小姐,使他联想到了宇内十二令的铁小薇,以及那位总令主铁海棠的爱妾沈亮
君……这些女人简直没有一个是好惹的,武功之高,骇人听闻!
    寇英杰想到这里,不禁越加的激发他一番向上决心,这些日子以来,每当他静下来的时
候,他总会小心翼翼的展开郭老人赠送他的那卷金鲤行波图来观看一阵,每一次都会引起他
极大的兴趣,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一直吸引着他,使他更深入,更加聚精会神的研究其中
的奥妙。然而,最终的结果,总是一片惆怅,最后不得不掩卷叹息。
    正如郭老人所说,图中所暗藏的鱼龙百变身法,端的是诡异绝伦,变幻虚实莫测,这种
暗含着几许天机的武功招术,如果一旦为人所解开熟习,必将为武林放一异彩,只怕任何门
派武功,都将在此一诡异罕世绝功之下黯然失色。也就是因为这种力量的推动,使得寇英杰
血液里流动着无比的热力,决心要把这卷金鲤行波图内所包含的鱼龙百变身法参习透彻。
    夜灯下,寇英杰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凄迷的灯光摇曳着他的憔悴的身影。他把背部
倚向墙,耳中恰于这时听见了隔院宿客所唱出的凄凉句子:“一灯如豆凄照旅,夜凉如水,
好梦难求。最怕更催,噫——唏——哑——最怕更催!”
    唱词人语音沙哑,那曲调又属一般人难以听懂的秦腔。然而此时此刻,一经入耳,却能
激起寇英杰无限感伤和几许的游子思乡情意。
    他原是江南世家子弟,只因幼年丧父,母亲改嫁他乡,因不容于继父而弃文习剑,先入
行意门,后转冀北马家攻习刀法,又因不容于马氏二子而远走边荒。凄离的身世,有如一根
根锋锐的芒刺在刺痛着他,叠印在他眼前的,是一幕幕朦胧的往事……
    乍然一惊之后的现实,却是陈列在一隅的那个黑漆大棺材,他陡然惊立而起,哑然发出
了一声长叹,兴出了人生如梦的感觉。“睡吧!”他对自己说,随即脱下了身上的长衣。
    就在这袭长衣脱下的一瞬,他忽然发觉到系在颈项上的那个水晶瓶,从而使他滋生出一
种绮丽的温馨感觉。在灯下,他由不住地细细的观望着这只晶瓶,洞悉着深嵌于瓶内的那个
绝世美女郭彩绫。谁知道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使得他大吃一惊,只觉头上轰然一响,半身
发麻——晶瓶内那个美丽的少女,竟然和日间所见的那位玉小姐极其相似。
    岂止相似,如果把两张脸叠印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人。眼睛、鼻子、嘴,甚至于眼睛里
流露出的那种神采,和她那牵引上弯的嘴角弧度,都极其仿佛,如果说两者有相异之处,也
就是衣着方面的差异。
    把晶瓶又拿近了些,再仔细的看了一阵,脑子里追想着日间那位玉小姐的音容,再和瓶
中少女互一印证,两者显然正是一人。“天啊!”他心里面叫了一声,禁不住发起呆来。
    “玉小姐?”他在想,“为什么人们这么称她?一个姓玉,一个姓郭,怎会牵扯在一
块!不行,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他匆匆穿上长衣,开门步出。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各个房子里的灯都熄了,穿过第二进院子,才看见柜房
里现着灯光。寇英杰走过去,见房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帐房先生,正在核对帐目,算盘珠
子拨的劈拍乱响。另外的一个是盖三,正坐在板凳上打着呵欠。
    盖三也发现了他,忙不迭的由凳子上站起来:“咦,这不是寇爷么?怎么这么晚了,你
老还没睡?有什么事么?”帐房先生的算盘也停了下来,奇怪的打量着他。
    寇英杰点点头,含笑道:“是有点事想找你问问!”
    “什么事?”
    “是关于白天那位玉小姐……”
    “啊!”盖三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道:“我知道寇爷你会想明白的,本来嘛,十万两银
子呀!”
    寇英杰微微一笑,说道:“你错会了我的意思了。”
    盖三顿时一怔。
    寇英杰道:“我找你不是想来卖马的,只是有些事想问问你!”
    盖三脸上立时现出了失望的表情,意兴索然的又坐了下来。
    寇英杰道:“白天来的那位玉小姐,她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的?”盖三脸上显现很奇怪的神情道:“玉小姐从哪里来的,寇爷你还会不
知道?嘿嘿……看样子,寇爷你对玉小姐,真的还不认识!”
    “所以我就来问你!”顿了一下,寇英杰才继续问道:“玉小姐真的是姓玉?”
    盖三又是一怔,遂即咧嘴笑道:“这个地方,不知道玉小姐的人,还没听说过,玉小姐
是人们这么称呼她的,她本来姓郭,郭子仪的郭。”
    寇英杰登时为之木然。
    盖三一怔道:“寇爷怎么了?”
    “没有什么……”寇英杰说道:“你说下去!”
    盖三呐呐的道:“这位玉小姐家在皋兰,家里有的是钱,她老太爷是这地方有名的金大
王,郭老财主。”
    寇英杰苦笑了一下,点点头。
    盖三说:“玉小姐是因为她那个外号玉观音才得来的!大家都这么叫开了,反倒是她的
本姓倒没有人提起来了!”
    寇英杰发了一阵子呆,才道:“我知道了。这位玉小姐来到秦州是专为赛马来的?”
    “当然,”盖三说:“今年赛马会人可是来得多了,卓小太岁,虬九爷和蒙古郡王的女
儿丹鲁丝这些个人都来了,嘿!可是热闹着呢!”
    寇英杰怔了一下道:“你是说因为有了这些人,王小姐就不能准跑第一了,是不是?”
    “谁说不是?”盖三说:“我刚才说的那些人,每人都有一匹马,玉小姐的那匹火雷红
原是不差的,可是和这些人的马比起来,可就不一定能胜得过他们,所以才想到要周江周爷
为她找一匹更好的马,这样周爷才瞧上了你老的那匹黑水仙!”
    寇英杰苦笑了一下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位玉小姐在秦州下榻在什么地方,你知道
吗?”
    “不知道。”盖三摇着头,说道:“不但是我不知道,恐怕没有人知道,除了周江以
外,没有人知道!”“周江呢?”
    “这个……他住在哪里,我也不清楚!”说了这一句,盖三很奇怪的看着他道:“寇爷
找玉小姐有事?”
    寇英杰点点头,失意的叹息了一声。
    盖三道:“天这么晚了,又不知道玉小姐住在哪里,怎么找呀。我看这样吧,明天上午
寇爷你早点起来,先到马场里去等着,到时候玉小姐一定会去,不是就见着她了吗!”
    “马场在哪里?”
    “在城南,寇爷你一到就知道了。这几天扎着排楼,热闹极了,早点去一定能见着她,
要是去晚了,人多了怕就挤不进去了!”
    一灯如豆,寇英杰久久不能成眠。他不住的在炕上辗转着,满脑子都是那位玉小姐的影
子,心里说不出的喜悦,又是忧虑与遗憾。喜悦的是想不到这么容易的就找到了她,自己正
可将恩师郭老人后事托付,也可以略微脱卸仔肩,把一颗久悬的心放松下来。遗憾的是,自
己白天的行为,很可能已经触怒了对方,一上来在对方心里留下了敌视的印象,再见面岂非
是大为尴尬?而且这位小姐的娇宠任性,师父深深告诫,事实证明,真难以想象再见之后,
她将是以何种姿态来对付自己。然而,无论如何,这总是一剂兴奋剂!
    他脑子里反复的思索着一些见面之后的说话,以及因此而将要产生的后果,心里百感交
集,直到天交四鼓,才沉沉睡去。
    好象是没有多久的事情,一阵剧烈的撞门声,把他由睡梦中惊醒。寇英杰一个骨碌由炕
头上翻身坐起来、只觉得天光大亮,阳光刺目,心里一惊,暗叫了声糟糕,赶快下地去开了
门。
    盖三站在门外,乍然见到他,奇怪的翻着眼睛道:“我的爷!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要
去马场见玉小姐吗!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
    寇英杰呆了一下道:“我这就去,你快去给我套上马去!”
    盖三道:“马已经套好了,我要是没看见这匹马,还以为寇爷你已经走了呢!快吧,去
晚了就挤不上了!”
    寇英杰匆匆告了谢,就进屋去换衣裳,盆子里还剩半盆隔夜的清水,他匆匆的洗漱了一
下,也顾不得吃些什么,就赶到栈房门外。
    盖三正牵着他的那匹马,跟几个闲人说话,寇英杰接过马来,翻身上了马鞍子。
    “寇爷你往那边走。”盖三指着一个方向道:“快去吧!”
    寇英杰又告了谢,这才忙不迭的朝着那个方向,一路疾奔下去。
    这匹黑水仙的脚程自是不容置疑,转瞬间己奔驰了数里远近,在马上向前张望,可就看
见四面八方朝着一个方向拥挤的人潮。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各样的人都有,骑马的,走路
的,坐车的,扶老携幼。
    寇英杰紧了一下马缰,加速的奔驰下去。使他惊奇的是,想不到这个地方竟会有这么多
的人,用万人空巷这句话来形容,一点都不算过分。由各人的服饰上看去,更是汉,回,
蒙,藏各族杂处,林林总总,一时蔚为奇观。
    出行约五里左右,可就看见了赛马会场外高扎的五彩排楼,人潮更为拥挤。也是难怪,
这个地方一年难得有这么一次的机会,赛马会和本地的庙会安排在同一天,确实精彩,对于
任何人来说,都更具有吸引力,给人以双重娱乐的感受,莫怪乎连日来使得远近数百里内外
的居民都出动了。
    寇英杰心中急切,急急的策着马,偏偏马速因为人潮的过于拥挤不得不慢下来。费了半
天的劲儿,他总算挤开了一条路,就看见了插有五颜六色的三角旗帜的马场。
    马场两侧早已挤满了人,是不是已经开始比赛了不得而知,总之人声鼎沸,这其间更穿
杂着推车叫卖的小贩,大人嚷小孩哭,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寇英杰总算挤到了马场边,他还是第一次看赛马,照理说当有一番兴奋的心情,只是他
内心却充满着焦虑与急躁!
    横在眼前的是平坦的一片草原,草原一边迤逦着长长的一道流水,天空是晴朗的,阳光
照着湿润翠草,温暖了草原,也温暖了数以万计人们的心。
    大家情绪高涨,热血沸腾。草原上插着旗帜,立着五颜六色的标竿,就在这片大草原
上,将要举行一年一度的大赛马。
    寇英杰不得不骑在马背上,因为前面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渴望着马上找到郭彩绫,把
那个不幸的凶讯告诉她。
    人实在太多了,黑压压的一大片,由各人的表情上看来,显然赛马还没有开始,人群最
拥挤的地方,必然是马程的起点。
    寇英杰骑在马背上,略一张望,立刻发觉到左侧方不足半箭远的地方搭着一片席棚,那
里拴着几匹马,排列着一些坐椅,坐着一些鲜衣彩帽的体面人物。那片地方显然不是任何人
可以进出的,站有数人负责把守,来往进出的都须持有马场主人的邀请函件,每人更可享受
瓜果茶水的特殊招待。
    寇英杰心里正自盘算着应该怎么样混进去,就在这个时候,他身侧人群里起了一阵子骚
动。
    有人极其兴奋的在招呼着!“卓小太岁来了!”“卓小太岁!”“卓小太岁……”
    四周连带着也都起了反应,汇集成了一片欢呼声潮,随着寇英杰目光看处,即见一个猿
背蜂腰,身材魁梧的伟昂汉子,正自大步向前走来。“卓小太岁!卓小太岁!”人声不停的
欢呼着。那汉子偶尔抬一下手,象是对欢呼人群的答谢,面上不惊不喜,俨然大家之风!
    卓小太岁这个名字,寇英杰早已不止一次听说过了,现在乍然闻得来人就是,自然不免
也投以注意。来人约在二十七八的年岁,剑眉星目,仪表非凡。身上穿着一袭湖青色的缎质
长衣,那袭长衣为迎面清风飘扬揭起,显露出他内着的那套红色劲装,一头长发又黑又浓,
他把它盘扎成儿臂粗细的一条发辫,辫梢儿随便的甩向前肩。他手里拿着一根藤制的马鞭,
不时的就空挥着,全身上下,仿佛都充满了劲力,说不出一股子的豪迈劲儿。紧随着这人身
后,是一个年方十五六岁的漂亮马童,穿着大红的衣裳,手里牵着一匹骏马。众人谈论的话
题,由卓小太岁这个人,转移到了他的这匹马,对于这匹向有“八荒第一神驹”之称的紫毛
青,无不赞誉备至。
    那是一匹全身紫毛,有点似绵羊般鬈曲的高瘦骏马,从外表上看过去,大异一般常驹,
最大的特点是这匹马的首尾两端,都显著的往下垂着,背脊部位,却又象一张弓也似的往上
面弓着。由于在马市上混了许多年,天天与马为伍,寇英杰无疑已是马道中的高手,只须一
眼就可断定出一匹马的优劣。是以,当他的目光一经接触到对方这匹紫毛青时。顿时就看出
这匹马的不凡。所谓“英雄相惜马相怜”,就在寇英杰惊异着对方的一人一马时,他的那匹
黑水仙似乎对于眼前的这匹异种名驹,也有了反应,倏地颠踣四蹄,发出了一声长嘶。卓小
太岁的那匹紫毛青登时也发觉到了这匹黑水仙,立刻抖擞精神,回嘶以应,并似有趋前候教
的意思,一时显得颇不安宁。
    这番情形,使得现场观者大哗。那个牵马的红衣童子,想系一时难以控制住那匹紫毛
青,显得十分慌张,即为那匹紫毛青大马一仰长颈给摔了出去。红衣马童被摔得在地上打了
个滚儿,连声啊哟着,龇牙咧嘴,紫毛青乃得挣脱马缰,直向着那匹黑水仙身前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匹紫毛青大马嘶叫着,眼看已将奔向寇英杰身前的一刹那,即
听得卓小太岁一声断喝:“好畜生。”三个字方一出,当空红影一闪,衬着“呼噜噜”一阵
衣袂荡风之声,卓小太岁伟岸的身躯,有如神兵天降,极其潇洒利落的已经降落在了他那匹
紫毛大马的马首前侧。
    这个人果然不愧是养马世家出身,然而仅仅懂得伏马之术,如无杰出身手,万万是制不
住这匹异种名驹的泼辣个性,卓小太岁却是两者兼具。只见他身子甫一落下的当儿,身形侧
转,左掌疾出,只一掌,拍在了那匹紫毛青的前额之上,顿时就止住了这匹马的待发性情。
同时间,卓小太岁右掌横出,看是抚摸,其势绝快,“噗‘一掌,又抚在了马颈之上,由是
向下一推一按,那匹紫毛青,立时温顺如昔。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休要小瞧了他这两
手,内行人如寇英杰的眼睛里,那可是绝不简单!那直拍马额的一掌,叫做”定马术“,顺
抚的一掌,叫”驯马功“,一拍一顺看是容易,如无上乘内功相配合,万难奏功。他不禁对
于面前的这位卓小太岁大为心生敬仰。卓小太岁想系因为这匹紫毛青而注意到了那匹黑水
仙,他的表情顿时一惊。须知道一个爱马的人,一旦发觉到了好马,那种内心的冲动是必然
的现象,他的眼睛顿时被寇英杰胯下的这匹黑水仙所吸引住。由于这匹马,从而接触到了寇
英杰的这个人。四只眼睛乍一交接,寇英杰顿时体会出对方眸子里那种内蕴神采极为烁人,
从而也就可以想知,对方这个人必然是一个身负奇技的杰出人物了。寇英杰还来不及向对方
抱拳施礼,卓小太岁却已把眼睛移向别处,他似乎有些不大习惯被众人盯视,随即移步前
行。那个穿着红衣的马童追了上去,由他手里接过了马,继续向着前面席棚走进。人群里,
显然又起了一阵子骚动。有人说:“嗳唷!那不是西郡王的公主丹鲁丝吗!”
    还有人叫着说:“那个矮胖子是谁呀?”
    寇英杰赶忙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个身着蒙族彩衣,额悬明珠的少女,跨坐在一匹雪白的
长鬃壮马上,她身侧另有一个年在三旬五六,生得又矮又胖的矮汉子,与她并列前进。
    这个矮汉子神态轩昂,留有满腮虬髯,显然也是个不凡的人物!只见他跨坐在一匹黄鬃
瘦马上,那匹黄毛马,立时被寇英杰认出来,是一匹难得一见的上好伊犁马。矮汉子显然也
是来参加赛马的高手之一,而且他必然也是一个武林人物。关于这一点,可以由他身侧右边
佩着一对银鞘双刀上看出。
    在场众人,自然不乏高明之士,立刻就有人认出来这个矮汉子,正是陕北的虬九。其本
人姓苗,叫苗飞,他所骑的那匹伊犁马,曾是脍炙人口的一时之骏,有个外号,叫做“快哉
风”。
    至于与虬九爷并骑前进的蒙族公主丹鲁丝,人们当然不会对她陌生。这位公主看上去虽
然肤色略黑,只是眉目五官都生得很是俏丽,尤其是那对乌油油的眼睛珠子极其灵活,顾盼
间,风姿绰约。
    丹鲁丝穿着蒙族的马服,头上青丝结着双股发辫,绾结在脑后,那颗悬垂在前额上的一
颗明珠,约莫有蚕豆大小,晃动时晶光四射,珠光八面,相互增色。
    男女二人骑在马上,各有雍容,皆由一名红衣马童拉马前进。
    寇英杰有了前次的经验,生恐胯下黑马再生事端,忙自下马扣缰,警惕着它再有异动。
还算好,这匹马似乎对于眼前的黄白二马都没有十分的兴趣,就在这个时候,四周人群爆出
了一阵子喝彩声。
    一匹全身红鬃的高脚骏马,适于此刻由对面马道岔入,人们的掌声,紧接着喝彩声后,
爆雷也似的传出——“瞧,玉小姐!”
    “玉观音!”
    “玉小姐来啦!”
    大人嚷嚷小孩叫,姑娘们挥舞着双手,跳着,喊着,笑着,简直象是疯狂了一般。
    人人叫着玉观音,玉小姐,玉千金,万声齐出,万头耸动。你推我挤,争先恐后的向着
前面挪动着,掀起了再次的人潮。果真是那位玉小姐来了!
    骑坐在她的那匹火雷红驹上,面上现着浅浅的一抹笑容,透着那袭遮面的轻纱,梦般的
神秘,雾似的美。
    天造的美人儿!美就是美,你无须要品评她美在哪里。
    任何人,不论你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只要你的眸子接触到她时,都会情不自禁
的被她的美所深深吸引住,你会由衷的赞上一声。
    窈窕的身材,细细的腰,一阵风过来,飘扬着披拂在她身后的秀发,更似起了云般的瑰
丽,那抹笑容更似万种风情的起点,自此散发出如痴如醉的馥郁芬芳,有如诡谲的云海,刹
那间给人们以无穷的迷幻感觉。
    人们如痴如醉,寇英杰也为之瞠目结舌,他的勇气忽然间为之消失了。
    面前的这个姑娘,哪里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神,简直是一个下凡的仙女,人不可能被
人这般的崇拜,人也不会这么的美!总之,这一刹那,寇英杰所看见的这个人,似乎已非昨
天所见的那位小姐了。
    虽然明明两者就是一个人,然而在这般万民鼓掌,欢呼,如同疯狂痴迷的场面下,人已
经被神圣化了。
    人家笑,他也笑,人家看,他也看。心里是说不出兴奋、惊喜……也象是万民一般的盲
从,跟着鼓起掌来。
    玉小姐的坐骑缓缓的已来到了面前。
    叫声、笑声、掌声、呐喊声,已乱成了一团,这似乎有些出乎玉小姐的意外。她那双隐
藏在浅浅薄纱面罩内的一双秀眉,微微皱了皱,小声的关照了一下,那个红衣马童立刻加快
带马。
    就在这一刹那,玉小姐的那双剪水瞳子却无意的接触到了寇英杰——那实在是无意的一
瞬。
    寇英杰正在鼓掌,也许他内心的感触,更较任何人来得深切,融合着旁人无从体会的喜
悦与悲伤,激烈的情绪火般的焚烧着,使得他星目里聚满了泪水。
    玉小姐显然呆了下,她陡然勒住了前带的马缰,眼睛直直的向着寇英杰脸上逼视过来。
    四周的欢呼声忽然静止。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千万道目光,也都随着玉小姐的目光,
同时向着寇英杰身上集中过来。所谓千目所视,无疾而终,足见群众所加诸的精神威胁是何
等的严重。
    当然这里所谓的视是非友谊的亲视,而是含有敌意的视,就算不是敌视,却也谈不上友
谊的亲视。总之,这么多双眼睛集中之下,寇英杰大大的感觉出不是一种滋味,他几乎难以
自处。所幸这种尴尬的场面,并没有继续下去。
    含着一丝淡淡的冷笑,那个美丽的天使玉小姐把眼睛移开之后,人群的注意力随即跟着
转移。
    寇英杰这才感觉得忽然心情一松。伊人已去,只剩下她婀娜娉婷的背影。
    寇英杰一时忽然感觉到象是又失落了些什么似的,他不自觉的低下头,心里的情绪无论
如何再也难以平息下来。铁般的意志,海样的心胸,曾经洒脱得一如鸥鸟般的自在,来去自
如,心瓣上永远象浪花似的洁白,不染纤尘,套句俗话那是:“提得起,放得下”,今天是
怎么了?
    他再次抬起头来,这一次连玉姑娘的背影也看不见了。“我这是怎么了?”他再次的问
自己说。答案,却是一张白纸。
    忽然他想到了自己此行的任务,禁不住急出了一身汗来,此行目的,正是为了要找寻这
位姑娘,何以对方由面前经过,甚至于驻马对视,而自己竟一无反应?他怔了一下,忽然翻
身上了马背,就想立刻驱马向着比赛的起点马棚驰去。
    然而此举却是要有相当的勇气,再者他又想起了那位姑娘临去前的那抹无情的冷笑,他
又踌躇了。
    棚子里已有了举动,赛马的人排成了一列,一共是十匹马。黑的、白的、红的、黄的、
花的……似乎每种颜色的马都有。
    马主人来自各方,都有极高的马上造诣。现在,这些人陆续都出现了,鲜衣彩披,鞭丝
帽影,纷纷跨上了属于自己的爱马,玉女红颜相映生辉!土炮的炮衣已经褪了下来,炮手举
着火把,只须一亮着了火招子,大赛马可就开始了。
    万口无声,四野萧然,和煦的春风轻轻抚爱着草原,骄阳炫染出一天的碧绿。
    人们的兴头,已经达到了饱和点。沉默的尽头,即将要爆发雷样的欢腾,人人的一颗心
都提在了嗓子眼,等待那要命的一声呼叫。
    寇英杰顺着最前面的那一匹花马往下面找着。第三匹马上的人是那位蒙古郡王的公主丹
鲁丝,第五匹是陕北的虬九爷,第七匹是卓小太岁,第十匹……第十匹……他的眼睛直了!
那匹红鬃骏马上,坐着的那个人不就是玉姑娘吗!
    面纱已经由她脸上摘了下来,秀发上结着红绳,一身的大红,也同她那匹火雷红的骏马
一般的红,一般的耀目。寇英杰内心忽然起了一阵冲动,他不愿再失去这个机会,脑子里只
想现在就去找她,可是没有细想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地。凭着这股子热情劲儿,他倏地一
带手中马缰,用力的一磕马腹,胯下的黑水仙,倏地直跃而出,跨进了跑道,群众大哗!
    就在这弹指间,火炮点着了,“轰”的一声大响,扬起了大片的白烟,赛马开始了。
    十匹骏马同时拨动四蹄,疾若脱免般的冲了出来。
    人声爆雷般的嚷着!
    寇英杰一股血性的冲马直出,这才知道乱了章法,然而已是势成骑虎,他张惶的策着黑
水仙,箭矢般的横越过草原,去追逐玉小姐的那匹火雷红。
    然而他的马却碍着了最先脱颖而出的一匹马,黄毛的伊犁马——快哉风。骑在这匹马上
的那个矮汉子虬九爷,可是发了火儿,嘴里骂了一句:“妈的,混小子!”一抬手,“刷”
的一鞭子,搂头盖顶的直朝着寇英杰脸上抽了下来。
    虬九的黄马绕了出去,可是这么一慢,却落在了丹鲁丝的后面了,他不得不努力追上
去,一面回过头来,向着寇英杰用陕西话咒骂不已。
    寇英杰这一鞭挨得不轻,可是一点也不冤枉,所幸在其他的马还没有奔上来之前,他已
来到了第十匹马,也就是玉小姐的火雷红坐马面前。
    火雷红上的玉小姐见状大吃一惊,不得不力带马缰,两匹马差一点撞在了一块。
    寇英杰未及勒马,匆匆忙忙地嚷道:“玉姑娘!”才唤了一声,只听见头顶上“呼”的
一阵疾风,一团红影掠过去,敢情是那位姑娘连人带马的由他头上过去了。
    “玉姑娘!”他慌不迭的又追了上去。
    那匹黑水仙是何等的脚程,岂甘落在人后?不待寇英杰策使,已主动的奔驰开来。
    玉小姐的那匹火雷红,是出了名的快马,可是一跟黑水仙比起来,显然就慢多了。
    刹那间,黑马已追到了红马之后,二马首尾相衔。
    寇英杰急声嚷道:“玉姑娘,玉姑娘,你等等!”
    马上的玉观音倏地回过头来,只见她蛾眉一挑,刷的一鞭抽了过来,这一鞭自然不会落
空,又打中了。
    “郭小姐,郭彩绫!”寇英杰忍着疼兀自唤着。
    他的黑马已跑得与她的红马并在了一块,甚至于领先了这匹火雷红有一个头的距离。
    玉观音显然为此娇性大发,她一向最讨厌人家呼唤自己的名字,况且这个人一再阻碍着
自己的前进,而他的那匹大黑马,却正在超越自己。这些事集在了一块,可就激起了她的大
小姐脾气:“你这个人——讨厌!”嘴里娇声叱着,手上的那根马鞭子有如雨点般的向着寇
英杰全身落去,“叭!叭!叭!叭!”狠狠的抽在寇英杰的身上、脸上。
    寇英杰不得不抬起胳膊来挡着对方的鞭梢,然而这位姑娘的手法,称得上高明二字,无
论寇英杰如何的躲避挡护,她抽出的鞭子绝不落空,几鞭子下来,寇英杰早已皮开肉绽,连
身上的衣服都抽破了。
    四下里爆出了雷也似的喝彩声。
    “打死他!”
    “打死这个混蛋!”
    “打……”
    鼎沸的人声,汇成了一天的怒潮,大家对于寇英杰的孟浪深恶痛绝,认为他存心阻碍玉
小姐的马速前进,简直罪大恶极,是一种绝对不可以原谅的行为。
    寇英杰终于难抗众怒,玉小姐的鞭下更不留情,就在玉小姐最后猛力的一抽之下,他由
马背上翻了下来,人群里爆出了一阵冲天大笑,人人鼓掌称快。
    玉小姐翻然掉身,疾速的催马而前,可是经过这么一耽误,她已经落后了。卓小太岁、
虬九,两骑快马,已超过了她的马身。玉观音娇叱着,在马背上拳起了双脚,火雷红在她全
力驱驰之下,加速前进,她绝不甘心屈居人后。她身前的卓小太岁不知是存心相让,或者是
别有用心,不知怎么回事,他的那匹紫毛青忽然慢了下来。
    是以虬九爷的那匹快哉风很快的就追上了他。这两个人昔日原是认识的。
    卓小太岁叫道:“苗矮子——干嘛这么卖命呀!”嘴里说着。卓小太岁手上的那根马鞭
子有意无意的向前一撩,无巧不巧的正好撩在了虬九爷那匹伊犁马的马尾上。
    卓小太岁手上的那根马鞭子鞭梢甚长,这么一撩,可就跟虬九爷的那匹伊犁马的马尾纠
缠在了一块。这么一来,那匹伊犁马的速度,不得不猝然的为之慢了下来。
    伊犁马上的虬九爷顿时大怒,霍地回头怒声道:“姓卓的,你这是干什么?”
    卓小太岁大声道:“啊!对不起,对不起。”
    两匹马仍在奔驰着,可是那匹伊犁马快哉风的速度可就慢多了。两匹马就在现场不停的
打着转儿。这么一来,玉观音的火雷红可就趁机追了上来,以极其快捷的速度超越了过去。
    虬九怒吼了一声,顾不得爱马负痛,倏地催骑前进,那匹快哉风怒嘶一声,力挣之下,
竟然把马尾拉下了一束。
    卓小太岁一面收鞭,笑呼了声:“得罪!”继续策马疾奔。
    赛马的行程早经注定,马程甚远,必须跑到草原的尽头,然后绕过这道哈马脱河继续回
奔,绕上一个圈子,终点仍是在开始起步的原来地方。这段距离足足有十里远近,各人大可
放开身手全力一争。
    目前的情形是丹鲁丝的那一匹一朵云遥遥领先,然而玉观音的那匹火雷红却是紧追不
舍,再下面是虬九爷的快哉风,而卓小太岁的那匹紫毛青却是点缀着,使得虬九爷心分两
处,他生怕卓小太岁又重施故技,却又不得不努力前赴,是以显得很是狼狈,不时的瞻前顾
后。
    反之,卓小太岁的神态可就显得轻松多了。卓小太岁的脸上,自从与虬九的一段接触之
后,始终带着一抹微笑,他似乎胸有成竹,又象是很有自信的样子,胯下的那匹紫毛青看来
有足够的潜力,足可与在场的任何强者一较长短。
    两侧观众爆出了如雷的呼唤声,有人挥着衣裳,跳着,叫着,模样儿近乎疯狂。
    现场情势略有转变,玉观音的那匹火雷红以雷霆万钧之势,已接近了蒙古公主丹鲁丝的
一朵云,一朵云不过只领先火雷红一头的距离。
    丹鲁丝显得大为紧张,猛力的抽打着她的爱马,甚至于还大声用蒙古话向玉观音叱着,
然而这样并不能扭转眼前的颓势。就在接近那条哈马脱河的源头之前,玉观音的火雷红终于
超过了她,丹鲁丝屈于下风。她的另一个劲敌卓小太岁的那匹紫毛青这时却追了上来,与她
跑了个并列。
    虬九爷一面用陕西话大骂卓小太岁,一面由左翼疾追上来,如此一来,丹鲁丝大为紧
张,有左右应敌的威胁,紧张的神态,非笔墨所能形容。
    几万只眼睛始终追逐着领先的这几匹快马,谁也不曾注意那几匹落后的,落后的就是失
败,失败的人谁也不会去同情。
    谁也不曾看到,也不曾想到,就在那已被认定为失败的马群里面,爆出了一匹冷门的黑
马——黑水仙。
    天知道,寇英杰何尝是来参加赛马的?他只是放不下那位玉小姐,一定要追上她,告诉
她关于她父亲的重要消息,告诉她父亲的尸体灵枢就停在客栈里……
    他内心压着这般的悲楚,才会不计一切,甘冒万民之愤怒咒骂,紧追着那位人们心目中
的天仙偶像。他是这么的不智,不智到去与群众争宠。
    那匹黑水仙不愧是上都马王,它的身价早在它还是一匹上都野马时,就已被识者所认
定,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就在它放蹄奔驰之初,已连续的超越过四匹健马,接着是第五匹,
第六匹。
    现在它已接近到第七匹马的身侧,第七匹马现在是那位蒙古公主丹鲁丝。由于她一连被
玉观音,卓小太岁,虬九等人所超越过去,内心早已积满了怒火,现在忽然又有一匹马来超
她了,使她无从忍耐。尤其不能忍耐的是,这个人根本不是来参加赛马的选手,也不知从哪
里冒出来的这么一个楞小子。丹鲁丝不禁娇性大发,尖声的用蒙古话向寇英杰骂着,倏地抬
起右腿,用她尖硬的靴子,直向寇英杰那匹爱马黑水仙肚子上踢过去。
    第一脚没有踢中,第二脚踢中了马腹,黑水仙发出了一声短嘶,窜跳了一下。丹鲁丝还
想再踢第三脚,奈何对方这匹黑马的速度太快了,她的脚还来不及踢,黑水仙已经超出了
她。
    紧接着她之后受到威胁的是陕北的虬九,虬九其时早已怒火万丈,那是因为他又吃了卓
小太岁的暗亏,屈居第三,忽然他发现到寇英杰,更不禁怒火中烧。他绝不甘心再落人后,
“混小子,老子杀了你!”嘴里叱着,虬九倏地一抡右手,竟把悬在鞍前的银鞘双刀拔出了
一口。
    刀光乍吐,划出了一圈弧光,这口刀夹着一缕尖风,直向寇英杰肩头上落了下来。
    两侧观众看到这里,俱都由不住哗然大乱,看赛马已够刺激了,外带着打架杀人,实在
是过瘾之至!
    寇英杰一心一意的只是追上玉观音,其他的一切毫不在意,待到他霍然觉出不妙时,虬
九的那口雪花刀己距离他肩头不及半尺。此时此刻,人在马上,论攻防皆是不及,惊惶中他
倏起左手,用掌背施出“玄鸟划沙”的一招,去挡开对方的刀锋。
    这一招算是用对了。刀也被挡开了,却不经意,被刀尖在手腕上划过去,拉开了有三寸
长短的一道血口子。鲜红的血,立时洒落下来。
    虬九一刀不逞,二次再运刀时,黑水仙已经超过了他,全场大哗。
    众人虽是一直对寇英杰的介入不满,可是虬九这种动刀杀人的作风,实在也太过分了
些,有些人情不自禁的发出了嘘声。再者大家对于寇英杰这匹黑水仙的超然神速,无不心生
激赏。当然,他们还是认为寇英杰是无论如何不能超过玉观音,任何的马要是不知趣到要超
过玉观音,都不是他们所欢迎的。是以,大家在欢叫,激赏之余,也都警惕着寇英杰,衷心
希望玉小姐一马当先,永远不要被寇英杰的这匹马所超过。
    偏偏寇英杰就是要追上玉观音,是以人丛里立刻爆出了嘘叫之声,很多人站起来用力的
挥着衣服,表示出他们内心的愤怒。
    看着两者的距离已是不远,前奔的玉观音固是紧张,两侧的观众更是为之疯狂,人人皆
自怒吼,汇成一片狂涛。
    寇英杰快速的策着马,他那副模样看上去狼狈极了,头发披散着,衣服好几处都破了,
脸上还带着伤,胡子原本就好几天没刮过了,衬着他服丧时的憔悴面容,真是一副怪模样!
    看看两者距离已经很近,“玉姑娘!玉姑娘!”他大声的叫喊着。
    马上的玉观音倏地回头怒看着他,对于这个不识进退汉子的纠缠,她厌恶极了,真恨不
能当时就停下马来,好好的教训他一顿。当然眼前这个情形却不容许她真的这样做。她只得
忍着心里的这团怒火,继续的策马奔驰。
    寇英杰自是不会放松,两匹马只差着一丈左右就要挨在了一块。
    蓦地,由侧方飞来了一截鞭梢,不偏不倚的正好缠在了他的右腕上。
    发鞭人——卓小太岁,俨然是个高明人物,眼力准,手法妙,而且力道奇大。那根鞭子
在他手劲之下扯得笔直,猝然加诸的力道,差一点把寇英杰由马上扯落下来。
    寇英杰这才发觉到由于自己的快速策马,已然超过了卓小太岁的那匹紫毛青。他蓦然侧
首,看到卓小太岁的表情,显然不若虬九那等的恶劣,然而那双眸子里的光采却也并不友
善。卓小太岁一言不发,只是用力的扯着他手里的长梢马鞭子,寇英杰用力的挣了一下,没
有挣开:“你干什么?快松开!”寇英杰反过手来,就去夺他的马鞭子。
    卓小太岁一松鞭梢,却又改向他另一只手的手腕上缠了个准。寇英杰反手抄住了鞭梢,
两个人一前一后可就较起了力道。
    只听见“嘣”的一声,那条双股皮筋编制的马鞭鞭身,竟然从手中断为两截。
    卓小太岁眉头一皱,寇英杰胯下的那匹黑水仙早已怒嘶一声,驮着他箭矢也似的窜了出
去。
    人声雷鸣般的欢呼着,玉观音的火雷红,距离着终点不足两丈的距离。
    人人脸上展着狂喜,大声的吼叫着,有帽子的挥帽子,没帽子的舞着衣服,他们以极其
兴奋激动的心情,来欢迎他们衷心所喜爱的这位玉小姐再度蝉联冠军。
    玉小姐脸上终于也现出了笑容。
    然而,然而天下事每每意外。就在这弹指的一刹那,玉小姐身后的那匹黑水仙,竟然雄
性大发,这匹一向以王者自居的上都马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甘心居人之后,只见它一双
后足倏地向后一弹,整个身子跃空而起,“呼!”象是狂风里的一片乌云,飕然掠空直起。
    玉观音的那匹火雷红距离着终点已在咫尺之间,却被黑水仙自身后超越了过去。
    负责评判的几个职司人员惊悸着赶上来,眼睛都直了。
    依着先后的顺序是寇英杰第一,玉小姐第二,卓小太岁第三,虬九第四,丹鲁丝第
五……其他各骑,还远远在后。
    人们疯狂了。叫声,骂声,喊打声,乱成了一片。
    愤怒的人群叫嚣着,几乎要冲进席棚。
    寇英杰竟似全然未觉,他心里只想着追上了这位玉姑娘,带着无限渴望的表情,他由马
背上飞跃下来,直向玉观音身边跑去。
    玉观音面色如纸,一声不响的站在她的那匹火雷红的跟前,她表情沉着,显然心中充满
了怒火。
    寇英杰气吁吁的跑上来道:“玉姑娘,郭小姐,我……我……”
    倏地,面前的玉小姐柳眉一竖,手上的马鞭子,已用力的抽了出去。
    “叭!叭!叭!叭……”无情的鞭梢,象骤雨般的遍落在寇英杰的全身各处,较诸先前
马上的那顿鞭子更不知重了多少。
    寇英杰踉跄的跌坐在地上。
    玉小姐似乎仍然未能够发泄她心中的怒火:“你这个人——无聊!”她痛声骂道:“无
耻,干什么你老追着我,缠着我!你……”眼睛忽然一红,明珠似的泪珠,滚腮直下,她霍
地举起了手上的鞭子还想再抽下去。
    “算了,姑娘。”说话的是卓小太岁。他用炯炯明亮,含有正直却又有情的眸子盯向玉
观音:“打得够重了!你就手下留情吧!”
    玉小姐嗔道:“要你多管!”
    卓小太岁一笑,躬身道:“在下卓君明,久仰姑娘大名,就请赏在下一个薄脸,感激不
尽!”
    玉小姐鼻子里“哼”了一声,恨恨的丢下手上的鞭子,倏地反身翻上了马背,一带马
颈,火雷红长嘶一声,夺道疾驰而出。
    寇英杰怀着无限的痛楚在地上站起来,责任在身,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郭姑……娘……你慢走!”他踉跄着还想上马追上去,却被卓小太岁一把拉住。
    “朋友,你也太不识相了!”卓君明铁冷着脸说道:“足下看起来,不象登徒之流,身
上还戴着孝,干嘛硬要追着人家姑娘不放?”
    一旁的虬九大怒的骂着:“他妈的,天底下还有这种人,要不是他捣乱,老子非跑第一
不可!”说着身子向前一跃,霍地拔刀出鞘,就想向寇英杰身上出手。
    卓君明忽然以手架住他,冷笑道:“苗矮子算了吧!你的那匹快哉风,其实并不怎么
样,不要说比这位朋友的黑水仙差远了,就是比起卓某的这匹紫毛青,甚至于玉姑娘的那匹
火雷红来,都还要差上一筹……”他冷冷一笑,接着又道:“能跑第四你一点也不冤枉!”
    虬九大怒道:“胡说,姓卓的你太不够朋友了,我们还有笔帐好算。不过,这个人太可
恶!”说着愤愤的用力指向寇英杰道:“你小子报个万儿吧!”
    寇英杰一心只在那位玉观音玉小姐身上,哪里有心情再应付外人,闻言之后尚未答话。
    虬九大声喝骂道:“小子,你是聋子呀!”
    卓小太岁忽然笑道:“算了,算了,何必欺侮人家一个孝子,刚才那一顿鞭子已经够他
受的了,说实在的,这个人虽然讨厌,但他的这匹马,却是真不含糊,比起你我的这两匹牲
口来,实在是强多了!”
    虬九冷笑道:“我就是不服气,哼哼!卓君明,我倒要问问你,你中途跑不过我,为什
么捣蛋?莫非以为你们卓家的人没人敢惹是不是?嘿嘿,告诉你,姓苗的第一个就不含糊
呢!”
    “那就好办了,”卓小太岁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你是不含糊我的人,还是不含糊我
的马?”
    “人和马我都不含糊!”
    四周的人原本心情激愤,这时看见卓小太岁与虬九爷苗飞斗上了,一时俱都大乐,群众
的心理俱是一般,真恨不能他们双方马上干起来才过瘾。
    虬九说完话,后退一步,左手一翻,“呛!”一声,把另一口雪花刀也抽在了手里。他
双刀在手,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来吧,姓卓的,你既然要为这个人担待,就接着我的双
刀,来,拔你的剑吧!”
    卓小太岁摇摇头道:“这又何必,既然是你我二人的事情,何必要外人旁观?”
    虬九冷笑道:“那你说怎么办吧!”
    卓小太岁道:“今夜子时,在太阳坡,我等着你,咱们先赛马后比武,怎么样?”
    “好。”虬九大声道:“一言为定!”说完他翻身上马,把双刀回鞘,却向左右抱拳
道:“各位都听见了,姓卓的给我苗某人划了道儿,今夜子时在太阳坡,先赛马后比武,大
家要是有兴趣的话,欢迎到时候来看这场热闹!”
    大家伙爆雷似的叫了起来。
    虬九苗飞冷冷笑着,径自带过马头,一径的去了。
    这时,后面的几匹赛马,才陆续的抵达进棚。
    负责赛马大会的主人——秦场主,怒冲冲的也来到面前。
    这个人在秦州说得上是个大名人,非但秦州一地,就在整个甘凉地面上,也是大大有
名,有个外号,人称“马王爷”,姓秦名雷,开了数处马场,从事本地马匹买卖批发的生
意,很发了些财。生着一张长脸,一对招风耳,小眼睛,一看上去就知道是个很难说话的主
儿。他是冲着大闹赛马场的寇英杰来的。
    秦雷身后还带着四个人,一见面不容分说,一指寇英杰道:“把这小子给我押下去!”
四个大汉一拥而上,就要当场擒拿寇英杰。
    卓小太岁却横身道:“慢着!”
    四汉子闻声止步。
    秦雷见是卓小太岁,不得不抱拳拱了一下,强作笑容道:“卓少君也在么!幸会。”
    卓君明抱拳一拱,道:“不敢,秦场主,请卖在下一个薄面,暂且宽恕这位朋友可
好?”
    秦雷顿时面色一沉,怒视向寇英杰,后者这时一副伤心失望之态,只是垂头不语,似乎
身侧所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与他无关一样。
    “这个……”秦场主满脸怒容的道:“卓少君关照,按说秦某不容不遵,只是这太不象
话了,好好一个赛马盛会,被他一个人搅得乱七八糟,还开罪了玉小姐,秦某对这等不法之
徒,责无旁贷,还请少君示惠,把这个人交下,秦某秉公处理,绝不宽容!”
    这番话,极得四周众人支持。一时间人人喊打,形成一片混乱。如果这些愤怒的群众搅
了进来,情势必将不了,寇英杰又将是一个什么下场,就实在难以猜测了。
    卓君明并不为此改变初衷,他看着马场主人秦雷微微一笑。道:“这位仁兄孟浪之处实
在是有的,只是他的这匹黑水仙确实比任何一匹马跑得快也是事实。老兄既然举办的是赛马
会,就算他中途得讯,来参加赛马也不为过之,况且,他已经被玉小姐打够了,秦老兄也就
网开一面算了!”
    秦雷心中虽然万分不满,只是他知道这位卓小太岁,无论家世,财富,以及他个人本身
的武功造诣,都不容轻视,自己实在开罪不起。只是,他却别有为难之处。皱了一下眉,秦
雷才又道:“卓少君既然如此关照,在下如果再不遵从,也太矫情。只是,这次马赛的冠
军,却不能给他!”
    “这个……”卓君明一笑道:“那么秦兄的意思是……”
    秦雷道:“按理,当然应该是玉小姐第一名!玉小姐已经蝉联了两届冠军,这一次也不
应该例外!”
    卓君明转向寇英杰道:“怎么样,你自己倒是也该说句话呀!”
    寇英杰长长的叹了一声,只是苦笑的轻轻摇着头,他的手还在流着血。
    卓君明皱了一下眉,连忙抓起他的手来,看了一下道:“你受伤了,这是谁下的手?”
    “不碍事。”寇英杰把手用力的抽出来。他象是忽然才恢复了理智,当下向着卓君明抱
拳苦笑道:“多谢卓兄古道热肠,寇某不智,怨不得旁人,在下眼前还有大事,一待事情办
完,当专程造访卓兄,重申谢忱,告辞!”
    说完,回身就去拉他的马。
    卓君明横身而前道:“寇兄弟你先慢走一步!”
    寇英杰站住道:“卓兄有何关照?”
    卓君明眸子在他身上一转,道:“你就住在本地么?”
    寇英杰点点头,他的表情很沮丧。
    “好吧!”卓君明说:“你的鞭伤很重,回去好好歇着吧,一半日内我再去看你。”说
罢闪身让开。
    寇英杰抱拳环场一礼,带过他的马,由席棚内道拉马自去。
    马王爷秦雷追上去道:“喂喂!”
    卓小太岁拦住他道:“算了,算了,这个人看来是个老实人,让他去吧!”
    秦雷叹了一声,道:“好好的一个盛会,让他搅得乌烟瘴气,这家伙实在可恶。好吧,
冲着卓少君,这件事就算完了。只是玉小姐那边……”
    卓君明一笑道:“秦兄如果怕玉姑娘生气,何不到她下榻的梅园去赔个小心?只是她是
不是会见你可就不一定了!”
    秦雷皱着眉道:“也只好这样了!”说罢拱了拱手径自离开。
    卓君明随即唤过他随身的小厮,带过他的那匹紫毛青,翻身上马亦自离开。
    群众的热情,自然而然的因为几个主要人物的离开而冷却下来,也就纷纷散开自去。
    说不出的懊丧、惆怅、心灰意冷,寇英杰返回到了客栈里。
    默默的,回到了他自己的房中,在书写着“先师,郭公之灵位”的供桌前。他一声不吭
的坐下来只是发着呆。灵前白烛的光蕊不停的摇曳着,照着他茕茕孤单的身子,自己低头看
看,由不住兴出了一声叹息。
    身上的衣服都破了,几处鞭伤也都肿起来,现出了条条的痕迹,最厉害的是手上的那处
刀伤,还在不停的淌着血,血迹把衣服都染红了。寇英杰忍着痛,匆匆把伤处止血,换上了
药,包扎了一下,连衣服也都懒得换,就倒在了床上。
    “这是何苦?”自己想着也是无聊。脑子里这么想着,可就情不自禁的又浮起了那个玉
姑娘的影子。该是千娇百媚的一个俏丽佳人,称得上国色天香的美妙姿容,然而,他却是领
教了!
    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会是这么不讲理的一个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一想到她那般凶煞挥鞭的模样,似乎恨不能要用鞭子把自己抽死的样子,寇英杰禁不住
由脚心潜生出一股凉气来。
    然而,寇英杰思忖着,自己的行为也是太孟浪了些,好好的一个赛马盛会,全因为自己
而弄糟了。师父郭白云倒是真没有说错,他这个女儿实在是太任性了,这般蛮横不讲理法
儿,日后何以相处?想到这里,又不禁暗恨自己办事莽撞,武功不济,假使有一身好本事,
又何致于会吃这个亏?
    不要说比起那位玉小姐的武功来差了一大截,试观卓小太岁其人,又何尝不高出了自己
许多?这样又使他想到了卓小太岁。这个人不失为一个见义勇为的侠士,今天的事要不是
他,自己只怕结局更惨,即使不被那位玉小姐的鞭子当场抽死,也难以逃开那批愤怒的群众
之手。
    他内心不禁对于卓小太岁这个人油然的生出了敬意,暗里责怪自己真是胡涂,居然不曾
问一下对方的名字与住处,就这样胡里胡涂的走了,简直是太也失礼。
    心里正自懊丧不已,却听得有人叩门。
    “寇先生请开门!”
    是店里伙计盖三的声音,门敲得很急促。
    寇英杰含糊的应了一声,开开门道:“什么事?”
    盖三咧口笑着道:“玉小姐那边,打发人来看你老来了,在前面柜房里,等你老回话
呢!”
    寇英杰顿时精神一振,道:“玉小姐本人来了没有?”
    盖三摇着头道:“没有,是她那个小跟班儿毛七来了。还带来好些东西,说是要面见你
老本人!”
    寇英杰心里很不是个滋昧,想了一下,遂点点头,匆匆返回换了件外衣,锁上房门,这
才同着盖三往前院里走过去。二人进了柜房,就看见刘掌柜的正陪着玉小姐跟前当差的那个
毛七在说话。
    上午在马场毛七见过他,是以不待招呼就站起来抱了一下拳道:“寇相公么……失敬,
失敬!”
    刘掌柜象是对毛七很巴结的样子,忙为寇英杰介绍道:“这位是毛管家,玉小姐跟前的
红人。”
    寇英杰微微点头,坐下来。
    毛七一笑道:“早上赛马场的事,我们小姐回去以后觉得很过意不去,特别打发小的来
看看相公,另外送点东西,表示点歉意。”说着走到桌前,打开一个包裹,由里面取出一包
银子,道:“这里是二百两银子,”嘻嘻一笑他又取过一个小小玉瓶道:“这里面是我家小
姐家独门收藏的上好伤药,小姐怕相公鞭伤过重,伤了筋脉,嘱小的关照相公日服三次,一
半日就可见效!另外……”毛七笑着又指了另外一个包着漂亮红纸包道:“这是马场秦场主
送去的奖金和奖品,我家小姐说真正跑第一的该是寇相公,她不能收,所以一并的叫小的给
相公你送过来!”他一口气说了这些,取过纸笔,送到冠英杰面前,哈哈笑道:“东西全都
在这里,请赏在下个收条儿,小的也好回去交差!”
    寇英杰脸涨得通红,过了一会儿,他才摇了一下头道:“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毛七一怔道:“不能收?”
    寇英杰冷笑道:“你们小姐真是这么关照你的?”
    毛七连连点头道:“是呀,是她这么关照我的,寇相公,有什么不对?”
    寇英杰道:“你们小姐人呢?”
    毛七一笑说道:“走了。起程回皋兰去了。”
    寇英杰呆了一下,苦笑道:“那么很好,就烦毛管家把这些东西原封奉还,就说在下愧
不敢受。”
    “这又何必呢?”毛七皱着眉道:“我们小姐是一番好心,因为今天早上……总之,我
们小姐心里很过意不去。”
    “既是过意不去,就应该她自己来。如果以为送点银子就……”说到这里,寇英杰面色
一凝,苦笑着道:“就这样吧,毛管家请把这些东西带回去,至于这件奖品,我就更不敢收
了。要是你们小姐也不肯收,那就退还给秦场主好了。我日内将起程赴皋兰一行,也许还能
见得着你家小姐,我有重要的事要她……”他不得不把话声中辍。
    毛七与刘掌柜的也都看出来,这位寇先生脸色苍白,气极了的样子,二人不由得相互对
看了一眼。
    刘掌柜的干咳了一声道:“寇先生,既然玉小姐特别派毛管家来赔了不是,你先生也就
算了吧!”
    毛七赔笑道:“是呀,我们小姐心里老大的过意不去,相公要是把这些东西给退回去,
岂不是扫了她的面子吗?那时候我们小姐再要动了气,可就……”
    寇英杰站起来,笑了笑道:“我已经这么决定了,毛管家另外还有话说没有?”
    毛七想了想,才结结巴巴的道:“我们小姐的脾气就是这个样,相公没有事最好不要再
去皋兰,免得遇见了不太方便!”
    寇英杰忍住心里的怒火,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皋兰我是一定要去,你们小姐也是一
定要见,见了面她真要怎么样,也只有由着她了!”说罢,拱了拱手,径自转身步出。
    毛七看着他的背影,翻着白眼儿。在他眼睛里,这个人可真是个傻瓜,到手的钱他居然
推了出去。
    寇英杰来回的在房里走了一圈,实在难以抒出紧压在心里的一腔怨气。
    “郭彩绫!你也太小看了我寇英杰这个人了,寇某人毕生服膺于忠义二字,岂是贪图财
利的无为小人?我千里送丧,送的是你生身之父,你居然把我当成孟浪登徒之流,打伤了
人,自己不来,却派个奴才送银子给我……分明是小瞧于我!”
    越想越气,忍不住重重的在桌案上擂了一拳,发出了“碰”的一声,白烛一跳,差一点
倒下来。他的眼睛可就情不自禁的接触到了那个黑漆的棺材,由不住喟然发出了一声长叹。
    “师父……”他心里暗忖着:“你老人家的一番心意,以爱女终身相托,只怕弟子无能
为力,不得不辜负你老生前的一番期盼了!”
    刹那间,热泪猝涌,几乎忍禁不住,视觉里的一切俱都变得模糊了,那双白烛的炯炯光
蕊,陡然间幻化为栲栳大小的两团金光,就在那两团光影之中,叠印出郭白云生前皤皤白发
银髯的一颗人头。
    寇英杰唤了一声:“师父!”陡地扑过去,才知是幻影一团。
    面对着郭白云的棺木,他不禁兴起了一片伤感。老人的慈晖,恩情,历历过目,使得他
感到一种难以排遣,责无旁贷的一种痛苦,一种受知遇而无从答报的痛苦。
    眼前的一腔颓唐,万种惆怅,无非皆是由于那个玉观音郭彩绫身上而起。
    这一个突然的发现,猝然使得他大吃了一惊。须知“情魔”因“心想”而生,两者互为
因果,伤人于无形之间,被害者一入泥淖,即难以自拔脱身。寇英杰眼前正是如此。其实,
在他第一次看见玉小姐晶瓶雕像时,是己留下了内在的情因。
    这种魔相的滋生,原是极其自然而不着痕迹的,很难被人自省发觉。寇英杰总算是一个
智者,在他忽然憧憬出此番感情大变的不同凡响来因时,内心油然的生出了一番警惕。他不
禁苦笑了起来。想到恩师郭白云那般奇异武功,具有真知灼见的一个高人,居然也会做出这
般的胡涂事情。
    他是不该把女儿终身许托与我的!寇英杰心里这么想着,她是天上的一颗星,闪烁着令
人目眩的寒光;是一道雨后的彩虹,那般的五彩缤纷,绮丽多姿!她该是一只鹤,一只云际
翱翔的天鹅!是万人目睹下,永远高高在上,羽衣云裳的九天仙女!
    这一切都是虚无飘渺,可望而不可及的,谁要是意图得到她,占有她,该是何等的不自
量力,何等的不智与呆痴!
    刹那之间,寇英杰把自己看得那般的渺小。郭彩绫愈是高贵出尘,他也就愈加的显得渺
小。两者之间的距离,似乎是愈加相差得远了。
    终于,他发出了一声喟叹!宛如从梦中惊醒了一般,他得到了暂时的宁静与苏醒,自己
告诫自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吧!”
    他对自己说:“把师父灵柩送到安葬以后,我就离开皋兰,远远的离开她。”这么想
着,心情似乎开朗多了。
    身上的鞭伤痛楚也似乎轻得多了,那先时自认为身受的诸多委屈,也都不再计较,觉得
无所谓淡多了。他站起来振作了一下,觉得肚子一阵饥饿,这才想到整个大半天时间,自已
还未曾吃过一点东西。
    对于自己这种失常情形,寇英杰暗中好笑,想不到平素蛮冲直闯,提得起放得下的大丈
夫胸襟,一着情愫,竟然如斯。他感惭的摇了一下头,随即把身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重新梳
过,这才步出房外。
    多日以来,他坐锁愁云,从不曾到外面走动,今日此刻,在他身受了如此羞辱折磨之
后,反倒豁然开朗了。情思之于人,微妙如此,真乃匪夷所思。
    眼前来到了一处岔道路口,只见两街商店栉比鳞次,路人来往熙攘,好不热闹!
    黄土道上不时有马车经过,扬起阵阵灰沙。由行人服饰上看,居民甚杂。除汉人之外,
蒙、藏、回族各色人种俱备。
    其时正是秦州一年一度的庙会之期,是以八方荟萃,游人如鲫。寇英杰穿过街道,即见
有一处饭庄子,招牌上写着“老秦州”,酒帘儿高挑着,门前十分热闹。
    自来到秦州之后,他还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眼前既然来到这里,乐得好好吃上一顿。
想着想着,已来到了这处饭店门前。
    好讲究的气派,但见八扇朱漆门扉敞开着,七八个伙计在招呼着,拉马的拉马,呼客的
呼客,饭堂子里摆设着铺有白布的桌面,进门处的一溜子鸟笼,以及悬挂在四壁的名家字
画,简直令人怀疑眼前是京畿盛地。
    寇英杰几乎被这番排场吓住了!有心想退回换个去处,却禁不住站在门前的伙计那声
“客来”的吆呼,他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饭堂里好不热闹,那些讲究的吃客座前俱都围有画屏,由里面不时传出阵阵丝竹或呼卢
喝雉之声。
    寇英杰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点了吃食,伙计送来了一壶热茶,端在手,才发觉
到许多人的眼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那些不友善,甚至于怀有敌意的目光,使得他颇感拘束汗颜,不用说这些人俱还记挂着
他扰乱赛马,掠先玉观音而抢了第一的那档子事。
    寇英杰也只得装着不见,只是心里十分别扭,却见一个伙计来到自己面前,哈腰施礼
道:“四号屏里的贵客,请先生过去谈话!”说时回身指了一下。
    原来这些屏隔成的座席,也象房间一样的悬有屏号,寇英杰顺着伙计手指处,瞥看了一
下。
    伙计恭身应道:“那位贵客关照说,他姓卓。”
    寇英杰顿时心中明白,点了点头,随着他来到了所谓的四号屏风面前。
    隔着一层低垂的湘帘,闻得里面传出一片丝竹声,即见一只纤纤玉手,就在寇英杰足步
方抵门前的同时,恰好把帘子掀开。
    一个身着翠袄,薄施脂粉,细眉大眼的姑娘己横身眼前,这女子向着寇英杰送上秋波,
微微一笑,随即福了下来,口中并娇声呼道:“相公来了!”
    寇英杰一呆道:“不对,错了!”回身再看,那个带他来此的伙计已不知去向。再看那
个姑娘,正自看着自己发笑。
    寇英杰看看她,她忙自垂下头来,半截粉颈,白酥细嫩,衬以云鬓轻摆,倒是一副好姿
色。这突然的场面,倒使得寇英杰一时难以应付,一时间为之大窘。
    坐在里面一角的卓小太岁,却已把他看了个清楚,哈哈一笑步下位来:“寇兄弟,你也
忒嫩了!错不了,请进来吧!”
    寇英杰乍然看见了他,这才松一口气,抱拳道:“卓兄原来在这里,失礼,失礼!”
    卓君明笑道:“我一人正自无聊,难得遇见了你,我们真是称得上有缘,来来来,坐下
说话!”
    寇英杰目光一扫,才发现到除了身边出迎自己的那个细眉大眼的姑娘以外,座上另外还
有两个少女。一个高梳螺发,一个乌云披肩,也同那个翠衣姑娘一般,俱都薄施脂粉,亭亭
玉立,风姿可人,看上去虽不似闺门淑女,倒也不算轻浮惹厌。
    这番情景,诚也大出寇英杰意料。然而,试观卓君明之年少风流,翩翩英姿,加以囊中
多金,这类红颜知己自然不在少数,也就不足为怪了。这番思念,只不过在他脑中略闪即
逝,想着,随即在外面一张座位上坐了下来。
    那个先迎他进来的翠衣女子,玉手持壶,浅浅为他斟上了半盅酒。
    寇英杰慌不迭起座道:“有劳姑娘!”
    翠衣女子粉面微红道:“不敢!”
    卓君明笑道:“大家都用不着客气,来,你们三个见过我新交的这位朋友,寇……”
    “寇英杰!”寇英杰自报姓名,站起抱拳。
    三少女早已盈盈施礼,轻启朱唇同声唤道:“寇相公!”
    寇英杰面色微窘,说道:“不敢当!姑娘请坐!”
    三少女一笑站起,都把目光转向卓小太岁。
    卓君明笑道:“寇相公可是个老实人,你们可别欺侮他,开罪了我的好友,我可是不答
应!”
    寇英杰红着脸道:“卓兄,何必说这些。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我看我还是先退一步
吧!”
    说罢方自站起,却被卓君明一把抓住:“兄弟,你这是干什么?”卓君明那张俊脸上,
忽然显出了一丝凄凉的表情,可是紧接着,马上又回复了笑容:“你可是看不惯这个调调
儿?”
    他自嘲般的笑了笑道:“没关系,一生二熟,日子久了,寇兄弟,你也许会发觉到这些
妞儿们蛮可爱的!”
    这番话,说得三个姑娘家都低头笑了。
    “来来来,我为你们介绍一下!”卓君明手指那个翠衣姑娘道:“她叫翠莲!”
    那个高梳螺发的叫“海玉”。
    云发披肩的叫“蝶儿”。
    三个人俱是城北“满翠楼”的“女校书”,女校书就是妓女,这种称呼寇英杰当然是懂
得的。
    想象中,这类青楼女子全是俗不可耐,倒未曾料到眼前三人俱是出落得如此淡雅。
    卓君明道:“她们三个与我已是多年相好,寇兄弟,你却不要以一般青楼凡俗女子来看
她们呢!”说着以手中筷指向她们道:“翠莲善琴瑟,能歌小令,海玉画得一手好丹青,蝶
儿通晓诗词,并擅洞萧——我们四人常作诗酒之会,往往醉不知归,乐此忘疲!”
    寇英杰抱拳一拱,说道:“这么说,就更失敬了!”
    翠莲樱唇微启,娇笑道:“相公莫听卓公子夸赞,贱妾等青楼女子,有多大学识?以后
还要请相公多指教哩!”
    卓小太岁笑道:“好个无情的翠莲,喜新厌旧,只怕这位相公看不上你呢!”
    翠莲粉面泛红,却把明眸飘向寇英杰,意含挑逗的扬着眉儿娇笑道:“相公说的,可是
真的?”一句话说得举座各人俱都笑了。
    寇英杰这时才注意到,卓君明换了一袭雪白色的长衣,长襟两侧,墨丝勾绣着细细的修
竹。他人生得原本英俊,衬上这件衣裳,更似有无限风流,万般豪情,端的是风流倜傥,少
年英雄,莫怪乎姐儿们俱要为他着迷!
    然而,这卓君明岂又是真的自甘作贱的寻常中人!
    关于这一点,寇英杰虽不曾与对方谈及,却可断言肯定,他绝非如此。
    欢乐场中多薄幸、不肖,倒也是事实,只是严格审核起来,这其中却大有分别。
    寇英杰在这方面,说不上有经验,更称不上是什么行家,只是,凭着他理智与直觉的判
断,这个卓小太岁,显然是个可爱的朋友。他那两道扬起的眉梢,掩饰着飞采的豪情,秀朗
的目神,说明了此人的学识与修养,那郁郁神情,每在眉头开合间暗里聚结。这又似乎说明
了,此人亦有黯然神伤的另一面。
    初次交往,寇英杰能够观察出这么多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反之,卓君明也把寇英杰这个人看得够清楚了。
    一种惺惺相惜的吸引力,使得彼此二人,在这初次交往的场合里,产生了友谊的萌芽。
    寇英杰原来也是个不拘小节的豪客,难得遇见卓君明这个直率朋友,再加上三个巧笑倩
兮的红粉客,频频劝酒,软语尽温,两个愁肠客,都不禁多喝了几杯。
    翠莲乘兴鼓瑟,低歌了一首“蝶恋花”的时调小令,一时宾主尽情。
    这餐酒饭,无异是寇英杰近半年来吃得最痛快惬意的一次了。
    记得来时是黄昏时分,待到二人思归时,饭堂里已掌起了百盏明灯。
    打发了三位漂亮的女校书离开之后,卓君明把剩余的半杯残酒一饮而尽,呼了一声:
“痛快!”他望着寇英杰道:“寇兄弟,你在秦州还有几天逗留?”
    寇英杰道:“就要走了!卓兄呢?”
    “我吗……”卓君明随兴的笑着:“想来即来,思去就去,浪迹风尘天涯,有如天上白
云一般!”
    寇英杰由衷的感叹了一声。
    “不要羡慕我。”卓君明忽然苦笑道:“我也有你意想不到的烦恼,你是看不透我的!
你这就要走么?”
    寇英杰道:“原来想就走的,只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对方苦笑道:“再等
两天吧!”
    卓君明会意道:“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带来有上好的伤药。”伸手在身上摸了一
下,道:“不在身上,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寇英杰道:“这就不敢当,卓兄你下榻哪里,明天小弟专程拜访,顺便拿药。”
    “用不着客气!”卓君明一笑,说道:“这地方,我一年总要来上几回,兄弟你大概是
第一次来,就是路,我也比你熟,你目前往在哪里?”
    “长兴客栈!”寇英杰期期地道:“卓兄也许还不知道,目下我有事在身,只怕不便待
客!”
    卓君明一笑道:“这个我也听人说起过,你我虽是初交,但一见投缘,我是不忌讳这些
的!今天晚了,明天见面再谈吧!”
    说罢离座站起,寇英杰亦有归意。
    二人出得屏间,只见四下客座,纷纷站起,向着卓君明施礼甚恭,卓君明一一抱拳还
礼。
    开发了饭钱,出得门来。
    寇英杰道:“卓兄原来交游如此之广,令人佩服!”
    卓君明道:“也说不上。总之,人怕出名猪怕肥,这两年我才深深体会‘盛名之累’这
句话确有真谛!”
    就有一个伙计,赶着到侧面马棚里去为他套马。
    卓君明忽然想起来逍:“你的马呢?”
    寇英杰道:“拴在栈里。”话声未落,即见三骑快马,风驰电掣的奔至眼前,由于马行
快速,行人纷纷避开,形成一片混乱。
    就在这老秦州饭庄子前面,三骑快马陡地停住,为首并行的两骑快马方一勒住,即由马
背上滚鞍翻下一双黄衣汉子。
    紧接着一斑花马随后而至,这匹马陡然勒缰,现出马背上坐着那个蓝色缎衣的拱背矮瘦
老者。
    店前灯光甚明,照着老者那副尊容:三角眼,扫帚眉,外加上一对招风耳,人是那般矮
小,却生有一双远较常人为长的双手。
    这个人陡一映入目中,寇英杰登时大吃一惊。
    卓君明立刻发觉到他是有异,道:“怎么了?”
    寇英杰把身子急转了个方向,避开了所来三人的正面视线。
    所幸,来者三人未曾注意,即见几个小伙计迎上去呼客的呼客,拉马的拉马,把老者三
人迎了进去。
    卓君明在三人初来时,也曾注意到了。这时,他微微一笑道:“寇兄弟原来在江湖上结
有大敌,实在不智得很。”
    “卓兄你说什么?”
    卓君明微笑道:“方才三人,分明是名重江湖的帮会中人,看你神色不妙,莫非与他们
有什么过节,你说是也不是?”
    寇英杰不擅说谎,听他这么一问,顿时为之一怔。
    卓君明见状更是腹内雪然,当时一笑道:“你不要紧张,这件事你不说,我也不会追
问,看刚才来人装束,莫非是传说中宇内十二令的人物么?”
    这么一问,更是足见高明。
    寇英杰不得不点头承认,说道:“卓兄阅历果然丰富,这三个人,正是宇内十二令
的!”
    这时马号里的小厮,已把卓君明的那匹紫毛青牵到了面前。
    卓君明本来还想说什么,碍着有外人在场也就到口忍住。当下翻身上马,在马上微微点
头道:“明天见面再谈!”一带马缰,径自策马而去。
    寇英杰抱拳作别,匆匆离开现场。他自见三人现身,一颗心早已大乱。
    所来三人正是宇内十二令的人。那双黄衣汉子,神态昂然,显系门下佼佼人物,至于后
来现身的那个矮小拱背老人,正是宇内十二令中,职掌重权,为总令主铁海棠极为器重的鹰
九爷,鹰千里。
    这个人的厉害,寇英杰在四郎城时曾经亲眼目睹,当时鹰千里虽为郭老人刀气所伤,不
敌败北,但是这个人居然胆敢与郭白云颉颃,虽负伤而余勇可贾,当然绝非寻常人物。
    如果不是这个人,郭老人还不致死得这么快。是以,寇英杰对他留有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此刻身负重任,恩师后事未曾交代,如今押棺随行,半途上可是出不得一点纰漏,万
一惊了灵柩,或是有些失闪,将何以向那位玉小姐及二位师兄交代?果真追问起来,却是大
罪一桩,自己即使百死,也难赎其罪了。这么想着,寇英杰越觉得责任重大,禁不住急出了
一身冷汗。
    出得饭店,他一路上头也不抬,径自回到了长兴客栈。
    不过是一天的工夫,他已出了名,人人都知道秦州城出了这么一个快马怪客。
    人们对于寇英杰的传说,不仅仅因为他大闹马场,夺得第一的那档子事,就连他舍万金
而重爱马,甚至于上午璧还奖金,奚落玉小姐的这些事,也都在传说之列,一时脍炙人口,
人人乐道。很多人,似乎已对他改变了观念,发觉到这个年轻人的诸多可爱处。
    传说总是与事实有不少的出入,居然有人说他是个孝子,千里为父送丧,归故里为正丘
首。这些传说,立刻又赢得了许多人的赞赏。是以,寇英杰此刻转回客栈时,立刻得到了许
多人的青睐。
    很多人特别由客房里跑出来看他,寇英杰大是惊诧,为此更惴惴不安。
    客栈的刘掌拒的,居然也改变了态度,亲自为他打着灯笼,一直把他送到了后面栈房,
又为他开了锁,告了扰,才自行离开。
    对于这份特别意外的光彩,寇英杰并不高兴,却使他想到了卓君明所说的那句话——人
怕出名猪怕肥。尤其是此时此刻,强敌在侧,掩饰尚恐不及,哪里再敢为之渲染?
    他悄悄的推门进了屋,风使得灵前白烛的光蕊为之一扬,也使得他更清晰的看见那个黑
漆的灵柩,顿时他心胸为之一沉。
    关好了门,走到灵柩面前,缅怀着过往与今后,益加的使得他忧心忡忡,不能自已。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发自身后的叹息,一声女子的叹息。
    在万籁俱静,面对灵柩的此刻,这声女子的娇叹声,却有惊心动魄之威。
    寇英杰乍惊之下,右足向侧方一滑,刷的一个疾转,同时间右掌推出,朝着发声处,劈
出了一掌。
    他屡经大敌,所遇之人,无不有杰出超人身手,使得他平添了无限机警。
    眼前这一掌,功力十足!一股锐猛的劲风自他掌心里猝然发出,直袭向身后发声之处。
然而,暗中人何尝是易与之流?
    就在寇英杰掌力方吐的一刹那,那人已经叱了一声,右手倏递,而那只纤纤玉手里,回
敬出一股更为疾劲的掌风。
    两股掌力猝然接触下,似乎整个房子都为之震动了一下,四扇纸窗“轰”的一响,灵前
灯蕊,更不禁长长的吐出了两朵灯花。
    寇英杰身子一跄,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动手过招上来说,他显然一上来已落了下风。
    面前那个人,秀眉微剔,凤目斜乜,娇滴滴的模样,含蓄着说不出的惹人爱怜之意。
    寇英杰是认得她的,正因为如此;才益加的使得他为之大吃一惊。
    “你是……”寇英杰期期未能出口,那是因为怕自己认错了人。
    来人,那个俏丽的美貌佳人,缓缓的抱着一双胳膊,她微微的眯着那双澄波似的眸子,
用着似笑又嗔的神采打量着他:“怎么?不认识我了?”
    冷笑了一声,她把头转向一边冷冷的接着又道:“阁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了!”
    寇英杰由对方的声音里,证明自己没有认错。他显得很吃惊,后退一步,抱拳道:“请
恕冒昧,莫非是铁小薇姑娘么?”
    少女闻言微微扬了一下眉毛冷哼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呢,看起来你还有点
记性!”杏目一翻,在他身上瞟了一眼,随即在一张位子坐了下来,花样的面颊上,却带出
了一副娇嗔。
    寇英杰初见她时。想到了对方的身分,只以为她必将出手对自己不利,这时看来,似乎
是自己错会了意,对方并没有要与自己动手。
    他岂能真的不明白?对方这个姑娘,在以往两次见面的机会里,都似乎对自己手下留
情。这个问题,他始终还不曾细想过。眼前,当他第三度的邂逅对方时,忽然想起来,禁不
住内心为之大大的震荡了一下。但是无论如何,双方是站在敌我对垒的立场上。
    这种心理的影响,使得寇英杰不得不对她保持三分警觉,丝毫也不能大意。他冷笑一
声,打量着对方道:“铁姑娘请赐告来意,才好说话!”
    “什么来意不来意,哼!”铁小薇翻过眼睛来,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多少带着点不屑的
意味。她冷冷的说:“我要是真的想杀你,哼!姓寇的,你呀,再有三个也死定了!”
    寇英杰怔了一下,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铁小薇看着他皱了一下眉毛,微微偏过头来:“你是不知道,还是装胡涂?”
    她忽然由位子上站起来,扬了一下眉毛道:“别以为你现在那身功夫不错了,要是真的
想拿下你,那一天船上,还会让你跑了么?”
    寇英杰陡然一惊,昔日金漆大船上那番惊险情景,很快的在他脑子里闪过。
    当时那番打斗的情景,是不难想知的,他记得与几名黄衣汉子的忘命对搏,铁小薇出身
阻拦,却被自己击了一掌,后来那个姓沈的娘姨现身向自己出手,却被这位铁姑娘拦住……
那真是惊险绝伦的一剥那,自己是怎么跃水逃生的,这时想起来,可就模糊不清了。
    无论如何,这位铁姑娘当时确是对自己护卫有加,自己却反而报以重掌,就情就理而
论,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想到这些,他不禁感到一些赦然。
    他脸色微微发窘的抱拳道:“那一天大船脱险,亏了姑娘仗义援手,在下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一刹那,铁小薇脸上浮起了笑容,却又含有几许伤感,双眼在他身上转
了一转:“好个感激不尽,哼!我看你那一掌,真想是要打死我的样子!”
    寇英杰愣了一下,羞愧的道:“在下急于脱困,忘了出手轻重,姑娘可曾伤着了?”
    铁小薇道:“当时也怪我一时疏忽,未及运功防身,否则你是伤不了我的!”
    “这么说姑娘可是受伤了?”
    提起了这件事,铁姑娘脸上罩起了薄薄的一层怒嗔,可是当她的目光接触到寇英杰怅然
若失的面颊时,却又不禁化悲嗔为祥和。
    事情到底已经过去了,更何况对方这个人,自一开始在沙漠初见之时,就在自己心里留
下了深刻良好的印象。
    好没来由的一番感情消受!
    她知道,第一次对这个姓寇的没有狠得下心,以后就不可能翻脸成仇了。轻轻叹息了一
声,铁小薇脸上带出了一丝苦笑:“以前的事,都不要说了。”铁小薇打量着他道:“我只
问你,现在你都在干些什么?”
    说时,她那双眼睛不自禁的瞟向那具停放的灵柩,冷笑着道:“这算是干什么?郭白云
也不是你亲人,还管给他送尸,犯得着么?”
    一提起这件事,寇英杰大吃一惊,他身子快速的一转,已飘向灵柩面前,还算好,这具
棺材没有被人动过,木楔子钉得很牢实,不象是被人起动过的样子。
    看见了那副棺材,不由又想到了棺中的恩师郭白云。想到了郭白云,又不禁对宇内十二
令中人,兴起了切骨的痛恨。他霍地回过头来,愤愤的道:“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是你父
亲一手的杰作,现在你看见了棺材,应该相信他老人家是真的死了,应该满意了吧!”
    铁小薇呆了一下,冷笑道:“他与我父亲公平比武,生死之事应该早在念中,万一要是
我父亲死了又该如何?”她微微一笑又道:“说到这里,我倒要问你一句,郭白云真是你的
师父?”
    “这个……”寇英杰微一点头,说道:“是的!”
    “是他临死前收你为徒?”
    “是。不错!”
    铁小薇怔了一下道:“这么说,那两件东西都在你手里了?”
    “什么两件……东西?”寇英杰强自镇定道:“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铁小薇冷冷的道:“一个翡翠骆驼,一卷图画。”
    寇英杰心里一动,脸上毫不动容:“我不知你说些什么!”
    铁小薇微微一笑道:“你也用不着怕,更用不着防我,如果我真要对你有恶意的话,我
现在就把你拿下来了!”
    寇英杰冷冷一笑,道:“你也未免过于自信了!”
    铁小薇一笑道:“不妨一试!”
    寇英杰虽知对方武技精湛,但是这种当面激将,实在难以令人消受。
    他虽然也曾与她动手相击,但是那一次她却是伤在了自己掌下,如果仅凭对方一句话,
就令自己心服,也未免太也不近情理。
    铁小薇见他面现沉思,一脸忿忿之色,随即猜知其心意,当下含笑盈盈的自位子站立起
来:“怎么,你可是心里不服?”
    寇英杰抱拳道:“在下有意与姑娘过手百招,不知可肯赐教!”
    “我知道你是不服!”她微微一笑,轻起玉手,把一双宽松的袖口挽了一下,杏目含娇
的道:“我看用不了百招就能分出胜负!”
    寇英杰怔了一下,冷笑道:“姑娘是说十招之内,就能制服在下?”
    铁小薇笑道:“我们只是印证一下手法而已,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寇英杰道:“这里地方狭窄,姑娘如果有意,离此不远,有块空地……”
    “那更用不着了!”铁小薇笑道:“这里足够施展,寇兄,请吧!”
    寇英杰面上一红,心里说好个倔强的丫头,寇某即使是武功不济,也不能就在十招之内
输给了你。当下冷冷一笑道:“既然这样,寇某开罪了!”
    话声一落,气抱中元,拉开了架式。
    铁小薇面现微笑,只把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寇英杰内心,越加不服,道了一声:“开罪!”足下一上步,陡然的欺身而进,骈二指
向着铁小薇肩井穴上就点。
    铁小薇玉掌一翻,用“金丝缠腕”的手法,向着寇英杰手腕子上一搭,寇英杰顿时觉出
手上一沉,仿佛一块万斤巨石,直向着手上压了下来。他心中猝然一惊,霍地用力向上一
抬,施展出“横架铁门栓”的功力,打算硬接对方这一招。
    其实他却是错了!铁小薇并无意硬接他这一掌,两股力道甫一交接的刹那,她已翩若惊
鸿的闪在了一边,同时间翠袖乍起,在晃动的袖影间,一只软绵绵的玉手,却改向寇英杰右
肋间的三处穴道上击来。
    空中“波,波,波!”一连三声轻响,象是变戏法儿似的神奇,在一片雾状的轻烟中,
三只掌形的光影,直向着寇英杰身上击过,先有一股凌人的寒气迎先扑袭而至。
    寇英杰在陡然接触到这股冷气息时,禁不住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他仿佛记起武林中曾
经传说过一种奇异的武功名叫“拍影”,全系以自己本身内功真力贯注掌上,对敌时只需望
空轻拍,即可成为有形掌影,一经中人,即入肌肤,那股无形的内力,却可在敌人体内作
祟,轻者可制敌人倒地跌撞不休,重者却能震碎敌人五脏六腑,是一种极其玄奥,莫测高深
的武林异功。
    这个念头极快的在寇英杰脑子掠过,眼看这三片掌形光影呈品字形的式样,向着寇英杰
身上袭到,他一时情急之下,来不及闪身跃开,当下双掌合并着平胸推出,施展出排山运掌
的功力。
    “呼!”一大股劲风,在他双掌力推之下,排山倒海般的涌了出去。
    斗室之内如何当得这等功力?只听得“轰”的一声,四窗齐震。眼看着那三片掌形光影
被这等巨力逼得飕然散开。
    铁小薇清叱声中,玉手连同翠袖向空中一挥,已把那三片掌形光影收回,同时间她娇躯
伸展之间,已如展翅金鹰般的掠身直去。快、绝、妙,三者兼具!
    寇英杰身子向右侧方一个急闪,铁小薇已当空直落,双方的势力可都够快的,象是磁石
引针般的凑在了一块,凌厉的攻守对招,有如电光石火的快捷。
    三五招极其玄诡的招式随攻即破,陡然间寇英杰侧身而进,施展出拿云手法,右手五指
似抓又张,五指间控制着全身力道,直向铁小薇肩头抓来。
    他连日来屡经挫败,早已激发好胜之心,是以才不顾一切决心求胜,这一式拿云手,暗
含着他昔日苦练多年的“聚雷”之功。那是一种内练的罡气之功,他不相信,对方一个女孩
子,真能够当受得了这等沉实的功力。
    然而他却是估计错了!武林中凡是略有见识的人,无不视铁氏门中武功为忌讳,那是因
为铁氏武功别具规格,大越常轨,功深而纯,却又波谲云诡,令人莫测高深。
    眼前的铁小薇,既然是当今总令主铁海棠的掌上明珠,自是得乃父真传,以寇英杰目前
功力,何能是她对手,他能够支持到现在,实在已出人意料。
    寇英杰右手电闪而出,五指曲伸,已向铁小薇肩上抓到,只要容其五指尖沾上一点,铁
小薇势必当场出丑不可。
    猛可里,铁小薇翻起一只软绵绵的玉手,反向他手掌上托来。寇英杰只觉得手掌上一
软,仿佛千斤巨力,击中在极其蓬松的棉花堆上一般,竟然是丝毫不着力道。
    同时间即见铁小薇香肩微微向下一沉,衣衫飘渺里,人已如同鬼魅般的绕到了自己身
后,速度之快,有如电光石火。
    彩衣御风,翠袖猝扬,寇英杰心中一惊,暗呼一声不好,再想脱身已是不及,随着铁小
薇探出的一双玉指,他只觉得背后志堂穴上微微一麻,已为对方点了穴道。
    铁小薇显然是手下留情,(按:“志堂”一穴,为人体重要穴道之一,果真对敌,只需
内力贯注,有一指判生死之功,属于人体三十六死穴之一!)因此眼前寇英杰的感受不过是
微微一麻而已。
    等到他体会出并未因此受害时,衣袂飘拂里,铁小薇早已闪出七尺以外。一进一退,有
如风中的芦花一般轻飘。
    寇英杰又是一阵子脸热,说不出惊恼羞愧,只管怔怔的看向对方。
    不可否认,眼前这个姑娘那身功夫,确是高出自己许多,他暗中盘算了一下彼此动手的
招数,连头带尾不过才在第八招的数上。
    以自己这身功夫,居然在对方手上走了不足十招就落败在场,以此而推,这个铁小薇的
一身武功,该是何等惊人了。
    铁小薇微微一笑,道:“怎么样,你可服气了?”
    寇英杰不禁由懊丧里兴起了一丝悲哀,深深的垂下头来。
    铁小薇见他如此,脸上原来的得意神采,慢慢的为之消失,她苦笑了一下,吐出一句实
话:“郭白云的眼力不差,在他临终之前,还能够收到你这个徒弟,却也是他的福气!”
    寇英杰以为她是存心奚落,心里更不是味道。
    铁小薇摇头轻叹一声道:“我说的是真的,以你眼前功力而论,如果能得到象郭白云这
类奇人传授,不出两年必能有惊人成就,那时我是否还能是你的对手,可就不得而知了!”
    寇英杰冷哼一声道:“这么说,在下今生要想胜过姑娘,是不可能的了!”
    铁小薇一双妙目,注定着他,微笑道:“你认为胜过我这么重要?我倒真希望你能有这
么一天!”
    寇英杰顿了一下,说道:“先师郭白云既然不幸落败,丧生令尊之手,在下实在不知,
令尊何以仍然穷追不舍,莫非还有鞭尸之恨么!”
    “这倒不是。”说到这里,铁小薇轻轻叹息了一声,道:“这就是刚才我所说的话了,
因为令师手里有那两样东西,我父亲必然要得到手中才能甘心!”
    “那两样东西原是令尊所有?”
    “这个……”铁小薇脸色微微一红,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我父亲却以为这两样
东西,对他老人家甚至于对宇内十二令整个帮会来说,未来的威胁,都太大,所以一定要取
到手里!”
    寇英杰冷笑道:“你虽然这么说,仍然并不能掩饰令尊的强盗行为!”
    铁小薇秀眉一剔,却又微微一笑,说道:“你的胆子不小,如果这句话,你敢在我哥哥
面前说,只怕你多半活不成了,我却是好说话得多!”
    寇英杰道:“并非是你较令兄好说话,实在是姑娘较令兄要知情达理得多!”
    铁小薇道:“是么?”她那双明媚的瞳子在寇英杰身上微微一转,脑子里象是在思索着
什么。忽然她笑了一下,神秘的道:“其实你认识我还太浅了,也许我并不如你想象得那么
好,以前两次的对你援手,也只是在可行的范围之内,如果你以为我真的会帮着你和我父兄
为敌,可就未免太天真了!”
    寇英杰冷冷的道:“这一点我很清楚,并未存此妄想!”
    铁小薇道:“这样就好。”
    说到这里她脸上现出一片晕红,杏目微转,瞟向寇英杰,忽然轻叹了一声,站起来缓踱
数步,走至窗前,默默的推开窗扇,向外注视着。
    寇英杰道:“姑娘有什么疑难之处,但请直说无妨!”
    铁小薇回过身来,微微点头道:“我果然是心里举棋不定。你可知道我的来意么?”
    寇英杰摇头道:“姑娘不说,在下自是不知!”
    “老实告诉你吧!”铁小薇注视着他:“我奉父亲之命,就是要生擒你回去。”
    寇英杰登时一怔,道:“为什么?”
    铁小薇道:“我爹爹听了鹰总管的报告之后,认为郭老前辈身死之后,那两样东西必然
在你身上!”
    寇英杰冷笑道:“令尊这种看法也太武断了,事实上姑娘所说的两样东西,在下并未曾
见过!即使为先师整理尸身遗物时,也未曾得见!”
    铁小薇微微摇头,说道:“只怕言不由衷吧!”轻叹一声,又道:“这件事我们暂时不
谈,只是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寇英杰道:“姑娘说的是……”
    “你的行踪太招摇了!”铁小薇道:“我是今天下午才来的,可是一来到秦州之后,即
探知了你在这里的消息,很容易的就找到了你,如果鹰总管先来一步,你将何以自处?”
    寇英杰苦笑道:“姑娘既然发现了我,想必那鹰千里也即将会知道,在下身押恩师灵
柩,想要避开姓鹰的耳目,只怕万难,说不得也只好坐以待毙,以死一拼了!”
    铁小薇微微笑道:“也许事情还不一定如你所说的那么糟,事在人为,你马上动身起程
去吧!”说完,一双明媚的眸子,略似含有情意的在他身上一转,倏地举步向室外踱出。
    寇英杰道:“姑娘留步!”
    铁小薇回头道:“什么事?”
    寇英杰深深一拜道:“在下蒙姑娘三度援手相助,临危仗义,大恩大德,感戴不尽,天
长地久,日后必有一番人心!”
    铁小薇回身道:“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也只能就可行的范围之内帮助你,越过这个范
围,我也是没有办法。”
    寇英杰道:“尽管这样,在下也是感激盛情了!”
    铁小薇象是有什么话要说,话到唇边,却又临时吞住,顿了一下,她才呐呐的道:“你
的名字可是叫寇英杰?”
    “在下正是!”
    铁小薇似有难言之隐的看着他道:“郭、铁这两家,结怨已久,这一次郭白云老前辈丧
生,两家仇恨必然更为加深,以眼前实力而论,郭家却无力与我们抗衡,但是江湖上的规矩
你当然也应该知道……”她顿住了话声,秀眉微颦,似乎在考虑着以下的话当不当讲。
    寇英杰一惊道:“姑娘是说令尊有意要向郭氏门中余人下手不成?”
    铁小薇看了他一眼,期艾的道:“所以,我希望这件事你千万不要介入其中才好!”
    寇英杰怔了一下,顿时,如同置身于寒冰中。
    对他来说,铁小薇的话无疑对他是一种屈辱,一股无名之火,陡地自胸中燃起,忍不往
冷笑了一声。
    铁小薇道:“我只好心的奉劝你,其实这些话,我是不该说的。”
    寇英杰忿忿的道:“在下既承郭恩师临终之前收归门下,自然与郭氏一门脱不了关系,
姑娘怎能希冀在下能够脱身事外?”
    冷笑一声,接下去道:“果真如同姑娘所说,郭氏门中玉碎之日。在下不望得能苟免!
只是郭恩师爱女彩绫以及两位师兄,武功高过在下数倍,却未必就能任人欺凌,姑娘如果心
存必胜之心,未免希望过早!”
    铁小薇哼了一声,道:“你说的可是玉观音那个丫头?我早就听说过她,仗着由她父亲
那里学了几手武功,就敢目空一切,早晚遇见了我,叫她好看!”
    提起了玉观音郭彩绫来,铁小薇气不打一处来,粉面上立时笼罩起一片怒容。
    寇英杰心中微微一惊,暗里怪责自己一时多嘴,却为郭彩绫加多了一个日后的对手。
    果真这位铁姑娘与彩绫动起手来,倒是真的棋逢对手,不知胜负如何了。
    他心里正自这么想着,铁小薇忽然冷笑了一声,又道:“外面传说你的那些事情可是真
的?”
    寇英杰道:“哪些事情?”
    “哼!”铁小薇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你挨打的事!还会有什么好事!”
    寇英杰呆了一下,一时面上讪讪。
    铁小薇道:“你千里迢迢为他们送丧,结果人家不但不感激你,还揍你,这是为什么?
何苦?”
    寇英杰苦笑逍:“这件事是郭姑娘一时误会,也是在下一时莽撞,怨不得别人!”
    铁小薇冷笑一声,耸了一下肩膀道:“这么说你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倒是我多事了……寇英杰,”她唤着他的名字,走过来,面现薄嗔的道:“我对你可是一番
好意,要不然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些了。你可别不在乎,我爹的厉害你是没有尝过,到时候只
怕我也没有办法救你,话说完了,听不听在你,我走了!”说完玉手一挥,窗扇应手而开。
    也就在窗扇敞开的同时,她的身子已如同脱弦之箭般的窜出窗外。
    寇英杰呆立了半晌,才转过心意来,心里大为吃惊道:“不好,看来铁海棠颇有斩草除
根之意,矛头似已指向郭恩师的后人郭彩绫与其两个门下。宇内十二令,该是何等声势,果
真存心如此,郭彩绫等无备之下,绝非对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么一想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其实他却未曾念及,自己处身之危,更百倍于郭彩绫与两个师兄。
    当下,他恨不能肋生双翼,立刻飞到皋兰兴隆山郊,找到郭彩绫,把这个消息告诉她,
共图防策。
    他所急欲要找到郭彩绫,原是为恩师送丧,可是当他获悉到此项消息时,内心无疑的更
加重了迫切之感。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消息似乎较诸送丧,更具有急切性,其时间价
值,真个间不容发。
    平心而论,他对于郭彩绫的一腔热望,原已凉了大半,原想把郭恩师灵柩运到之后,略
为盘桓即行离开,可是此刻由于宇内十二令的这种压迫,却使得他感到郭彩绫的孤立无援,
从而使得他滋生出同仇敌忾与联手对敌的雄心壮志。
    这月余以来,他无日无时不是在忧心深虑之中度过,当真是痛苦万状。
    原来的“孤马独放黄沙”明心如镜,瞻顾千里来去自如的磊落胸襟,早已不复存在,却
象是变成一头丧家之犬,日日为奔命求生而忙碌了。
    不但是自己奔命,求命,更要为别人而奔命、求命,这种压迫力,几乎使得他为之崩溃
了。
    事发突然,他不得不为着眼前的行止重作一番新的打算。
    他脑子里思索着这个问题,觉得兹事体大,必须要定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才行。
    敌人的爪牙已经来到了秦州,自己的生命安全,首先已经面临到威胁,第一步似应先行
脱离这块地方才是上策。
    想着他立刻向门外步出,可是他又停下了脚步,觉得这个时候走很不方便,夜深了,店
里还要雇车起棺,自己这一带道途原本就不熟,一个走岔了,岂非更是不好?
    他决心明天一早再走。于是,他回身关上窗户,走到炕前,刚刚想定下心来,先练一回
坐功,却听得门上“笃笃”响了两声。
    寇英杰一怔,道:“谁?”倏地上前一步,拉开了门。
    外面空空如也,他皱了一下眉,向外踱出四下看了一眼,只见夜幕深垂,到处都是静悄
悄的,哪里有什么人迹?寇英杰暗自道了声奇怪,遂返身退回房内。他身子方自步入,不禁
大吃一惊!
    即见一个轩昂的背影,已端坐室内。
    寇英杰一声叱道:“大胆!”
    午夜不速之客,自非是好兆头,寇英杰双掌霍地向下一沉,陡然向着这人背后猛袭过
来。那人在寇英杰的双掌几乎已经挨在了身上的一刹那间,才倏地一个快转,同时递出双
手,四只手相接彼此身子都大震了一下。
    那人座下椅子发出了吱的一响,寇英杰却觉出一双胳膊几乎从中折断的疼痛,同时他也
看清了来人是谁。
    那个人一声朗笑道:“好掌力!”随即由位子上站起来,双手抱拳道:“午夜打扰,惊
了寇兄的好梦,罪过,罪过!”
    寇英杰定目再看,才认出了竟是卓君明,卓小太岁。
    由于他此刻换了衣服,变了发式,是以一时未曾认出,当下忙自抱拳回礼,道:“原来
是卓兄,恕小弟认人不清。”
    卓君明冷冷一笑,却又低声道:“兄弟,你关上房门,我们才好说话!”
    寇英杰关门回身,不胜奇怪的道:“卓兄怎地这个时候来到这里?”
    “怎么,有什么不好?”
    寇英杰道:“岂有不好之理?只是奇怪而已。”
    卓君明一笑道:“不瞒兄弟你说,我来了有些时候了,只是那时你这里有客,我不便打
扰,退出院墙之外,等那位客人离去之后,才又折回!”
    寇英杰不禁面上一红,他知道对方所指的那位客人必是铁小薇,心想解说,却又一时不
知如何启口!
    卓君明微微一笑道:“寇兄弟,自古艳福修非易,一入情关出更难。美色当前,要务必
谨慎。切记,切记!”说罢,却把一双明锐的眸子注向寇英杰,真有洞守心肺之利,亦现出
此人正直刚强的一面。
    寇英杰不得不有所辩白道:“卓兄你误会了,这个女孩子与我乃是对立之势,不过承她
手下留情而已。”说到这里叹息了一声,频频摇头不已。
    卓君明一笑道:“兄弟何须如此?大丈夫行事只在光明磊落,好好色,恶恶臭,虽夫子
亦不例外,何况你我?美人英雄,千古佳话,只是看你持何态度罢了!”
    寇英杰摇头道:“卓兄你不知道,这些话却要容我慢慢说来。”
    “你先不要急着说这些,我口渴得很,最好先弄上一壶凉茶喝喝。”卓君明说着把身子
倚向墙壁,向着寇英杰洒脱的笑着,似乎心里充满了情意。
    寇英杰对于卓君明自初一见就兴出了好感,对他的直率性情尤其激赏,当下倒了一杯茶
端过来。
    卓君明接过来一口气饮完,连称过瘾!
    他放下了茶杯,看向寇英杰笑道:“你猜我为什么这般口渴?”
    寇英杰道:“想是赶多了路?”
    卓君明一笑道:“看来你是忘了,莫非你忘记了我与虬九今夜约会的事?”
    寇英杰这才忽然想起,关心的道:“啊!我倒是忘了,你可见到他了?”
    卓君明大笑道:“岂是见着了。”说完欠身而起,笑道:“这个人外粗内细,去是去
了,却是先有了埋伏,两阵比下来,他都输了,居然施出鬼诈,隐在暗处他那一伙四个人,
竟然向我乱箭齐发,如果不是我见机得早,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寇英杰一怔道:“后来呢?”
    “后来被我识破了机诈,”卓君明微笑着道:“是我以声东击西之法,将四人俱都活活
擒住,并把这四个人用藤条捆住,高悬树上,呼唤虬九出见,虬九先还不睬,直到藤条吃重
不起,摔伤了其中之一,他才不得不现身求饶,原来四人之中,有一人是他儿子苗燕,他为
顾惜其子性命,才不得不出面求饶。就此,我与他不打不识,反倒结交成了朋友,定了约
会,这才一路来到这里找你谈话!”
    寇英杰含笑道:“这么说,倒要恭喜卓兄了!”
    卓君明微微一笑道:“这个苗飞在陕北声名甚重,为人不恶,我倒也乐得交上这么一个
朋友,他目前有事在秦州还有些日子逗留,我已与他说好,明后日将约他与你见面,以释前
嫌!”
    寇英杰苦笑道:“卓兄用心甚好,只是我已决定明天一早起程,只怕没有时间与那位苗
兄一会了!”
    卓君明一怔道:“为什么?”
    卓君明眼睛一扫,看向灵柩停处,顿时面现庄严的站起身来。“请恕失礼,”他抱拳
道:“我只顾说东说西,竟然不曾注意到室内灵位,真是罪过。寇兄弟,你快告诉我这
是……?”
    寇英杰面现戚容道:“是我过世的恩师!”
    卓君明呆了一下,脸上现出一番肃敬道:“这么说,我更是失敬了!”
    说着整襟肃容,走近灵前,恭恭敬敬的向着灵柩拜了三拜。
    寇英杰在旁答礼,连道不敢。
    卓君明三拜之后才转向寇英杰道:“寇兄弟,你如今欲往哪里发丧?”
    寇英杰虽然与卓君明相交不久,但是却已见其侠肝义胆,深知彼亦性情中人,是以也就
不再瞒他,当时据实告道:“先师故居皋兰兴隆山郊,这次客死他乡,小弟承师临死交托,
是以不辞千里,送师灵柩回乡以首丘!”
    卓君明听他提到皋兰兴隆山郊,似乎微微一愕,待他说完之后,才忍不住道:“令师大
名是……”
    寇英杰怔了一下,道:“先师姓郭。”
    “郭?”卓君明眸子一下子睁得极大,道:“郭什么?”
    寇英杰叹息一声道:“郭白云。”
    “啊!”卓君明不胜骇异的道:“你是说的金大王——郭老剑客?”
    寇英杰黯然的点点头道:“正是此人!”
    “这……”卓君明几乎难以置信道:“你是说郭老剑客……死了?这……不可能!”说
着他身形一转,如狂风急袭,只一闪已到了郭老人灵棺之前。
    灵柩前竖立着死者的灵牌,上面书写着死者名讳忌时。
    卓君明细看之下,顿时面白如纸,想系因为过于惊慌失措的缘故,他身上起了一阵抖
颤,突地扑地拜倒,向着这具灵棺,实实的叩了三个响头,一时间热泪夺眶而下,久久不能
自己。
    寇英杰见他这样,一时为之惊愕!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道:“卓兄何故如此,莫非与先师
曾有过一段交往不成?”
    卓君明忍住恸悲,泪眼一转,盯向寇英杰。
    透过泪光,似见他目光锐利如刀!深邃的目光,包含着悲痛,疑惑与无穷的谜结。
    在他这般灼灼逼人的目神之下,寇英杰几乎为之战栗了,毕竟在此一事件中,寇英杰大
义磅礴,此心可对天地日月,丝毫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以在卓君明那般有如审讯敌视凌
厉目光之下,并未显出退缩之意。
    寇英杰感觉到无比的费解:“卓兄,你怎么了?”
    卓君明缓缓由地上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踱向一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他面现不解,
低头沉思不语。
    寇英杰走过来,道:“卓兄莫非有什么疑虑不便出口么?”
    “不错。”卓君明忽抬起头来,忿然抱拳道:“寇兄弟,请恕我直性人语无遮拦,实在
是这件事太离奇古怪,不得不就教于你!”
    寇英杰奇怪道:“卓兄有话请说当面。”
    卓君明苦笑了一下,长吁一口气道:“寇兄弟,并非是我这个人多事,实在郭老前辈与
卓某老少三代,皆有活命大恩。”
    寇英杰一愕道:“原来这样!”
    卓君明接下去道:“郭老前辈与家父交非泛泛,其一身超然神技,举目天下,实无人能
出其右,是我生平最最折服的一位长者,记得……”说到这里,他看向寇英杰道:“寇兄
弟,请问郭老前辈是何时故世的?”
    寇英杰想了一下道:“中秋后之十七……不,是第十八日之凌晨时分!”
    卓君明脸上绽出了一丝惨笑,他想到在中秋前十五日,与此老的一段邂逅,如果棺中死
者当真是郭白云本人的话,这段邂逅,也就是生平最后的一次见他老人家了。一种说不出的
落寞与失望情绪笼罩着他,不禁缓缓的又低下头来:“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
    “是……死在……”
    寇英杰心里忖思着是不是应该把实话告诉他,卓君明却苦笑着抬起头看着他:“请告诉
我实话,是病死还是……”
    “是死在仇家手里!”
    卓君明长眉一挑,霍地站起道:“谁?铁海棠?不,不会是他吧?”
    “就是他!”寇英杰痛心的道:“郭恩师就是死在这个人手里的!”
    卓君明登时一呆,他冷冷的一嘿,涩笑道:“这么说,郭老前辈与铁海棠相约一战,
他……他败了……”
    “原来这件事卓兄也知道?”
    “不错,我知道!”卓君明苦笑着说道:“只是我知道的并不清楚。我只是想不明白,
凭着他老人家那身出神入化的玄奥武功,竟然会输在铁海棠的手里?真有点难以令人置
信!”
    寇英杰道:“先师临死之前,曾言及他老人家之落败,乃失之于一时大意。再者,铁海
棠的弹指飞针乘虚而入,才至构成了他老人家的致命重伤!”
    卓君明愕了老半天,缓缓的道:“太难以令人置信了!”转瞬间,他脸上又带出了一片
疑惑,道:“寇兄弟,据我所知,郭老前辈生平只收了两个徒弟,如今俱都年纪老大,在皋
兰经商,素日已不问江湖事,何以你……”
    寇英杰凄惨的一笑道:“卓兄所疑不无道理,这件事要说起来,话就长了……”
    卓君明道:“如承见告,不胜感激!”
    寇英杰看看他慨然道:“卓兄请坐下,容我把这事本末从头细说一遍,你就知道了!”
    卓君明闻言缓缓坐下。
    寇英杰又为他端上了一壶茶,长叹一声,才道:“这件事要追溯起来,应该缘由我深入
沙漠捕捉那匹黑水仙说起……”
    卓君明微微颔首,他内心充满了悲痛,费解,以及无比的震惊与好奇,这些因素促使着
他欲一听下文。
    寇英杰随即开始这一段充满了离奇悲痛,感人伤怀的追叙。
    于是从大漠擒驹,力毙小五龙开始,直到乱石岗老人丧生为止。
    那么多离奇,充满了感人至深的血泪情节,一字一泪的由寇英杰嘴里吐诉出来,其中除
了对老人关照不可对外人谈起的必要情节,就连郭白云以爱女彩绫终身相许之事,亦不曾相
瞒。
    在他追叙这件事的中途,卓君明的表情显然不胜惊愕,尤其是当他听到郭老人以爱女终
身相许之事时,更不禁情不由己的由位上站了起来,之后,他又无限失望的坐了下来。
    他再次向寇英杰脸上注视时,眸子里己失去了先有的猜忌与凌厉,代之的却是一种由衷
的敬仰与钦佩:“原来如此。”他紧紧握住了寇英杰的手:“寇兄弟,你这种侠义行为太令
人感动了,请恕愚兄方才之唐突!”说着后退一步,深深向寇英杰拜了一拜。
    寇英杰急上一步拦住他道:“卓兄你这是……”
    卓君明看着他,感慨的道:“不瞒兄弟你说,愚兄交游遍天下,热衷的就是兄弟你这般
的朋友,只可惜千中难觅其一。如果兄弟你不见弃,今后我倒要与兄弟你深交一交,不知你
可愿意?”
    寇英杰深为感激的道:“卓兄既有此意,正是小弟求之不得,卓兄在上,请受小弟一
拜。”
    卓君明拉住他道:“不要客气,兄弟你坐下来,我们说话!”
    寇英杰即在他身旁坐下。
    卓君明感叹着说道:“这么看起来兄弟并未与玉小姐取得联络,她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了?”
    寇英杰黯然的点了一下头,落寞的道:“那位郭姑娘,诚如先师所说,的确娇宠任性,
只可笑我与她两度会面,竟然未能表白心意。再次见面,是否还会有什么意外风波,可就不
得而知了!”
    “兄弟,你错了。”卓君明冷冷的道:“愚兄不过和这位姑娘有数面之缘,但却深知这
位小姐为人,若说她娇宠任性,目空四海,倒或有之,只是因此错估了她的操守为人,却不
应该。”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接下去道:“就我所知,这位姑娘为人正直,目高于顶,
但却有忧人急人的侠女心怀,诚乃九天之鸿鸟,不可以燕雀小志所比拟,兄弟你切莫以此错
怪了她!”
    “小弟怎敢!”只是,他却忘不了那一顿皮鞭子给他的教训,一想起她那般凶煞挥舞着
皮鞭子的样子,就由不住自内心兴出无比的遗憾懊丧。
    他只怕这件事同样会永远留存在心里,进而影响他对于这位姑娘应有的感情,那样将有
辱郭先师临终的托付。
    卓君明内心显然积压着难以启口的心事,只见他那双挺秀的俊眉,不时的蹙翦着,眸子
里朗朗的神采也似笼罩着一片郁郁的阴影,他虽然努力的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毕竟有时
也难以从心如愿,是以他渐渐的变得颇不开朗。
    两人沉默的对守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卓君明强作笑容道:“如今宇内十二令的人既已下来,足见事情己迫不及待,兄弟你打
算什么时候动身赴皋兰,我看这件事不宜拖延时日了!”
    寇英杰道:“卓兄所见极是,小弟打算明天一早即将起程。”
    卓君明点点头道:“这样就好!”
    寇英杰忽然想起道:“刚才小弟只顾自说自话,倒忘了请教卓兄,听卓兄口气,似乎府
上与郭先师交非泛泛,尚请明告释疑才好!”
    卓君明微微发窘的苦笑了一下,道:“这件事,甚少为外人所知,承见问,原本应该据
实相告,只是这其中却又有难言之隐,这便怎么是好!”
    寇英杰顿时识趣的道:“既然这样,还是不说的好!”
    卓君明叹息一声道:“你既与郭老前辈谊在师徒之份,对于郭老前辈半生叱咤风云之英
雄事迹,不可不知!”
    寇英杰摇摇头道:“何止对于先师之事,就是对于一般武林之事,小弟也知得太少
了!”
    卓君明道:“你既为郭老前辈收为临终弟子,又曾干预郭铁二老之怨恨,只此一端日后
不易摆脱未来江湖之风险,却要随时加倍小心才是!”顿了一下,他才说道:“当今武林黑
白二道,固然是五花八门,各擅胜场,只是要讲到技惊天下群伦的人却并不多。这其中,郭
白云老前辈以及铁海棠,可算得上是两大宗师,是极为卓然出色的二个人。然而,你也许并
不知道郭老前辈的妻子,那一身玄妙的武功,较诸郭老并不逊色?”
    寇英杰怔了一下,默默的摇了一下头。
    老实说他一直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在他印象里,一直不曾想念到这未曾谋面的师母,卓
君明这么一问,他才恍然触及,心中顿时惊讶。
    他惊异的道:“卓兄你是说这位师母如今还在人世?”
    卓君明凄惨的笑了一下,道:“她当然还在人世……只是知道的人极少,郭老前辈是其
中之一,只是他老人家却不便承认罢了!”
    “这又是为什么?”
    卓君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道:“那是因为……他们夫妻间,早年反目成仇,自此
而后各行其事……二十年未曾修好之故。”
    “二十年……”
    “不错,二十年。二十年对于一个绝色女子青春的丧失,该是一项何等难以补偿的损
失!”卓君明用力的咬着牙齿,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面向着窗外的沉沉夜色,他用力的吐
出了郁积在内心,永远无可消除的闷气。既然是不可告人的隐秘,自有其难为人言的隐衷。
卓君明有了这一层顾虑,到口的话,又吞回肚子里。
    寇英杰赶过来道:“郭师母她老人家既在人世,卓兄你可知道她现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
    “这……这又是为什么?”
    “我还是不能告诉你。”说时,他转过身来,苦笑道:“我已经告诉你的太多了,这其
中因为关系着我对于一个长者的承诺,所以我务必要恪守诺言!”
    寇英杰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声,他忍不住又问道:“这件事……既然先师知道,莫非他老
人家生前不曾对外人提过?”
    “他没有!”卓君明肯定的道:“即使玉姑娘,他也不曾告诉她知道。所以,请你以后
也不必向玉姑娘提起,任何人面前,你都无须要道及此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寇英杰实在是不明白这又为什么?可是他却无法再向对方探问,心里好不懊丧!
    卓君明叹息着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这件事,曾使我懊丧了十几年……眼看着我与家
父的希望己将实现,竟然会发生了郭老丧生的事情。太突然,太不幸了。”说着,由他眸子
里泫然落下两行泪水。
    其实他的感触与悲伤,并不仅仅是因为郭老人的丧生与他们夫妻的仳离往事,更多的是
关系着他本人的切身问题。然而这些,将追随着他方才所提及的隐秘之后,又变成了一项新
的隐秘,埋藏在他心里,永远是不会再向外人道出,自然也就不会为外人所悉知。
    卓君明自信他具有侠士的风范和胸襟,这种风范的结果,常常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寇英杰发觉卓君明非但深知郭家的底事,而且与郭家的关系绝不简单,他内心好象是藏
着重重的心事,但却又不便吐出。
    双方虽是一见投缘,到底尚是初交,却又不好追问下去,心里好不纳闷。
    卓君明忽然道:“寇兄弟,你此行责任重大,千万不可有差错,明天还要早起,我告辞
了!”说罢单掌略按窗沿,呼的一声已掠出窗外。
    寇英杰刚想唤着他,与他定下后约,却见卓君明已身如巧燕般的翻上了院墙,身子倏地
腾起,不过是闪了几闪,已然无影无踪。
    好快的身法!
    寇英杰关上了窗,一个人在灯下沉思了半晌,随即熄灯就寝。
    凌晨前,雾冷花残人酣睡,即使是一个身怀武功绝学的人,此一刻也会失去警觉性。
    若非是那一声特殊的异响,寇英杰还不会由酣睡中醒转,若非他的突然醒转,他却也不
会遭受到这种猝然加诸在他身上的迫害。
    就在他方自睁开眼睛,欠身坐起的一刹那,一只手掌已经拍在了他前胸上。
    出手人显然是道中高手,这一掌并非先要取他的性命,而是施展的一种特殊镇穴手法。
    人体前胸的“肺腑穴”,关系着七经八脉,为各路穴道之中枢。
    属重穴之一,端看出手人之轻重巧妙不同,可分生、死、晕、麻。
    眼前这一掌,出手人之巧妙在于拇、小二指,一掌出手,正好击中中枢两侧的一双活脉
上,寇英杰顿时觉出身上一软,随即躺了下来,一种麻辣辣的感觉,由他两足涌泉穴上缓缓
升起,刹那间遍布全身,给他的感觉是一点力道也提不起来。
    灵柩前的一双白烛已燃烧到尾节,婆裟的光影摇曳出一室的凄惨,他看见了眼前的那个
人——黄焦焦的一张雷公脸,老鼠眉,三角眼。
    鹰九——鹰千里。
    寇英杰内心呐喊着,想由床上跃起来,只是开口无声,挺身无力。
    他仍然是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除了睁开的那双眼睛尚能随意转动之外,一切的能力都
暂时丧失,他知道自己已被对方的镇穴手法镇住了穴门。
    鹰千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那双三角眼开合里,现出炯炯精光,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道:“小杂种,这一次看你怎么再能逃出我的手去!”随着他手招处,即由窗外,飕飕一连
翻过来两条人影——两个身着黄衣的矫健汉子。
    寇英杰认出来人正是在老秦州用饭外出时,所见的那两个人。此时此刻,这三个人的忽
然出现,自然大非妙事。
    一想到此行任务重大,以及一切可能的失闪,寇英杰禁不住在炕上急出了一身冷汗。
    鹰千里那双闪烁的眸子,在室内一转之后,就定住在那具黑漆的棺材上,他身形略晃,
已闪身进前。就着棺前闪烁的烛光,他看清了涂在灵笺上的一行字迹,那张雷公脸上,显现
出深刻的两道怒容。后退了一步,他挥了一下手,示意那一双黄衣汉子道:“开棺!”
    那两个黄衣弟子应了一声,即向着棺前扑去。
    睡在炕上的寇英杰发出了一阵颤抖,他虽然用出了全力,奈何对方鹰千里所加之与他的
那一式镇穴手法至为高明,他感觉到象有一块千斤巨石沉实的压在他前胸上,一任他内里着
力,却休想能起动分毫。
    一想到对方将可能对死者的加害,以及其他方面的失闪,寇英杰由不住自眉心沁出了冷
汗。
    棺材已然下了钉,想要揭开,诚是不易,两个黄衣弟子空自用了半天力,却是一时弄它
不开。
    鹰千里骂道:“蠢才,给我闪开来!”两个黄衣人讪讪退下。
    鹰千里冷冷一笑,身子略闪,快若飘风的已来到了棺前,只见他由肥大的衣袖里,陡然
探出了那双瘦小干枯的膀臂,方自待向棺盖上搭去。
    就在这紧要的一刹那,两扇虚掩的窗户,陡地自行敞开来,一条纤瘦细长的身影,疾若
电光石火般的自窗外飞身而入。
    灵前灯焰一吐乍收,这个人已站在眼前。
    岂止是寇英杰吃惊,就连鹰千里一行也都吓了一跳。
    来人是一个身材瘦长,面貌娟秀,肤白如霜的中年妇人。
    说她是肤白如霜并不过甚,看上去白卡卡的简直丝毫不着血色。正因为如此,所以这妇
人给人的感受称得上冷若冰霜。
    她身上穿着一袭兰红色的长衣,衣杉是那般的宽松肥大,而她的肢体又是那般瘦长纤
弱,看上去似乎不大相称,然而偏偏就有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雍容风华,那种气质,用不着
丝毫做作,也能为人深深体会。
    特别是她系在腰上的那根泛着金银二色的丝绦,那么轻轻的系着,而斜佩其上的那弯状
如新月的短剑,端的身价不同凡响。
    宫发,蛾眉,杏眼,交织出妇人神圣的一派大家之风。
    由于这个妇人突然的现身,使得鹰千里聚力开棺的双手临时止住,他足尖倒点,呼一
声,退出七尺开外。
    “什么人?”嘴里喝叱着,鹰千里那双三角眼可由不住在对方脸上咕噜噜打着转儿。当
他发觉到来人是个陌生的妇人时,原先罩在脸上的那些惊惧顿时为之消失,代之而起的,却
是他不屑的一声冷笑。
    妇人的一双眼睛在鹰千里打量她的同时,也相机的打量清楚了对方,她不似鹰千里那么
健忘,她有过人的聪明。总之,在她一生之中,凡是为她见过一面,甚至于或是曾经为她注
意过的人,她都能紧记在脑海永世不忘。那是因为她一生之中所接触过的人并不多,是以这
些人虽然时隔多年,也都能历久弥新。

                     ————  第一部分  ————

第二部分